朋友之间亲热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就是,就是。”卢克莱西娅高兴地叫起来。接着,她用眼角瞥了堂利戈贝托呆的地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呆在这里了。”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丈夫怎么样。可我丈夫非常喜欢这个。咱们来玩吧,来吧!”
她俩开始抚摸起来。起初小心翼翼,随后,胆子越来越大;现在已经互相抚摸乳头了,没有半点伪装。二人越来越靠近,终于拥抱在一起,头发互相汇合成一堆了。堂利戈贝托几乎看不清二人。汗珠——也许是泪水——不断地刺激他的瞳孔,弄得他只好没完没了地眨动和闭上眼睛。“我很幸福,我很悲伤。”他心里想,同时很清楚自己思想的不一致。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既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在圣达马利亚;既在这个黎明、孤独、荒凉、堆满笔记本和图画的书房里,又在那个春天的花园里,在蒸汽的包围中,大汗淋漓。
“开始时是一种游戏。’卢克莱西娅给他解释说。“为的是开心,同时也是去毒。立刻,我就想起了你。想你会不会同意这种游戏。会不会让你激动,会不会让你觉得讨厌,如果我讲给你听,会不会让你跟我装腔作势。”
他信守自己这一诺言:整宿对妻子享有全权的乳房顶礼膜拜,因此跪在地上,处于卢克莱西败分开的两腿中间,后者则坐在床沿上。怀着求爱的态度,他一手握着一个乳头,极为小心在意,好像那是易碎的玻璃、有可能碰破。他吸着嘴唇,一厘米一厘米地亲吻着乳房,认真耕耘每一块土地,绝不留下半个田埂。
“也就是说,她挑逗我去抚摸她,为的是让我知道摸上去那不是假造的。她是出于礼貌,为了不保持正经的样子,好像很懒散一样。当然,这可是玩火。”
“当然。”堂利戈贝托点点头,一面不知疲倦地追求对称,公平地从一个乳头跳向另外一个乳头。“是因为它们渐渐激动了吗?是因为从抚摸要转向亲吻了吗?转向嘬吮了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破坏了这样一条严格的规定:快感和说俗话,特别是动词(喝和吮),是重创一切幻想的,二者之间水火不容。
“我没有说‘吸乳头’。”他辩白道,努力追溯往事并且加以修正。“咱们就说亲吻,行吧?
两人中是谁开始的?宝贝儿,是你吗?”
他听到了她那轻优的声音,可是已经来不及看到她的身影,因为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仿佛镜子上的热气被擦掉,或者被一阵冷风吹掉了一样:“对,是我。不是你让我这么干的吗?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不是。”利戈贝托心里想。“我希望把你留在这里,有血有肉地在我身旁,而不是个幽灵。因为,我爱你。”忧伤仿佛倾盆大雨一样浇在他身上,急风暴雨卷走了花园、住宅。檀香、松香、薄荷以及藤忍冬的气味、蒸汽浴室和那两个亲热的女友。还有那几分钟前尚在的湿热和他的梦。黎明时分的寒冷钻了他的骨髓。匀速的海浪愤怒地拍击着悬崖。
这时,他回想起在那部长篇小说里,——该死的奥内蒂!神圣的奥内蒂!——盖卡和胖姐两个女人躲着市劳森,那个假阿尔赛,亲吻和爱抚;他回想起那个妓女或者前妓女、那个女邻居、后来被人杀害的女人,以为她的房间里挤满了魔鬼、你儒、怪物。前来骚扰她可又不见影子的抽象野兽。“一边是盖卡和胖姐,”他想,“另一边是卢克莱西娅和大使夫人。”这是精神分裂症,与布劳森一个样。就是幽灵也已经拯救不了他,而是每天都把他理进更深的孤独中,让他的书房布满了凶猛的野兽,如同盖卡的房间一样。是不是应该烧掉这座房子?
也要连同他和阿尔丰索在内?
笔记本里闪烁着胡安·马利亚·布劳森的一场春梦(“他拿起保罗·德尔沃一些绘画,奥内蒂写作《短暂的生命》时还不知道德尔沃的作品,因为这位比利时的超现实主义的画家那时还没有画出这些大作呢。”一条加引号的注释这样说道。):“我懒散地靠在座位上,靠在那姑娘的肩膀上,想象着自己正在远离一座由妓院组成的小城市;远离一座隐秘的村庄,那里面有一对对裸体男女倘佯在小花园里、长满青苔的小路上,一遇到灯光,一遇到搞同性恋的男仆……情人们就张开手护住面孔。”他会像布劳森那样结束吗?是不是已经成了布劳森了?
一个如同天主教理想主义、社会福音改革者那样普通的失败者,一个如同后来主张恢复绝对自由主义和不可知论的享乐主义的家伙,一个如同具有高度想象、高品味艺术趣味的私人语言的制造者,他身上的一切都崩溃了:他爱的女人、他养育的儿子、他企图插入现实的美梦,他日渐衰弱,躲在那个成功的保险公司经理讨厌的假面后面,变成一个奥内蒂那部长篇小说中讲的那个“纯粹绝望的人”,变成《短暂的生命》中那个悲观的色情受虐狂患者的复制品。
布劳森在结尾时至少还设法逃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乘上火车。汽车、轮船或者大公共汽车,终于来到了他发明的拉布拉他河租界地:圣达马利亚。堂利戈贝托至少还相当清醒地知道:他不能在虚构小说中自己贩卖自己.不能与梦生气。他还不是布劳森呢,还来得及做出反应,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呢?什么呢?
