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精明地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也不让他们的谈话脱离由他制定的狡猾方向。从壮阳碱,他把话题转到日本的“福谷——一种由小鱼制成的睾丸液;这种东西除了可以大大滋补精液之外,还有可能由于中毒而造成暴亡——日本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好色之徒死于此道——还叙述了在那个京都的五光十色的夜晚是如何出了一身冷汗去品尝“福谷”的:从一位身穿肥大和服的艺妓手中接过来这种液体,不知道喝下这种乏味的毒药之后是鼾声大作呢,还是死神立刻到来,还是快乐得要爆炸100倍(实际上是后者,只是少了一个“零”)。依尔赛是个标准的金发女郎,从前是汉莎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是沃丁女神的使女染上了秘鲁本地的习俗,同丈夫谈恋爱时,丝毫没有追究他以往过失的兴趣。是她提议在吃过饭后点心以后到他们在平川大街的府第上喝酒宵夜(莫非她也有感情纠葛?)。堂利戈贝托说道:“好主意。”他丝毫不考虑这个建议的分量,因为卢克莱西娅接受建议时的那热情的眼神感染了他。
半小时后,他们四位已经坐在那喀索斯和依尔赛拙劣到了怕低程度的客厅里的舒适沙发中了——秘鲁人的假斯文加上普鲁士人的规矩——;周围是制成标本的野兽无所畏惧地用那冰冷的玻璃眼珠注视着他们。他们喝着威士忌,沐浴在间接的灯光下,听着纳金高乐和弗兰克·西纳特拉的音乐,透过面向花园的玻璃窗欣赏着灯光照耀下的游泳池的瓷砖。那喀索斯继续阐述他那套春药文化,其轻松自如的程度犹如伟大的卓别林从大礼帽中掏出手帕的功夫——堂利戈贝托回想起童年看杂技表演的情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那喀索斯一面把异国情调掺杂到他那大学问中去,一面断言道:在意大利南方,每个男子一生中要消费一吨的罗勒,因为意大利传统确信:除去通心粉的味道取决于这种香草之外,阴茎的大小也取决于它;他说:在印度,市场上出卖一种油膏——他曾经给满50岁的朋友们送过这种礼物——,它是用大蒜和猴屎做成的,抹在有关的地方,可以连续勃起,仿佛过敏症患者打喷嚏一样。他盛赞牡蛎、芹菜、高丽人参、菝葜、甘草、花粉、块菌和鱼子酱的效用,听得大家喘不过气来;
但是听了3个多小时以后,堂利戈贝托开始猜测:是不是世界上所有动、植物都可以设计出有助于性爱的产品来,人类对这个所谓的性交活动实在是太重视了(他本人也不排除在外)。
这时,那喀索斯拉起利戈贝托的胳臂,让他离开夫人们一会儿,借口要给他看看最近收藏到的一根手杖(除去那些涂上了防腐剂的野兽、那些阴茎勃起的动物、那个可移动的阴茎和手杖之外,他还能收藏什么别的东西呢?)皮斯科酒、葡萄酒和白兰地已经产生效果了。堂利戈贝托不是在走路,而是飞行在通往那喀索斯书房的路上,那里的书架上,除去一本斯蒂芬·金写的袖珍长篇小说之外,当然还有站岗的毛边书:赤身裸体的《大不列颠全书》、里查多·帕尔玛的《秘鲁传说》、杜兰夫妇合著的《文明史》。他不由自主地降低了声音,附在那喀索斯耳边问道:是不是还记得在莱马罗电影院的池座里跟姑娘们玩的那些调皮的勾当。
是哪些勾当呢?可是在他兄弟没有回答之前,他自己首先醒悟过来。交换女友!这位保险公司的律师后来给这种交换起了个名字:“篡改身份。”利用相似之处,穿上同样的衣裳和梳同样的发式来加强相似之处,互相扮演成别人。然后,在看电影的时候亲吻和抚摸别人的情人——在这个街区里,这被称之为“扮演约会”。
“兄弟,那是什么时代呀!”堂利戈贝托微笑道,沉湎于往事之中。
“你那时候以为人家没有察觉,把我两个弄混了。”那喀索斯回忆说。“你一直就没弄明白大家所以这样干,是因为这个游戏让人们开心。”
“不,不,人家是没有察觉。”利戈贝托肯定地说。“如果察觉了,她们绝对不会让别人亲热的。那个时代的道德观念也不允许人们这样做。芦赛丽多和琴奇亚会让生人抚摸?她们实在是太守规矩了,既做弥撒又领圣餐!绝对不会胡来的!若是真的察觉了,她们会告到咱们父母那里去的。”
“你别把女人看得像天使一样。”那喀索斯告诫他说。
“那是你的认为。问题是我为人谨慎,跟你不一样。但是,只要不是用在跟我的饭有关的责任上,那每一秒钟我都用在玩乐上。”
(这时情爱笔记为他提供了一条博尔赫斯的语录:“任何事情的责任就是让事务成为幸福;如果不是幸福,那就是无用的或者有害的。”这时,利戈贝托忽然想起一条大男子主义的批语:“如果我们不把女人当东西,那当成什么?”)
