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群极力使自己美国化的人。有时候,他们甚至比在美国生活了几代的白种人看起来更象一个绅士。
大约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文华看见系里的程教授和五六个教授模样的人边谈边朝这里走来。 文华很不喜欢这位大陆
同胞。这位程先生第一次到学校找工作面谈的时候,为了节约旅馆费用,曾经跟文华和周宏明一起挤过两夜。 后来他如愿
以偿,到系里当了教授,就再也不理文华了。有时在走廊上狭路相逢,他就好象从来就没有见过文华一般,头一扬, 就过
去了。他还有个毛病,喜欢在课堂上夸耀他的麻省博士后的学历,还常常嘲笑那些英语说得结结巴巴的中国同学。 同学们
暗地里跟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程麻省”。此刻,张文华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自在,只好躲进厕所里,免得被他看见。
厕所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当那些美国人奇怪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餐厅。
“SIX QING DAO BEER,PLEASE.(六瓶青岛啤酒。)”程教授用英语对秀丽说。“青岛”两
个字还故意说得跟美国人一样,让人不知所云。
秀丽茫然不解地望着他。
“SIX QING DAO BEER,PLEASE.”他又说了一遍。
秀丽还是困惑地摇摇头,旁边的几个老美都停止了谈话,好奇地看着秀丽。秀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要哭了。
文华急忙走到他们旁边,问:“你要什么?”
“我今天请几个很名望的教授吃饭,可这个跑堂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么长时间了,连饮料都没拿来。 ”他有点生气地
用中国话抱怨道。
今天生意好,一个跑堂要同时管十几桌,难怪平日里昔时如金的教授们要等得不耐烦了。没有办法, 文华只好帮他张
罗起来。他先找到忙得满头大汗的跑堂,接过教授们的单子,开始送酒和冰水。忙完了,又到厨房催菜, 把菜一盘一盘地
送到桌上之后,又拿起一个不锈钢的大水壶,在里面装了半筒冰,再加满水,逐个地为教授们加水。老美们个个是大水罐,
有一个同学甚至信矢旦旦地说,他看见过有一个人喝了五加伦的水!不管这个数字是否确实,老美善饮是真的, 桌子上的
几位教授,每个人都是边吃边喝水,不到两分钟,杯子里的水就干了,文华就立刻给他们加满。
每次加完水,他们都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唯独那位程教授,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样子,一会儿要餐巾纸, 一会
儿要电话簿,把文华支使得团团转,似乎如果他不支使文华,就显不出他和这些打工的中国穷学生之间的差别似的。
“如果你必须在香港、台湾、大陆三地中定居,你会选中哪里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问程教授。
“美国。我不喜欢中国人太多的地方。”
“除了美国之外。”
“如果香港不是九七年要归还大陆,我会选择香港。”
“为什么?台湾和大陆不是更具有古老中国文化的魅力吗?”
“可是中国人自己管不好自己,只有在大英帝国的殖民统治下,香港才有了今天的繁华和秩序。 我宁愿它不要回归大
陆,甚至也不要回归台湾,只要继续做英国的殖民地。”
如此的殖民地理论,在这样的场合,由一个中国人亲口说出来,如同有谁重重地给了张文华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的脸
发起烧来。他生气地撂下水壶,跑到后门外面坐了起来。
小爷溜到后门外闲逛,看见了文华。他没注意到文华难看的脸色,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打赌, 我能让老板今天就
跟我加工资,你信不信?”
文华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老板不算坏,但是对于钱,他是攥得挺紧的。
“你不信,就瞧我的。如果我加了工资,你就请我喝啤酒。”说完,他摇晃着身子,踩着舞步,进去了。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老板跟小爷打着招呼。
“我该加工资了吧?已经三个多月了。”小伙子没有理会老板的好意, 直接了当地提出了一个所有的老板都不喜欢听
到的问题。
“是该加了,我正准备跟你说呢,从明天起,给你加到四块五,怎么样?”老板拍拍他的肩,说。
小爷更加得意洋洋地了。他给门外的文华做了一个鬼脸,就一颠一颠地走了。文华寻思,既然他可以加, 那么秀丽应
该也可以加了。于是他走进去,对老板说:“老板,秀丽是不是该加工资了?”
“她还得熟悉熟悉,还有好多事她做不来呢!”