无形的游戏我从烟囱里钻进你的家,虽然那里不是圣达卡罗斯。我一直飘浮到你的寝室里,然后贴着你的脸,我模仿蚊子的嗡嗡叫。你在梦中开始黑乎乎地舞动双手同那个不存在的可怜的蚊子搏斗。
当我玩厌了这个装蚊子的游戏时,我揭开你的被子露出你的双脚,吹出一阵阵冷风,让你的骨头麻木。你开始发抖,缩成一团,乱抓毛毯,牙齿打颤,用枕头盖住自己,直到打起喷嚏来,但不是那种你因为过敏才打的喷嚏。
于是,我变成一股皮乌拉的热气、亚马逊的热气,让你从头到脚大汗淋漓。你好像一只落汤鸡,把被子端在地上,脱掉衬衫和睡裤。直到你光着身子,出汗,出汗,一面像风箱一样地喘息。
然后,我变成一根羽毛,让你浑身痒痒:脚心、耳朵、胳肢窝。嘻、嘻,哈、哈,呵、呵,你在梦中笑起来,一面做着绝望的怪相,一面向左、向右地来回扭动,为的是制止大笑引起的痉挛。直到你终于醒来,一脸的惊慌,却没有看到我,可是感觉到有人在黑暗中走动。
在你起床后准备去书房的时候,去用那些图画开心的时候,我在你路上设下陷阶。我把桌椅、摆设从原地挪开,让你跌跌撞撞,发出“哎呀呀”的叫声,一面抚摸着小腿。我一会儿把你的晨在和便鞋藏起来,一会儿打翻你放在床头桌上准备醒来时用的水杯。当你醒来在黑暗中摸索水杯可是却发现它在地上一滩水里的时候,你是多么地生气啊!
我们女人就是用这种种方式跟自己的爱人做游戏的。
你的、你的、你的
幽灵般的情人。
八、镜中的野兽
“昨天晚上,我去了。”卢克莱西娅太太脱口而出。她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就听到阿尔丰索在问:“母亲,你去哪儿了?”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感到羞愧难当。
“我是想说,我合不上眼睛。”她撒谎道,因为好久以来她的睡眼都很轻,虽然的确是因为欲望的躁动和爱情的幻觉所致。“由于疲劳过度,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孩子的注意力本来是集中在埃贡·希勒表示爱情的画册上,那一页上有画家在自己画室面对镜子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身像,双手插在口袋里,短发显得乱蓬蓬,年轻消瘦的身体穿着一件带假领的白衬衫,打着领带,没穿西装,因此双手是插在裤子口袋中的,裤腿挽起,好像要过河的样子。阿尔丰索从一进门就只谈那面镜子,再三要和继母说一说那张照片:可是卢克莱西娅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还仍然停留在激动、困惑、怀疑和希望之中,这是昨天开始那匿名通信令人惊讶的发展造成的,因此一直没有理睬阿尔丰索的谈话。她看看阿尔丰索那金黄的发卷,望望他的身影,那查看照片的严肃神情,好像要从照片里挖出什么秘密来。“他不明白,不懂这话的意思。”虽然跟他一直就不能沟通。也有可能他早就明白了,只是在伪装,为的是不增加她的难堪。
或者对这孩子来说,“去了”不意味着那个意思?她回想起从前利戈贝托和她有过的微妙谈话,这种谈话是管理他和她生活的秘密法规只允许在夜晚和床上、在做爱的序言、过程和结束时进行的。她丈夫告诉她:年轻人已经不说“去了”,而是说“来了”,这表明在敏感的性交快感领域里也有英语的影响,因为讲英语的男女在做爱时说“快感来了”,而不是像拉丁语系的人们说“快感去了”。不管怎么说吧,昨天晚上卢克莱西娅是“来了”、“去了”、“结束了”(“结束”这个动词是她和利戈贝托结婚十年来一直采用的,因为二人一致同意不用那个不文明、只有医生才说的“性欲高潮”,更不用那个产生下雨和好战感觉的“射精”,去说明那个美好的肉体接触的完结),快感强烈,极为舒服,几乎有些疼痛了——醒来时浑身大汗,牙齿捉对打架,手脚痉挛——,她梦见自己与那个匿名者秘密幽会去了,完成了全部离奇古怪的命令,随后,经过一番复杂的穿行于利马市中心和郊区的街道之后,被人领进——当然是蒙上了眼睛——一间房屋,她辨别出了里面的气味;接着又被人拉上楼梯,登上二层楼——从一进门起,她就肯定这里是巴兰科区的住宅——,被脱光衣服放倒在一张床上,她同样辨认出这是她一向使用的床铺,最后感到被人搂住、抱紧和性交,那身体当然是利戈贝托。
她和他是同时结束的——来的或者是去的——,这种情形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二人都觉得这是个好苗头,是奇妙的修好之后开始的新时期的好征兆。就在这个时候,她醒了,浑身潮湿,疲惫,困惑,她不得不用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接受这个现实:那强烈的快感是一场春梦。
“这面镜子是埃贡·希勒的妈妈送给他的礼物。”阿尔丰索的声音让她又回到这个家,回到了圣伊西德罗大街上的住宅里来,回到了在奥里瓦尔大道上玩足球的孩子们的喧闹声中来;
那孩子的目光在看着她。“他求了又求,非让妈妈送给他不可。有人说,那镜子是他偷的。说是他实在太喜欢那面镜子、非要拿到手不可,有一天,他到母亲家里去,从精子里拿出了那面镜子。据说,他母亲无可奈何,就放到他的书房里了。这是他的第一面镜子。他一直保存着,每换一个画室都带着它,直到去世为止。”
“这面镜子为什么如此重要呢?”卢克莱西娅太太努力做出感兴趣的样子。“我们知道他是有自恋癖的。这张照片,他完整地画了出来、他在自我欣赏,自爱自怜,摆出一副牺牲者的面孔。为了让大家喜欢他,赞美他,如同他自己爱自己,自我欣赏一样。”
阿尔丰索放声大笑。
“母亲,你真会想象!’他叫喊道。“所以我喜欢和你聊天;你能想出许多事情来,跟我一样。无论什么你都能编出一个故事来。咱俩很像,对吗?跟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厌倦的时候。”
“我也一样。”她送给他一个飞吻。“我已经说了我的意见了。现在,说说你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呢?”
