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夜宴
千年一遇的千禧年除夕马上就要到了，虽然现在只是99 年的十月份，
但卫觉得每天都是99 年的12 月29 日，因为周围的一切，报章杂志，电视
电台，还有无边弗界的网络，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这个当今世界最重要的时
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现在活着的人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碰到这种千年才有
的机会了，也因为围绕着千禧年，人类众生有着两极化的预言。
乐观的一派说，千禧年的来临意味着人类迈向更文明、更富足、更飞跃
的时代。因为网络的发明和应用，为人类的文明生活加快了步伐，增加了效
率，国民生产力一日千里，股市也一飞冲天，国民更富有、更幸福云云。持
这种观点的是那些尝到或准备一尝网络、股市甜头的人，还有发自本能，盼
望和平、幸福的广大民众。
但在这普天同庆的喜庆气氛中，也有持相反意见的。首先是几个危言耸
听，语不惊人誓不休的预言家之“世界末日”说。他们预言，二千年到临之
际，就是人类世界灭顶之时，恐怖分子会趁这时刻袭击全人类等。这个预言
够惊人、够出位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自己想过后路？万一不准，新年过
后更繁荣怎么办？不过这些人的脸皮是超厚的，过不一会儿，他们又会正儿
八经地做下一个预言了。
比较没那么妖言惑众，带有科学根据的是“千年虫”理论。专家们说，
到两千年1 月1 号凌晨，文明社会的民生将会大乱，到时电梯将停开，到银
行将提不到钱，个人档案将丢失，交通将瘫痪，电力将中断，干净的自来水
也将短缺，超级市场将大排人龙，一片混乱。
还有最不受人欢迎、最不中听的是“股市崩盘论”，持这种意见的人还
是些财经界享有盛誉的精英们。他们的理论是，美国的经济和股市都已经过
了漫长的繁荣期，尤其是股市，已出现太狂热的迹象。那些网络公司根本不
赚钱，只是一个构想，一个蓝图而已，但股价却高得惊人。在经过一段时间
的疯狂后，市场会作适当的修正。他们大胆预测，股市会因千年虫的诱发而
产生大的下调，泡沫破灭，股市急剧下挫。
尽管两方的预言两个极端，方向相反，但两方阵营都有大量的拥护者，
一个天堂，一个地狱，真不知听谁的好。2000 年给人的印象是总会有大事
发生，或好或坏，让人翘首期待。
奇怪的是，等着上天堂或下地狱的人虽然观点不一样，但行动却是很一
致的，都兴致勃勃、紧锣密鼓地大事张罗准备除夕夜的庆祝活动。城里各大
宾馆酒店，餐厅，夜总会在一年前就预约客满。中城的四季酒店开出的双人
晚餐套票，各大商店的奢侈品如香槟、珠宝、晚礼服等销售额空前高涨。各
大公司和私人都借各种的借口在那晚举行狂欢派对。一时请柬、邀请书满天
飞，整个城市万众齐心，在准备一场超大型、超豪华的嘉年华盛会。
喜欢热闹，热衷大撒金钱，贪图刺激享受的Nick 怎会落后于人？他虽
没有准备自己主持开什么派对，但却为卫和自己安排了密密麻麻的各种节目
派对。卫一看那单子，头就麻：“那么多的party，我们怎么应付的来？”
因为她看到光除夕夜一晚，就有四个地方等着他们。卫觉得不仅时间分配不
来，而且体力也很难应付。最主要的是她不喜欢这样蜻蜓点水似的走过场，
既累人，又无谓。
“那只是我们可选择去的地方，并不一定要每一家都到齐，但我们应该
趁这个机会热热闹闹地大肆庆祝一番。”
卫看着他闪闪发光的双眼和不断挥舞的双手，忽然间心理感觉一阵惆
怅。她爱眼前的这个精力充沛、聪明机灵的人，很想与他有一种心神相交，
灵肉相溶的境界。但与他相识以来，两人好像从未静静地坐下来，交流各人
之间内心感情世界，两人总是不停地动，不停地奔波于各大餐厅，尝试各类
美食，不停地与朋友度假，参加各类的活动，不停地为公司的事奔奔波波，
没片刻宁静。其实，她理想的除夕夜是与他到郊外绿水青山环绕的度假别墅
租一套有阳台的房间，围着暖融融的壁炉，手捧一杯香槟，面对一片宁静，
相拥着从电视上看尘世间的一切疯狂庆祝活动，两人相拥斯守到天明。但现
在看着手里的单子，两人静静过年的事是不太可能的了。
“亲爱的，这段时间我很忙，不能带你去挑赴宴的衣服。我在
Valentino,Versace 和SalvatorFlamingo 都有账户，我给你账号，你自己
