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做那救死扶伤的义举。看到那些英勇的消防员,人们心里顿时有了安慰,
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我们有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保护,不会有什么危
险的。
卫就更加宽心了,这次比上次好多了,有这么多人作伴,还有消防员,
警察,医务人员随时救护,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她开始后悔走时太匆忙,
没有带上那些复印好的资料。她看了一下表,正好9 点,她盘算,等走出大
楼后,就到附近那家"Staples"里复印这些资料,赶10 钟的会议应该是来得
及的。千万不能迟到,现在是我求人,一定要尊重别人的时间,不能迟到!
可人龙移动得还是很慢,还要让路给消防员,卫焦急地看着手表,计算
着自己是否会迟到。忽然,又一声巨大的轰响震撼着梯间的每个人,楼身也
轻微地颤抖着,困在这狭小梯间的人们不知又发生了什么灾难,心里更加惶
恐,队伍一阵慌乱,都急忙要夺路而逃,刚才还礼貌相让,镇静心宽的人群
已经不顾仪态地拼命往前冲挤,正在往上走的消防员有一两个停下来,大声
呼喊,"不要慌张,不要推搡,这样反而减慢速度,不要害怕,全曼哈顿的
消防员和警察都到现场,我们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们的!"
那个消防员的话极大安慰了惊慌失措的人群,而且大家都看到有很多的
消防员还一个劲儿地往上走,加上那声巨响后,大楼好像又恢复了平静,所
有大夥儿一阵惊慌后,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停止了无谓的推搡,只是默默地
随人流往下走。
卫又看了看表,已经9:35,再看看楼面示意图,才是第18 层楼,而
人流移动还是非常缓慢,这时开始有消防员抬着有伤员的担架从上面下来,
人们又再往边挪些位置让那些担架过去。看到伤员那血肉模糊的身体,脸上
痛苦的表情,听见他们凄惨的哀号,大家心里一阵辛酸和恐惧,胆小的就哭
起来了,队伍又出现一阵骚动。紧挨着卫左边的是那高大魁梧,德高望重的
长者,他好像没有当初的镇静,铁青着脸,紧抿着灰白的嘴唇,豆大的汉珠
不停从脸上掉下来,不发一言,也不旁视,只专心致致地看着前方的路。他
的神情一点不像那些英勇无畏的消防员那样鼓舞人。看到他那样子,卫心里
也一阵慌乱,下意识把那叠资料往怀里搂紧了一下。前方还是人头涌涌,移
动速度慢慢腾腾,逃生的路漫长遥远。
队伍停下来时,德高望重的长者忽然问卫,"你为什么还死死搂住那些
纸片?那么累赘,跑都不快。"
卫把那些资料又抱紧了一下,说,"这些资料很重要,我十点钟要赶一
个会议,要用这些材料的。真糟糕,我可能要迟到了。"
周围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卫,长者又开口了,"现在逃生要紧,其它的事
可以放在一边,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
卫答到,"我命也要,资料也要。"
其它人都被卫逗笑了,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长者也睁开紧绷的
脸,绽出一丝苦笑,"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好像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卫才随着人流走到楼下,一出大门,大家惊恐
地四下奔走,卫被守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人拦着问,"请问你从几楼下来?"
"46 楼。"卫匆匆回答他,她感觉很奇怪,在这逃命关头,那男人为什
么问这样一个问题?便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只见他一脸焦虑,着急地拉着从楼上走下来的人,不厌其烦地问着同一
个问题,"请问你从几楼下来?"
但此时卫没有时间去问个究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以最快的
速度跑到一街之隔的那家Staples 去复印材料,临走出大门时,她匆匆看过
手表,已经9:59 分了,迟到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了,但她还是想尽快赶到中
城李伯门的办公室,希望他们会看到电视新闻,知道世贸中心所发生的一切,
不会责怪她迟到,说不定他们看到她拼死也要把材料救出来,会被她的决心
所感动,而答应帮她免费打这个官司,那可就太好了,自己在楼梯间里所受
的惊吓也就有所值了。她一边跑,一边打着这如意算盘。
忽然,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人从天上掉下来,
倒在离卫五米远的地方,鲜血从他头上涌出,潸潸流到Plaza 的地板上,身
子还在抽动,卫惊恐地大声哭叫起来,双手捂着脸,身子在激烈地抖动,怀
中的资料像雪片似到处飞舞。有两张纸片飘到前方那个男人伏倒的身旁,落
在那滩血上,雪白的纸片被黑红的血慢慢浸淫,变成鲜红的一片。那男人手
上的结婚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子还在虚弱地不时抽动,黑红的血流还在
向前方伸延,卫胃里一阵翻搅,脚一软,跌倒在地上。
卫一阵迷惑,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电影院里?怎么刚刚还鸟语花香,宁
静美丽的广场现在满地是烧焦剥落的大楼残恒,和从高楼冒死往下跳的人
们,空气中充斥着焦浓的烟味,
衣着整齐的人们在尖叫着,仓皇四处逃窜,怎么世间在一瞬间就有这么
翻天覆地的变化?
