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和卡罗怎样了？"卫记得依玲是因为卡罗而去加州的，但这次她
回来，身旁并不见他的影子。
"我们把公司卖了，钱虽赚的不多，但在这种大环境下也是没办法的。
至于我们两人吧，关系还好。他过段时间等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也会回纽约的。
"看来依玲真的成熟多了，公私关系都处理得不错。
"你呢，你和Nick 怎样了？"轮到他问卫了。
"他去了加州，我留在纽约，我们好像缘份已尽了。"
"Ok，toobad！"她好像不吃惊，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似。
卫看她那样的反应，就直接问她"他以前受过什么样的伤害？"
依玲看了她一下，也不吞吐了，直接地回答："我觉得有两件事直接影
响了他的一生。一是他父母总是吵架，两人在他七岁那年离婚，关系弄得很
僵，还打了几年的官司。另一件事是他以前的未婚妻有一天忽然跟他讲要回
到旧男友身边。这两件事令他对女性、对婚姻完全没有了信心。"
卫听完，一阵心酸，一阵感概，连声说到："怪不得，怪不得！"然后她
看着依玲，有点埋怨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我曾那样想过，但看你们当时那么甜蜜，那么要好，我想Nick 总归要
结婚的，总归要信任某一个人的，总归要改变自己的吧。"
卫摇了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况且我
也不是那么耐心的人。"
她想可能宁会那样，她好像最热衷做那样的事了。可她就不会，她相信
自然，相信要改变自己或对方去迎合另一人，这种关系是不持久的。
"我同意。人不应该为谁而改变，我相信在世界某一个地方，总有一个
合你心意的人在等着你的。你看我在情路上兜兜转转，现在卡罗终于出现在
我面前。你也会的，只要耐心等，他一定会出现的。"
依玲三下两下，把盘里的那份海鲜Pasta 吃个清光。这个女人真是变了，
以前她最注重身材苗条了，小心得很，从来不碰油腻的意大利、中国餐。现
在舍弃时装店，而把那盘用大量芝士、牛油、橄榄油和Pasta 组成的重油脂、
高淀粉的食物扫清光，真是令人咋舌。卫喜欢思想开通，愿意改变的人，但
她也很怕那些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人。
"你放心，我不是走什么极端，以前饿了十几年，这不敢吃，那不敢吃
的，平白错过了生活中这么美好的东西，真是罪过。现在想通了，我要加倍
地补偿回来，我们不是要享受生活吗？"说完，她又要了一客草莓芝士蛋糕。
说得也是，享受生活岂能少了放开肚皮吃通自己最爱的美食？两个女人
这几年也经历了许多的风风浪浪，怎不该好好稿赏自己？
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两个女人欢天喜地到处游玩，。奇怪的是依玲对
时装、美容、珠宝这些不再感兴趣了，只对那些吃吃、喝喝、游玩的感兴趣。
于是卫就沿着当初Kevin 带她的路线，像个男人似的带着依玲到处吃喝，晚
上就轮到依玲带卫到各大酒吧里、Club 里去流连。每晚依玲都喝得醉醺醺
的。她还带卫到中城那间名媛贵妇云集的ElizabethEdenSpa 那里去享受按
摩，Spa 等。两张青春美丽的脸夹在一大堆红颜已去，皮肤已干枯松弛的老
女人当中显得格外醒目。依玲还风骚地对一个半老徐娘说："其实我没有任
何养颜的秘方，我只是年轻而已。"
开开心心玩了差不多两个礼拜。她们就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一些大大
小小的事务。卫需要向TechStar 写份报告，告知他们自己对公司目前和将
来的部署，还有对剩下约50 万资金的用途安排。倚玲在隔壁也忙忙碌碌的，
她应该有更多的琐事要处理，因为她名下的公司就有两间，还是另5 家上市
公司的小股东，事务应该不会少的。
但奇怪的是，她好像并不是静静地坐下来处理公文，而是收拾整理自己
的办公室，扔了很多东西，还拿了些东西回家。整个办公室顿显空空荡荡。
卫诧异地看着，警觉地问："你要干嘛？你又要搬走？"