“兄弟,生命只有一次。你不会有第二次机会的。”
“那时一看完日场电影之后,咱们就向瓦迪卡三角地跑去,向法租界跑去。”堂利戈贝托做梦似地说道。“那是没有爱滋病的年代,只有无害的毛虱和这样、那样可爱的月经。”
“那个时代没有过去。现在就是。”那喀索斯肯定地说。“我们没有死,也不会马上死。
这是一个无法逆转的决定。”
他两眼炯炯有神,声音悦耳。堂利戈贝托明白:他听到的这一番话没有半点是即兴发挥的;他清楚这番精心的回忆后面有个阴谋。
“你是想问我给你带来什么意外的东西吗?”他好奇地问道。
“海盗兄弟,你心里很明白。”这条恶狠把嘴巴伸到堂利戈贝托的扇风耳旁。无需更多的手续,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建议:“交换!再来一次交换!就在今天,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你不喜欢依尔赛吗?我非常喜欢卢克莱西娅。就如同过去与芦赛丽多和琴奇亚一样。难道你和我之间还会吃醋吗?兄弟,来个二度青春吧!”
在这星期天孤独的时刻,堂利戈贝托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的速度。是因为吃惊?激动?好奇?刺激?如同那天夜里一样,他产生一种急于杀死那喀索斯的感觉。
“咱俩已经上了年纪,与过去大不一样了,咱们的媳妇一定会认出来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慌乱得有些醺醺然。
“她俩没有必要把咱们弄混了。”那喀索斯回答说,口气非常自信。“她俩是现代妇女,不需要约束。我来安排一切。你这个老无赖。”
堂利戈贝托心里想,但是没有开口:“到了这一大把年纪,永远、永远也不会玩这种交换情人的游戏了。”刚才出现的醺醺然状态已经烟消云散了。好家伙!那喀索斯可是已经拿起了武器!他抓住利戈贝托的胳臂,很快回到那个摆满动物标本的客厅。那里,依尔赛和卢克莱西娅在一阵热烈的蜚短流长中,把个女友败坏得一塌糊涂,一个刚刚“升天”的人死不瞑目地(至少是在埋葬前或者火葬前)离她而去了。接着,他宣布:早就到了打开一瓶多姆·佩里尼翁牌老酒的时候了,这是特别保存起来用于非同寻常场合的饮品。
几分钟以后,大家听到了一声带出泡沫的“炮响”。于是,四个人就用这种雪白的美酒干起杯来。顺着利戈贝托的食道急忙奔向他灵魂的这些带气泡的琼浆玉液,与整个晚上他那海盗兄弟都在垄断的话题产生一种联系:难道那喀索斯用据说是走私贩和行家们的春药之一改良了这个令人愉快的香槟不成?因为依尔赛和卢克莱西娅的笑声和忸怩作态越演越烈,增加了胆量;而利戈贝托本人,五分钟前还在因为那个建议感到慌乱、害怕和生气——尽管如此他没敢反对——,现在却没有那么愤怒地对待这个建议了,仿佛这是无数难以抵御的诱惑之一,这在他信仰天主教的青年时期一直在煽动他犯罪,随后,他在忏悔室的阴影下悲伤地描写了这些罪孽。在缭绕的烟雾中——抽烟的人是那个海盗兄弟吗?——,他看到弟妹那雪白、光洁的长腿踏在客厅兼动物园兼殡仪馆的地毯上、从一头亚马逊狮的锋利牙齿面前走过去了。
一种兴奋的感觉在他肚脐眼儿上通过一种谨慎的痒痒表现出来。他还看到了依尔赛那缎子般发亮的圆膝盖,用法语讨好女人的话来说就是polies(光滑的——译注);这预示着在那褐色的褶裙里面有结实的大腿根,毫无疑问,一定是湿润的。欲望从头到脚滑过了他的全身。
他对自己这些感觉有些吃惊之后,心里想:“既然如此,干吗要拒绝呢?”那喀索斯早已经把卢克莱西娅拉出去跳舞了;二人搂抱在一起,开始摇晃起来,慢慢悠悠,从安装着鹿角和熊脑袋的墙壁前滑过。嫉妒带着又酸又甜的味道跑来引向(不是代替,也不是毁灭)他那些邪恶的思想。他毫不犹豫地一弯腰,拿过依尔赛手中的酒杯,放到一边,一把拉住她说:“跳舞好吗?亲爱的弟妹。”当然,他兄弟早已经放好了一系列浓浓密密的博莱拉舞曲唱片。
当他通过这位沃丁神使女的头发看到那个海盗兄弟和卢克莱西娅正在跳贴面舞的时候,感到心里有一股刺痛。那喀索斯搂住了卢克莱西娅的细腰;她抱住了他的脖子。这种互相信任从何时开始发展到现在的?在结婚十年的时间里,他一点也想不出有类似的情景。对了,那喀索斯大概用妖术精心设计好了这种饮料。就在他晕头转向地猜想时,他的右臂早已经把弟妹的身体逐渐拉到怀中来了。依尔赛没有拒绝。当利戈贝托感到她的大腿不断地在摩擦自己的腿根、二人的肚皮已经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并非没有不安地思量:无论什么或者谁都无法避免阴茎勃起了。果然,就在他感到依尔赛的面颊贴到自己的脸上时,勃起发生了。音乐的结束起了一场残酷的拳击赛钟声的作用。他吻吻弟妹的手说:“谢谢,美丽之极的布鲁内西尔达。”他的头一面不断地撞在装满灰浆或者papier mache(法语:混凝纸浆——译注)
的篮子上,一面朝着卢克莱西败和那喀索斯正在脱离拥抱的地方前进——是不是不情愿和不乐意脱离?他把妻子搂到怀里,低声粗暴地说:“夫人,可以跟我跳这个舞吗?”他拉着卢克莱西娅来到客厅里最暗的角落。他用眼梢看到那喀索斯和依尔赛也拥作一团,接着通过一个协调好的动作,开始亲吻起来。
他紧紧地搂住妻子那令人怀疑的疲惫身体,勃起又发生了;这时他毫不矫揉造作地贴在这个熟悉的身体上。嘴唇贴着嘴唇,他悄声说道:
“你知道那喀索斯向我提出什么建议吗?”
