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有意地露出了一付苦恼相："谁大听谁的，这好像不分国营和民营的一个官场法则。"
励天感叹道："你的见解总是很尖刻，我过去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天地药业"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啊。"
集团的小食堂，头一回深更半夜那么热闹，销售部的科员们围坐一桌，气氛热烈地吃着宵夜，谈着工作。眼见有大老板盯着，厨师也格外卖力地端着点心忙进忙出。一个科员拿着手中的资料，边吃边面红耳赤地和同事争辩着："老王，你别不相信，城开药业的那个小儿止咳新药，这次肯定兵败上海销售会，他的功能并不比我们"天地药业"的同类产品强。"
老王居高临下地教训道："人家处在势头上，天时地利人和呀，你懂不懂？"
在厨房门口站着的厨师，对他的助手悄悄地说道："哎，外面都在传"天地药业"快走到穷途末路了，可看看这些人，"天地药业"怎么又活起来了。"
助手脱口而出："也许是回光返照。"
厨师猛打了助手一拳："小子，臭嘴巴！"
喝足了，吃饱了，销售部的一群人呼啦啦地一下子走了个尽光，唯有励天和丛林还意犹未尽，象一对老朋友似的，仍面对面地吃着宵夜，谈论着人生。此时此刻，励天难以掩饰自己不平静的心情："丛总监，你一定都看在眼里了，"天地药业"的一连串事件，确实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多少天来，我彻夜难眠，想着自己一生的曲折是非，真是感慨万千。"
丛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得出来，修练了那么多年的心平气和，已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励天嗔道："只有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丛林立即假装作出了闭嘴的表示。励天转而一笑：" 你放心，我不介意。我最近只是在想，过去的几年里，我怎么就没有看到你身上的锐气？"
丛林又露出了真面目："是你的锐气把你部下人的锐气给盖住了。"
励天拍了拍手："我知道你又在拐着弯子批评我了，很好啊，忠言逆耳利于行嘛。"
丛林进一步表述了自己的看法："谁也没法保证劝戒上司的话句句都是忠言。"
励天哈哈笑了起来："老子说，善战者不怒。不管好话、坏话、有用的话、没用的话，都能平心静气地笑纳，这才能无往而不胜。当然，我并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但我在努力着。"
丛林得寸进尺了："你这么坦然，我说话的胆子更大了。"
励天抢白道："我非常感谢你帮我度过难关，"天地药业"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我现在的心情和状态有点象八0年春节前夕的情况，那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那年我带领川军，在云南搞建筑施工，建筑工地有十多个，手下的队伍有五、六百人，再搞几年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大型的建筑公司，八0年我快三十了，正盼着三十而立。可偏偏这时，家里发来了一封加急电报，告诉我，爷爷去世。我一下子如五雷轰顶。"
丛林问："你和爷爷的关系不一般？"
励天答："我第一次经历了失去亲人的打击，况且死去的是我最尊敬的爷爷。七八年以前，家道艰难，可已经八十岁的爷爷，自己没享过一天福，却时时关心着我的安危，我正想好好报答他的时候，他却撒手而去，变成了一堆黄土。人生的价值在哪里呢？我一时觉得很茫然，想想帝王将相和平头百姓都一样，到头来终将成为过眼烟云，就连一代豪杰曹操也无奈地感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追问自己：人生在世，转瞬不过几十年，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要痴迷红尘，不能自拔？"
丛林插着话："也许就是那年你开始研究道教的吧？"
励天点了下头："对，道教的博大精深，让我不断脱胎换骨，我选择了另外的一个人生角度，开始了我的新生。"
丛林忍不住地发问："励总，我冒昧地问一句，这些年来，你从一个小石匠、小木匠变成了一个大型民营企业的总裁，你带领着一个不起眼的乡镇小企业发展成如今一个拥有几亿资产的大企业，这都是因为道家学说在引导着你的奋斗方向吗？"
励天沉思了片刻："这正是我近几年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没有改革开放，没有党的开明政策，我恐怕还是一事无成。我想我如能战胜目前的难关，那也许又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
励天突然打住话题，盯着丛林看了好一会儿后又说："我忘了你是一个共产党员，我还是第一次和一名共产党员这样交心交肺。"
丛林莞尔一笑："我们会找到共同语言的。"
励天释然地开怀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小食堂里回荡着。那个还在厨房里值着班的厨师，在和小助手玩着扑克牌，听到了励天爽朗的笑声后，也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小助手趁机将手里的一付臭牌一扔，混水摸鱼地跟着狂笑不止。笑过了一阵，他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大李师傅，你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