“她做事比那个老美强多了,为什么老美可以加她不能加呢?”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子,什么都斤斤计较。你不想做你可以走嘛!”说完,老板不耐烦地走了。
文华气得倒噎了一口气。
这一个晚上,文华的心里一直愤愤不平。这些人不也同样也是中国人吗?他为什么认为中国人就该低人一等呢?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为自己,也为中国人。
一个人,当他失去自信心的时候,往往自暴自弃,一个民族,当他失掉了民族自信心的时候, 当他的大多数成员羞于
承认自己是这个民族的一员时候,这个民族便没有了朝气,将日益走向灭亡。
他苦苦地思索。自尊自强是一个人为人的根本,也是一个民族之所以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基石。 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
自己的民族,难道别人还会瞧得起你吗?
五
他们夫妻生活虽然紧张,但基本上还是和睦的。他们俩从来没有单独地这么长时间地相处过,现在,没有孩子的吵闹,
也没有老人的唠叨,两人的目的趋于一致,生活变得单纯起来。体谅到妻子的辛苦,除了学习以外, 文华就把家务事全包
了。秀丽一直不敢学开车,文华就不厌其烦地每天接送。秀丽呢,拿着打工挣来的钱,和打工的姐妹们逛逛商店, 买一些
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倒也自得其乐。
日子长了,夫妻两个开始觉得生活有点单调,想起孩子来。一次偶然的疏忽,秀丽怀孕了。 他们的一位非常要好的美
国朋友,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极力劝他们把孩子留下,许多中国人也劝他们把孩子生下来,说在美国出生的孩子, 一生
下来就是美国公民。他们犹豫了很久,等到他们下决心堕胎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医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手术了。
就这样,他们有了小女儿。虽然他们更希望有个儿子,但新的幼小的生命的诞生, 还是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欣喜和活
力。
可是不久,他们就感到非常非常疲惫了。秀丽变得焦躁不安,常常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她开始骂文华, 对他做的一
切事情吹毛求疵,说他做事动作太慢,对她照顾不周,又不懂得照顾孩子,弄得孩子成天只知道哇哇地哭, 吵得她没日没
夜的不能休息。
文华也分身乏术,黔驴技穷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就要到学校,有时是自己修课,有时是给本科学生上答疑课。中午一下课,他又急忙回家, 给
妻子做饭,给孩子换尿布,匆匆忙忙扒进几口饭之后,他又回到系里,去见他的导师,听取他对于正在进行的试验的意见,
然后一头扎进试验室,等他想起家中饿得嗷嗷叫的母女,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到家中,已经七八点了。 家里,
有许多事正等着他呢。顺利的时候,他十二点能把事情干完,上床休息一会儿。不顺的时候,大人吵,小孩闹, 搅得四邻
不安,更不要说自己休息了。
俩人都要崩溃了。秀丽说,还是把孩子的奶奶和老大从国内接来吧,她愿意继续打工,用打工的钱供养他们, 她只要
留两百元零用就行了。
于是他们这个家迅速地扩充成了五口之家。
老人到来之后,接过了所有的家务,甚至包括半夜起来照顾孩子之类的事情。小俩口在喘息之后,就各自忙开了。
张文华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扑在新的研究项目上。他正在做一些力学上的研究,企图寻找一种可靠的方法, 测试出
汽车在不同情况下的承受力,从而代替目前正在广泛运用的实物试验。他做过用无数次按比例缩小的实物摹拟试验, 可是
效果都不理想。
一天晚上,他把秀丽从餐馆接回家,一路上都在考虑试验中的问题,秀丽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回到家里, 秀丽洗
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旁边给她当翻译。电视上正在放映警察开车追匪徒的镜头。 这是美国电影的老生常谈,
不会英语的人也能看得懂,文华准备离开去干自己的事儿。
这时,银光屏上的一个镜头吸引了他。一辆车的计速器上显示时速达一百一十英里, 它撞翻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
又继续往前开,最后从一个山崖下摔了下去,燃烧起来。张文华一边注视着画面,一边不相信地直摇头。 从理论上来说,
车速在一百一十英里的时候,撞到任何东西开车的人都没命了,可是这个常识却被导演忽略了, 他让开车的人福大命大地
活着继续往前开。文华怀疑他们只是把汽车的计速器拨在时速一百一十英里左右,却没有真正把车开到那么高的速度。 因
为那样高的速度,对于演员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那么, 有没有办法直接从屏幕上显示一百一十英里时撞车可能出现的
真实情形呢?如果把电视屏幕上显示的东西,放到计算机的屏幕上,加以分析、计算,结果会怎样呢?