去挑件晚装好吗？”
“好吧。”卫也暂时忘却了两人意见分歧的不快，女孩子一提到去逛街
买衣服，总是兴致勃勃的，就像男人看到陌生的美女，永无厌倦。
Nick 还以为卫会因为他不能陪她买衣服而生气，但卫没那么小气。从
小就开始闯荡社会的她练就了独立刚强的性格，并不需要一个寸步不离、呵
护备致的男朋友，她反而欣赏事业心重的男人，他们因为工作而没时间是不
会惹怒她的。虽然这段时间她已很少有机会和Nick 静静两个人坐下吃顿闲
饭，或悠闲地过个周末。他开始要整天出差，即使不出差，也有赴不完的客
户饭约。现在IPO 市场空前的繁荣，Nick 因此也有了空前忙碌的生活。卫
不仅不因Nick 的冷落而生气，只是有点心疼他日益繁重的公务，怕他体力
吃不消。但Nick 说自己是工作狂，越忙越精神。男朋友在为事业拚杀，前
程似锦，自己和女朋友在高档名店里悠闲地留连，享受都市的繁华和购物的
乐趣，这是何等的快意？她有什么可抱怨的？
当卫约了雯和宁在五大道Versace 店里试穿一件件的华衣，享受店员殷
勤巴结的服务，心里受落的很。卫想起两年多前刚到纽约时逛第五大道的情
形。那时前途未卜， 并无能力购买那些可爱的衣服， 逛商店只是
windowshopping，贪新鲜看热闹而已。但现在心情踏实多了，事业和感情都
有了着落，那些以前是高不可攀的衣裙现在看起来可亲、可爱多了。店铺装
修得豪华气派，在寸土寸金的五大道里，陈设也是宽敞明亮的。
物件依旧，人事却全非。以前，五大道的名店区充斥着亚洲面孔，更精
确地说是日本人。昔日崇拜名牌的国情和肿胀的日元，使他们成群结队地在
各名店里大肆购买。那些胸前挂着相机，双手提满购物袋，迈着罗圈脚，在
各店里穿游如蚁的小个子日本人，可是五大道的一道景观呢。但97 年一个
金融风暴，不仅打残了他们的荷包，也大大打击了他们的购买欲，像一个阳
痿的男人，欲举而不能。如今，诺大的店铺依然兴旺，只是卫和同伴变成了
店里唯一的亚洲面孔，周围是出手干脆、豪爽、一身行政装束的行色匆匆的
人。他们无疑是新经济的受惠者，大概像Versace 这样的名店是经济最精确
的晴雨表。
三个女人在店里上下穿梭，开心地拿着衣裙试了一套又一套，嘴里还吱
吱喳喳地用中文评头论足，过足了瘾头。难为那几个店员由始至终都挂着微
笑，不厌其烦地带她们试衣，卫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了。终于，三个女人折
腾了2 个小时后，卫卖了一件复古鲜红的露背晚装。她其实看中的是另一件
香槟色低胸的真丝长裙，因为那件晚装看似简单，但穿起来非常的高雅，大
方，细带低胸，而且两边腰身还有两个洞，非常的性感迷人。卫把它穿上后
就不想脱下了，在镜子前久久凝望那性感、可爱的女人，耳边听着店员(他
们叫做购物助理)的赞美。要不是那1 万7 千元的价标吓着她，她真想穿着
它，在第五大道走一圈，像个疯子似的大喊一声：“internet 万岁！”
卫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把她疯狂的幻想讲给Nick 听。Nick 也被她都得
哈哈大笑，说：“女人疯起来也是够癫的。”
两人笑够了，Nick 斜躺在沙发上，把卫拥入怀，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
耳根，一边问：“你那么喜欢那件衣服，为什么不把它买下来？”
“太贵了，要1 万7 千多元，这笔钱折成人民币，都够买一间小套间的
居室了，或者够一家人一年的吃穿用行。”
Nick 温热的嘴唇吻着卫的双唇，不让她讲下去。吻了一会儿，说：“我
不是跟你讲过，不要考虑价钱吗？只要你开心就好，钱是赚来花的。傻孩子，
1 万7 千块就能看到你穿的那么性感，在大街上行走，被警察为难，实在太
值了，那一幕景象起码值10 晚，亲爱的。”
“你还是饶了我吧，我出身贫寒，消受不起那件衣服。”
“亲爱的，不要那么说。你聪明、努力又善良，有这么sexy，十件、
八件Versae 都值得。”
“谢谢，我并不那么在乎那条裙子。”卫边说，一边帮Nick 宽衣解带，
一边说：“我只在乎这个聪明人的脑壳和这付性感的身体。”
Nick 被她逗的两眼发光，喘着粗气，手里剥着卫的衣服。
“oh,你这只小蜜桃，我今晚非把你吃掉不可！”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Nick 带卫到71 街和Madison的一个餐厅吃brunch，.
