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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殷茵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40

初到纽约

纽约的地铁怎么这么脏呀!

卫来纽约已七天了,也不是第一次坐地铁,但好象是第一次才发现这纽

约地铁的丑陋。

诺大一个金融中心的地铁口竟是那么窄小,纽约人粗鲁的行为举止很可

能就是在这么狭窄的出口里长期碰撞磨擦形成的,站台里毫无设计、美观舒

适可言。有的只是实用的简陋,很多站台都竖着木条架子,顶着上面象是快

要塌下来的路面,让人觉得好象是一个未完成的工程,只是为应付急需而临

时草草开张营业,区别只在于那些木架永远都定在那里。地铁永远都是黑乎

乎的,而具散发着可疑的骚味,空气污浊,味道难忍。路轨间垃圾、污水充

斥,偶而还会有硕大的老鼠在如鱼得水的地自由穿行,生存能力顽强得令人

类起敬。

卫拖着那只唯一的大皮箱,艰难地挤进车箱,还好车上的人不多,大概

不是上下班高峰期的原故,但人群的素质却很不怎样,衣衫随便的各色人种

懒懒散散地坐着。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中午,又是开往布鲁伦的车箱里,这个

时段的人都不会是那些日理万机的成功人士。几个象是印度籍的男子不怀好

意地看着衣着光鲜,挎着Channel 包的卫。她那与环境不相称的衣着,脸上

的惊讶,不

知所措的慌张和那只大箱子不难让人看出她是初来乍到的。

那天其实是个晴朗天,太阳灿烂地盛开着,地铁也不是在黑暗的地下,

而是在布鲁伦桥上有节奏地前行。但此刻在卫的眼里,那被桥架挡着而断断

续续投进车箱的阳光却有点诡异阴森,那忽明忽暗的变化令她很感迷茫,她

缩起身子,埋在座位上。不知是被那迷茫的光线搞的,还是那发自地板上那

滩黄浊液体的尿骚味,又或是那群男人色欲的目光,她觉得胃有点翻腾,有

种想吐,继而放声大哭的冲动。就在此时,地铁忽然停了下来,卫条件反射

地直起身子,也不想吐了,两眼警觉地到处张望,一副小鸟受惊吓的模样。

她刚从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来,那里的地铁明亮、干净、温馨,不同的地铁站

还有不同的艺术装饰,车子准时得很,车子一旦启动,就会一直轰轰隆隆地

开到下一站,除非有事故发生,否则绝不会中途停下。所以不能怪卫的大惊

怪,到纽约来后的一个礼拜内她所经历的惊奇太多了,多得自觉很聪明,适

应能力很强的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时时处于一种戒备状态,任何小的声音,

转变都会令她惊慌。这时,她是抬眼往窗外看,以备有需要时就跳窗,但外

面环境并不见得有多安全,低矮丑陋的楼房参差不齐地排列着,象一个其貌

不扬的男人那口黄黑败兴的牙齿,最可怕的是那墙上的涂鸦、阴森、混乱,

冲着你张牙舞爪。

她把目光收回车箱里,却发现里面的人象没事似的,人人一脸见惯不怪,

事不关己的淡漠。既然外面没什么好逃的,卫只好呆坐着,一副听天由命的

被动,此时她脑袋闪过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这时出了什么事故,她就此死

去,从此被迫中断这个纽约历险经历,再也不需面对未知,惊险的未来,这

种结果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合算还是不合算?

但还没等她理出个答案时,车子又一轰一隆、晃晃噹噹地启动了,就这

么摇摇摆摆地把她带到离曼哈顿一河之隔的布鲁林。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当卫走出地铁,踏上布鲁林高低不平的街道时,第一个印象就是这样,

这里没有什么高楼大厦,楼房的样式和质量,甚至里面摆卖的商品都是甘于

平凡的庸碌,这里也没有什么正而八经的办公大楼,没有西装革履,日理万

机的人在行色匆匆地行走,有的只是小家小气的商店和商贩,还有碌碌无为、

表情平淡、冷漠的行人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好象世界的繁荣或衰退与他们没

有关系、瓜葛似的。而河对岸的那个世界却充满着高耸入云、宏伟壮观的高

楼大厦,那里有美伦美唤、高雅精致的商店,街上行走的人也是气质高雅、

神气活现的,那里有五大道美丽的商店,有左右世界命脉的华尔街。有布满

世界各大公司总部的洛克菲勒中心和世界贸易中心,有夜夜欢歌、灯红酒绿

的夜生活,有从世界各地怀着创业美梦而来的俊男美女,那才是卫不惜放弃

三年来建立的安稳生活,再冒一次从零开始的苦和险,所追求、向往的。

我不属于这里,卫一边拖着那只笨重的大皮箱,一边东张西望寻找她在

纽约唯一的朋友慧芳,一边想"我一定要回到曼哈顿去!"