这个新的设想令他激动不已。越想越觉得值得试一试。他急于想找个人谈一谈他的设想。
“我想我能用计算机算出撞车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怎么样?”他满腔热情地冲着秀丽说。
“那有什么好,假的没有真的好看!你总是做些没用的事情。”
“怎么会没用呢?可以引起一场力学革命呢!”
“得了吧,你还是先革一革你自己的命吧。你看你的那些同学,都毕业几年了,哪一个不是拿了绿卡, 买了房子买新
车?就你那德行,你还臭美呢!……”
文华扫兴地闭住了嘴,逃也似地到学校去了。那天晚上,他整夜没回家。他觉得计算机房特别亲切, 虽然那计算机有
时候也使点小性子,出点小故障,却从来没有骂过他,更没有辜负过他的好心,使他难堪,总是按照他的意思, 一步一步
地去实现他的目标。
等到有了一个最初步的程序以后,文华向导师汇报了他的设想。他的导师非常欣赏,认为很有创见, 鼓励他试试看。
文华非常庆幸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好导师。他是一个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他的名气很大,对学生很宽容, 从不对学
生摆架子。虽然目前文华所进行的研究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新的课题,不能给于很多有效的指导,但是他给时间、 给经
费,放手让他干,所以文华觉得很痛快。
他们学校的机械系,虽然在美国不算是第一流的,但是已经令文华很满意了。这里的学习和研究环境都极佳。 几乎所
有的在国内能够想象出来的优越条件这里都有。丰富的资料,第一流的研究设备,最重要的是,简单的人际关系。 没有复
杂的人事纠纷,少操了许多心。
一年半以后,他就和导师联名在─些著名的学术刊物上发表了多篇论文。这些论文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 一些著名
的专家宣称这项研究为计算机运用开创了一个新领域,如果这项研究成果能够广泛地运用于汽车、船舶甚至航天航空领域,
将节省大量的用于实物试验的人力和物力,而且将大大提高试验结果的精确性。
各种学术会议的邀请纷至沓来,张文华的导师决定和他一起到纽约参加一个有关的国际学术讨论会。
临行之前,张文华到超级市场买了能吃半个月的食物,又到周宏明家,拜托他帮忙照顾家人,接送妻子。
周宏明正在闷着头看电视,小张撅着嘴在洗碗。
“吵架了吗?你们不是模范夫妻吗?”张文华觉得气氛好象不对头,问道。
“你问他吧。”小张嘴一撇说。
“唉!别提了,今天触霉头了!”
“说来听听,咱哥们儿不是有难同当吗?”
“说也没用。在美国,各人的事得各人自己担着,混得好,是你的能耐,混得不好,该你自己倒霉。”
“何必呢?说出来,至少可以免得闷在心里长癌吧。”张文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你知道我给他当助教的那个雷蒙教授吗?就是那个德国人,秃顶的。”
“听说过,好象很难相处,他是不是去年撵走了两个亚裔的博士生?”