“我可以想象出来。”卢克莱西姐回答说,口气非常自然,这让堂利戈贝托感到惊讶,更让他吃惊的是她下面用了一个动词,即使是他和她在夫妻房事最亲密的时候也没有用过:“是不是让你干依尔赛,与此同时他来干我?”
他很想揍她一顿;可是不但没有动手,反而亲吻她,因为他突然产生一阵狂热的激情,他经常屈从于这种突发的感情。他克制着自己,觉得自己会放声哭起来,接着他悄声说:我爱你;我需要你;你给我带来的幸福终生感激不尽。“对,对,我爱你。”他提高了嗓门道。
“怀着我最美好的愿望,我爱你。卢克莱西娅。”巴兰科区星期日灰色的天空开始放晴了;他书房里的孤独减轻了。堂利戈贝托发觉一滴眼泪从面颊上落下来,玷污了一条研究瓦莱里(瓦莱丽亚娜和瓦莱里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夫妻!)的泰斯特先生的非常恰当的语录,他是这样给自己和爱情的关系下定义的:Tout ce qui m’etait facile m’etait indlfferent etpresque ennemi.(法语:任何我觉得轻佻的,我都会感到冷淡,甚至加以敌视。——译注)
在悲伤占据他心头和刚才那灼热的感情完全沉没在腐蚀性的忧郁之前,他努力集中精神,半睁半闭着眼睛,再度回到那个布满野兽的客厅,回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夜晚——依尔赛,那喀索斯吸烟吗?——危险的交往、香槟、白兰地、威士忌、音乐和周围放松的气氛,已经不是分成准确、固定的两对了,比如像夜幕降临时去“绿色海岸”餐厅吃晚饭前那样,而是混杂在一起,时聚时散的不稳定的配对,其速度之快是同那昏暗、多变的气氛一致的,犹如万花筒一样。是不是熄灭了灯光?已经熄灭了好一阵工夫。是那喀索斯干的,否则还能是谁!
布满死兽的客厅柔和地接受了来自游泳池的照明,因此仅仅可以隐约看到黑影、侧影、无身份的轮廓。他那海盗兄弟已经安排好了陷阱。堂利戈贝托的灵与肉终于分离开来;就在灵魂漫游在极力地思考:那喀索斯建议的游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时,他的肉体早已经摆脱了种种顾虑,无拘无束地游戏起来。他一面在位子上摇晃、心里想象着跳舞,同时朦胧地感觉到音乐不时地停下来又更新,一面在此时又抚摸着一个人。她是谁呢?是卢克莱西娅吗?还是依尔赛?他不想弄明白。这是多么愉快的感觉啊!那个紧贴在他身上的女性肉体,透过衬衫可以感觉到的那美妙无比的乳房,那光润的颈部皮肤,他的嘴唇轻轻嘬啃着她的脖子,逐渐地向耳朵进发,最后用舌尖在她的耳朵眼儿里急切地探索着。不,这块软骨或者耳骨不是卢克莱西娅的。他抬起头来,极力想穿透这个角落半明半暗的迷雾地记得不久前看到那喀索斯是在这里跳舞来着。
“他和她上去有一阵工夫了。”依尔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声音模糊并且令人讨厌。
甚至流露出一些嘲弄的口气。
“他俩在哪儿、”他愚蠢地问道。立刻,他对自己愚蠢的发问感到羞愧。
“你以为会上哪儿去?”依尔赛反问道,话音里带着调皮的笑声和德国人的幽默。“会去看月亮吗?难道去撒尿?你想能去哪里?大哥!”
“利马从来都看不到月亮。”堂利戈贝托嘟嘟哝哝地说。一面放开依尔赛,一面脱离她的拥抱。“只有夏天才看得到太阳。因为可恶的空气太混浊了。”
“好久以前,那喀索斯就想把卢克莱西娅弄到手。”依尔赛把他送回到老虎凳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说话的神情仿佛与她无关。“你别说自己没有察觉,因为你并不傻。”
醉意消失了;兴奋也云散了。他开始冒汗了。沉默不语,呆若木鸡,他心里在暗暗发问:
卢克莱西娅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同意他那海盗兄弟的阴谋诡计呢?这时,依尔赛那居心叵测的甜美声音又一次撼动了他:
“利戈,你是不是有点吃醋了?”