依玲一边扔东西，一边说："不干嘛，整理整理而已。"
"你把东西搬的搬，扔的扔，不是要搬回加州，就是要搬出这个办公室。
"
"纽约是我的家，我再也不走了。这世贸也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卫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两眼瞪着依玲："小姐，世界上不只有你一个
聪明人，"依玲看着她那个样子，就停下手里的活，关上大门，把扶她到沙
发上，双手按着她的肩，神情有点凝重。
卫紧张地看着她，心想，这个小婊子，哄我开心了两个礼拜，到最后她
还是要离开我，真不够义气。
"听着，卫，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叫，不要太冲
动，好吗？"
"好吧！"我最多不打你一个耳光，但以后我都不理你了，卫心里想。
依玲欲言又止，看着卫，终于深呼吸一口，好像要鼓起所有的勇气，一
口气只说了三句话："我得了晚期乳癌，医生说我只有6 个月的命。我决定
放弃那只有15%生存希望的治疗方案，迎接死神的到来。"
卫怔怔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晚期癌症？放弃治疗？死神？
眼前这个鲜嫩欲滴的美女与绝症有什么关系？上帝的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依玲这时也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抚着卫的背，在安慰惊吓过度的她。见
卫张张嘴，想哭想哭的样子，依玲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说："这事我谁也没
有告诉，连我父母和卡罗在内，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因为我觉得你一直比
别人更乐观，更坚强，请不要令我失望！"
卫将要涌出的眼泪被她这句话吓得退了回去。但她还是太震惊，太伤感
了，就站起身，到会议室里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连喝了两大口，稍定一下神。
"你为什么要放弃治疗呢？"
"我不想去忍受巨大的痛苦和煎熬而去换取那微小的希望。"
"但你现在放弃的是一条美丽的生命，而不是15%的公司股份！"
依玲看着情绪激动的卫，就建议到："我们到河边走走吧！"
两人来到熟悉的位于世贸中心和金融中心的河边，在岸边的草地上坐了
下来。经过约20 分钟的行走，又被河风吹拂了一阵，卫的情绪稍稍安稳了
下来，心中的震惊和悲伤也减轻了些许。
已是下午6 点多钟，从华尔街那边下班的人潮匆匆地在她们面前流过，
腥红的残阳染红了大片的河面，优美的音乐从旁边那些停泊在水面上美轮美
奂的游艇上传来，凉风习习，人俊景美，而卫身边的人却要离开这一切！
"你平时都是很好胜，很好斗的，为什么对生命却是这么潇洒，不争不
斗的呢？"
"不是你说的吗，遇事要随遇而安，顺其自然？"
"可我们现在说的是生命，是不同于其它的事的。"
"是有所不同，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选择，上帝决定的事，没有选择的
事有时是很被动，但也不完全是坏事啊。上天已经替你决定了，不用左想右
度，思前想后，患得患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你如果积极点，或许是有希望的，是你自己选择放弃的"
"我放弃的不是生命，我放弃的只是用极大的代价去博取极小希望的赌
博，我觉得没必要。"
"但生命不是随便一样东西，不是财富、名声、美貌那么肤浅的东西，
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再不能拥有，它值得用任何的代价去争取的。"
"生命对一个年轻貌美、聪明健康的人来说是很美好的。但对一副被各
种化疗、药物摧残的躯体来说，谈不上什么美好。"
卫默默地嚼着她这番话，在品味，沉思。依玲指着在她们面前行色匆匆
的人说："你看他们，终日为生计，为事业，为家庭而奔忙，压力大，苦闷