吃后，他建议走着回家。秋天的纽约气候实在宜人，阳光灿烂，但却没有闷
热的感觉，这种天气走在繁华的曼哈顿街头实在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很自
然地，他们经过Versace 的店。Nick 说：“进去看看，让我也见识见识那条
sexy 的裙子。”
卫想起他们戏言的情景，也觉得很好玩，便拉着Nick 走进店里，径直
走到那条裙子前，带起来给Nick 看。
Nick 看了一会儿，脸上并无太多的惊喜表情。“挺普通的一条裙子嘛，
看不出有什么惊艳的效果。”
“你不知道，这条裙子式样看似普通，但剪裁却是一流，穿在身上你才
会体现那种含而不露、高贵、不落俗的品位。”卫急着跟他解释。
“那你到穿衣室里换上它，也让我见识一下，看看我的女朋友的品位如
何。”
“好，试就试，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卫拿了衣服就往试衣室
里走去。不消两分钟，他换好衣服走出来，她看到Nick 在那店员耳边说着
什么。那满带笑容的女孩子还从他手里接过一件物件，笑着走开了。
“你在干什么？”一脸狐疑的卫问道。
Nick 这时转过身，并未直接回答她，对着卫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我
女朋友的眼光真的是一流，这裙子怎么看怎么sexy.”
卫开始意识到什么，她正经跟Nick 说：“我买的那件裙子也很漂亮，艳
红色的，很喜庆，颜色正应景，我们中国人很讲究这些的。”
“知道，宝贝，但你也很喜欢这条裙子，不是吗？’
卫看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喜爱之情不由涌上心，点点头。
果然不出卫所料，当他们走到门口时，那位巧笑轻盈的女店员已把那条
裙子放在一个盒里，她双手把盒子交给卫，嘴里虽说着奉承的话，但那艳羡、
妒忌的情绪却是再甜的笑容也掩不住的。
卫看着那个精致盒子，眼睛很不争气地潮润了起来，心里有感激，有爱
恋，有激动，一时那些涩涩甜甜的感觉都一起涌了上来。她踮起脚，吻了一
下Nick，说：“谢谢，亲爱的，真心地第一次说了句：“I love you.”
Nick 好像也很感动的样子，紧紧地搂住她，实实地吻了她好一会儿。
“你看，这个时候何止只值1 万多，是千金也难买哦！”
卫被她逗得破涕而笑，两人相拥着离开商店，漫步回家。街上熙熙攘攘
地挤着神情愉快的人们，太阳明艳灿烂，阵阵秋风凉爽宜人。卫左手拖着那
美丽的盒子，右手挽着浪漫体贴的男朋友，幸福从未如此充实地填满她的脑
腔。如果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美国梦，那卫觉得这个梦比她想象得更容易，要
更甜些。而且，这个梦好像还没有止境的意思。
临近年尾的时候，好像整个城市都在party 中，人人都有好几个party
要去参加的，公司的，朋友的，家庭的等。人人都要趁这个难得的千禧年机
会，用空前繁荣的经济带来的钱财去庆祝这空前繁荣的盛世，实在是有太多
的事值得庆祝了。美国的经济连续9 年持续增长，股市也连续7 年牛市，光
是Nasdaq 的指数在这两年内就翻了三倍有多。Internet 和股市造就成千上
万的富翁，因此也带动了各行各业，失业率一直保持在4%以下。最神奇的
是，这么热火朝天的经济环境竟不见经济过热的大敌---通货膨胀。高就业
率，低通胀率的现象连那些靠一生钻研学问的经济学家都眼睛大跌。美国借
助科技的动力，又把经济超强大国的桂冠夺回来了。全国，尤其是经济之都
的纽约，整个城市都是喜气洋洋的，人人都像变成了派对动物。
年底的一系列狂欢庆祝活动从12 月上旬就陆续开始了。前期的基本上
是一些公司的晚宴和派对。卫和Nick 都分别有不少的客户宴会要捧场。七、
八场下来，卫已经有点厌倦了，这些公司宴会都是千篇一律，沉闷无聊，都
是在各大餐厅酒店里订席，吃顿晚饭，然后无数的公司头头在台上将一番多
谢感激的话说了又说。名称不同，形式都大同小异。华而不实的晚餐，千篇
一律的祝酒词，喧哗吵闹的音乐，拘谨无谓的应酬，搞的卫好像得了宴会恐
慌症，再不想穿得整整齐齐，吃着不咸不淡的晚饭，还要打起精神去应酬众
多认识和不认识的生意场上的人。