“对,是的。”他承认了。接着,更坦率地说道:“实际上,醋劲很大。”
“起初,我也是醋意大发。”她说道,那口气好像是打桥牌时遇到一张废牌。“慢慢你就习惯了,如同看到下雨一样。”
“好啦,好啦!”他说,感到有些困惑。“也就是说,你和那喀索斯经常玩这种交换情人的游戏了?”
“每三个月玩一次。”依尔赛用普鲁土人惯常的准确性回答说。“不算经常。那喀索斯说:
这种冒险活动应该时不时地玩一玩,免得失去它的美妙之处。一定要选拔好对象。如果是等闲之辈,那就没有乐趣了。”
他想:“他是不是已经脱光了她的衣裳?”“是不是已经把她接到了怀中?”卢克莱西娅是不是也像他那个海盗兄弟一样如饥似渴地亲吻和抚摸对方?他像一个被圣维特附体的人一样地发抖,这时仿佛被电击了一样,又一次听到依尔赛的发问:
“你想看到他俩吗?”
为了跟他说话,她的脸已经挨近了他的面孔。弟妹金黄色的长发触到了他的嘴巴和眼睛。
“说话当真?”他低声问道,一副惊呆了的样子。
“你到底想不想看?”她追问道,一面用嘴唇磨擦他的耳轮。
“想,想。”他点头说。他有一种正在被人剔除了骨头、逐渐被蒸发的感觉。
她抓住了他的右手。“慢慢地,别出声!”她发出告诫。她带着地飘向那个铁制的螺旋楼梯,从那里可以上到寝室。周围一片漆黑,中央的走廊也如是,虽然花园里的探照灯的光线可以达到走廊。粗麻地毯吸收了他和她的脚步声;二人踮着脚尖前行。堂利戈贝托感到心脏的跳动在加快。什么在等待着他?他会看到什么?他弟妹停住了脚步,在他耳边又下了一道命令:“脱掉鞋子!”与此同时,她弯腰脱鞋。堂利戈贝托服从了命令。没有了鞋袜,他感到荒唐可笑,有种当贼的感觉;在黑暗的走廊里,让依尔赛牵着手走路,好像自己是小阿尔丰索一样。“别出声!不然就都毁了。”她悄悄说道。他点点头,仿佛是个机械人。依尔赛再度前进,打开一扇门,让他进去。里面是一间双人卧室,中间有一道半人高的砖墙隔开,透过菱形的缝隙可以看到有一张床。它宽大之极,好像是个舞台。借助来自一盏嵌在天花板上的锥体灯光照耀,他看到了那个海盗兄弟和卢克莱西娅融为一体在有节奏地动作着。二人柔和、对话式的喘息声也传进了他耳中。
“你可以坐下。”依尔赛告诉他。“这里,坐到单人沙发上来!”
他照办了。后退一步,他一屁股坐到弟妹身边,那里大概是个摆满靠垫的长沙发,位子非常合适,坐在那里的人可以看到节目中的每个细节。这意味着什么?堂利戈贝托情不自禁地扑哧一笑:“我这个海盗兄弟比我想象的要讲究得多。”他早已经感到口干舌燥了。
根据这对男女熟练的上下姿势和完美的结合,仿佛一辈子都在做爱一样。两具肉体始终没有分开;在每个新的姿势里,腿、肘、肩、胯似乎缠绕得更美妙;自始至终,每一方都更加深切表达出对方的快感。那里有完整圆满的形式,有女方乌黑的波浪状长发,有高高耸起的臀部,令人想起迎接浪涛冲击的挺拔的海角。他心里说:“不对。”更确切地说是让人想起曼·雷1930年拍摄的精彩照片《祈祷》中的漂亮屁股。他在笔记本中翻找这张照片,几秒钟后,那形象就出现在他眼前了。他的心收紧了,因为回想起卢克莱西娅每次在二人亲热前为他摆出的这个姿势:跪坐在脚后跟上,双手撑在臀部的两个半圆上。如果与笔记中提供的曼·雷1925年拍摄的另外一张照片《蒙特帕尔纳高地的咽喉》相比也是不合适的,因为那上面赏心悦目的脊背恰恰与此时卢克莱西娅翻过身来的后背一模一样。她胯部的弯曲变化刹那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失魂落魄。但是,怀抱住她身体的那两个长毛手臂、夹住或者打开她大腿的两条腿,却不是他的;那张面孔也不是他的——他还没有看清那喀索斯的脸——此时,正漫游在卢克莱西娅的脊背上,那张半闭半开犹豫不决的嘴巴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察看究竟应该停在哪里为好,究竟应该亲吻什么地方。这时,闪过堂利戈贝托混乱大脑的是“人鹰”杂技团的那对吊杆演员的形象:在距离地面十米高的地方飞来飞去——下面不用网保护——,在空中汇合。卢克莱西娅和那喀索斯就是属于这种情况的:熟练、完美、互相配合默契。三种混合在一起的感情(惊叹、羡慕和嫉妒)塞满了胸膛;多愁善感的眼泪重新从面颊上滚下来。他发觉依尔赛的手正在熟练地探索他的裤子开口。
“哎呀,你一点都不激动呀!”他听到她这样的批评,并不降低声音。
堂利戈贝托意识到床那边有个吃惊的动作。一定是那一对听到了依尔赛的话音;二人不可能再继续装作不知道有人在窥视的样子了。卢克莱西娅和那喀索斯不再动作了;前者转身面对他们这个方向的花砖墙;后者再次亲吻她,把她拉到情爱的搏斗中去。
