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地向往做一个世界著名的记者,又是那么热烈地期待记者那种紧张、兴奋的生活。 她甚至连做梦也想到自己坐在战壕
里,在枪林弹雨中写出能够获得普利策新闻奖的传世之作。眼前的一切,突然使非常地恐惧起来。 她害怕自己就此放弃了
理想,成天陷于孩子和锅碗瓢勺之间,更害怕成为一个纯粹的家庭主妇,或者是一个靠麻将度日的“某某的太太”。
“工人阶级硬骨头,跟着毛泽东我们向前走,胸怀祖国,放眼世界, 革命的路上决不停留……”从孙玉华家的窗口传
来高分贝的大陆流行歌曲。
“你们的歌曲火药味怎么这么浓呢?这么大的声音,是不是想在我们这个宿舍搞一场文化革命啊? ”一位台湾近邻开
玩笑地对看着儿子发呆的舒云说。
“啊,……不是,不是,只不过是一种怀旧吧。他们也不过是借这些歌曲抒发对故乡的怀念吧。”
“想家,这我能理解,为什么要怀念过去的年代呢?现在的大陆改革开放,老百姓的生活不是比那时候要好得多吗?”
她边说边在草坪上站住了。
“我也不懂为什么现在大陆又流行这些歌曲,也许过去的东西,不管是酸甜苦辣都有某种能够令人怀念的成份吧。 不
过我可以肯定,这不过是他们一时心血来潮,并不是对你们有什么反感。请你千万不要见怪。”舒云急忙解释到。
“没事,我也不过是说着玩玩。虽然我们都是中国人,但是有许多事情我们的想法都不一样, 我们也要多多沟通才能
互相理解呢。我叫张静媛,是学哲学的,我的研究课题是比较中国古典哲学对台湾和大陆的不同影响。 所以很想了解你们
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她主动地向舒云伸出手来。
舒云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说:“这个研究课题很有意思。不过你觉得这个专业在美国能找到工作吗?”
“在美国是没戏啦。当然,如果我是美国人,那又另当别论了。可是我不是美国人,要想留在美国, 那就只能填补那
些美国人干不了或不能干的空挡。好在我是准备回去的,可以不考虑那么多,高兴学什么就学什么。 一个人不就这么一辈
子吗?如果不能干自己喜欢的事,勉强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那有多难受啊?你说呢?”
舒云似乎是被谁重重地击了一掌,楞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抱歉地说:“你说得有道理, 我很高兴为你的研究提供
素材。我们有一个女性沙龙,专门探讨妇女的婚姻、事业、家庭这个三角难题,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常来坐坐。”
“那太好了!”张静媛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我常常看见大陆的男人在家做饭做家务,觉得很有意思。你知道吗,
很多台湾的男人连厨房都不进呢!你们是怎么让男人学会做家务的?”
这回轮到舒云惊讶了。“是吗?这我可没想到。其实男人做家务,我们都觉得很自然。大陆的女人都有工作, 有的比
男人挣的钱还多,女人不靠男人养活,大家都一样忙,所以家务事也得大家分摊分摊吗。”
“那夫妻之间不扯皮吗?又是家务,又是孩子,又要上班,台湾也有些女人是上班族,夫妻常常闹矛盾。 有些女人不
工作,成天守着老公和孩子,万一老公变了心,孩子有什么事故,天塌地陷的,也挺惨的。台湾的女人挺传统的, 基本上
还是大男人的天下。大陆呢?”
“大陆的妇女被称为半边天,你能够想象得出大陆的妇女是什么角色吧。当然,男人还是希望女人是传统的贤妻良母,
不过女人已经没有那么听话了。至少在家庭中,女人是与男人彻底平等了。有的家庭甚至是女的说了算。 所以大陆怕老婆
的男人特别多。”
“真有意思,那么大陆的女人是不是觉得活得非常有意义,非常自在呢?”