平安夜那晚的派对卫也想推掉了，但Nick 哄卫说那一定不闷，她一定
会玩得开心的。她问为什么？Nick 就说，那是一个私人的聚会，没有那么
多繁文缛节。“地点在我这对朋友夫妇的家里，而且来宾都是各个行业的成
功人士，新旧富豪都有，包你温馨又有趣。”
听上去是有点新意，加上Nick 曾跟卫介绍过这对叫华脱丝夫妇的故事，
有点像托马斯先生的为人处事，所有卫就对这个派对充满了期待。
华脱丝夫妇年约六旬，膝下无所出，但夫妻感情如胶似漆。两人一同创
业同甘共苦40 载，在刚结婚时共同创办了一个小型建筑公司，几十年经营
有方，事业有成，积聚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可能是没有子女的关系，他们很
喜欢和年轻人来往，心态都很年轻，也很容易接受新生事物。前几年先在年
轻一辈中流行的电脑网络也很早就进入两夫妇的家里和生活中。两人在生意
场上打滚多年，嗅觉敏感，觉得这新科技大有可为，便投下两人财富的十分
之一在两个小网络公司上，没想到这两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小网站在那个疯狂
的时代却因成立得早而大受欢迎，两家公司都上了市，其中一家公司被大网
站Yahoo 用天价收购，两夫妇的小投资大大回报了慧眼识英雄的华脱斯夫
妇。三年工夫即令他们跻身亿万富豪行列，是真正的亿万富豪，而不是像大
多数人那样只是纸上财富。因为两夫妇利用Yahoo 收购自己公司的时机，选
择要大部分现金的方案，而不是听上去高价得多的换股方案。他们的想法是
自己无子女，不需担心要留财富给下一代的问题。两人又喜欢交朋结友，热
爱生活，就准备用这笔钱大肆挥霍，在有生之年好好享受，并热心帮助有需
要的人。两人成立了一个慈善机构去帮助儿童接受最好的教育，听说这个晚
会也是借个机会向他们的富豪朋友募捐更多的钱。不过，在这繁荣盛世，人
人都很踊跃，做善事不落人后，所以听说他们的私人晚宴就有100 人。
华脱斯夫妇的寓所在东边的五大道和67 街之间，典型的旧式富豪聚居
地。大楼从外看并不太显金碧辉煌，但进入里面，那里的气势还是透露着这
个城市不多见的贵气。门口有两重门，外面的那道门总有一个戴着白手套穿
着普通看门人服装的门卫为每一个客人开门，拦截出租车，态度专业礼貌。
进入里面，就有三、四个穿着笔挺西服为客人殷勤服务，他们的西装比卫很
多客户的上班服还笔挺，他们的气势比许多经理老总级人士还摄人。他们一
个为卫和Nick 向华脱斯夫妇通报他们的到来，另一个为他们按电梯，动作
笔挺专业，让卫肃然起敬。
华脱斯夫妇的寓所在12 楼，占据全层的寓所有大大小小的房间18 个，
一个鞋柜也比卫的睡房大。那高高的天花板、晶莹的吊灯、华丽的家俱、俯
瞰中央公园景色的整面落地玻璃墙、大理石精心雕刻的壁炉、衣香鬓影、珠
光宝气的宾客、穿着制服的私人厨师和佣人、穿着晚礼服的私人乐队，还有
那些香槟、鱼子酱，人和物、声和景，像一幅歌舞升平、花团锦簇的歌剧场
景，向人们唱讼着一支经济繁荣昌盛的赞歌，歌声悦耳动听，响彻云霄。
虽说是在私人寓所召开的私人派对，但卫一点也不觉得比那些公司派对
轻松自在，形式、规格样样依照正规派对举行。但有一种东西是很独特的，
不同于一般的公司年会，主持人总是先赞美感谢来宾一番，然后就是鼓励众
人在新的一年里再接再励，作更多的贡献，也就是赚更多的钱。但华脱斯夫
妇的派对是鼓励大家多点散钱---把剧增和太多的财富投入到慈善事业中
去，这是这批科技新贵最新流行的活动，把成百万、上千万、甚至上亿的钱
投入各种各样的慈善机构中。有的人还提早退休，全身投入这场散财的活动，
如Ebay，Yahoo，Netscape 的创始人，还有一些大公司如微软、Broadcast
等的高级主管。这些新一代的富豪大多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在极短的时间
里积聚极丰厚的财富，难得的是他们并未被忽然的成功冲昏头脑，忘乎所以，
而能脚踏实地，心态平衡，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种情操令卫敬佩不已，
暂时忘记了派对的沉闷。
好像圣诞平安夜的酒还没醒，除夕夜就来临了。卫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先到发廊去做头发，她的appointment 是12:30，一个对任何人都不方便的