多。像Nick，虽然以前挣了不少钱，但那是用汗和血换来的。现在没钱了，
安全感也没有了，要远走它方，躲避被伤害的可能。你再想想比他更不幸的
人，每天要为生计做自己不喜欢，不愿意做的事。你说，他们的人生是苦多
还是乐多？如果有一天，他们可以长睡不醒，再也不用担忧生活的烦闷苦恼，
再也不用大起大落，再也不用悲欢离合，而这个决定还是别人帮你做的，用
不着你去患得患失，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血红的残阳映衬着依玲如凝脂的肌肤，她轮廓美丽的脸上是一片祥和与
平静，挺直的鼻梁，蔚蓝、梦幻般的眼睛配着浓密的长睫毛，还有那丰厚、
微翘的嘴唇，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像一尊完美的瓷像，细腻而温柔。卫确实
不忍看到这完美的躯体逐渐残败，她宁愿那尊瓷像有一天忽然在眼前消失，
却在她的记忆里长存。
卫不禁紧紧地搂着她，久久不愿松开，喃喃在她耳边说："答应我，不
要躲着我，让我在你身边帮助你，好吗？"
依铃也紧紧地拥着卫，坚定地说："好，我答应你！"
可是，一向严谨守信的依玲失约了，从那晚后，卫再也没有见过依铃。
无论她怎样打电话，留言，写e-mail 都不见她的回音，就这样，那尊完美
的雕像无声无息，悄然地消失了。
活着的人们
再次见到依玲，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她还是那样美丽，迷人。如凝脂的肌肤晶莹剔透，吹弹可破的皮肤似乎
可以看到细如发丝的血管。那性感优美的嘴唇依然俏皮地弯翘着，笔直的鼻
梁还在骄傲地挺着。甚至衣着
，还是她一贯的风格，高雅、庄重。雪白丝质的尖领衬衫配着黑色的
Valentino 套装，那么典雅、高贵。脸上还是卫记忆中的祥和与平静。她就
那样安安静静地、栩栩如生地躺在那暗红色的桃木棺材上，接受亲朋好友们
默默的敬仰。
丧礼上的人个个都显得格外的哀伤和痛惜。对他们来说，依玲走得太突
然，太可惜了。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聪明，那么有成就，生命不
应该这么脆弱，这么无助的。
卫没有流泪，也没有太过的哀伤。她想起依玲的"解脱"说，体会到这是
一个美丽的女人对上天给予她命运的一种选择。并无正面、反面；积极、消
极；好或坏的意义。只是众多选择中的一种。那是她好胜唯美性格的又一体
现。在这场她为自己做的选择中，她是胜利者。她没有被病魔侵蚀她的美丽，
没有被药物和各种化疗摧毁她的意志。她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候走了。走得很
安详，走得没有痛苦。她如愿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依玲给大家写了一封短信，由她姐姐在丧礼上诵读。"请不要为我难过
悲伤，我得到你们大家的爱，在经历了我们最繁盛的时期，在我最开心的时
候走的。我并无遗憾，也没有怨恨。我是带着微笑上天堂的。我会在那里保
佑你们―我最深爱的人们。请多微笑，多享受生活。这是对我最好的怀念。
再见！"
信出人意料的短，不大符合人们印像中那个好辩好争论的依玲，但它给
众人的震撼力是巨大的。大家都沉静地坐在那里，人人都在回忆，在思考依
玲那短如哲理诗一样的留言。
依玲显然已对自己的身后事做了安排，而且是非常细致的安排。
丧礼后，她的姐姐告诉卫和其它来参加丧礼的朋友到一家餐厅去，说依
玲生前已包了一个VIP 房，让她的朋友在那里"快乐地享受美食，快乐地享
受生活！"每人还获发一个小包包，说是依玲给他们的礼物。
卫和卡罗、Nick、Gay、Gary 等一行约十人，浩浩荡荡地开到那家叫Tomo
的日本餐厅。厅里淡雅、清新的装饰很适宜这些穿着黑色丧服的人在此清静，
抚平一下过于沉重的心情。
甫坐下来，大家都很关切地问卡罗怎么样，心情可好些了？卡罗说："
刚接到她的消息，我很震惊，很伤心，同时也有一点点hunt(受伤害)的感
觉。我以为我们已很亲密，很相爱了。但那么大的事和决定，她却没有告诉
我。但听了她那封信，虽然很简短，但它传达的信息很多。让我对她了解更
深，也很理解她做的选择。现在感觉开心些了。知道她走得不痛苦，看得出
来她做这个选择时没有太多的挣扎，也知道她只是不想我担心而已。"