“对,就是他。活该我倒霉,今天我给学生上答疑课,开始有几个学生提问,都很顺利地解答了, 后来有个学生给我
一张纸,上面有一个题目和解答,他问我那答案对不对,我看到答案里有一个关键的步骤疏忽了, 因此整个程序都出了毛
病。我把它写在黑板上,从头到尾仔细地讲了一遍。讲完了,我才发现坐在后排的雷蒙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他阴沉
着脸,走到黑板跟前,挑了我讲课中的几个小毛病。 最后故作幽默地说:‘把SHIP(船)说成SHIT(粪)是亚洲
人常有的错误。’学生们大笑起来,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故意让我难堪。我非常尴尬地呆在一边,想说点什么, 或
者是反驳,或者是解释,可是到底英语不是母语,一到关键的时候就卡了壳,最后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现在想起来, 真
是窝囊透了。”
“算了吧,幸亏你的英语卡了壳,没有跟他发生争执,他是你的论文指导委员会的主席,他说你可以过,你就能够过,
他说你不够资格,你就过不了,我看你还是忍了这一时的气吧。”毕竟是旁观者清,张文华想得更实际一点。
“你的意思是说就这样算了?”周宏明惊讶地盯着他。
“不光是算了,以后还要找机会弥补这次事件带来的裂痕。”张文华冷静地说。
“这可出奇了,明明是他错了,你却叫我去弥补,我做不到。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太软弱了,老是让着别人。”
“有的人很记仇,当你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时候,他会伺机报复,这也是人的劣根性之一,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有
时候软弱,其实也是不得已。”
“可我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试试看吧。”
“你真有能耐,我说了半天,他都不转弯。”小张松了一口气说。
“这才是好夫妻呢,知道互相体谅,关键的时候帮他熄祸。”文华说。“你也体谅体谅我好吗?我要出去开会, 借你
们老公帮我接送一下小黄。”
“我说啊,你也太惯着你的小黄了,谁家的老婆打工不是自己开车啊?她还得请个司机。”小张又不高兴了。
“她打工也是真辛苦,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老公不照顾老婆,那不成了坏老公吗?”
“你老是为她想,她却从来不知道体贴你。”小张的嘴又撅起来了。张文华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她总是气不忿他
没能找到一个好老婆。有时候,她和周宏明一起劝张文华离婚,他总是说,这么多年的夫妻了,离了,让她怎么办呢? 在
美国,她不会英语、不会开车,连上邮局都成问题,她怎么活呢?不管怎样,她也是俩孩子的妈妈啊。
六
去纽约的途中,文华一直没有考虑过他的婚姻问题。虽然他对这桩婚事一向都不满意,可是他能够克制自己, 使自己
不去想它。他是一个在女人面前不知所措的人。他觉得跟女人打交道远比写论文难多了。结婚以前, 他并没有清楚地识到
婚姻对于一个人一生的重要性,可以说,他从来就没有弄清楚爱情是怎么回事。直到结婚, 他都很少跟年轻的女人说话,
更不用说去追女人了。现在生米早已煮成熟饭,不管菜是不是可口,也只能将就着把这熟饭吃下去。事业上, 他虽然喜欢
穷折腾,但是生活上,却有很强的惰性,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此刻,他倒是很为周宏明惋惜。本来周宏明有非常好的语言能力,他从小就在外语学校念书,到美国后, 又拿过欧美
文学的博士,不仅英语基础非常扎实,后来又学过德语和法语,对欧美文学非常有研究, 如果能有机会搞一些欧美文学的
研究和翻译,他一定能干出成果。可是在美国,首要的问题是要养活自己, 那些象牙之塔里的纯文学的东西是不能当饭吃
的,更何况一个东方人在美国研究欧美文学,人家老认为你是班门弄斧,根本不承认你的研究价值。没有办法, 如今转行
学计算机,好在他聪明,勤奋,每天在机房里苦熬到深夜两点,指望着能拿到硕士学位,也好找个饭碗。 可是遇到这么一
个心胸狭窄的导师,他可有麻烦了。
这次的学术会议开得很成功。这是一次高水平的国际学术讨论会,除了一两个著名的专家请假外, 几乎所有的力学方
面的著名科学家都来了。有许多华裔和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也参加了会议。看来,在美国的科技领域, 将会出现越来越
多的华裔科学家。会上宣读了一百多篇论文,在这个白种男人占统治地位的地方, 文华的论文凭着他独到的见解和精密严