“我做梦都想有这么一面镜子。”阿尔丰索坦白地说。然后,狡猾地一笑,补充说:“这面镜子对埃贡·希勒重要极了。你想想他怎么能画出几百幅自画像来呢?就多亏了这面镜子。
他还用这面镜子画模特儿,因为她们可以反映到镜子中去。这可不是什么怪癖。是因为,是因为……”
他做了一个鬼脸,在寻找什么。卢克莱西娅太太可猜出了他不是缺乏词汇,而是要准确地说出一个还不够具体、在他那早熟的小脑袋里正在酝酿的想法。现在她确信了:这孩子对画家希勒的狂热是一种病态。可能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可以确定:阿尔丰索会有一个非同一般的未来,当个怪诞的作家,或者古怪的艺术家。如果她要去赶利戈贝托的约会,她会告诉他:“你愿意你儿子既是天才又是神经官能症患者吗?”她还要问他:一个孩子处处拿自己比做一个有怪癖的画家,比如,埃贡·希勒,那会不会对他的心理健康有危害?可是,利戈贝托会反问她:“什么?你一直在跟阿尔丰索来往吗?咱们这不是分居了吗?就在我给你写情书试图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原谅那些事情,你却一直偷偷地接待他吗?这孩子就是你把他教唆坏的,是不是又把他弄到你床上去了?“”卢克莱西娅心里想:“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真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了!”如果要赴约会,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提阿尔丰索的名字,一次也不行。
“你好,胡斯迪塔!”那孩子在问候女仆。后者衣冠整齐、身穿浆洗干净的工作罩衣正走进小客厅——餐室,她手里端着放有茶、永远不可缺少的酥脆饼子夹奶油和果酱。“你别走!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徐特别喜欢的那种肮脏玩艺儿罢了。”胡斯迪尼婀娜转动着眼珠,瞥了一眼那本书。“一个泡在水里的不要脸的家伙,正在看着两个裸体姑娘,她们只是穿着袜子和戴着草帽,故意让他看的。”
“看上去就是这样,对吗?”阿尔丰索喊道,还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来。他把书递给卢克莱西娅太太,让她每页都察看一遍。“不是两个模特儿,只是一个。那为什么看上去像是两个呢?一个是正面,另外一个是后背。那是镜子的缘故!母亲,你明白了吗?下面的题目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希勒在为一名面对镜子的裸体模特儿做画)(1910)(格拉菲斯切·萨穆伦·阿尔贝迪纳,维也纳),卢克莱西娅念了出来。她一面察看,一面被某种她不知道的东西所吸引,她只知道那东西不在画面里,确切地说是一个不在这里的东西;与此同时,她模模糊糊听到阿尔辛索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了,只要一谈到希勒他就是这个样子。他在给胡斯达尼婀娜解释:镜子“就在咱们站的这个位置上,就是看画人的地方。”他还说:正面看到的这个模特儿,不是有血有肉的那一个,而是镜子里的形象;背对着咱们的画家和模特凡是真正的活人。他的意思是想说:埃贡·希勒开始画库阿(女模特儿的名字——译注)的时候是从后背落笔的,是面对镜子的,但是后来被她在镜子里的形象所吸引,于是决定也画下来。结果,在镜子的帮助下,他画了两个摩阿,实际上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摩阿,一个有前身和后身的摩阿;实际上谁也不可能看到那个真正的库阿,因为“咱们只能看到咱们眼前的东西,而不是这个眼前后面的东西。”明白这面镜子对埃贡·希勒来说为什么如此重要了吧?
“太太,您不觉得那屋顶快支持不住了吗?”胡斯迪尼婀娜夸张地说,一面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有一阵工夫了。”卢克莱西娅点点头。为着控制阿尔丰索,她问道:“这个摩阿是什么人?”