卫很坚定、很自信地对自己,也是对纽约说。

三年前,卫从中国大陆移民到加拿大,还入了加籍。本来她在蒙特利尔

有一个安稳、也很平凡的生活,就象那个美丽而沉闷的城市,但整个魁北克

省包括蒙特利尔在内都是法语区,那些法裔人士总有一个很顽固的念头,觉

得讲法语的人就是比讲英语的人优越,他们很不屑于和讲英语的人沟通,特

别是象卫这样的新移民,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先选英语而非法语,对他们来说

是很不能容忍的事。卫经常碰到这样的事,她用英语问他们一些问题,他们

一本正经地用法语回答她,好象回答你的问题已经是他们的教养了,至于你

明不明白,那就是阁下的问题了。那种情形,那种态度令人很不舒服。有时

卫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傲慢的神态在寻思,怎么这些自认高等的民族会这么闭

塞,这么井底之蛙,怎么会认为一种语言就能决定讲它的族类的智慧和素

质?或者这只是他们一种自卫的反击,用较偏激的行为去捍卫那日渐被蚕食

的文化和空间。卫越是多想,就越觉得是后者,反正这是很多英文媒体的看

法和分析,想到这点后,卫就对他们更没有好感了。

正在这更没有好感的当头,魁北克省要进行公民投票,准备要脱离联邦

政府,自立成一国。那个投票运动可真的是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各种民族

主义的宣传,从报章杂志、到电台、到电视台向你排山倒海地扑来,让你避

无可避。城里各主要大道时有大规模的游行请愿,公司上班大部分的时间都

是在议论此事。这些凡凡种种,在离心已定的卫眼里,怎么看就怎么象一个

小家气的女人在吵闹争宠。虽然投票结果分离主义者以微弱票数遭否决,但

卫和多数英语人士已决定离开这个不欢迎他们的地方。

卫的法文讲得不怎样,但英文却出奇地好,不但字正腔圆,还很流利畅

顺。自然地,她想搬到英语区。但出乎朋友的意料之外,她选择了另一个国

度的纽约,而非就近的多伦多。其实卫从小就是一个雄心勃勃、喜欢挑战、

也喜欢大城市丰富多彩、充满机会和冒险的生活,所以选择纽约就显得比较

顺理成章。

卫选择去纽约还有另一个原因:彼得,一个成功、富有、心地善良的美

国律师。认识彼得是卫一个美好的回忆,让她觉得讲英语的人就是比讲法语

的人文明、聪明、和善。

那是卫代表公司参加一个会议,午餐时间,她来到会场免费提供的布菲

桌前。她一手拿着一杯茶,一手拿着空盘子,准备取饭菜,正为难如何腾出

手来取菜时,一个温和、淳厚的声音从身后象歌声一样悦耳地响起,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先拿着茶杯。"