时间，但是没办法，这天好像整个城市的人都要做头发了，能有一个
appointment 是很不错的了，那是她3 个月前就预定了的。做好头发，换上
Nick 给她买的那件Vensace 晚装，本想从镜中看到明艳照人的卫却看到自
己脸上丝丝的疲倦，那是夜夜笙歌的后果。
不过四季酒店的晚宴很宁静、温馨和祥和，令卫感觉温暖和舒坦。这里
没有振耳欲聋的舞曲，没有耳朵都快听出茧的祝酒词，没有聒噪的欢呼声，
没有应酬陌生人的负担，只有柔和的乐曲，浪漫的烛光，温柔的情调。两个
人可以细声交谈，静静享受一顿丰盛晚餐，卫好像很久没有和Nick 这样温
情脉脉地相对了。
但Nick 却不喜欢，嫌这里人太老，音乐太软绵绵，气氛太冷淡。他觉
得千禧年的除夕夜应该和一帮年轻人一起尽情狂欢，不醉方休才不会辜负这
千年不遇的良辰。
“但庆祝可以有多种形式的，有热闹疯狂，也有温馨浪漫的，我们已经
热闹疯狂了大半个月了，现在这样安安静静不是浪漫吗？”卫实在是厌倦了
那种和众多陌生人一起无谓的狂欢。
“亲爱的，我们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浪漫温馨，但今晚这么特别，我想到
热热闹闹的地方去庆祝，这里太安静了，我觉得有点孤独。”
“什么？你说什么，孤独？”她一定是听错了，那个喜欢广交朋友，交
游广阔的人会感觉孤独？
“嗯，走吧。”Nick 并不去答她，站起身来，动作生硬地拉起卫就走，
卫本来就有点不情愿，再经他这一拉扯，不快之感油然而生，不过她还是按
捺着不发作，她不想在千禧年除夕发脾气和吵架，破坏了这良辰美景，只好
嘟着个嘴巴，跟着Nick 的身后走。
她也懒得问他究竟要到哪里去，反正此时此刻的曼哈顿哪里都一样。整
个城市像个大型的嘉年华会场，到处是兴奋激动、手舞足蹈的人们，地上随
处是垃圾、啤酒瓶、彩纸，肮脏不堪。因为路边的垃圾箱都被警察收走了，
说怕恐怖份子把炸弹放在那些黑森森的大筒里，地面发出一阵阵尿骚味，那
是来自世界各地要看时代广场上水晶球倒数下落的人们，可怜他们要在寒冷
的天气里安营扎寨一整天，拥挤的人潮令他们进出困难，路边便成了天然的
卫生间，大小便悉随尊便，人人脸露倦容，衣着凌乱，但神情兴奋，兴高采
烈的。
卫和Nick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地铁坐到上东城的Merchant 酒吧。卫
一进门，就有种窒息的感觉，上下两层的吧厅好像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人，
空气弥漫着香烟、雪茄、酒精，汗臭，甚至胃酸混杂的味道，音响里传出震
耳欲聋的珍妮佛露庇的那首《waitingfortonight》，兼杂着人们兴奋的狂叫。
那里好像人人都吃了兴奋剂，脸上都显着狂热、梦幻迷离的神态，在大厅的
每个角落里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尽情狂欢的样子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
样。
Nick 在卫耳边说了句什么，但音乐太刺耳，人声太喧哗，她听不清他
在说什么，只看到他闪着兴奋光芒的两眼，和激动比划的身体语言。她扯开
嗓子问他说什么，他也扯着嗓子跟她喊，见她还是听不清楚，也不多说了，
开开心心地到吧台买酒去了。他和她相隔只有几步之遥，但她却感觉那个人
离她的心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陌生，陌生得好像那些隔着他们之间的陌生
人，一丝伤感慢慢布上她的心头，一时间，那些热烈的舞曲变得刺耳，人们
的尖叫声让她难以忍受，那些雪茄味令她做呕，她只想离开那里，她不想夹
在那群疯狂的陌生人中渡过除夕，不想在这种醉生梦死的环境里渡过这独特
的一晚。她拉着已半醉的Nick，跟他说她想离开这里，他好像没听见似的，
迷离的眼睛看着她，身子随着音乐在扭动，脸上现着如梦如幻的神情，他没
理会卫的拉扯，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舞着。卫好像再也不能忍受了，一甩手，