是南太平洋岛屿上的塔希提人。她一来到维也纳,就跟一位画家同居了。此人也是个滑稽小丑和疯子,他名叫:埃尔温·多米尼克·奥塞。那孩子连忙翻过去几页,给卢克莱西娅和胡斯迪尼婀娜看有摩阿的画面:那个塔希提女人身穿五颜六色的长袍在跳舞,从胸衣皱褶处露出乳头坚挺的小小乳房来;此外,还有仿佛被双臂逮住了的两个蜘蛛般的腋毛。她经常在夜总会跳舞,是诗人和画家的缪斯女神除去给埃贡·希勒做模特儿之外,也一度是他的情人。
“这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胡斯达尼婀娜说道。“这个强盗一画完模特儿就跟她们睡觉,这咱们早就知道了。”
“以前偶尔有过,做画以后跟她们睡过觉。”阿尔丰索肯定地说,口气平静,表示同意。
“可并不是所有的模特儿。在他1918年的记事本上,那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年,有117位模特儿到过他的画室。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他能跟那么多的模特儿睡觉吗?’”“他也没有变成肺痨。”胡斯迪尼婀娜庆幸地说。“他是不是死于肺病。”
“他死于西娅牙流感,才活了28岁。”阿尔丰索说明道。“看来要是你不知道的话,我也会死的。”
“胡说,也不能开这种玩笑,会带来厄运的。”女仆责备他说。
“可是这里有个地方不大对头。”卢克莱西地打断了二人的话。
她从那孩子手里拿过来画册,重新翻阅起来,注意寻找那幅深棕色的画,那幅用准确的细线条画出的作品,那幅画家同那位被镜子变成双重(叫做分裂不是更好吗?)的模特儿在一起的画,那个睫毛上染了蓝色的舞女摩阿似乎在用忧伤、柔和、机敏的目光在回答埃贡·希勒特别专注和几乎带有敌意的眼神。卢克莱西征太太对自己刚刚发现出来的某种东西感到不安。啊!对了,就是这项从身后望去的帽子。除了这个细节,在其它任何方面,这个塔希提女人苗条、性感、柔弱身躯的前后两部分,连同那蜘蛛般的腋毛和阴毛,都达到了完美的程度;一旦发现了镜中的形象,立刻可以辨认出面的作者观察的两个形象是来自同一个人物。
但是,如果看帽子,则不是这样。背对观众的这个女人,头上戴的,从后面这个角度看,不像是一顶帽子,而是某种模糊不定的东西、看了以后令人不安的东西、类似风帽的玩艺儿,甚至、甚至好像是个野兽的头颅。对,好像是个虎头。总而言之,绝对不像从正面看摩河头上那顶俏皮、女性味十足、把她的面庞点缀得格外娇媚的小帽子。
“真是奇怪呀!”那位继母又重复了一遍。“这顶帽子从背后的角度看,变成了一个假面具。一个野兽的脑袋。”
“就像我爸爸要求你对着镜子戴的那一顶吗?母亲。”
卢克莱西娅太太的微笑凝固了。她突然间明白了自从这孩子拿给她看《希勒在为一名面对镜子的裸体模特儿做画》以来她产生那模糊烦恼的原因了。
“太太,您怎么了下’胡斯达尼婀娜关心地问道。“您的脸色这么白呀!”
“这么说是你!”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一面不敢相信地望着阿尔丰索。“原来匿名信是你寄给我的,你这个会做戏的家伙!”
是他,当然是他。那是在倒数第二或者第三封信里。用不着去找那封信,那句话连同逗号和句号都出现在记忆里;“你将面对月亮形的镜子脱光衣裳,但是保留袜子。你将面孔藏在假面具里,那是你喜欢的老虎或者狮子面具。你扭动右胯,弯曲左腿,一只手放在左胯上,摆出最挑逗人的姿势来。我会看着你,坐在我的椅子上,怀着往日的敬意。”他看到的不正是这个吗?这个可恶的臭小子,他随心所欲地戏弄她!她抓起画册,怒不可遏,一下子对准阿尔丰索砸了过去。那孩子没来得及躲开。画册迎面打在他脸上,疼得他立刻叫起来。胡斯迪尼婀娜也吓得喊了一声。画册打得很重,他仰面倒在地毯上,用手捂着脸,躺在地上望着她,摆出一到张是失措的样子来。卢克莱西娅没有想到会下手这么凶狠,她愤怒得失去了理智。
她气得发疯,根本没有想到后悔。就在女仆帮助那孩子坐起来的时候,她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继续大喊大叫:
“你撒谎,骗子,臭苍蝇!你以为有权利这么戏弄我吗?我可是个老太婆了,而你还是个没有出壳的鼻涕虫呢!”
“你怎么啦?我到底怎么你了?”阿尔丰索嘟嘟呼呼地说道,一面挣扎着要摆脱胡斯迪尼婀娜的胳臂。
“太太,你冷静点!你把他给打伤了,你看:他鼻子在流血!”胡斯迪尼婀娜劝道。“你,阿尔丰索,安静些!让我看看!”
“什么‘怎么你了’!伪君子!”卢克莱西娅更加愤怒地谴责他。“你还觉得不够吗?居然给我写匿名信!还在我面前他装成这些信是你爸爸写的!”