就这样,卫认识了从纽约来公差的彼得。他应该有一定年纪了吧,卫估

计他约50 多岁,跟她爸的年纪相若。但他保养得非常得宜,6 呎的身高,

保持在170 磅左右,平时腰板挺得直直的,令他看上去很精干,潇洒,只是

他稍迟缓的举止,脸上的绉纹和手上的老人斑透露了年龄的秘密。

彼得还很尊重中国文化,他坚持叫卫的中文名,而非容易上口的英文名。

他告诉卫他去过中国几次,也有不少中国朋友和客户,对中国文化很敬佩和

尊敬,并对卫只身在异乡拚搏的顽强深表敬佩。

彼得还有一点令卫肃然起敬的是他对前妻的深情。他告诉卫,自己是一

个道地的工作狂,长期只顾埋头工作,忽略妻子和家人,令结婚25 年的妻

子忍无可忍,最终弃他求去。因为内疚,他对前妻提出的离婚协议中的财产

分配方式不做任何抗争,全数给了她要求的数额,现每月还付她一大笔的膳

养费。不只一次,他深情地表示对前妻的爱不会改变,会尺自己最大的能力

在经济和精神上支持她,让卫觉他非常的有情有义。

当卫决定要搬到纽约时,很自然地就把这个想法与他分享。彼得很高兴

听到卫的这个决定,觉得以她的聪明、勇气、胆识在充满机会的纽约肯定会

有一番大的作为。能得到这么德高望重的人的称许,无疑大大鼓舞了卫。

更让卫兴奋的是,彼得主动提出,下星期五在蒙特利尔办完公事后,第

二天驾车送卫到纽约。并说她可以住在他家两个星期,因他正好要到欧洲公

差两个礼拜,这期间可让卫有充足的时间找自己的住房。卫太高兴了,但她

还是不适宜地问了彼得一个问题:"你家有几个卧室?"彼得回答说:"两个",

再和蔼地补充道,"你可以住在主卧室,我住在客房",让卫顿觉自己太小人

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星期六一大早,卫提着行李来到公寓楼下等彼得。远征纽约的全副行头

只是一只大皮箱,里面装着精挑的衣服和几件日常必需品,如电话、电饭煲

等。

时间还不到跟彼得约好的九点,卫坐在街角的阶梯上,耐心地等着,初

秋的早晨,丝丝凉意沁人心肺,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不远处的大马路偶有汽

车经过的引擎声,世界显得寂静而荒凉。卫看着那只孤单的皮箱,有点怀疑

这个纽约梦是否真实。一个小个子的中国女孩,一只不大的皮箱,就可以在

那个风云变幻、五光十色的纽约生存了吗?虽然彼得的出现象是冥冥中上天

指引她去纽约,但她毕竟对这个美国人认识不久,了解不深。她把赌注都压

在这个认识不过2 个礼拜的身上,把房子退了,家俱日用品都送人了,三年

多的生活都浓缩在这只皮箱里,如果他不来,我该怎么办呢?这个险是否冒

得太大了,自己是否太天真了?她在街角里无助地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

险,越想越怕,身体不由一阵虚弱的晕眩。

突然,一阵巨大的马达声把她从深思中惊醒,等她回过神来,一辆火红、

娇小的Posh 敝蓬跑车潇洒地停在她面前。开车的人戴着一顶Cap 帽,名牌

太阳镜遮去了1/4 的脸部。卫定睛一看,原来是彼得!没有笔挺的西装和名

牌领带衬托的他显得有点苍老,那衰老的面容与这风流倜傥的跑车显得很不

协调。但卫这时却顾不得审视彼得,她象溺水的人看到救生圈一样,如释重

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表情夸张地感谢彼得的准时,快速地把箱子放在车箱里,迫不及待地

坐上车子,手里触摸着那柔软的皮座椅,膝上盖着暖和的羊毛毡,一颗空悬

的心才慢慢安落下来,仿佛勇气斗志和希望一下子回到身边。

名牌跑车就是不一样,它那亮丽的外型、强劲的马力,奔驰在高速公路

上,虎虎生辉。不仅所有的车子都会为它让路,让完了还会对它行注目礼。

卫听着耳边风呼呼啸过,享受着众人的仰慕的眼光,她的心情就象那高挂的

艳阳那样愉悦灿烂。6 小时的车程一点都不觉累,正好让她慢慢习惯那种激

动和感恩,免得到纽约后太过兴奋而显得小家子气。

彼得的家在巨贾富绅云集的曼哈顿上东城, 而且是最豪华的

Penthouse(阁楼公寓)。房子并不太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客厅、饭厅、厨

房、带桑拿的浴室,楼上是主人套房、书房、花园阳台,房子布置得颇清新

高雅、温馨舒适。卫还处在极度兴奋中,这是纽约呐,任何奢华好象都是理

所当然的,不过亢奋中的她还是注意到了一点,怎么好象只有一个卧室?