大家听了，都猛点头称是，很同意卡罗的分析。随着话题慢慢打开，几
杯清香的Saki 下肚，众人的情绪慢慢没那么沉重了，气氛也渐渐轻松、明
快起来。这时，有人提议一起看看依玲究竟留了什么礼物给他们，众人都说
好。于是先让卡罗拆开他的礼包。只见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卡片，一张
是律师楼的信。原来信上是说依玲把她手上持有的和卡罗合伙的公司股份全
部转让给他。卡罗眼睛一阵潮湿，接着告诉大家。
"依玲大概一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半年前，她就坚持要把公司卖掉。
当时的市场还没有现在那么差。我还想搏搏，等时机卖个好价钱。但她不顾
我反对，坚持要卖，也好在她坚持，在当时还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要是等到
现在，公司可能就不值多少钱了。"
大家都附和着说："依玲很细心，很有爱心，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爱着卡
罗的。
卡罗再转去看那张卡片。看着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
了，哗哗地从那个錚錚男子汉的脸下来。大家都知道那一定是依玲跟卡罗说
的私已话。看到两个如此相爱的人却要天上人间，永隔一方，都不禁伤心悲
痛。屋里一片唔唔咽咽的。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的心才稍稍平静过来。卫说："依玲是要我们开开
心心享受美食和聊天的，我们就不必太过悲伤了。"
大家听了也点头称是。然后就问卫，依玲给她留了什么？
卫打开她的礼包，里面有一个记事本和一个信封。记事本是卫最喜爱的
那种，有日期、记事栏、还有工程计划策划的那种。首页上有依玲的亲笔：
"做你自己想爱的事情！"
她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世贸中心业主PA (纽约港务局)的收据，
原来依玲帮卫一次过付清了余下三年租约的租金！卫想到好朋友在面对死神
时还这么细心，体贴，不禁热泪盈眶。
大家概叹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Nick，这还是他去加州以
后卫第一次再见到他。他形容憔悴，好像老了十岁，神情目然，往日那个眼
仔碌碌，动作多多的招牌表情荡然无存，听说他很不习惯新环境的生活。对
于感情脆弱的他来说，这种生死离别的场景是不堪忍受的。卫从头到尾都好
像没听他说过一句话，就那样苦着一张脸，好像痛苦随时都要压垮他似的。
Nick 的礼包里只有一本书，是前几年风行一时，由一位心理医生写的
关于人与人之间如何沟通信任的书。首页上依玲写到，"我们不必要总是在
不停地动，我们其实可以静下心来，思考生活，享受生活！"
在座的其它人对这个礼物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有卫和Nick 本人明白依
玲的用心。Nick 脸更苦着，嘴巴扁扁，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但终于没说
一句话。
Gay 在桌子那头手脚麻利地拆他的礼物，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张支票。
依玲说希望能帮Gay 付清他念MBA 时申请的贷款，因为不知道具体数额是多
少，只好填了一个大约的数字。从来不知忧愁，总是笑哈哈的大个子Gay
此时也眼睛红红的，头有点不自然地左右扭动，想哭，又不好意思，被众人
的目光所注视着，浑身的不自在。他实在是太感激这张支票了。他几乎是囊
空如洗地回到巴黎，住在父母家里。但互联网和经济衰退的冷锋也刮到欧洲，
回家四个多月了，还没找到工作，堂堂一个男子汉，吃住要靠父母，平时坐
地铁，喝杯咖啡都要向父母伸手，那种窘迫真是有苦说不出。
大家便安慰他说你还年青，来日方长之类的宽慰话。
接着拆礼物的是那两个叫Tim 和Jay 的年轻人。他们是依玲代理的一家
上市网络公司的创始人，他们两人的礼物都是一样的，是一份大学学费基金。