“可要是我真的没有给你寄匿名信呢?”那孩子抗议道。与此同时,女仆跪在地上,在用餐巾纸给他擦鼻子上的血迹,一面说道:“别动!别动!你弄得到处是血了。”
“你那个可恶的镜子,那个该死的埃贡·希勒把你给出卖了。”卢克莱西娅还在叫喊。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不是?你并不聪明,傻瓜!他要我戴上野兽面具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母亲,是你告诉我的。”阿尔丰索结结巴巴地说起来,可是一看到卢克莱西娅站起身来,他就停住了。他赶忙用两手护住脸,好像怕挨揍似的。
“你撒谎!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假面具的事。”这位继母愤怒地暴跳起来。“我去拿那封信,我念给你听听。我让你把那封信给咽下去!我让你求饶!今后,你别想踏进这个家门。
听见没有?永远别想!”
她像流星一样地从胡斯迪尼婀娜和阿尔辛索面前走过,浑身气得发抖。可是在走进寝室去拿信之前,她先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洗洗脸,在太阳穴处擦了一点香水。可是仍然没能平静下来。这个鼻涕虫,这个鼻涕虫!竟然跟她玩小小猫和老母耗子的游戏!给她寄那些咬文嚼字的大胆书信,让她以为是利戈贝托写的,把和好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他要干什么?他在策划什么阴谋?为什么要如此装模作样?是开心吗?用她的激情,用她的生活开心?太淘气了,简直是虐待狂!先让她抱幻想,随后让她的幻想破灭,看着她精神崩溃!
她走进寝室,用不着费力就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封信。那是第七封匿名信。事先她就得知的那句话,就在这里,跟她记忆中的差不多一样:“……你将美丽的面容隐藏在猛兽的面具里,最好是鲁文·达里奥《蓝》中的那头发情的母虎……或者是一头苏丹母狮。你将扭动胯部……”等等,等等。那个在埃贡·希勒作品中的摩阿、那个塔希提女人恰好就是如此。这个早熟的淘气鬼!这个爱玩诡计小家伙!他居然厚颜无耻地用埃贡·希勒那面镜子表演了整整一出戏,甚至还给她看那幅把他出卖了的作品!她一点也不后悔用画册打伤了他,虽然他鼻子流了血!干得漂亮!过去毁坏了她生活的不正是这个小魔鬼吗?虽然因为年龄差距,她受到了谴责,可她不是教唆犯;真正的教唆犯是他,是他!他年纪虽小,又长着一张小天使的脸蛋儿,可他是个《浮士德》中的魔鬼,就是魔王的化身。可这一切都过去了。对,要让他把这封信吞下去,然后轰出家门!要让他永远别回来!永远别卷进她的生活里来!
可是在客厅——餐室里,她只看到了胡斯迪尼婀娜。姑娘愁眉苦脸地给她看那张粘满血迹的餐巾纸。
“太太,他哭着走了。不是因为鼻子被打破了,而是因为您扔出那本画册的时候,撕坏了他心爱的画家的作品。我跟您说,他伤心极了。”
“好哇!现在你倒是难过起来了。”卢克莱西娅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感到疲惫不堪。
“你还不明白他都对我干了什么事情吗?那些匿名信都是他,都是他寄给我的!”
“太太,他发誓说,不是他干的。他说敢对上帝起誓:是利戈贝托先生寄的匿名信。”
“他撒谎!”卢克莱西娅太太感到疲倦之极。会不会晕倒在地?她真想上床去,闭上眼睛,连续睡上一个星期肝‘那个假面具和绝妙的镜子,让他自己露了馅。”
胡斯迪尼婀娜走近她身旁,几乎是在讲悄悄话地说:
“您肯定从来都没有给他念过那封信吗?您肯定从来没有给他讲过假面具的事吗?太太,阿尔丰索是个机灵鬼。您以为他能这么傻乎乎地被人逮住吗?”
“我从来都没有给他念过这封信,也从来没有给他说过假面具的事。”卢克莱西娅口气肯定地说道。但是话一说完,她立刻怀疑起来。
她真的没有念过也没有说过吗?昨天?前天?这几天她脑袋里乱极了;自从这几封匿名信一封接一封地到来,她就迷失在猜测、怀疑、胡说八道、胡思乱想的森林里了。难道就没有可能念过、说过吗?难道就没有可能给他讲述、谈及甚至念过那封荒谬的指令信:面对镜子脱光衣服,留下袜子,戴上野兽面具?假如她真的念过那封信,那对他横加打骂可就是很不讲道理的对待了。
“烦透了!”她低声说,一面极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烦透了,我烦透了,胡斯迪塔。也许我给他讲过,可是我忘了。真不知道这脑袋放在哪里了。可能是说过吧。真想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去,远远地躲开利戈贝托和阿尔丰索。这对父子害得我落进水井里去了,永远也看不到天回了。”
“太太,别伤心!”胡斯迪尼婀娜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一手抚摸她的前额。“用不着苦恼!
也用不着担心!有个办法,很容易就能知道是不是阿尔丰索或者利戈贝托先生写的那些咬文嚼字的玩艺儿。”
卢克莱西娅太太抬起头望着她。那女仆眼睛里熠熠生辉。
一太太,这是明摆着的嘛广她说起话来手动,眼动,唇齿都动。“最近那封信里不是向您发出邀请了吗?那就好啦。他说哪里您就去那里。他要您干什么您就干什么!”