彼得解释说:如有客来访过夜,通常都睡在客厅的那张沙发床上,而且

他马上表示并坚持自己睡在沙发上,让卫睡在卧室,卫很过意不去,让一个

开了6 小时车,而且上了点年纪的老人睡沙发,也就不好意思去追究那个两

个卧室的误导了。

晚上焗过桑拿后,卫赤身躺在那张陌生的大床,让柔软的丝麻床单围绕

着自己幼滑的肌肤,带着激动,看视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床头对开的整面是

落地玻璃墙,曼哈顿的夜景尽收眼底,卫关掉床头灯,放眼窗外,不由低声

惊叹,那是一幅何等美丽的图画啊!曼哈顿的高楼大厦被各种色彩斑斓的霓

虹灯、广告牌熣灿地点缀着,远处的两栋世贸大楼宏伟瑰丽,那闪烁的灯影,

象天上的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着神秘、妩媚、诱惑和性感。微风吹着窗

外的花草,沙沙声响,象是为这一幅美景配乐,那么和谐,那么完美,眼前

的景色就是一张唯美的曼哈顿夜景明信片,区别是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真

切,那么的令人震撼。卫激动得身体有点颤抖,眼睛开始潮润,她深呼吸一

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按在胸前,对自己、也对整个曼哈顿说:"我一定会

在这生存下去,成功、成家、立业,拥有一套这样的Penthouse!"。

接下来的两天,刚好是劳动节长周末,彼得带着卫到城里四处闲逛,到

中央公园,世贸大楼,第五大道名店区,大都市博物馆,露天集市,各类不

同风味的餐馆,大大满足了卫那强烈的好奇心。她象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整天东张西望,不停地问这问那。幸运地,她身边有个老纽约彼得耐心,详

细免费解答。她开心透了,觉得自己来纽约的选择是多么的及时和正确,而

那些法国人显得是多么的小家子,眼光短浅。

只是晚上睡觉的安排有点别扭,第二天晚上,卫坚持让彼得睡回他的卧

室,因他有抱怨沙发床太软,弄得背有点疼。但在那沙发上睡了两晚后,卫

的腰也开始疼了,那软软的沙发坐着是瞒舒服的,但要在那上面睡上一晚,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彼得就建议卫和他一起睡在卧室里,这个建议卫

大吃了一惊,她呆呆地看着他,作不出声,以为自己听错了,彼得并未重复

刚才说的话,只说:"不要害怕,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的。"

这回答让卫又吓了一跳,因为现在她知道自己刚才并没有听错,他就是

要她和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一时惊讶得张大嘴巴立在那里,心里无论如

何也无法把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朋友与一个对自己有企图的男人联系起来,

彼得也不多坚持,道了声晚安,就回房睡觉去了,丢下一脸震惊的卫。

卫好象是在黑暗中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惊得思路有点混乱,他是什

么意思?他究竟想要什么?明天就是节后第一天上班的时间,但彼得不象是

到欧洲出差的样子,那以后晚上睡觉的安排要如何?她这几天忙着到处逛,

还没时间去找房子呢。一下子要搬出去还不是那么容易呢?这事要怎么解

决?她左思右想,翻来覆去,一夜未曾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彼得要去上班了,临走时吩咐卫自己出去逛逛,说等他

下班回来后再带她去吃饭,到时再继续聊。等他走后,卫赶忙给还在加拿大

的好朋友雯打了个电话,慌慌张张地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雯又好气又好笑说"还会有什么别的,还不是要你跟他上床?"

"怎么会呢?"卫大声地顶撞雯"他从认识我那天起就从来没提起过这样

的事!"

"提什么?说出来了你就不会跟他回家了,这种事是不用挑明的,这是

男女游戏的规则。"雯一副专家口吻,她经历过几次痛彻心痱的恋情,自认

久病成良医,但卫觉得她有点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彼得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强迫我做不愿意做的事的!"

"是什么样的人时间可以证明,而且这也谈不上什么强迫,你不问清楚,

就跟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回家,这不等于告诉人家你愿意吗?"

卫虽觉得雯太偏激了,但心里还是装进了她的一些话,因为现在自己处

境很不妙,很被动,多做点坏打算看来是很必要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该怎么办?"她无奈地问。

"那看你喜不喜欢他,接不接受他了。"雯觉得卫可爱之处在于识时务,

孺子可教也。

"我只把他父辈的长者朋友看,从来没往那方面去想,再说我们年龄相

差那么远。"卫一想到要和彼得成为情侣,便开始觉得他的绉纹有点显眼,

皮肤有点松踏,牙床有点下陷,眼珠有点混浊,还有那有点弯曲,带有老人

斑的手,她一阵反胃,不想再往下想了。

"他是老了点,但有钱呐,老夫少妻,富男配美女,自古都是有的,你

若是嫁给他,会少受很多苦,少走弯路,荣华富贵马上有,即时就可进入上

流社会,那也是一条捷径啊!"