两个年青人看着那张只相当于当年他们资产百万分之一数额的基金证书，一
时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想当初，他们公司上市时，几个月时间，IPO 价从暴升到，每人的身价
几乎上亿，那时他们生活在云端里，整天轻飘飘，根本不知人间苦恼为何事。
经常一掷千金，挥金如土，恨不能一天有48 个小时来挥霍，来享受。Tim
喜欢泡妞，而且专泡那些名模，买名车美钻去讨好她们，还跟她们一起，染
上了毒瘾。Jay 稍微争气朴实些，他卖掉手中万分之一的股票，帮父母在迈
亚密买了一栋房子退休，自己在曼哈顿付了三分之一的首期买了一间朴实的
一房一厅的公寓，余下的钱就用于投资朋友创建的另一家网站公司。
当网络泡沫破灭，股市一沉不起后，他们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他们公司的股价从高峰期的上百元跌到一元左右，资产蒸发99%。早
在8 个多月，公司已被另一家传统媒体收购，但条件之一是他们在三年内不
能套现手中的股票，他们也被请出了董事局，因而失去了以前嘁之以鼻，但
现在成了收入唯一来源的董事袍金。
Jim 余下的钱在他从戒毒所治疗出来后就所乘无几了，Jay 的钱还够他
交6 个月的银行贷款和公寓管理费。两人今年刚好要上大学了，有谁会想到
当初身家上亿的人两年后也要像普通人一样面临艰难筹措高昂学费的困
境？
两个涉世未深的年青人，这三年来一直生活在一种极不真实，跌荡起伏
有如过山车似的生活，精神极之困扰。如今看到这张基金证书，一时有如梦
如幻，恍如隔世的感叹。
最后拆礼物的是Gary，依玲留给他的是一家三口游迪斯尼乐园的套票，
还有一张卡片，写着，"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孩子的童年和家庭的幸福才
是最珍贵的。"
大家看后都说依玲有一颗金子的心，那么细心周到，连小孩子都顾及到
了。没想到此时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从Gary 身上发出，声音由小到大。他
这一哭，把大家压抑多时的眼泪都引了出来，都在桌上大声小声地哭起来。
可Gary 越哭越厉害，把大家都有点吓住了，都停止了呜咽，诧异地看着他。
看着一个平日威严庄重的大男人控制不住，放声痛哭是一件很恐怖的
事，只见那个屋里年纪最大，平常最沉得住气，最有权威感的男人哭得身子
一抽一抽，好像要背过气似的，手还不停地抖，嘴里喊着，"哎呀，我呼吸
不了了，我呼吸不了了！"
众人吓得都围过来，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扫着他的背，有人把窗户打
开，有人给他倒了杯冰水，手忙脚乱的，像在抢救一个犯了急病的人。过了
好一会，Gary 才慢慢平静下来，喝了一大杯冰水，虚脱似地瘫在椅子上，
喘着粗气。
大家都奇怪为何Gary 反应这么大，猜想他应该另有苦衷的。Gary 定过
神后，就向大家讲了他这一年来的遭遇，他也想把郁闷在心里的痛苦倒出来，
释放一下心里的压力。
Gary 是个工作狂，虽然结婚有了一个儿子，但他在家的时间很少，不
是出差，或在办公室加班加点，就是和客户应酬饭局，很少呆在家和妻儿共
渡家庭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爱家和老婆孩子，相反，他是个很传统的家
庭男人，视妻儿和家庭为命跟子，也很有责任感，妻子辞工呆在家里带孩子，
他一肩挑起全家的经济重担，只是很难戒掉对工作的痴狂，尽管妻子时常报
冤他忽略他们母子俩，但他总是以赚钱需要付出代价为由我行我素。他料想
不到的是妻子长期积怨下来，已起离心，待他发觉后，虽全力挽救，还参加
了许多次的婚姻咨询。可是长年积累下来的沟通不良，症结很难一下子解决。
经过一年多的挣扎，女方还是坚持要离婚，这对Gary 来说是一个很大
的打击，因为他是个很有传统家庭观念的人，离婚意味着家庭的解散，自己
为之一直奋斗的目标失败了。
岂知这只是僵梦的开始。两人决定要离婚后，脸皮撕破了，争产，争儿
子抚养权的丑剧紧接着上演，往日恩爱，共患难的夫妻，竟未能共富贵，为
钱反目，成了仇人。男方认为自己长期辛勤奔波，承受工作上巨大的压力，