“你是想让我去扮演那种墨西哥电影里的小丑吗?”卢克莱西娅太太装出恼怒的样子。
“‘用这个方法,您就可以知道那些匿名信是难写的了。”胡斯迪尼婀娜下了结论。“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降您去。为的是让您不觉得孤单。太太,我也好奇得要命。到底是爸爸呢?
还是儿子呢?究竟是谁呢?”
她像往常一样放肆而且迷人地笑起来了。卢克莱西娅太太最后也笑了。无论如何,说不定这个疯丫头是有道理的。假如去赴这个可怕的约会,这个烦恼也就会消除了。
“他不会到场的,肯定再次试试我是真傻还是假傻。”她在寻找理由,口气没有什么力量了,内心里她明白决心已下。她去赴约,无论父子要求她扮演什么丑角,她都照办。无论乐意不乐意,她都将继续玩这场早已经开始多时的游戏。
“我给您准备个温水澡吧?放上一点盐,好吗?让您去去火气。”胡斯迪尼婀娜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卢克莱西娅太太点点头。真烦人!现在她感到自己过于草率了,对待可怜的阿尔丰索实在太不公平了。
致《花花公子》读者的信或曰美学短论
《花花公子》或者《披屋》的读者:鉴于好色是对性交聪明和敏感的博爱化,淫秽是对性爱的贬值和堕落,因此对于您经常光顾这样一些下流场所,我提出指责:放映三级色情影片的地方,出售电动振荡器、橡皮慰安妇、鸡冠阴茎套、主教法冠套的淫秽夜总会。我指责您参与帮助男女效仿神仙(当然是异教诸神,他们在性问题上并不像我们了解得那样不圣洁和矫揉造作)倒退到纯粹动物式的性交。
您每月都公开犯罪,因为您不肯运用自己的想象力,虽然这一想象力是被您的欲望之火点燃的,但它听从那个盖有市政许可标志的指挥:让那细微而明显的脉搏跳动、即性欲冲动被用克隆方式制造的产品束缚起来,这些产品好像可以满足急迫的性欲要求,实际上它们在奴役这一要求,因为它们冲淡了这一要求,并且把这一要求用连续和限制的方式捆绑在使性庸俗化、剥夺了性的原创性、神秘性和美感的漫画之中,这些滑稽可笑的杂志把性变成了面具,是对高雅审美的卑鄙侮辱。为了让您知道是在同谁打交道,了解一下我掌握着这样两位人物性欲冲动的诱人材料,大概可以澄清我的思想(我是主张一夫一妻制的,但是也宽容地对待通奸现象):以色列已故尊敬的国务活动家科尔塔·梅厄夫人和英国严厉的撒切尔夫人,后者当首相时从来没有人动她一根头发;她俩的材料要比任何一个浑身散发樟脑气味、有用聚硅酮膨胀起来的乳房、似乎可以调换的、经过梳理和着色的阴部的女模特儿更具吸引力,因为这些女模特凡属于用同一模式复制出来的冒牌货;为了让这种荒唐事达到愚蠢的程度,她们就出现在《花花公子》这种与爱情为敌的杂志上,用整页的篇幅刊登耳朵和尾巴都长毛的形象,以炫耀《当月小母兔》的权威性。
我之所以仇恨《花花公子》、《被侵》以及同类刊物,不是无缘无故的。这类杂志是一种象征:性的堕落,围绕性问题的美丽禁区的消失;而从前正是由于这些美丽禁区的存在,人类精神才能有所反抗,才能行使个人自由,才能肯定每个人的特性,才能在秘密和谨慎的构思在道德上可以使得爱情行为崇高,可以在美学上提高爱情行为的级别,从而逐渐去掉性交的动物性,直到变成创作行为的典礼、表现、形象、崇拜、想象、仪式中,创造出独立自主的个人来。通过这样的创作行为,一对男女(我采用了正统说法;当然也可以指一位绅士和一只蹼足目的鸟类,两个女人,两个或者三个男人,以及可以想象出来的种种结合,只要总数不超过三人一伙,或者最高是四人一伙的限额)在寝室秘密的亲热活动中,可以与荷马、菲迪亚斯、波提切利或者贝多芬赛上几个小时。我知道您没有理解我的话,这没有关系;假如您明白了我的意思,就不会愚蠢到了让自己的勃起和高潮与一个名叫休·埃芬尼先生的钟表同步了(一定是足金、防水表了?)。
这个问题是属于美学的,它先于伦理、哲学、性学、心理学或者政治学,虽然对我来说,此话是多余的:这样的分类是不能接受的;因为全部重要的内容最终还是美学的。淫秽刊物剥夺了情爱的艺术内容,让它能性的东西压倒了精神和心态,仿佛情欲和快感的主角就是阴茎和阴道,仿佛这两个情爱的辅助品不是为主宰我们灵魂的幻觉充当纯粹的仆役一样,淫秽的东西把性爱从人类的其它体验割裂出来。反之,情爱把我们全部的存在和拥有统一起来了。