“依尔赛,对不起。”利戈贝托轻声说。“真遗憾,我让你失望了。因为我、我,怎么跟你说呢,我是主张一夫一妻的。我只能跟我妻子做爱。”
“你当然是这种人了。”依尔赛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声音很大,以至于这时那边灯光下可以看到蓬头垢面的卢克莱西娅太太从那位海盗兄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堂利戈贝托看到她那双大眼睛睁得很大,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和依尔赛呆的这个方向。“你和你那个海盗兄弟一模一样。但是,他需要零食、开胃酒、开场白。他不像你这么简单。”
依尔赛又笑了;堂利戈贝托感到她渐渐离开了他,一面用卷发抚摸着他,仿佛女教师爱抚表现好的男孩一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依尔赛是什么时候脱光了衣服?她的衣裳就在沙发上;她本人如同女体操运动员一样,从头到脚脱个精光,冲破了床上的昏暗,仿佛她的祖先们一样,那些沃丁神的使女们,戴着有犄角的头盔,冲进森林去捕捉狗熊、老虎和男人。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那喀索斯离开了卢克莱西娅,滚到中央,留下一个空间——
他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描写的愉快神情——,然后张开双臂,用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表示同意依尔赛的到来。这时,尴尬的卢克莱西娅,有收缩性的卢克莱西娅,一面向床头退去,一面充分意识到:从现在起,她已经是多余的人了;她在左顾右盼寻找一个可以为她说明应该如何行动的人。堂利戈贝托产生了怜悯之情。他没有说话,打个手势招呼她。他看到卢克莱西娅从床上下来,踮着脚尖走路,为的是不打搅那对快乐的夫妻;她在地上找到了衣裳;半遮半盖着身体;然后向丈夫这里走来。后者伸开双臂迎接着她的到来。她在丈夫怀里缩成一团,心儿在“怦怦”地跳动。
“利戈贝托,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听到她在发问。
“我只知道我爱你。”他回答说,一面紧紧地搂住她。“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是这么漂亮!
来吧,来吧!”
“瞧,这两个海盗兄弟!”他听到远处沃丁神的那个使女在哈哈大笑,远远地伴随着野猪粗野的响鼻和瓦格纳的小号声。
棕黄色的鹰身女妖拍打翅膀你在哪里?在维也纳的下观景富、奥地利巴罗克艺术博物馆的奇花异兽厅。
你在那里做什么?你在仔细研究约纳斯·德林特怀特的女孩中的一个,这群雕像令人产生遐想,使四壁生辉。
是女孩中的哪一个?是那个伸长脖子,为了更好地挺胸显示那美丽之极、带有红晕、乳头尖尖的雪白乳房;要不是你已经保存在先,所有胆大的人都会跑来吮吸。
你为谁保存?为了你那个远方的情人,你身份的重建者,那个任意打碎你又重塑作的画家,你那个失眠的幻想家。
你应该做什么?应该记住那个女孩,在严守秘密的寝室里同她比赛,等待着我要到来的那个夜晚。即使知道了你没有尾巴,没有鹰爪,没有四肢行走的习惯,也不要泄气。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将来会有尾巴和鹰爪的,也会有四肢行走的,只要你按照爱情大业的要求:坚持不懈,持之以恒,你就会不再是奥里瓦尔大街上的卢克莱西娅,而是神话中的女人,是棕黄色的鹰身女妖拍打翅膀的卢克莱西娅,是从希腊神话、传说中来到我心坎上和欲望中的卢克莱西娅(带着一个梯子,从古罗马帝国的壁画上,通过约纳斯·德林将怀特的临摹走下来。)
你是不是同她一样了?是不是收臀、挺胸、抬头了?是不是已经感觉到长出了猫一样的尾巴?长出了胭脂红色的针叶形翅膀?目前你缺少的是发箍,是黄玉项链,是黄金和宝石制成的束胸,它将休想在你那柔软的乳房上,这些东西将作为爱慕和崇敬的信物由爱你超过万物一切的人送给你一
即鹰身女妖的幻想者。
五、阿尔丰索和女孩们
卢克莱西娅太太又一次擦擦笑眯眯的眼睛,她在争取时间。她不敢询问阿尔丰索那个黛特·巴里卡给她讲述的事情是否属实。她曾经两次要发问,两次都没敢开口。
“母亲,你笑什么呢?”那孩子出于好奇想打听个究竟。因为,自从卢克莱西娅太太走进圣伊西德罗区奥里瓦尔大道上的这座小住宅以后,她就总是不合时宜地哈哈大笑,好像要用眼睛把他吃掉不可。