转身离开那疯狂的一切。
上西城的Star 酒吧里，雯，李辉，宁和一大帮的朋友围在一角的壁炉
里，把着酒，在轻声谈笑，众人在看到卫忽然出现在眼前时发出一阵欢呼，
李辉冲着她喊：“哗，稀客，我以为你只和那些富豪们呆在一起呢。”
雯捅他一下，递了一杯香槟给卫，对她说：“别理他，我们今晚好好玩
乐，不醉无归！”
不善酒的卫好像渴了似的，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各种酒，香槟，鸡尾酒混
着喝，还没等到新年倒数，她就神志不清地昏睡了过去。
股市高烧
卫在一阵极不舒服的生理状态中醒来，脑袋像被人用鞭子抽似的，一阵
一阵地剧痛，整个人的神志和意识都不清醒。不知时间几许，也不知自己身
在何方。
明晃晃的阳光从没下窗帘的窗户温温暖暖的闯进来，刺痛着她布满血丝
的双眼，睡是
不能再睡下去了、头、眼睛、肚子都在疼。她干脆就睁开眼，发现自己是躺
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散发洗衣液清香的床单，心里顿感一阵温暖。她起
床喝了杯冰水，又去了一趟厕所，再把音响打开，
随着轻柔的撒克风CD,身体舒服很多，神智也慢慢清醒过来，才想起自
己昨晚喝醉了，被朋友扶回家里，死睡了一个晚上。
街上静悄悄的，没有音乐或行人的喧嚣，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引擎声，
与昨晚万众欢腾的景像似乎隔了两个世纪，两个世界。可不两个世纪吗？今
天醒来，已是公元二十一世纪了。
整个城市好像被各种各样的狂欢活动、酒精、烟火消耗完了似的在沉睡、
在冬眠、在补充活力，只有太阳在一如既往地上升和下落。世界末日并未降
临，除了头疼胃胀外，她还好好地活着，人类的生息繁衍在继续运作中。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在静静的屋子响起，把卫吓了一跳，也惊醒了客厅
里和睡房里的一群人，纷纷嘟囔着这么早就有人来敲门了。卫看了一下表，
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了，就准备起床漱洗。
外面宁在喊："卫，有人送东西给你。"
卫满脸狐疑地打开房们，睡眼惺忪的宁递给她一个盒子也不说什么，打
着哈欠回房去了。卫接过盒子回到房间，想不出有谁有这个必要大清早就要
送急件给她。打开速递公司的大盒子，里面有一只浅兰色的Tiffany 的盒子，
旁边有一张小卡片，是Nick 的字迹，卡片上写着："这是我一早就买好的，
准备在午夜一过就亲手帮你戴上，可惜你不在身边。希望你过了一个很好的
除夕夜。"她看罢卡片，她马上把那个兰色的盒子打开，只见一对一卡般大
小的钻石耳环在阳光折射下对她发着神秘、炫目的冷光，那冷艳的光照亮了
她的双眼，也照醒了她神智，她现在完全清醒过来。记起昨晚不仅喝了酒、
唱了歌，和一众朋友在酒吧里先倒数新年，还记起之前和Nick 吵了一架，
最后还离开了他，在千禧年的除夕夜与他分道扬镳，两人第一次分手过节日。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两个如胶如漆热恋中的人怎么会在这么
喜庆的时节吵架。她想起与Nick 相识以来的种种甜蜜回忆。那热闹的歌剧，
那Hamptons 时的快乐时光，那条美艳不可方物的裙子等，自己怎么可以忘
记这些快乐时光，怎么会对这么细心浪漫的情人大吼，怎么会因一点小事就
发那么大的脾气，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什么原因而与Nick 吵架的。他既没打
她，也没骂她，只不过想尽量多带她去热闹的地方庆祝这难得的节日罢了，
自己怎么可以这样侍宠生娇？
她马上拿起电话，拨通Nick 的手机。她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他那么爱
热闹，一定在某个朋友家里，或某个酒店里。但留言说机主关机。她不抱太
大希望，但还是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过了很久，那头才传来Nick 睡意朦
胧的声音。他好像很高兴听到卫的声音，言语透着一种欣慰和欢欣。卫问他