雯说这番话时,怎么象一个卖力的皮条客?卫很生气,觉得自己现在只

不过是暂时没有找到住处而已,还不致于要卖身吧。

"谈不上卖身,这只是另一种交易罢了,爱情本身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

游戏,你若需要年轻英俊的情人,浪漫萧洒的爱情,就要忍受清贫寒苦,或

许捱到人老珠黄时,才会有迟来的荣华富贵,你若需要现在的富贵享受,少

捱辛苦,就要忍受他松驰的肌肤,年老的身体,任何一种的幸福都是要付出

代价的。"雯老气横秋地继续训话,她其实比卫还小2 岁,不知她的前儿任

男友对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卫被她说得心里很烦躁,再也不想听那些"交易"、"代价"、"忍受"之类

的话了,便勿勿挂掉电话,自己一个人跑到街上透透新鲜空气。

曼哈顿实在是很迷人的,尤其是五大道的那些名店,那里的商品总是那

么美丽迷人,那么令人赏心悦目,还有那些在这些名店里出入的人,也是那

么的富贵优雅。通常女人居多,她们都有象刚从美容厅里修剪出的完美发型,

在指甲店精心修剪过的指甲,脸上恰到好处的化妆,时尚而绝不艳俗的衣饰,

她们迈着优雅、轻松的步子,优闲地从一家名店游到另一家名店,没有讨价

还价的喧闹,只有不显张扬的豪气,卫不是同性恋,但也觉得这幅美女图秀

色可餐。

彼得6 点多就下班了,回到家换了套轻松的便服后,带卫到附近一家装

饰豪华的泰国餐厅吃晚饭。卫心事重重,话语不多,彼得可能刚下班,有点

疲累,也显得有点少言,倒是那位年轻漂亮的待者非常的活泼热情,脸上挂

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柔声地说:"我叫Linda,是你们今晚的待者,请问两

位要点些什么餐前酒?"

卫的听觉很敏感,一听口音就知道她是从大陆北方来的。

彼得点了一夸特的白酒,他总是喝很多的酒,每次卫看到那硕大的酒瓶,

都惊讶一个人竟能喝下那么多的液体。彼得解释说:酒精能松驰一天的工作

压力。果然,几杯酒下肚后,他的面容柔和松驰多了。

"卫,很对不起,昨晚让你受惊吓了。"彼得一脸真诚,好象又变回到那

个文懦的绅士,声音也悦耳起来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但我实在是很喜欢你,从看到你的第一天起,

你那美丽温柔的容貌和坚强上进的性格深深打动了我,你让我想起我的前

妻,回想起我们年轻时幸福快乐的时光,你让我感觉兴奋、年轻,有一种强

烈的想保护你的柔情,你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神奇的人之一,我很想爱你、保

护你、帮助你,用我的真心,我的真情。"他这一长串的表白很象在念台词,

流畅动听,却又很老土,他是在演戏呢还是戏如人生?卫不确定,唯一确定

的是雯说对了,他想要她的年轻美丽的胴体,她一阵心酸,一阵悲凉,一阵

恶心,那本该浪漫柔和的灯光变得昏暗混浊,象彼得年老混浊的眼珠。

"你很聪明、坚强、勇敢,你一定会成功的,但你也很柔弱、很善良,

纽约是一个大柒缸,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坏人,我很想保护你、帮助你,不

让你受任何的伤害!"

那个男人还在动情地演说着,讲到激动处,还动情地握住卫的手,卫看

到那些老人斑,那双混浊的眼睛想努力挤些脓似的浓凋液体,赶快把视线移

开,四周张望,看到Linda 麻利快速地上菜、下菜收拾盘碗,经过客人桌前

不忘挂着职业的微笑,她好能干哟,卫在想,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卫随意地跟Linda 聊起来,知道她两年前从北京来美,现在哥大读MBA,

要出来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餐馆可以付现金,又不需工卡、身份之类,挣

的钱比较多和快,但这工苦、累、脏,还受气。

"我恨不得赶快毕业,找份体面的工作,离开这个鬼地方。"

Linda 咬牙切齿说这话时,脸上的微笑没有了,唇红齿白的美丽脸蛋上

有的只是愤恨、焦虑和决绝。

喝完第N 杯酒后,彼得的脸和脖子开始泛红了。酒精的作用开始显出来

了,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说着,手在飞舞,口水在花喷,卫却不能集中精神,

只断断续续听到"保证"、"美好生活"、"完成学业"、"成功"、"少受苦"等字

眼从那个面红耳赤的老男人嘴里吐出来,伴随着身后Linda 卑恭的送客迎客

声,还有杯子落地的声音,Linda 的道歉声和经理严厉的斥责声。

彼得把卫的沉默当做是默许,带着预料中的满足,牵着卫的手欢欢喜喜

地离开餐馆,回到那栋豪华寓所,门卫对这老男少女图一副见惯不怪的淡漠,

很职业地为他们拉开大门,"晚安!"