“‘我在笑一个女友给我讲的故事。”卢克莱西娅脸红了。“真不好意思问你。可是我又特别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一定是关于我爸爸的闲话。”
“这故事虽然相当俗气,我还是讲给你听听。”卢克莱西娅太太下了决心。“我的好奇心很强,超过了我的教养。”
据黛特说,她丈夫也在场,是他半喜半怒地讲出来的,那是每两三个月在利戈贝托书房里举行的一次会晤。与会者都是男人,是五六个年轻时的朋友、中学大学里的同学或者是街区里的伙伴,他们纯粹出于惯例才聚会到一起,已经失去了热情,但是又不敢破坏了这个规矩,可能是因为这样一个迷信的推测:谁要是缺席,厄运就会降临到那个开小差的头上,或者降临到大家身上。于是,大家就坚持见面,虽然他们跟利戈贝托一样。已经对这每两三个月一次的会晤失去了兴趣。会上,大家总是喝白兰地,吃奶酪饼,回忆故去的朋友和讨论现在的政局。卢克莱西娅太太回忆说:随后,利戈贝托由于厌倦就会头疼,就必需喝几滴缬草汁。在上个星期那次会上,又是如此。这些朋友们——五十或者六十岁的人了,其中有人已经迈入退休的门槛——看到阿尔丰余头发乱篷蓬地走了进来。他那蓝蓝的大眼睛吃惊地注视着这群聚会的人们。他那身校服穿得很不规矩,这给他那漂亮的身段增加了一种自由的颜色。
这些先生们纷纷冲地微笑,打招呼:阿尔丰索,你好!你长大了!真高哇!
“不向我问好吗?”利戈贝托干咳一声,责问儿子。
“当然要问好。”利戈贝托前奏的儿子用清脆的声音回答说。“可是,爸爸,求求你,告诉你那些朋友们,喜欢我的时候,千万别摸我屁股!”
卢克莱西娅太太哈哈大笑,这是下午的第五次笑声。
“阿尔丰索,你就跟他们说了这种粗话?”
“因为他们借口喜欢我,就总是摸我屁股。”那孩子耸耸肩膀,不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要紧。“我不喜欢他们摸我这里,闹着玩儿也不行,摸了以后我这里痒痒。只要一痒痒,我就用手挖,挠得这里一片红肿。”
“那这是真的啦,事情你告诉他了。”卢克莱西娅太太从发笑到吃惊,接着又笑了起来。
“当然,黛特不可能编造这样的事情。那利戈贝托呢?他有什么反应?”
“他恨恨地瞪着我,让我回自己房间做作业去。”阿尔丰索说道“后来,客人都走了。
他又狠狠地骂了我一通。还取消了我一周的零花钱。”
“这些老东西,臭手伸得真长!”卢克莱西娅太太突然之间愤怒地喊叫起来。“真不要脸!要是让我看到了他们,非得一脚把他们都给踢出门外不可!你爸爸知道了这种情况,还那么冷静吗?不过,你得先发誓:你说的都是真话?他们真的摸你屁股?是不是你又在异想天开地胡编?”
“他们真的换了我。就是这里。”那孩子拍拍屁股说道。“跟学校里的神甫一模一样。
母亲,这是为什么?我这个屁股上有什么?他们干吗都想要摸一摸?”
卢克莱西娅太太盯着他的眼睛,打算猜出来他是不是在撒谎。
“假如这是真的,那他们就太不要脸了,简直是胡作非为!”她终于高声说道,不过心中总是有怀疑。“学校里也有这种事情?你跟利戈贝托说过这件事吗?应该去打一架!”
那孩子露出一副平静的神情。
“我不想再让我爸爸操心了。尤其是现在,因为我看他实在太伤心了。”
卢克莱西娅太太低下了头,她有些慌乱。这孩子是个大师,经常会说出一些让她难过的事情来。好啦,如果这是真的,就应该让那些不要脸的家伙难堪一下。黛特的丈夫曾经给黛特讲过:他和他的朋友们有一次惊呆了,长时间不敢看利戈贝托。后来,他们才开起玩笑来,虽然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不管怎么说吧,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她转到另外的事情上去了。她问阿尔丰索在学校里表现如何?下课前就早退会不会影响念书?是不是看电影去了?是不是踢足球去了?还是参加什么聚会去了?可是这时胡斯迪尼婀娜端着茶和饼干走了进来,她的一番话让卢克莱西娅改变了计划。这姑娘听到了谈话的全部内容;她针对最放肆的部分开始发表意见。她肯定那孩子又在撒谎:“太太,您别相信他的话!这个强盗又在捣蛋,为的是让那些先生们发觉当着堂利戈贝托面上了一个当。您还不了解他吗!”“胡斯迪,要不是你做的这些饼干特别好吃,我非得跟你急不可。”卢克莱西娅太太感到自己太不谨慎了;由于自己让这种不健康的好奇心驱使——对付阿尔丰索,她毫无办法——她惊醒了那头野兽。果然,当胡斯迪尼婀娜收拾茶杯和盘子的时候,那孩子的问题如同刺剑一样向卢克莱西娅刺来:
“母亲,大人到底为什么那样喜欢小孩儿?”