谨的论证得到了普遍地好评。文华和导师都很高兴。会议快结束的时候, 导师还特意邀请了几位著名的教授在法国餐馆晚
宴,使他结识了许多名人。
回家的路上,他意气风发。八百多英里路程,他连夜出发,计划第二天一早就到家。正值深秋时节,秋高气爽, 晚风
抚面,送来一阵阵凉意。随着汽车的南行,风也越来越暖和。当公路接近海边的时候,海腥味渗透秋日的燥热, 夹杂在风
里,象一个调皮的小孩子,飘来飘去,引诱得文华只想停下车子,跳进海中。黑暗中空旷的田野似乎变神秘了, 时时出现
几个卫士守候在路旁,张牙舞爪地吓唬着胆小的夜行者。每当文华把车开到跟前,看见那不过是一些树木在月光下的倒影,
总是禁不住会心地一笑。后来天渐渐亮了,漫山遍野的红叶用晨露洗掉了昨夜的倦容,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微笑。
他毫无倦意地开着车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疾驶,途中虽然有时不太愉快地想起了最近妻子对母亲的抱怨,不过只有一会儿,
并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
文华怎么也没有料到,此刻,美国社会那犯罪的毒瘤已经渗到了他的家中。
他家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幢两层楼的学生公寓里。邻居都是来自世界各国的留学生和家属。不管他们在各自的王国里,
是帝王将相之子还是王公贵族,在这里他们一律平等,自己开车去买菜,自己动手做饭,看孩子。 有一个来自东欧的前国
防部长的女儿,为生计所迫,也不得不帮别人带孩子。
如果有闲情逸致在公寓外散步,倒是很有趣,你仿佛走进了联合国,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遇到世界各国的公民。
文华住的这个门栋一共住着四家人,对面一家是个俄国人,男人的书面英语极好,可是听力和口语都不行。 如果你跟
他谈话,说不到两句,他就会找来纸和笔,用它来代替耳朵和嘴巴的功能了。他的妻子一句英语也不懂, 成天关在家里,
平时也不跟外人打招呼。楼上的两家来自非洲和南美。他们的英语都有很重的乡音,很难听懂。隔着几个门栋, 住着周宏
明和他的妻子,更远一些的门栋里,散居着几家中国人。由于语言不通,风俗习惯的差异, 文华他们一家跟近邻几乎没有
什么来往。
此刻秀丽心情舒畅。这天夜里餐馆的生意很好,她得到了八十多元的小费,是她打工以来所得最多的一次。 她高兴极
了,当周宏明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一直在盘算着怎样花掉这笔钱。
到了家以后,已经是十二点了,奶奶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她边哼歌,边洗澡,洗完澡后,她觉得热得不得了, 就把
窗子和窗帘全部打开,又拿出一大堆葡萄,坐在电视机前,边吃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着《克莱墨夫妇之争》, 她既听
不懂又看不出个名堂,就把电视换到了MTV上。强烈的摇滚乐曲使她更加兴奋起来,她禁不住随着节拍扭动起来, 那摇
曳的身影随着灯光的折射,投到窗外的草地上。
外边,一个黑人流浪汉正在发愣。当天下午,他拿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失业了,我的三个孩子都要饿死了, 救
救我们吧。”站在一家超级市场门口,一位好心的老太太给了他五十美元,嘱咐他一定要给孩子多买一些食物。 他满口答
应着,却拿着钱独自进了一家低档餐馆。他一向都是个酒量很浅却又嗜酒如命的人,手上有了钱, 他自然绝不会放过喝酒
的机会。五十元,虽然不多,却也足以使他走路东倒西歪了。不过,他的头脑还有一点清醒,他没有把钱用光, 留下了十
元,全部输给了VIDEO POKER。
夜深了,他在街上走着,摇摇晃晃地哼着歌,惬意地打着嗝,不停地跟迎面而来流浪汉们打着招呼。他东张西望, 准
备找一个警察看不到的地方过夜。今天他看中了学生公寓旁的大垃圾箱。他知道这里住的是些什么人, 也知道这些外国人
一般都有点沟通不良,不会轻易找警察,更不会直接跟他找麻烦。所以他很心安地躺下了。可是他刚躺下不久, 就被强烈
的灯光照醒了。接着,他听见了歌声,看见了有人跳舞。他身上的血骚动起来,他虽然见过许多东方人, 可他还从来没有
尝过东方女人的滋味。他把这歌声,这舞蹈,这灯光,都看做了一种暗示,一种激励。然而他还是犹豫了半天。 他不是那
种天生具有犯罪倾向的人,他属于流浪汉中比较老实的那一种。他可以厚颜无耻地欺骗、乞求, 可是却从没有干过抢劫和
强奸,用警察的话来说,他没有犯罪前科,也没有蹲过监狱。可是,他实在是太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他看见灯光下晃动的