回到家里,彼得又在酒柜里拿了一杯白酒在手,无论在家里或餐馆里,

他总是杯不离手的,那只酒杯好象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几桶酒下肚,他会

变成另外一个人,脸红脖子粗,没有耐性,极易动怒,话语也是粗暴无礼的。

"亲爱的,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觉吧!"他现在的口气已俨象是一个情

人,再也不是那个慈善的长者了。

卫走到浴室,打开花洒,拧到最大,任由那滚烫的热水从头浇下,想冲

走内心的痛苦、挣扎和恐惧,任由那热水和着泪水浸满她的身和心。

洗完澡出来,她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那个不属她的地方,不知所措,羞愧

和恐惧让她身子微微颤抖,看到那个男人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和外面风雨交

加漆黑的夜空,再想到那些"交易"、"上流社会"、"捷径"、"代价"和Linda

那张愤恨的脸,泪水不禁充满双眼。彼得说了句"我已换了张新床单,来吧

亲爱的",就自己走进卧室。卫迟疑了一会,擦掉眼泪,甩一甩湿淋的头发,

换了件保守的睡意,动作机械地走到卧室,和彼特躺在那张大床上。他看了

一下她僵尸样的表情,皱了一下眉头,说"我不会强迫你,会给你时间的。"

彼得所给的时间只有一天。第二天晚上,他趁着酒劲,撕下面具,对卫

动手动脚起来,卫不知是怕他的酒劲,还是想到雯的"代价"理论,她半推半

就。彼得声粗粗,不耐烦地说,"这里是美国,放开点!"但卫坚持最后的阵

地,不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彼得上下其手骚扰一番,却不得要领,年老体

衰的他经不起这番折腾,很快就败下阵来。他气呼呼地拿着被子,到楼下的

沙发上去睡了。

卫无言地躺在床上,手在酸痛、心更酸楚,放眼窗外,夜幕下的曼哈顿

美景依旧,梦幻的霓虹灯一如既往地向卫妩媚地眨着眼,微风照拂,好象喃

喃吟唱着几天前她对曼哈顿发的誓言。她不禁泪如雨下,身在颤抖,神思迷

糊,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纽约?

"难道这就是代价?"

早上醒来,卫就打电话给她在纽约唯一的朋友慧芳,和一个久未联络的

男同学,询问房子和工作的事。彼得知道后,很不高兴。他自从撕下面具后,

就再也不掩饰他的企图心,也不掩饰那暴躁的脾气,他说爱尔兰人的脾气都

是这样的。

"我很不喜欢你住我的、吃我的,但却用我的电话跟那些年轻的男人勾

勾搭搭。"他粗声粗气地说,那个斯文有教养,口口声声说尊敬卫的绅士和

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鲁汉是完全不搭界的。

"我并没有勾搭什么男人。"卫自从认识彼得以来,好象第一次顶撞他,

而且一开口就火药味很浓,只可惜那个男人被酒精蒙住了眼,并未看到。

"我只是为你好而尔,外面的人流很复杂,我不想你受骗。"他说得好象

自己才是她的守护神,差点忘了自己是怎样骗她的。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不会骗我,倒提醒我不要受人骗。"卫气冲冲地顶

过去。他不提"受骗"两字还罢,一提那个字眼,顿时把卫这几天强压的怒火

提起来。

"我就知道你喜欢那些年轻男人。"他竟不识时宜地吃走干醋来。

"我是一个年轻女人,喜欢年轻男人有什么过错?"她的气越来越猛烈。

"Well,如果你是想和我结婚的话,就不能这么任性,好强。"那个男人

此时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

卫这时的愤怒到了极点,凭什么这个枯朽,散发着腐臭味的脏老头会认

为我要千方百计地嫁给他?她突然恨起那些虚荣无知,为钱和名而不择手段

的女人,就是她们把中国女人的名声搞得那么狼狈的,而她现在要来承担这

个后果。

她腾地站起来,瞪着一对喷火的大眼,一字一句地吐着,"我从来没说

过要嫁给你,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一个比我爸爸还老的男人,连想起来都觉得

恶心!"