卫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好好看看大楼,究竟发生了什么灾难?她转过身,
往上看,噢,天那!怎么2 号楼也着火了?火势好像比1 号楼还大?难道那
么巧,又有一架飞机失事撞在2 号楼上?她想找人问,可人人都惊吓的说不
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在那哭,和一个劲地喊,"天那!天那!上帝帮帮我
们吧!"。她想找那些忙着出出进进的消防员和警察问,他们只简单地说,"
两架飞机撞到大楼里,这里很危险,赶快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不想走,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好像可以帮助拯救那两栋美丽的大楼似
的,她不相信那两栋固若金汤,恢宏瑰丽的大楼就这样被大火吞没,但她站
着看了一会,并未能帮上什么忙,反而看得更加痛苦揪心。浓烟夹杂着建筑
材料烧焦的味道和浓烈的血腥气让她窒息,人们脸上完全失去血色,一副世
纪末日来临的绝望和恐惧,拼着命地向前跑,从两座大楼高层不断人摔下来,
像是夏日泳池戏水的人,一个接一个扑腾扑腾地往下跳,很多在较低层的人
砸碎玻璃窗,扒在那里,尖叫着,"快来救救我们吧!","上帝,请保佑我
们!","救命啊!"。尖叫声,哭声,惊喊声,夹着人和物往下掉的扑扑声,
快刺穿卫的耳膜。一阵颤抖从心里蔓延到全身,呼吸快要停顿,她又瘫坐在
地上。
忽然更高分贝的一波尖叫声振耳欲聋地响起,"快跑!","逃命啊!",
"No,No,No!",卫慌忙抬起头,赫然看到高耸入云的2 号楼正摇摇晃晃地
往下塌,溅起的烟灰,碎片,尘土,浓烟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又像一
个张牙舞爪的恶魔,向卫,向曼哈顿,向全世界扑过来。她飞快爬起身,使
出全身的劲,拼命向前冲,她要跑,她要逃,她要躲过这魔掌,她不要死,
她暂时还不要去会依玲,她还有很多的事要做。她脑海里浮现party 上雯和
李辉幸福满足的笑容,她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打那官司了,我要离开纽约,
离开这魔掌,我要到波士顿,我要和Sean 在一起,和他斯守到永远。她拼
了劲地跑。回头看,那巨大的魔掌紧紧地追着她,好像要把她吞没。她又憋
足了劲向前奔,我不能死,我不能让那魔鬼得逞,那么多的风风浪浪我都走
过来了,我也一定能渡过这一劫的,很快我就能看到Sean 了,很快就可以
过那平凡,宁静,幸福的生活了,她怀着信心,怀着希望,一直向前跑。
一个警察模样的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再把自己的身子扑在她上面。
卫只觉自己重重地摔倒地上,然后一个重物压在她身上,再后来,更重的东
西又压了下来,接着胸口一阵剧疼,喉咙被灰土和浓烟呛得辛辣难忍,一阵
激烈的咳嗽唤起了她的意识,原来自己还没死,还活着。她费了九牛二虎之
力,才把身上的的重物掀掉,赫然发现是一个满身灰土的男人,想起是他救
了自己一命,可是此刻的他没有了反应,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卫吓得嚎啕大
哭,"不,不,请不要死,请不要!"。
警察叔叔可能被卫的真情所感动,又或是被她凄厉的哭声所吓醒,慢慢
睁开了眼睛,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坐了起来。卫一阵轻松,"谢天谢地,你
没事,我真不知要怎样感谢你才好?",警察叔叔这时已经站起来了,摆一
摆手,"小姐,快走吧!",卫说你也走吧,但他轻轻摇了摇头,再做了一个
赶的姿势,"这是我的工作,你赶快跑吧!",说完,摇摇晃晃地向楼塌的方
向走去。
卫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艰难地撑着跌伤的腿,一拐一拐地往
前跑,才跑过一个街口,她就感觉异常的疲倦,浑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在痛,