钱财都是他一人挣回来的，妻子自生孩子后就一直没有外出工作，完全没有
收入，Gary 认为自己应留住大部份的财产。但女方认为，自己长年忍受忽
略，独自把孩子拉扯到5 岁，并把家庭处理得好好的，让男人专心工作，自
己对家庭的贡献也一样多，所以要求平分两人现在共有的财产，而且日后男
方要支付她赡养费和孩子的抚养费。双方各执己见，争持不下，便各自聘请
律师，认真地打起官司来。
Gary 后来考虑到双方这样坚持下去，只有益了那些收费昂贵的律师，
而伤了他的荷包，因为双方的律师费都是他一个人在负担，还有看在老婆是
宝贝儿子的好妈妈份上，同意现有财产对半分的要求，但还是尽最大的努力
要求妻子日后要工作，这样他就可以少付赡养费。
但那个做了7 年家庭主妇的女人脑筋一点也没退化，而且手段变化多
端，令Gary 疲于接招。她先是怀疑Gary 故意隐瞒资产，于是高薪雇请了一
队私家侦探，会计师，律师去追查他的各种帐户，资产来往纪录等，并到法
庭申请禁令，成功冻结了他的所有资产和帐户。接下来，她频繁进出医院，
诊所，最后终于得到了一张医生证明，说她得了中度的忧郁症，不宜外出工
作。
从犹太家庭长大的Gary，对日后可能要一辈子付赡养费给前妻最不能
接受，用他的话说就是："好像被人判了无期徒刑"般悲惨。他不甘束手被宰，
也请了一队的律师，心理治疗师和劳工顾问，用以证明护士出身的妻子在闹
护士荒的美国，要找到工作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没有症状表明已经失去工
作能力，因为她照顾5 岁的儿子很称职，而法律上规定丈夫不一定要支付大
额的赡养费给有工作能力，但存心不工作的妻子。
双方各不相让，斗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Gary 跟律师沟通多过跟客
户谈话，上各类的法庭，诊所，律师楼多过参加工作会议，两人之间的拉踞
战大大消耗了他的时间，精力和精神，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在经济低
迷，裁员寒风劲吹的时刻，高薪底效益的他首当其充，成了公司第一批被裁
人员之一。
好在前几年荣景时，他挣下一笔不小的财富，使失业的他暂无断炊之臾。
但他的开销越来越大，很快也会坐吃山空。根据分居协定，他要搬离两夫妇
同住的寓所，另外租房子居住，还有女方阵营的私家侦探，会计师，律师，
医生，医师等人，像一群吸血虫似的，不断吸走他日渐稀薄的财产。
在双方斗得难解难分之际，他老婆使出了最狠，最毒的一招---儿子的
抚养权。她不断以此威胁Gary，务求他在她列出各种条件的离婚协议书上
签字。有一天，Gary 开车载儿子到游乐园去，准备和儿子共渡快乐的一天。
路上，被离婚官司和炒鱿事件困扰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的Gary 一个分神，
与迎面而来的一辆小车撞上了。他的车子被撞毁，身上的肋骨被撞断了3
根。奇迹的是，宝贝儿子却毛发无损。
浑身纱布，躺在医院病床上的Gary 哭着对前来探望他的亲友说："我什
么都没有了，只剩儿子，他是我的所有，是我唯一的希望，谢天谢地，他平
安无事，谢天谢地！"
可是，上天何其残忍，还要从这可怜的人身上夺走他仅剩的东西。等他
伤好出院，便急切地来到前妻家接儿子，一解在病床上对儿子的相思之苦。
正当两人玩得高兴时，警察和社会福利局的人一起登门。原来他老婆到警察
局报案，说他有故意伤害儿子的企图(那次几乎致命的车祸)，和性侵犯儿子。
警察当场把他带走，协助调查他老婆的指控。虽然经过律师的交涉，他获无
罪释放，但他却失去了儿子的抚养权，现一周只准见儿子一面，而且需要前
妻批准，还要社会福利局的人在场。
在他结婚的七年里，时值美国的经济突飞猛进，他挣下了以前想都没想
过的财富，一个美貌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可如今，
这些他为之努力奋斗的东西又全部烟飞灰灭，仅剩一颗破碎的心和一副心力
交瘁，意志全无的躯体。现在看到这张全家福套票，怎不让他痛哭失声，感
慨万千？
大夥儿听得心酸难受，捶胸摇头，又联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种种际遇，