空气一阵凝固,寂静象持续了一个世纪,两个愤怒的人钉在那里,毫不

退缩地怒视对方。

"那你没有必要住在这里,请你赶快搬出去。"还是彼得先发声,本来是

威胁的话,但声音却掩不住深深的无奈和败下阵来的沮丧。

"我很高兴那样做!"她竟然带着微笑说,并感觉前一阵如释重负的舒坦,

去他的妈的"交易"、"代价"吧!

就这样,在来到纽约后的第六天,卫就离开了曼哈顿,坐上那又脏又臭,

走走停停的地铁,晃晃噹噹地走向租金低廉的布鲁伦,还有不可能预知的未

来。

离开曼哈顿

到布鲁伦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是一个星期六,慧芳和她的丈夫与两个孩

子邀请卫到附近的唐人街去饮茶。人到中年的慧芳是卫在中国时的邻居,也

是很要好的朋友。她比卫早来美国8 年,一直不停地读书进修以保持合法的

居留身份,一家四口靠慧芳的丈夫良打工维持生活,虽然清贫,但纯朴、善

良的本性却依旧,他们很热情地欢迎卫到这个充满神奇的城市,

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卫这个城市的诱惑和艰辛,希望能对卫这个新人有所

帮助。

良是个体格魁梧的汉子,性格也象北方大汉的直爽。一边开着陈旧的车,

一脸苦相地对卫说:"这里有什么好的?工难找,人又杂,地又脏,还不如

回我们广州痛快,有那么多的朋友,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良这番率直、

愤恨的话让卫听了不觉一怔,不但因为他说得直,而且说这番话时那愤恨、

悲哀而又有点无奈的语调,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心里有点烦,所以喜欢发点牢骚,你不要听他的。"慧芳有点尴尬地

解释道:"人家刚来到,你就这样吓人,真是的。"

"不是吓,而是实话实说。刚来美国的人都喜欢有很多不合时宜的幻想。

我是为卫好,提醒她而已。"良一脸认真,固执地说。

"人家卫年轻、漂亮、有学识、英文又好,一定不用捱得那么辛苦,会

很快出人头地的。美国还是有很多机会的。要不,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拚了命

地奔这来呢?"慧芳体贴地帮着卫。

"说的也是,你英文好,这很重要。"良因不懂英文,吃尽了苦头,这番

话可是发自肺腑里的。"你年轻、漂亮、这个本钱一定要好好利用。不用白

不用,有些男人很坏的,就该你们这些漂亮的女孩子去整治他们。"