胡斯迪尼婀娜喉咙里或者是肠胃里发出一万只能理解为谴责性的笑声,然后悄悄退出房间。卢克莱西娅太太在捕捉阿尔丰索的目光。她冷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是否有一种诽谤他人的闪光,是否有什么阴险的企图。没有。确切地说,那里是一片明朗的晴空。
“大家都喜欢小孩。”她言不由衷地说。“有人看到孩子就高兴是很正常的。娃娃又小又嫩,有时很招人喜欢。”
她觉得自己很蠢,迫不及待地避开盯住她的那双平静和明亮的大眼睛。
“埃贡·希勒就特别喜欢孩子。”阿尔丰索点头道。“本世纪初,在维也纳有许多被家里扔出来的女孩,她们就住在街上,在教堂和咖啡馆门口要饭。”
“跟利马一样。”她开口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再次感觉到自己好像是个苍蝇,尽管极力挣扎,还是被托到了蜘蛛的嘴巴里。
“埃贡经常出入舍恩布龙纳公园,那里有一大群流浪的女孩。他就常常把她们带回画室,给她们吃的和零用钱。”阿尔丰索并不动情地继续说道。“帕里斯·冯·古德尔拉斯先生,希勒的朋友,曾经请希勒画像,您看就是这副肖像,他说他经常看到希勒的画室里有两三个街上的女孩。是他花钱请来的。希勒绘画时,她们就在那里做游戏或者睡大觉。您认为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既然他管她们吃饭又帮助她们,那能有什么不好呢!”
“可是,他让她们脱光衣服,画出她们的各种姿势。”那孩子补充了一句。卢克莱西娅心里想:“这下子可没有退路了。”只听到他在发问:“埃贡·希勒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我想是没有的。”这位继母咽了一口唾沫。“艺术家需要模特儿。为什么要有坏心眼呢?埃德加·德加不是也很喜欢画巴黎大剧院的小舞蹈演员吗?好啦,小女孩也会让埃贡·希勒产生灵感的。”
那为什么控告埃贡·希勒犯有诱拐少女罪把他关进监牢呢?为什么说他散布不道德绘画作品而把他下狱呢?为什么借口小孩子在他的画室里看到了一些下流的东西,他不得不烧毁作品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渐渐激动起来了,她要他冷静下来。“阿尔辛索,希勒的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才是非常了解他的人死。艺术家都是些复杂的人,让你爸爸给你解释把。不能把他们当成圣徒。不能把他们理想化,也不要把他们说成是魔鬼。重要的是他们的作品,而不是他们的生活。希勒留给人们的是他怎样画女孩,而不是他在画室里跟她们玩什么。”
“他让她们穿上一些他特别喜欢的五颜六色的袜子。”’阿尔丰索准备讲完这个故事。“让她们躺在沙发上或者地上。单独地或者两个两个地躺着。然后,他登上一架梯子,为的是从高处着那些女孩。他攀登在上面,打草稿,后来集中在画册里出版了。我爸爸有这么一本画册。可是用德文解说。只能看看图画,没办法读懂。”
“他竟然登上梯子?从那里画女孩!”
卢克莱西娅见你已经落进了蜘蛛网!那个毛孩子总是能够成功。现在,她不打算让他离开这个话题;她在跟着话题走,因为她已经被吸引住了。母亲,这是千真万确的。据说,他的理想就是当个猛禽。从空中画人间,从天上俯视大地,如同秃鹰或者兀鹫那样看世界一样。
请注意,这是千真万确的。马上我就拿给你看。他跳起来去翻书包;片刻后,他跪在地脚下——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地跪在地上——一页页翻看埃贡·希勒的作品集、一本厚厚的新书,就放在继母的膝盖上。阿尔丰索真的了解有关这位画家的一切事情吗?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为什么他会对希勒有如此的偏爱?这些事情是从利戈贝托那里听来的吗?这位画家是不是她前夫最近才着迷的人物?无论如何,总不会没有道理。这些躺卧的女孩、拥抱在一起的情人、模糊不清的城市,看不到人、动物和车辆,那挤作一团的房屋,仿佛冻结在荒芜人烟的河岸上,似乎都收在高空中一只雄鹰的眼底,它翱翔在万物之上,目光横扫一切,没有任何怜悯之情。对,这一个猛禽的视角。那张天使般的小脸在冲她微笑:“母亲,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她点点头,心中感到不快。在这张小天使般的面孔的后面,在这个可以创造奇迹画面的纯真后面,隐藏着一种早熟的聪明智慧,一种如同利戈贝托那样错综复杂的心态。
就在这个时候,她弄清楚了眼前这一页的含意。她面颊烧得像一把火炬。阿尔丰索早已经翻开了一幅白地、红色有一条紫带的水彩画;只是到了现在卢克莱西娅太太才注意到这本画册:
身躯干瘦的艺术家本人坐在地上,在他劈开的双腿中间,有个背对着读者的裸体女孩,艺术家那粗大的阴茎顶端高高地支撑着她的臀部。
“这对男女也是从高空的角度画的。”清脆的声音在提醒她。“可是他怎么打草稿呢?