心在痛,肺在痛,头在痛,手在痛,脸在痛。她在街角停下来,歇息一下,
转过身,看见平日习惯的双塔鼎立景像不见了,只有一栋楼孤单地立着,饱
受烈火炽焰的蹂躏,旁边的2 号楼消失了,只有一团巨大的黑灰色的浓雾在
空中飘荡,遮天避日,遍地都是灰土,断壁残恒和飞舞的纸张,大地一片苍
茫!她手捂着胸口,好像要摁住从心里流出的血。
忽然,那已经是耳熟能详的尖叫声又再次振耳欲聋地掀起,宁再抬头,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曾让所有纽约人为之骄傲的世贸1 号楼像一
个被魔鬼击中的巨人,壮烈而凄然地倒下,她的心一揪,眼前一黑,左手附
着路旁的一辆汽车,软软地瘫下。
那辆汽车挡住了汹涌扑来的泥土,使她头部免于被砸伤,救了她一命。
她一边咳嗽,一边拼命拨开身上的灰土,爬起来就跑,她还要跑,还要逃,
尽管她浑身是伤,疲倦又哀伤,但这些恐怖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不知何时
又有楼或其他别的什么东西砸到她身上,她要赶快逃,赶快跑,虽然不知道
哪里才是安全地,但她觉得自己要不停地跑,拼命地逃,才可以有一线生机。
她好像一生中从没跑过那么多的路,从未跑得那么拼命,从未如此惊慌,从
未如此困惑,从未如此痛苦,好像一个恶梦,自己在梦中总是跑得很累,跑
得很吃力,跑的很绝望,但她看到手臂上的血和耳里传来的阵阵尖叫声,知
道这一切不是梦,是现身生活中的灾难,是活生生的悲剧。
可是,前方一片灰茫茫,天和地,人和物,都是一个颜色,世界被灰土
所铺盖,大地万物被烟雾所淹没,像电影里的海底世界,只有一片苍茫茫的
灰色,辨不出路标,方向和街道。忽然,一条灰色,夹着鲜红血流的手臂抓
住卫,一把颤抖的哭声在她耳边响起,"这是电影吗?这是电影吗?这一定
是在拍电影吧!"。卫那已经有点麻木的神经还是被这恐怖的一幕挑起,沙
哑地尖叫一声。眼前是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他(或她)浑身上下被灰土蒙成
一片灰色,只露出黑色的眼珠,脸上和手臂上流出的血在灰色中冲刷出缕缕
鲜红的条条,在这灰色的世界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卫吓得一个劲地哭,那
个怪物也哭得更大声,声音凄厉悲凉。世界仿佛一片神哭鬼泣。
卫一边流泪,一边马不停蹄地走,动作机械,表情麻木,脑子里有一个
声音告诉她,不能停下,否则更大的灾难就会把她吞没。一个警察模样的人
一把抓住梦游似的卫,高声叫着,"跟着人群,赶快往北边跑!"
卫就这样被人群拥着,朝着不明方向的前方跑啊跑,不知跑了有多久,
她已没有力气了,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渐渐来到一个不是梦境的地方,
这里开始有了红白蓝黑的七彩颜色,人们的面目五官也清晰可辩,她甚至看
到了口红的颜色,不再是灰色的一片,恍恍惚惚的她还不愿意停下来。最后,
人们把这个神志不清,满身灰土和鲜血,一拐一拐机械地移动的躯体送进了
附近的医院。
卫被众多的医生和护士围绕着,他们在帮她清洗和包扎脸上,头上,手
上,脖子上的伤口。消毒水和他们的动作弄疼了她,身体的痛楚好像唤醒了
她麻痹的的神经和渐渐消失的记忆,她猛地挣开众人,大声喊到,"快跑,
快往北跑!",身边的护士和医生合力按住她,温柔地说,"亲爱的,It's ok,
你很安全!"可是他们平静,安详,友好的笑容并不能平息她的恐慌,她歇
斯抵里地喊,"快去救人,快!",众人一边耐心地安慰她,一个护士把一管
针筒药水推进她的手臂,渐渐地,她感觉很疲倦,很困,慢慢地睡死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看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很多人忙着进进出出,
嘈嘈闹闹的,床上柔软的床垫,舒适的枕头和雪白的床单给了她很大的宽慰,
但周围的人虽多,可她一个都不认识,人们忙忙碌碌的情景似曾相似,她浑
身不自在,口里喊着,"我要回家,我要找我朋友,我要打电话!"