不禁悲从心来，都抽抽答答的，屋子里一片悲哀。这是卫到美国以来最难下
咽的一顿饭。直到现在，她一看到那些色彩艳丽的Sushi 就恶心，欲吐，她
就不由得想起那晚的情景，那些催人泪下的故事，那一片哽哽咽咽的哭声，
Gary 那哭得抽筋的模样，和那"我呼吸不了了"的悲情。
她想这辈子都不想再尝日本餐了。
从一个死人的葬礼回来，卫就收到一对新人的结婚请柬。雯和李辉这对
患难鸳鸯要结婚了！红彤彤，喜洋洋的请柬在卫那暗淡无神的眼里闪了一下，
仿佛照亮了她那同样灰暗的心情，她的精神为之一振，才想起来生活不总是
灰暗的一片，当黑暗过去了，光明还是会来临的，人生总有起跌，如果跌倒
了，有勇气，有力量爬起来，再重新上路的人，是生活的强者，是这场人生
大起大跌游戏的赢家。
就像李辉和雯，就是这场起跌游戏的赢家，是生活的强者。李辉在股市
上输掉了全部的财产，还输掉了自信心，整天靡靡不振，没有能力和勇气去
找工作谋生，台湾的家里也没能给他资助，因为李爸爸在亚洲金融风暴中损
失惨重，加上家里人也因为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回美国来而生气，断绝了对
他的经济援助。唯一坚强的是雯，她舍弃了平日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对
李辉不离不弃，还白天黑夜打两份工，支撑两人的生活开销，还要耐心地安
慰李辉，帮他渡过心情最黑暗的时期。
总算皇天有眼，雯的坚强大方，贤惠忠诚的品性慢慢感染了李辉。在较
短的时间之内，他终于摆脱阴影，重新振作起来，积极发简历，找工作。没
想到当初以为是大祸的与SEC (股票交易委员会)的官司，此时在找工作中
帮了他的大忙，很多公司都对这个大名鼎鼎，敢与SEC 斗的人物很感兴趣，
纷纷高薪聘请他，哄的他心花怒放，忧郁症不治而愈，自信心也回到身上。
他接受了华尔街大公司DLJ 的聘书，成了一名高级财经顾问，磨拳擦掌的，
准备在股市上再大展身手。
有情有义的李辉，刚一拿到聘书就叫雯辞掉一份工作，拿工资的第一个
礼拜，就用信用卡买了一只Cartier 的钻戒向雯求婚。雯娇缜地说："结婚
就结婚啦，干吗要买这么花哨的东西？浪费钱！"
李辉说："任何再贵重的东西送给你，都绝不是浪费！"
这些哄女孩子的话以前他说得太顺口了，但卫相信他这次他的真诚是发
自肺腑的。
卫决定要为雯举办一场"Bride Shower"，把这个主意跟宁一讲，她拍手
叫好。两个女人当下就热烈商量起筹办这个派对的事。宁说："你是老手，
应该不会是难事。"
经宁这么一提，卫才想起自己曾经是闻名一时的Ball 场皇后，那时自
己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风骚！那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却像二十年前那么遥
远。她笑着对宁说："我一个不泡吧，不下Club，不抽烟，不喝酒，不会跳
舞的人，一个不小心，也可以成为Ball 后，这样乌龙的事，只有在曼哈顿
这样的地方才有的事。"
宁说："应该说在股市发烧的曼哈顿才有的事。"
说得卫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在那个疯狂的年代，确实有很多疯狂的事发
生。
她们闲聊时，都感慨说没想到刁蛮任性的雯会这么贤惠体贴，有情有义，
在李辉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弃他，都觉得她很伟大，准备好好弄这个派对，
让她高高兴兴地出嫁。卫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英俊的酒吧经理Phil，他
人面广，经验丰富，找他准没错。
Phil 现在Tom 新买的一家更大，更豪华的Club 里任经理。当卫一个电
话打到他办公室时，他很爽快地一口应承。"不过，"他卖着关子说，"你还
欠我一个礼物。"
"我现在都不开Party 了，你又总是那么忙，我们见面都很少，我怎会
欠你东西？"
"你忘了？我们曾打过一个赌，是赌股市输赢的。怎么样？想起来了吧？
"
卫经他这一提醒，还真想起了他们以前一时用气之下打的赌，心下便有
点慌张。她嘴硬地说，"我们是曾打了一个赌，但你怎么就知道是我输了呢？