他不能从梯子上画呀!因为坐在地上的那个人就是他本人嘛!母亲,你发现了没有?”
“我发现这是一幅非常淫秽的自画像。”卢克莱西娅太太说道。“阿尔丰索,你最好还是翻过去吧!”
“这张画让我很难过。”那孩子信心十足地争辩说。“你看着希勒的脸上表情!他非常沮丧,好像再也不能忍受更多的痛苦了。看上去他要哭了。母亲,他那时才二十一岁啊!您说为什么他要给这幅画起名叫《红色祭品》呢?”’“最好别研究这个,你这个好卖弄知识的家伙。’卢克莱西娅太太开始生气了。“真的是这个名字?除去淫秽之外,他还亵渎神明。好啦,翻过这一页,不然我就断了它!’”阿尔丰索反过来指责她说:“可是,母亲,你不能充当那个判处埃贡·希勒有罪并且要销毁他作品的法官。你也不能那么不公平,不能那么有偏见。”
看来他是真的愤怒了。他的瞳仁里冒着火花,细巧的鼻翼在颤抖,甚至连耳朵也竖了起来。卢克莱西娅太太对自己刚才说的话表示遗憾。
“好啦,你说得对。对待绘画,对待艺术,应该宽宏大量。”她揉揉双手,有些紧张。“阿尔丰索,这是因为你打乱了我的正常生活。我一直不明白你的言行是发自真心呢,还是另有企图。我一直不清楚我是在跟一个孩子打交道呢,还是跟一个藏在圣婴面孔后面的变态老家伙较量。”
那孩子困惑地望着她,惊讶的神色似乎来自内心深处。他不解地眨动着睫毛。难道是她弄得这个小孩子惊愕不已吗?当然不是。可是一看到阿尔丰索眼泪汪汪的样子,她就感到自己有错。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低声道。“忘掉我的话吧!就算我什么也没说。来吧!
亲亲我!咱们和好了。”
那孩子站起身来,用双臂搂住了她的脖子。卢克莱西娅太太感到那娇嫩的身躯、小小的骨架、介于儿童和少年之间的身体在怀中颤抖,他还处在男孩特征与女孩不分年龄里啊!
“母亲,别生我的气!”她听到他在耳边说道。“我要是做得不对,你纠正我好了。教给我怎么做才对。我愿意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人。总之,你别生气!”
“好啦,过去了。忘掉刚才的事情吧!她说。
他的双臂牢牢地套住了她的脖子;他说话的声音又低又慢,弄得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可是她的全部神经都在记录那孩子小小舌尖的活动,因为他的舌尖仿佛一只慎重的探针已经进入她的耳朵眼儿中,并且给耳孔沾上了唾沫。她克制住了躲开的冲动。片刻后,她感到他那娇嫩的嘴唇已经滑到了耳垂上,还不时地轻轻亲吻几下。到时候了,她温和地推开了他——因为舌尖在到处乱蹿——,然后她看到的是一张顽皮的面孔。
“是不是弄得你好痒痒?”他好像在炫耀什么英雄行为。“你浑身都开始颤抖了。母亲,是不是有过电的感觉!”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勉强地笑了一笑。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阿尔丰素来帮她摆脱困境,同时回到习惯的座位上去,坐到沙发脚下。“我已经开始做爸爸的工作了。”
“什么工作?”
“你们和好的事情呗。”那孩子打着手势解释道。“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情吗?我告诉他:我看见你挎着一位先生的胳膊,穿得非常漂亮,从皮拉尔圣母大教堂里走出来。你们好像是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妻。”
“你干吗要对他这样撒谎?”
“让他吃醋。他果然吃醋了。母亲,他可紧张呢!”
阿尔丰索笑了起来,笑声宣告了生活的富丽和欢乐。他爸爸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眼睛瞪很快要跳了出来,尽管一开始一言不发。可是,好奇心弄得他焦躁不安,因此特别想知道更多的情况。这孩子实在太精明了!为了让事情顺理成章,阿尔丰索开了火:
“爸爸,你以为我继母打算再结婚吗?”
堂利戈贝托在回答之前,脸上显得醋意十足,拉得老长,好像马脸一样。
“不知道。你本来应该问问她嘛!”接着,他犹豫片刻,故意装出非常自然的神情。“天晓得啦!你认为那位先生的样子已经超过朋友的身份了吗?”
“我不清楚。”阿尔丰索作怀疑状,像钟表上的布谷鸟一样摇摇头。“他和她挎着胳膊。
那位先生就像电影里那样望着她。她望着他的眼神也是撒娇的样子。”
“我宰了你,你这个强盗加瞎话篓子!”卢克莱西娅太太拿起一个坐垫扔了过去;阿尔丰索虚张声势地用脑袋接住了。“你这个会做戏的家伙。其实作什么也没说。你这是拿我随便开心呢!”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母亲!”那孩子哈哈大笑起来,一面亲吻画过十字的手指。
“你是我见到的人中间最恬不知耻的东西。”她又抢过去一个坐垫,接着也笑了起来。“你长大以后会成什么样子噢!愿上帝保佑将来爱上你的那个可怜的天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