在干嘛，他说不干嘛，在睡觉。卫再问，你的一大帮朋友都占据你的房子吗？
他说没有，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东想西。卫说那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到门口叫了辆Taxi，就直奔Nick
的寓所。到她家时，诺大的客厅空无一人，寂静无声，还是往常那样空荡、
整齐、干净。Nick 并没有像卫熟悉的那样坐在客厅或餐厅里，听着从音箱
里飘出来的音乐，喝着Capuccino，屋子里没有任何狂欢或庆祝的痕迹。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Nick 躺在卧室的床上，身子埋在硕大的King
Size 床
上和厚厚松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个头，显得异常的渺小和孤单。他声音
细细地喊了声Hi,身子却没有怎么动，头只是随着卫的身影在移动，眼神泛
着空洞和孤单，全没有往日的精灵、活泼和好动。
卫从未看过如此安静、凝重、无助的Nick，开始有点担心了，怕他喝
酒过多或是吃了什么迷幻药。她爬上床，也把身子埋在被窝里，把手放在他
的额头上，问："你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只是想安静一会儿。"他伸手把卫紧紧搂在怀里，但声音
和眼神一样的空洞和苍白。
不知为什么，他那迟疑地转动眼睛，心事重重地看她的眼神，让卫毫不
费力地想起她以前在加拿大的那个律师男朋友，那个一生惧怕被抛弃、被任
何人、任何事抛弃的人。当他心生惧怕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空洞、苍白，
还有那赤裸裸的惧怕。但在卫眼里，Nick 跟那个律师完全是两种性格相反
的人，他永远都那么精力旺盛，好奇心、求知欲总是那么强盛。卫实在想像
不出那个无时无刻在动的人会对生活中的任何事和人生出任何的顾虑和恐
惧。
但眼前他的神态和动作却与那律师何其的相似。报章上说，很多美国人，
特别是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的纽约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心理、生理方面
的问题，或者乐观、活泼的Nick 也有心底的秘密，于是她努力去回想与Nick
相识以来他的言行举止。想了好一会儿，却意识到他们，不应该是说Nick，
很少谈及内心的感受。她有跟他讲起自己的经历和这些经历对她的性格、人
生观带来的影响。但Nick 大多数情形都是在做听众，耐心地倾听，对她一
些讲法做分析，附和或称赞，但却很少谈及他自己，他的童年，他的家庭，
他的过去，甚至他的工作，他都很少涉及。有时她好奇问起，他也是只言片
语，轻轻带过，他好像不善于用语言去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他喜欢说话，
却都是些没什么内心感情的风花雪月，他似乎更喜欢用动作去表达更深一层
的感觉。他会用鲜花、美食去表达倾慕，用华衣、豪宅去表达爱意，甚至会
用珠宝和速递来表达歉意或求助，而这些动作都离不开钱，一种他通过自身
的努力而拥有，一种他崇拜的带符号的纸张。
她当然欣赏喜爱那些华衣美食和珠宝，但此刻，她更喜欢在那暖暖的被
窝里，在暗淡的光线里和亲爱的人一同分享感受和想法。她觉得这样的关系
要比穿着两万元的晚装，捧着昂贵的陈酒，听着现场乐队的演奏来得更亲密
和真实。
可惜Nick 却不怎么配合，他不知是天生不善于用言语表达内心呢，还
是不愿意在女友面前流露真情。总之，他对卫的问题总是四两拨千斤的带过
去。
"你没事吧，亲爱的。你看上去好像是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事，我只是有点累，我们就这样趟一会儿吧。"
"好啊，你想谈谈吗？"
"谈什么呢？"声音虽然小，但语调里的自卫意识却很强。
"随便什么。你好像不开心似的，是不是昨天我们吵架，我惹你不高兴
了？"
卫装着听不出他明显的回避，紧盯着问他。她感觉自己很不了解这个对