与此同时,对于您这个淫秽书刊的读者来说,做爱时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射精,如同一条公狗、一只公猴或者一匹公马一样,那么我和卢克莱西娅,您就得羡慕我俩了:我们在吃早餐、穿衣裳、听古斯塔夫·马勒的音乐、与朋友们谈话、欣赏白云或者大海时,也是在做爱。
当我说到美学时,您有可能认为——假如淫秽和思想是可以共存的话——我走这条捷径会落入群居性的陷阱您会认为:由于价值观念是普遍共存的,在这个领域里,我很少有自我,更多的是他们,也就是说,部落的一部分。我承认有这样的危险;但是,我日日夜夜不停地与它斗争,经常运用我的自由,顶风破浪,捍卫我独立的人格。
请您弄懂这个道理并加以判断,否则就得读一读这篇小小的特殊美学论文了(我不希望很多人分享这篇文章,因为它是可以变通的,可以粉碎,也可以重塑,如同技术湖熟的陶瓷工匠手中的漂白黏土一样。)。
一切闪光的都是丑陋的。有的城市闪光发亮,比如维也纳。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巴黎;有闪光发亮的作家,比如翁贝托·埃戈、卡洛斯·宫恩特斯、米兰·昆德拉和约翰·厄普代克;
有闪光发亮的画家,比如;安迪·沃霍尔、马塔和塔皮耶斯。尽管这一切都闪光发亮,对于我来说,却是可以放弃不要的。现代所有建筑师无一例外地都是闪光发亮的,为此,建筑已经被排斥在艺术之外,成为广告和公共关系的一个分支,所以应该把建筑师整个排除在外,只用泥瓦匠和木工师傅和外行们的灵感最好。没有闪光发亮的音乐家,虽然他们为之而奋斗终生,几乎闪光发亮的作曲家也有,比如毛里斯·拉威尔和埃立科·萨蒂。电影,如同散打一样让人开心,是反艺术的,不应该列入美学研究,虽然也有几个西方导演和一个日本导演可以例外(今天晚上我打算挑出维斯孔蒂、奥尔索·韦尔斯、布努埃尔、贝尔兰卡和约翰·福特和日本人黑泽明)。
凡是写下“核子化”、“筹划”、“科学化”、“视觉化”、“社会化”,特别是“地球化”的人都是婊子养的。凡是当众使用牙签。强迫别人接受这个大煞风景的讨厌场面的人也都是龟儿子(或女儿)。那些抠面包渣、揉成球、放在餐桌上排队的可恶家伙,也是狗娘养的。您不要问我这些丑恶现象的始作俑者为什么都是婊子养的;那点知识他们凭着直觉看会了;有些灵感就能掌握;那是天赐的,用不着学习。这句骂人的话,当然也适用于任何企图把英语威士忌非得用西娅牙语拼写出来的男女。这种人应该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猜测他们是在虚度年华。
电影和图书的责任是让我开心。假如我在看电影或者阅读时走了神、打瞌睡或者进入梦乡,那就是它们的失职,那就是坏电影和坏书。突出的例子是:罗伯特·穆西尔的《没有个性的人》以及那个名叫奥利费·斯通或者昆廷·塔兰蒂诺的骗子的全部影片。
关于绘画和雕塑,我的艺术评价标准非常简单;凡是我在美术和雕塑方面有可能做到的一切,都是臭狗屎。只有那些我不可能模仿的艺术家。超出我平庸的创造能力之外的作品,才能证夜明他是艺术家。这个标准让我一眼望去就可以确定安迪·沃霍尔和芙里达·卡赫洛那类“艺术家”的全部作品都是垃圾;反之,乔治·格罗茨、奇利达或者巴尔塔斯最肤浅的设计图也都是天才之作。除去这个一般性的规则,图画的责任也是要我兴奋才行(我不喜欢“兴奋”的说法,可即使我再不喜欢,我还要用这个说法,因为它把一种欢快的因素引进了最严肃的范围内,本地人比做:“让我完全做好甜蜜的准备。”)如果说我喜欢这幅画,可是它让我感到冰凉,没有任何戏剧性做爱挑起的想象力,也没有勃起前睾丸上的些许做痒,哪怕它是《蒙娜,丽莎》、《手在胸上的男人)、《格尔尼卡》、或者《夜巡》,那也是没有意思的玩艺儿。因此,如果您若是知道我对戈雅的态度,肯定会大吃一惊:戈雅是又一个神圣的魔鬼,我仅仅喜欢他画的有金扣拌、高跟、缎子鞋面、伴有针织白袜的鞋子;这是他在油画上给那些侯爵夫人们穿的。还有一点也会让您吃惊:雷诺阿的画,我只是怀着慈悲心肠(有时是高兴地)看看他笔下农妇粉红的屁股;她们身体的其它部分,我避而不见,尤其是那戴着廉价首饰的面孔和萤火虫式的眼睛,居然抢在《花花公子》——拿开它!——那些“母兔”前面了。关于库尔贝,我感兴趣的是那些搞同性恋的女人们以及让紧皱眉头的欧仁妮皇后脸红的巨大肥臀。