人影停下来,熄灯就寝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站起来,轻轻地摸到了窗户边上。他屏住呼吸, 非常轻易地就打开了
没有任何设防的窗户,翻了进去。
文华的妈妈早就醒了,当秀丽还在客厅里折腾的时候,她就醒了。老人容易惊醒。不过她躺在床上没有吭声。 她已经
习惯了秀丽和文华的迟归,能够心平气和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很明白,为了支持儿子完成学业,她只能够容忍。
后来,她听到秀丽熄了灯,走进她自己的房间睡下了,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合上眼再睡, 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椅子被
踢倒的响声。
“谁?”她厉声问道。
没有人答应,只有风吹得窗户啪啪地响。
她警惕地下了床,给两个孙子腋好被子,又拿过一把大椅子把姐妹俩挡住,刚走到客厅,就被人拦腰抱住了。
“救命啊,秀丽,快救命啊!”老人一边撕打一边喊。
秀丽在屋里吓得发抖。她急糊涂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不敢开灯,也没想到打电话报警,她颤抖着跳下床,“碰”
地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用头把门死命地顶住,过了半天,才想起可以插上插销,她还不放心,又把床推过去堵住门, 这
才喊起救命来。
她用中文喊了半天,见没人答应,想起整个门栋的人都不懂中文,就改成英语。她的英语发音也够呛, 没有人能听得
懂。楼上的那家非洲人倒是醒了,但他不明白楼下闹的什么,还以为是夫妻吵架,就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秀丽改成用中英文交替地喊。
周宏明终于听见了,等他气喘嘘嘘地跑到文华家的时候,那黑人已经跑了,老人的衣服撕破了好几块, 她无声地坐在
地上,靠着墙淌着眼泪。
文华知道了以后恨不得大哭一场。
他愧对他的母亲。
母亲一向是个很坚强的人。凭着她的支撑,他爸爸能够以国民党将军的身分,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活了过来, 甚至是文
革中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在他们一家子的内心中,从未丧失过自信和做人的尊严。在他的一生中,每当他遇到困难, 灰
心丧气的时候,母亲总是站在他身后,鼓励他迈过难关。他恨自己,本该是自己承担的抚养子女的责任, 却推给了母亲,
让母亲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他的心头燃起了熊熊怒火,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秀丽没有尽到一个女人在家中应尽的职责, 使他不得不成
年之后仍然依赖母亲。她是如此自私,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自己,居然弃母亲与自己亲生的孩子而不顾! 他开始憎恨起秀
丽来。
星期天,他一整天都没有跟秀丽说一句话,他压抑着,害怕自己会发作起来。秀丽好象也知错了, 她努力地做着家务
事,这是自从文华的妈妈来了之后她完全撒手的一些事情。她不断地寻找着机会跟文华和他母亲和解, 文华的母亲总是淡
淡地回答她,文华却什么也没有说,嫌恶地走到离她更远的地方。
晚上,文华闷声不响地看电视,直到快一点了,他才停下来,关上灯,歪在沙发上想心事。这时候, 他听到了妻子的
脚步声。他厌恶地想,这个无耻的贱人,毁了他的整个生活,这会儿, 又要用她的肉体和眼泪来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突然明白了,她其实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她关心的只不过这种婚姻关系给她提供了在美国的机会罢了。 白天在心中强压
下来的怒火此刻在黑暗中越烧越旺了。
妻子的脚步声近了,她走到沙发跟前,挨着文华坐下,抚摸着文华的脸。
文华拨开她的手,翻身朝着里边躺着。
“我这几天打工很辛苦,老板还把客人信用卡上给小费克扣掉,你去跟老板谈一谈吧?”秀丽知道, 这是最容易引起
文华同情的事情。
“……”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难道我就好受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就为了一个突然事故都毁了吗?”