"
"哈。。。，我不用问，就知道是你输了。这样的股市，你们这些daytrader
怎么会不输？我只希望你不要输得太惨。"
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感到一阵羞愧，一，两年前，daytrader
是个吃香的名称，可如今，却好像成了冒险，失败的代名词，世事变化之大，
之快，真令人徒呼奈何！
她觉得自己输钱已是够惨的了，Phil 还要她裸着身体烤蛋糕给他吃，
真是太侮辱人了。于是她就跟他讲价，好在他也算通情达理，不想太为难她。
但他还是要她做点什么，好让她记住这个教训，和做人应有的愿赌服输的责
任感，他建议她请他吃顿晚饭。卫欣然答应了，她也想多些时间和老朋友续
续旧。
餐馆订在上西城卫寓所附近的Ocean，一家装腔作势的意大利餐馆，那
里的海鲜做的一流，而且店里自家秘方调制的Margarita 远近闻名。
两人见面刚坐下，卫就滔滔不绝，发起感想来："没想到现在餐馆行情
还是那么俏，订个座位也要提前两天，街上行人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的兴
高采烈，那些专卖好看不中用的精品店还是开了一家又一家。我们家对面前
段时间开了一家卖橄榄油的精品店，只不过是食用油罢了，又不是什么保值
的珠宝，黄金之类，价格竟比超级商场的贵上十倍，连那几只装油瓶子也身
价百倍，曼哈顿真有那么多有钱人吗？"
Phil 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黑心的小妇人！你要看到怎样的萧条景
像才趁心呢？"
"我不是黑心，其实我巴不得纽约一直这么繁荣下去，只是觉得股市已
大不如前了，那经济不是会比以前差吗？我周遭的朋友境况都大不如前了。
"
Phil 还在那里边笑边摇头："说你傻就是没错，你的那些朋友不是炒股
票的，就是搞网络公司的，他们以前赚太多了，现在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没想到这个书读得不多的粗人，讲起道理来虽不华丽动听，却很朴素实
在。他指着周围衣着光鲜，悠闲地吃饭闲聊的人们说："Live goes on，那
些泡沫的东西，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很难持久。但纽约经济根基那么雄厚，
哪那么容易动摇？只有你们这些没有受过挫折的人，遇上些风风浪浪，就在
那里大惊小怪，真是小家气！"
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整顿饭对卫随意地嘻笑怒骂，全无顾忌。卫心里
虽然很不舒服，但却不能顶嘴，不仅因为自己输了赌注，还因为经过这段时
间的风风雨雨后，她不得不同意他的观点。
这顿饭卫吃得没滋没味的，被Phil 一顿单单打打，她心里甜酸苦辣，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以前到餐馆品尝美食，和朋友神砍，一直是她的最爱。
可是最近的几顿饭，都吃得很辛苦，乐趣全无，世界变得真令人困惑。
Phil 毕竟是熟练的搞手，他把Club 的VIP 让出给卫她们的派对，还根
据中国的传统习惯，把它布置成红色，既喜气，又温馨。晚上9 点多，卫，
雯，宁和一众姐妹12 人，浩浩荡荡地开到Phil 的Club，她们个个都穿得
露胸坦背，性感异常，艳光四射的，一路走来，享受众人的注目，这是她们
的夜晚，她们的派对，她们要开开心心，不欢不散！
Phil 稍后进房里和众女士打个招呼，说桌上的香槟是他送的，请大家
尽情玩乐。其中一个姐妹就冲着他喊，"你好帅哦，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其它女人也一起起哄："是啊，留下来吧！"
Phil 笑笑，说："我还不够帅，等一下会有更性感的帅哥陪你们玩。"
说完就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脸庞俊美，身材建硕，穿着一身潇洒警服，手里提
着一架录音机的男人走进来，张口就说："听说这里有紧急情况，叫我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