对我来说,音乐的责任就是把我带入纳粹感觉的眩晕中,让我忘记自己身上最厌烦的部分,公民和行政的部分,消除我的烦恼,让我躲进一个与这个肮脏现实隔绝的飞地里去,用这种方式,让我清醒地去思考那些幻想(通常是情爱的,总是以我妻子为主角),它们让我的生存变得可以忍受。因此,如果音乐到处都是,因为它让我太喜欢了,或者过于喧闹了,那就会让我分心,不能思考,如果音乐要求我注意去听并且果然吸引了我,——我马上举出卡洛斯·卡尔德尔、佩雷斯·布拉多、马勒、所有的民间舞蹈和五分之四的歌剧——,那就是坏音乐,是要从我的书房里驱逐出去的。这个原则当然就让我爱上了瓦格纳,尽管他的曲子里有讨厌的长号和短号;还让我尊敬勋伯格。
我希望这些匆匆举出的例子,我当然没打算让您跟我保持一致(更不愿意如此),只是希望它们向您说明:在我肯定情爱是一种私人游戏(伟大的约翰·赫伊津哈给“游戏”下了最高的词义)时我要讲的意思:在这种私人游戏里,只有自我、幻觉和游戏人参加;游戏的成功与否取决于游戏的秘密性质、游戏与公众好奇心之间的隔绝程度;因为从公众好奇心里只能派生出使情爱游戏无效的力量来歪曲和操纵这一游戏的规章。虽然女性腋毛让我反感,但是我尊重那个说服同伴冲洗和热敷腋毛的业余爱好者,他们的目的是用嘴唇和牙齿戏弄腋毛,以便喊叫着高音C而获得心灵的陶醉。但是,如果他购买——比如在前女飞行员比阿特·乌赫斯遍布德国的性商店里——各种形状、体积、气味和颜色的人工腋毛和阴毛(吹嘘最昂贵的是“天生毛”),他绝对不能陶醉,而最多是同情那个被自己幻想的任意性歪曲了的可怜窝。
法律和观众对情爱的认可,会使情爱归市政府管理,会废除了情爱,会使情爱堕落,把情爱变成淫秽,我认为这对于精神和物质都是贫乏的人们来说,情爱是桩悲惨的事情。淫秽是被动行为,讲究集体主义;情爱是个体行为,讲究创造精神,虽然情爱有时是由两个或者三人进行的(我重申:反对增加参与情爱活动的人数,为的是这样的活动不偏离个人欢乐的方向、自主意识的训练以及避免被披着群众集会、体育锻炼和竞技的外衣所玷污。)。“垮掉一代”的诗人阿伦·金斯堡的论据只能让我鬣狗般地哈哈大笑(请看他在接受艾伦·扬格采访时在《所多玛的领事们》中的谈话),因为他在为集体于黑暗的游泳池里性交辩护时说什么:
这种混杂性交是民主和公平的,因为借助同样的黑暗,可以使得美和丑、胖和瘦、年轻和年老的人有同等的享受快感的机会。这是多么荒谬的理由!简直是特派大员的口气!民主仅仅与个人的公民权利的大小有关系,而爱情——欲望和快感——如同宗教一样属于私人天地,其中尤为重要的是差异,而不是与他人的一致。性是不可能民主的;性是讲究“精英化”和“贵族化”的;来一点专制(经过双方协议)往往是必要的。那位“垮掉一代”的诗人作为情爱模式推荐的在黑乎乎的游泳池里集体性交,很像牧场上公马和母马的交配,或者很像乱哄哄的鸡圈里公鸡对母鸡不加区别的蹂躏,因此不能与生气勃勃的美丽虚构创造、肉欲想象的创造混淆起来;灵与肉、想象力与性荷尔蒙。品德的高尚与低贱都以平等的资格参与这一创造,对于这位骨子里要确保私有财产的无政府主义加追求享乐的可怜诗人来说,这就是情爱。
按照《花花公子》的方式进行的性(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到这个话题,直到我死了才能罢休,或者这个杂志关门),依我之见,取消了爱情的两个基本因素:冒险和羞耻。咱们来弄个明白。吧。在公共汽车上,那个克服了羞耻和恐惧、解开大衣、在几秒钟之内给一位没有顾忌的接生婆——命运安排她与他面面相对地旅行——展示他勃起阴茎的可怕男人,是个胆大妄为的无耻之徒。他明明知道这个瞬间怪僻的代价可能是一顿毒打,一场私刑拷问,监禁和传播给公众的一场本来要带进坟墓的秘密、现在成为哗然的丑闻,而且有可能宣判他为应该下地狱的疯子和反社会的危险分子,可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干了。他还是冒了险,因为这次小小的显露给他带来的快感是与恐惧和克服羞耻心分不开的。他与身上喷着法国香水、手上戴着劳力士金表(还能是别的手表吗?)的大款之间简直有天壤之别——恰恰等于情爱和淫秽之间的距离!后者坐在环境幽雅的豪华酒吧里,听着布鲁斯舞曲,打开最新一期《花花公子》,它在向他显露,它确信向世人显露阴茎就是在展示沉湎酒色、放弃了偏见、时髦和会享受生活的人。那个可怜的傻瓜!他没有想到自己显露的东西就是自己束缚在陈词滥调、广告、毫无个性时髦的通行证,就是自己放弃自由,就是自己拒绝借助个人的幻想摆脱系列化的隔代奴隶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