“那就很难说了。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有烦恼。家庭中总有些男人代替不了的事情,比如说生孩子, 抚养孩子,
女人都要付出很多很多,大陆的女人也很累,既要工作,又要顾家,很辛苦的。如果你问大陆的女人, 她们对当家作主的
生活是不是很满意,我想可能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告诉你,她们并不满意。也许不满意也是人的一种天性吧。 如果你要她们
不去上班,她们会更加不高兴。许多大陆的女人,到了美国以后,也不喜欢待在家里,她们都要千方百计找事情做, 兴许
这就是职业妇女的习惯吧。”
“那可一点不轻松。在美国压力这么大,搞得不好俩人都垮了。这倒真是夫妻关系经受考验的时候。 你能不能给我提
供一点这方面的素材,让我分析分析?如果能行的话,我的博士论文就写中国古典哲学对现代家庭生活的影响。”
舒云思索了半天,说:“这样吧,我征求一下其它几个人的意见,如果他们同意, 以后我们有什么活动我就通知你参
加。”
“那太好了,我一定参加。谢谢你的邀请。我等你的电话。”
四
十一点半了,孙玉华才收拾完餐馆里的桌子,老板给她准备的晚餐,她也舍不得吃,装在盒子里带回家, 留着给女儿
明天中午吃。
为了省钱,他们一家跟于青家合住一个单元。虽说是挤一点,可挺热闹的,也免得孩子一个人在家寂寞。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概孩子他爹还在学校用功。于青夫妇好象也睡了,玉华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地, 没有一
点声息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女儿。这孩子可真是懂事,很听话,从来不烦人。 刚
满八岁,就知道爹妈忙,常常自己照料自己,有时候还帮着煮饭。可就是心气太重,见不到爹妈就不肯睡, 说了多少遍也
改不了。现在睡着了,稚气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玉华替她抹干了泪水,自己眼睛也红了。
胃又疼了,原来这胃就有点小毛病,她也没怎么在意。现在好象越来越严重了,常常觉得口里苦,可她既不敢去看病,
又不能停下来休息,他们一家子都指望着她打工的收入呢!她摇了摇头,揉了揉潮湿的眼睛,起身到厨房找东西吃, 却看
到水池里堆满了脏碗。她叹了一口气,只得一个个地洗净了,然后把餐馆带回的饭菜搁进冰箱里,又找到一些剩饭, 用开
水泡一泡,就着榨菜,吃了起来。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真是饿极了。
这几天孙玉华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那么大一个餐馆,就她一个人做跑堂,收入虽然是多点, 可一个人马不停蹄
地忙十来个小时,常常是同时管二十多张桌子,要接菜单,上菜上水,还要应付客人各种各样的要求,也真够受的。 想想
也是快四十的人了,体力,精神都在走下坡,她真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做不动了,倒在客人面前。
她觉得自己苦了一辈子似的。十六岁到北大荒,一呆就是六年,二十多岁到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东北, 就开始折腾
着回上海,不知费了多少劲跑了多少路,才回到上海。可是回到上海以后,她很快就发现, 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大都市里,
根本没有自己的立椎之地。结婚的时候,不知到送了多少礼,经过了多少曲折,才托人找到一个冬冷夏热的小小阁楼。 不
管好歹,总算有个家了,可没过多久,又开始了洋插队。现在,凭着勤扒苦做,生活上是比以前好多了, 可是人与人之间
的隔膜,文化的巨大差异,却常常使她感到孤独和寂寞。她的英语基础很差,语言的障碍, 渐渐演变成了一堵莫测高深的
墙,使她与世隔绝。她看不懂电视,报纸、杂志,也不懂得美国人为什么笑,为什么哭,耳闻目睹的犯罪、吸毒、同性恋、
暴力等等,又使她感到异常恐惧。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习惯美国的生活,她一心想回家。 可是吴天雄不愿意现在
就回去,他说他至少得拿到博士学位,找一个工作,挣点钱,以便将来有足够的钱应付亲戚朋友和人情事故, 保证后半辈
子能够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于是他们尽一切可能节约每一个铜板。买菜,总是买最便宜的,肉、蛋等等, 永远买过期减价
的。开车,为了省油,只要能够滑行的地方决不踩油门。连家里的小太阳,女儿的衣服和玩具也少到了最低限度, 有时候
看到别的孩子满屋子的玩具,觉得自己的孩子可怜,就花几毛钱在庭院市场(YARD SALE)买一点旧货。 他们几
乎所有的日用百货都是从中国带来的,到美国几年,几乎没怎么逛商店,电影院、剧院更是从未涉足。至于说上餐馆吃饭,
去理发店理发,更是想都没想过。头发长了,他们一家子就拿个剪子互相剪,吴天雄脾气躁, 老是把她的头发剪得乱七八
糟,她不敢惹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前边的头发还容易对付,后边的就难了。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摸索, 居然也能弄个八
九不离十。
“你可回来了,我没敢睡,一直等着你呢!”于青睡眼朦胧地从屋里跑出来说。
“有事吗?”孙玉华有点惊讶地问。
“唉,别提了,这事说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你认识尼克吗?”