自己柔情万种，有着肌肤之亲的男人。两人在一起，总是在不停地忙做事，
忙着享受各种各样的感官刺激，却很少静下来谈谈心，交流感受，想法。眼
前好不容易碰上Nick 这么安详，这么沉静，卫不想错过机会，她不介意担
当主动积极的角色。
"也没什么不高兴，可能只是累了。"
"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工作上的压力？"
卫还是耐着性子，慢慢引导吧。
"工作压力是不小，不过，在纽约，谁的压力不大呢？"
"你愿意跟我讲讲你工作上的事吗？或许你讲出来，会减轻些压力呢。"
"嗯 我们以后再谈这些事吧。现在我只想静静的和你躺在暖暖的被
窝。嗯，你的皮肤真幼滑。嗯，你的香水怎么那么香啊。"
就这样，三言两拨，Nick 就轻轻松松的结束了这场严肃的讨论。卫很
觉无奈，觉得今天这样的气氛他们都没有深谈，以后恐怕都没有机会了。
以后太长远的事很难预料，但起码近期内是难有机会了，因为新年过后，
Nick 就忙得不可开交，难得见到他的人影。不是通宵赶报告，就是与客户
无休止的会议。最经常的是到外地出差，经常一去就三、五天。
卫自己也没休息。新年后的第三天，卫就迫不及待地回办公室去。新年
过后的曼哈顿依然老样子，世界末日没有降临，那些永远失准的预言大师们
依然厚着脸皮，显神弄鬼地做下一预言，难得的是还有不少人吃他们那一套。
那个叫千年虫的小崽子也没有来，还人类白忙活了好一阵子，让多少大
大小小的公司浪费了不少的钱，这让喜欢动不动就告人的美国人产生巨大的
挫折感，事缘这小崽子并无爹娘，让人告无可告。
那些胆小的恐怖分子也没搞成什么大事业，让警察们空忙活一阵，也让
众多自觉良民的善辈们虚惊一场。让最近是卫觉得自己聪明和明智，处世不
惊，总是带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攘的态度，没让自己白忙一场。
回到办公室，看到一众西装革履的Tech Star 的人已经全部回到办公室，
在来来往往地忙开了。大家看上去都精神奕奕的，脸上还有些兴奋的脸色。
卫还以为他们是因为除夕夜如何疯狂，但他们好像并没有谈到任何过去了的
事，嘴里兴奋地谈论的是将来的事：某某公司如何在短期之内上市了，某个
少数族裔的网站股票又长了几许，某公司创始人把公司卖给某大公司，赚了
多少钱了。他们谈论这些时语调都是非常兴奋、向往的。这群胸怀大志的青
年才俊让卫想起热血沸腾的五四青年。想到这么优秀的才俊们是为自己工
作，为她打工的，她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安慰，心里像夏天里喝了一杯冰冻
浓香的奶茶般舒坦。令她更舒心的事还在后头。
下午，卫又接到一个快件。她看了一下寄信人一栏，原来是新州的托马
斯先生。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惹的大家停下来看着她。她告诉他们是托马斯
先生来的快信，可能是关于投资的回复。管财务的Ken 说："你上个月才去
他公司，他这么快就回信，可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卫狠狠地瞪他的眼，这些美国人真是的，做生意一点不讲究点顾忌。但
她急着拆信，没工夫理他，一边说："不会的，那天我们谈得很融洽，我真
觉得他会答应投资的，女人的第六感官是很准的。"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封信和贺年卡。她急不可待地拿起来信飞快看了
一遍。信不长，扫了一遍后，她只记住5 百万这三个字，心中一阵狂喜，手
里拿着那片纸张手舞足蹈地像个蝴蝶似的一扑一扑在办公室里跳着，一边叫
着："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那帮才俊们虽也知道是好消息，但想知道更具体的细节。他们的米饭班
主，那个像秘书多过像他们老板的小女人却像个上了发条的洋娃娃蹦来蹦
去，重复着："太高兴了。"别的什么也说不出。于是他们几个合力把那封信
从那个疯丫头手里抢过来。
信是这样写的："亲爱的卫，你好！很高兴那天与你会谈。我很欣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