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过来安慰她说,"亲爱的,我们会送你回家的,等医
生检查好了,你就可以回家打电话了!",说完,把她半劝半推拉回到她的
床位上。卫怔怔的,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等她一转身出门,她就下床,
趁乱走出医院,在大街上一直走,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来,那些惨痛的
记忆又回到眼前。她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居然摸回到自己的公
寓。李辉和雯,还有一大帮的人在屋里,大家乍一看一个头上,脸上,手上
缠满纱布,神态痴呆的人推门,走进灯光不是太明亮的走廊,先是惊恐地看
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屋里一片死静,还是雯先开口,声音抖抖地问,"
你。。。你是人还是鬼?"
那个纱布人也不说话,重复着她做了一天的动作,脚步急急地往前走,
等她走到客厅,人们才意识到她是卫。雯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谢
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大厅里也一阵如释重负,都过来拥着卫,大家抱成一团,唏嘘声声。
大伙哭了一阵,把卫扶到沙发上,想问她这一天都上哪儿去了,为什么
不来个电话报平安?可是她总是一个木然的表情,也不回答人们的提问。众
人面面相墟,都觉得她是被吓坏了,便七手八脚把她扶回她的睡房,帮她宽
衣盖被,安排她早早睡下。她也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言不发,任由别人摆弄,
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她起身到洗手间,看到客厅里有一群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大
家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卫也走过去,看到那些播音员都是丧服打扮,嘴里
吐着一连串惊心动魄的词组,"恐怖分子","世贸大楼被摧毁","死伤惨重",
电视上反复播放那两座宏伟的大厦相继倒塌的画面。仿佛那一刹那间,所有
的回忆排山倒海地回到她的脑海,那熊熊燃烧的双塔,从楼上飞坠下地的人
们,尖叫着逃生的人群,往日鲜花不断,堂皇瑰丽的大楼转眼变成一片死灰
色的断壁残恒,那条僵尸般的手臂,那片神哭鬼泣的哀号,那双走得酸痛的
双腿,一幕幕恐怖的情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她抓住雯的胳膊,哭着问,
"这是电影吗?这是电影吗?这一定是在拍电影吧!"。
雯搂着她,默默无语。卫只觉得胸腔堵的难受,便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
她只想哭个天昏地暗,把心中的恐惧,痛苦和震惊都哭出来,很希望等她哭
完了,大家过来拍拍她的背,笑话她傻,这一切不过是恶梦一场!
可大家并没有这样做,人人表情悲戚,也跟着她一起哭,厅里一片呜咽。
忽然,电视里出现昨天在门口拦住她问的中年男人,原来他是一家大债
券公司的CEO,办公室在世贸1 号楼的95,96,97 层,因为债券市场在早
上8:30 开市,所以当8:47 第一架飞机撞进1 号楼时,纽约总部的700
名员工全部在办公室里。他因为要送儿子上幼儿园而迟到,他就拦着每个从
楼上下来的人问他们从几楼下来,他想,只要有一个从96 层以上楼层逃下
来的人,那他的员工就有可能逃生,但他所问的人当中最高的楼层是92 楼,
他已知不妙,果然,公司700 名员工全部失踪。那个叱吒债券界的风云人物
神情崩溃地哭着,"今后我有700 个家庭要抚养!"
卫说,"他也有问我从几楼下来!",大家又是一片揪心揪肺的哭声。卫
感觉泪已哭干,心里只是一片空虚,震簌,不愿置信。她走到窗前,望向下
城的方向,远处那本该是两座高耸入云的双塔已全无踪影,只剩一个巨大黑
色的空洞,散发着滚滚的浓烟,人们熟悉的曼哈顿下城景观,竟面目全非,
纽约人为之骄傲的市标已不复存在!世界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军事,政治,
经济这么强大的美国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莺歌燕舞,美好和谐的生活一
瞬间竟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5 年前,她怀着无限的向往和希望,来到这个繁荣的金融之都,怎会想
像得到今天的悲剧?回首前尘,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