卫觉得这个"漂亮女人"和"坏男人"的理论很新鲜,又看到慧芳这回并不

顶撞老公,还冲着卫微笑,象是有点赞同,有点暖昧,令卫觉得有点必要去

研究这个有趣的理论。

但这场游戏谁是赢家呢?卫被彼得赶了出来,要跑到布鲁伦这个地方,

住在一间小房里,她肯定不能算是赢家。而彼得呢?大老远的把卫接来,付

出一副心机,也没怎么占着美色,这场游戏好象没有赢家,两败俱伤,很劳

民伤财。卫想起彼得精心策划的圈套,又一次感到无比的愤怒,心里一阵绞

痛。

慧芳夫妇看卫不出声,一副沉思的样子,以为她听进了他们的话。良更

是来了兴致,来美国那么久了,好象只有他听别人训话,没有他讲话的时候。

工作上被老板训话是理所当然的,在家里也没有人听他的指挥,老婆比他有

文化,当然声音比他大,两个反叛年龄的孩子更不用听这个不懂英文,与除

唐人街以外的世界隔离的老爸的话了。今天碰到卫,那么聪明美丽,但却是

如此温顺听话,这大大振奋了那受过伤痛的男性威严,令他兴奋非常,话也

比平常多了些。

整个午餐,卫的话语并不多。从曼哈顿第五大道的Penthouse 到布鲁伦

的唐人街,从城府极深,老奸巨猾的彼得,到五大三粗,率直纯朴的良,反

差极大,她需要时间去慢慢消化适应。再者,慧芳夫妇和两个孩子就够热闹

的了,不需卫的额外贡献。

良不知是否因为到了唐人街的茶楼,一个他可以与人沟通,兼具有一点

点权威的地方,还是因为卫的温顺大大满足了他那残剩的虚荣心,他红光满

面,妙语连珠。不知谁说的,人的智力在心情愉快的时候会有超常的发挥。

慧芳体谅丈夫长年的辛劳和多时的压抑,难得他的心情开朗,好象又看到丈

夫当年那雄辩滔滔,英明果断的风采又回来,也就欢欢喜喜地附和着,一副

唯唯诺诺的小妇人相。反正在餐桌上他谈的只是风花雪月的闲情,并不涉及

柴米油盐这样的民生大计,也就任由他口水花喷喷。两个孩子难得看到父母

不吵不闹,不影响他们品尝美食的胃口,也就收起平日牙尖嘴利的锋芒,忙

着嚼那些美味的炸大肠,牛杂等。这俩个出生于中国家庭的小孩子,思想、

语言都非常的美国化,但却能欣赏中华美食那些凤爪、鸭舌、清蒸鱼云,油

泡猪心等精粹,全因父母不懂煮西餐,所以饲养出两个纯正的中国胃。他们

一边大啖那些美国人认为野蛮的内脏手脚之类,一边美滋滋地点头。但那老

爸好像误会了那些肢体语言,以为是对他妙语连珠的赞许,不禁更加欣慰、

兴奋了。卫并不明白那些前因后果,只当是他们家本来就是这么和睦相处的,

被感染得也是笑容满面的。

饭桌上的气氛融洽极了,好象酒楼的部长也注意到了,不时走到他们的

桌前问要不要点些"鸡炖翅"或"鲍鱼菜胆"之类的贵价菜,才把他们稍稍拉回

到现实中来。

3 个多小时的午餐在美好的气氛下圆满结束了。之后慧芳邀请卫到她家

做客,卫欣然应允,感激慧芳的体贴。这时的卫极不想自己一个人在那斗室

独处,跟一个快乐的家庭一起就不会感觉太孤单。

车子在一座精巧别致的红砖小洋房前停下。卫随慧芳进屋,咦,为什么

不是拾阶往上走,而是踏阶朝下走的?

"平房和楼上的套间比较贵,我们只是租这房子的地下室,好省点钱。"

慧芳有点尴尬地跟卫解释道。

虽然慧芳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灯,但从阳光明媚的室外,走进这点着人

工灯光的地下室,还是令人很难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卫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房里的光线,她环视了慧芳一家

人安顿的居所,约三十多平方米的地下室被勉强隔成了两房一厅,整个套间

都被半埋在地下,没有一扇窗户,白天黑夜要开灯。每间房包括客厅都很小,

每一寸有用的地方都实用地堆砌着零散的家具。良自豪地说,那些家具没有

一件是他花钱买的,全部是拾的,或是朋友、房东、同事送的。怪不得整个

屋子显得很凌乱,不成套,象是临时拼凑的。

"我们在这里已住四年了。"慧芳这番话又让卫吃一惊,不由得佩服起慧

芳一家的忍耐力,能够在这阴森、潮湿、有点令人窒息的斗室住上长长四年

的时间。屋里各人的心情也象那光线,由明亮到灰暗,两个孩子回家后就躲

在房里。良那兴奋、油光满面的脸也不见了神采。卫不知是不适应那光线的

变化,还是惊讶于他们一家子生活环境的艰辛,也在那里出神。只有慧芳的

神态变化不大,一脸的实在、沉静。

"不怕你见笑,我们家是寒怆了点,因为生活一直都不怎么稳定。我不

停地在读书、进修,一来为保身份,二来为找工增加些竞争力。读书忙得昏

天黑地的,家里只有靠阿良打工挣钱。他又不懂英文,开车都开不好,因为

看不懂路标,所以只能在餐馆或衣厂打工,那些工又苦、又累、又脏、钱又

少,好人都会打坏身子的。做了几年,他都做怕了,发誓再也不打餐馆工了。

"慧芳不急不缓地说着,屋里一片寂静,无人插话。

"好在我三个月前找到这份代课教师的工作,良就再也不肯去打工,在

家带伦伦,也好省下一笔保姆费。这样的环境,我们不住地下室,又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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