“你还好意思提什么夫妻感情,你拿我当踮脚石,拿我妈当女佣,你从不关心孩子,只关心你自己, 你对我们一家人
的关心,远远不如关心你的首饰!你走吧,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不然我会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黄秀丽站起身来,她满面潮红,黑暗中,眼里射出一股怨恨的光。她慢慢地往后退,但是没有离开, 而是走到墙边站
住了。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老娘要靠着你吗?你洒泡尿照一照,你象个人吗?你以为我得靠你拿绿卡吗? 有多少中国人美
国人追我你知道吗?我随便抓一个,哪一个都比你有钱,比你能耐,你一个穷光蛋,算什么东西!”她开始骂起来, 一边
骂,一边寻找更加难听的语言,句句话撩得文华火烧火辣,使他爆发出一阵阵强烈的破坏性的冲动。
一种很久以来积聚在心底,又被压抑了的怨恨渐渐地在文华的心里膨涨起来。愤恨笼罩了他的全身。他克制着, 快要
被这种愤怒摧毁了。
“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你还不知好歹……”丧失了理智的女人,还在火上浇油。
怒火腾地燃烧起来,他有生一来第一次产生了一股强烈地愿望,要发泄这股愤怒。
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她跟前,狠狠地打了她几个耳光,又把她推倒在地上,狠狠地踢她,挥起拳头, 重重地打
在她的脸上。
“杀人了,救命哪!”秀丽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
喊声惊动了熟睡中的两个女儿,大女儿赤着脚跑出房间,拼命地抱住爸爸,边哭边哀求:“别打了,别打了……”
小女儿不知所措,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母女三人的哭声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格外令人心惊。
母亲从房里走了出来,喝住了张文华。
“救救我吧,他要打死我……”秀丽一把抱住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她竭力忍住,对文华说:“你就原谅了她吧。”
文华象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在地上。他觉得他的心被掏空了,整个人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具冰凉冰凉的躯
壳。
七
从那以后,文华的夫妻生活就停滞了,连以前那种每周例行的机械式渲泻也完全停下来了。家,使他觉得惭愧和痛苦,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学校里达十几个小时,晚上更是通霄达旦地泡在实验室和机房里。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 他竭力用工
作来代替一切。
美国是一个竞争最激烈的科研战场。许多来自世界各国的最优秀的科学家在这里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辛勤耕耘, 稍
一不慎,就会被别人淘汰和淹没。有些人,默默无闻地消耗了毕生精力,也有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超过别人, 不惜勾心斗
角,剽切别人成果,打击同僚和后进,无所不用其极。
所有这些,文华都不去想。他工作,是因为他需要工作。他的研究课题,已经成了他的爱人, 他的生活目标和他的第
一需要。也许有人会把他叫做工作狂,总之,只有在工作中,他才感到宽慰和舒解。
他的研究进展很快。在大量的实验和分析计算的基础上,他开辟了将计算机模拟分析用于航天航空领域的新技术, 他
和他的导师联名在《力学》杂志上发表了论文以后,引起了美国国家航天局有关专家的重视,他们拨了一笔特别经费, 全
力支持他们在这方面的研究。
一年以后,张文华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的导师称他是最得意的学生。 文华一家五口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参
加了毕业典礼。当文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的时候,他的母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妻子则得意洋洋地不停地跟熟
人打招呼,大女儿充满敬意地注视着爸爸,小女儿好奇看着爸爸的博士帽和黑色大礼服, 要奶奶跟她也做一件这样的衣服
穿一穿。奶奶乐哈哈地说,等她长大了就会有的。
那天晚上,文华和他的妻子和解了。俩人在床上折腾了一夜。
文华的教授给文华写了一封推荐信,介绍文华去波音公司工作。当时,波音公司要招聘两个力学方面的专家, 从事飞
机设计和研究。
他们已经收到了九百多份应征者的材料。经过筛选,公司确定了八个面谈,其中一个是张文华。
在西雅图,文华看到了另外七个竞争对手。他们大多是加州理工大、麻省等名校的博士和博士后, 个个都在国际著名
刊物上发表过有份量的论文。他还意外地遇到了胡进。胡进是文华在清华时期的同学,以前帮他找过经济担保, 刚到美国
的时候,他们还联系过两次,后来各忙各的,失去了联系。他曾经在麦道公司工作过三年,因为不经济不景气, 各大公司
裁员,给裁掉了。这次也来碰碰运气。他穿着昂贵的名牌西服,衬衣领子浆得硬硬地,带着一个大文件夹, 里面装满了他
曾经做过的设计图和有关资料。他显得信心十足,他坚信两年的工作经验能够帮助他战胜这些竞争对手。 跟这些人比较起
来,文华也有他的优势。文华曾经跟他的导师合作,成功地完成过这家公司的一个科研项目, 这次招聘的职位正好是跟这
个项目有关的工作,如今他是轻车熟路,又有导师强有力的推荐,等于事情成功了一半。 虽然他没有在美国工作的经验,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实力。
面谈进行得很顺利。业务主管对于文华的才能非常赏识,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们仍旧记得那次成功的合作。 人事部
门的主管跟他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谈话,然后满面笑容地告诉他,请他回家等候消息。
此刻,胡进也是满面春风。他谈得也不错,他对这项工作非常熟悉,他以前的工作成果,引起了业务主管的极大兴趣。
晚上,他们合住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晚饭后,两人都开始担心起来,哪儿也不想去, 坐在房间里议论着成功的可能
性。
文华的心里打着鼓,担忧、希望和兴奋使他的心快要从心口跳出来了。他恨不得立刻知道结果。 这个工作对于他太重
要了。有了这份工作,他可以继续他所钟爱的研究,可以得到五万的年薪,可以租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房子, 可以把他的
父亲也接到美国,节假日把一家老小带到公园去野餐,也许还可以雇一个保姆,把母亲解放出来……
胡进一扫面谈时的自信和得意,变得异常地焦躁不安。他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十分钟不到就上一次厕所。 只要
电话铃一响,他就连忙抢上去接。
真怪,连着来了两个错号电话。
电话铃又响了,胡进赌气不肯接了。那打电话的人却很坚决,响了五声了,还在继续。文华忍不住拿起了电话, 胡进
紧张地盯着他。
“我能跟胡进讲话吗?”是一个中国男人的声音。
胡进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电话跟前,一把抓起电话,连声喊着:“怎么样?晓东?结果出来了吗?”
“基本上确定了,但是还要等主管签字。听说是俩中国人。你们这次面谈有几个中国人你知道吗?”
“就两个。”
“那你就是其中一个了,祝贺你。别忘了搬家的时候把我的书带来。……”
电话那一头还在说着什么,胡进早就听不进去了。他兴奋不已,撂下电话,一蹦三尺高, “YA HO……”做了一
个标准的美国式的欢呼动作。
八
象中国和美国各处于地球的东西两端一样,目前张文华的兴奋跟周宏明苦恼正好成反比。他处于极度的沮丧中。 上个
星期五,他给学生监考,题目发下去以后,发现雷蒙教授有一个题目出错了。对于雷蒙教授的能力,他是毫不怀疑的, 可
是往往越是有名气的教授,越容易出现小的疏忽。因为找不到雷蒙教授,周宏明只好自己决定让学生不要做这一题。 等到
考试一结束,他就到雷蒙教授的办公室,准备亲自向教授解释。可是雷蒙教授不在。接下来三天,他都扑了空。
有时候,他想,找不到教授算了,或许教授根本不会怪罪他。有时候,又想到教授说不定会怪他自高自大, 故意贬低
教授,抬高自己。他老是这么犹豫不决地晃来晃去,一天往教授的办公室跑无数遍,就这样三天过去了。 他不敢贸然闯到
教授的家中,怕惹得他更加不高兴。系里秘书看他这么着急,就主动帮他打电话给教授家里, 结果他家里人说他到纽约参
加学术会议去了,并且给了一个纽约的地址。
周宏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写一封信给雷蒙教授。他煞费苦心地选择措辞,详详细细地汇报了考试经过, 出现的
问题,解决的措施。并且为他没能立即请示一再地道歉。他相信,任何一个绅士,看了他的信,都会原谅他的冒失的。
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他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后来雷蒙教授回来了,根本就没有提任何关于考试的事情。 周宏明把
改好是试卷和成绩单给他看,试着解释当时的情况,雷蒙教授非常傲慢地打断了他,故意撇开他, 径自跟他身边的学生谈
话。
这对于周宏明无异于是一种折磨。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地受人轻视。似乎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工作, 都是极渺小,
不值一提似的。周宏明宁愿教授把他叫去,批评一通,或者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挽回现在的僵局。可是教授不跟他谈,
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感到很愤怒。
“得了,得了,他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也不把他放在眼里,那不就扯平了吗?”小张常常这样劝周宏明。 “他也
不过就是个到美国二十年的德国鬼子,等我们在美国呆了二十年,肯定比他强多了!”
听着她的高论,周宏明笑了,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渐渐地把这事也放开了。
张文华的一家老小都沉浸在兴奋中。尽管文华非常保守,只是说“有希望”,但是这已经足以使一家老小兴高彩烈了。
母亲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面谈的详情,秀丽则急于希望别人能够分享她的兴奋,不停地到中国同学家里串门子, 喜滋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