“谁?”
“就是那个十二岁的美国孩子,很胖,常常在门口玩的那个。”
“哦,就是他呀。怎么了?”
“今天下午大约四点多钟,我看见他把颖颖挤在墙角,一边笑一边在她身上摸来摸去,颖颖老实,英语又不会说, 可
怜的孩子,一边躲一边用中文说:‘别这样,别这样。’那尼克听不懂,觉得她好玩,更加高兴了,把她挤得更紧了。 我
气得冲到跟前,对他说:‘你不能欺负她。’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没有权力管我!’我只好拉着颖颖回家了。 这还
得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不是要后悔一辈子!你们一定要去找他妈谈一谈,也要教一教颖颖怎么样应付这类情况, 学
会保护自己,不能太老实。”
玉华什么也没有说。她只觉得一股苦水从胃里往上翻。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睁大了眼睛,充满恐惧地瞪着于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艰难地喘了口气,问道。
“我说尼克欺负你女儿,你应该去跟她妈谈一谈。”
“这不可能,我女儿那么纯洁,那么善良,那么老实,从来不在外边惹祸的。你大概弄错了,那不是颖颖吧? ”她满
怀希望的问。
“没错,是她。你别以为一个人老实就够了,老实受人欺负。 你得告诉她该说‘NO’的时候就一定得说‘NO’!
不能任人摆布,你懂吗?”
玉华好象受到了意外沉重的打击一般,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惊恐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这算什么?这点小事你就急成这样?在美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得学会对付。 你应该经常想想你有些什么样的
权力,理直气壮地捍卫你自己的利益,实在不行的时候,还可以打官司,这可是一个法治国家,谁也不是好欺负的!”
“可我……一句英语都说不出来,怎么跟她谈呢?”玉华强压着哽咽说。
“叫你老公去。事情虽然不大,可发展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他妈如果讲道理,她还应该感谢你,要是现在不管, 他儿
子长大了肯定是个流氓。”
“他那英语你还不知道,平时说话都结结巴巴呢,遇到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那怎么办,咱们这么多中国人,总有英语好的吧……对了,你让舒云帮你说,她一定能帮你!走,我们这就去找她!
”
五
接连好几天,舒云都没有办法见到尼克的母亲。听别人说,尼克的父亲是个毒品贩子,因为想让尼克帮忙贩毒, 被尼
克母亲的拼死阻拦,就跟她闹翻了,一年以前离了婚。他母亲很独立,也很有志气,为了能够得到更多的薪金, 给儿子提
供更好的生活,四十岁了,还咬着牙重新跨进校门念护士专业。
舒云觉得事情很好办了。这样的一位母亲,一定有正义感,又很重视儿子教育。只要能诚恳地跟她谈一谈, 她会很好
地管教孩子的。
周末的下午五点左右,舒云再一次去敲尼克家的门。很久都没有回应,屋子里飘出一阵阵非常浓的烟味。 她一定在。
舒云坚定地重重地又敲了两下。
一个很胖的女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门链说:“尼克不在。”说完,又准备关上门。
舒云急忙说:“等等,我是来找你的。你是尼克的妈妈吧,我想跟您谈一会儿。”
“尼克又闯祸了吗?我一定好好管教他。”说完,她又准备关上门。
“这回不是一般的小孩子淘气,”舒云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词句,尽量地说得缓和一些。“你知道, 尼克跟别的孩子不
一样,他成熟得早,前几天他欺负一个中国女孩,把她气哭了。……”
那女人没等舒云继续说完,就一把从屋里拖出尼克,非常严厉地说:“你欺负女孩了吗?”
尼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看看舒云,又看看他的妈妈,惊恐万状地说:“没有,没有,……”
尼克的妈妈拧起了眉毛,又问:“是实话吗?”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
“对不起,女士,我想你可能弄错了,我们尼克从来都不欺负女孩子。”
“那天确确实实是他把那个中国孩子挤到墙角,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你亲眼看见了吗?”她不耐烦地打断了舒云。
“没有,是另一个女士看见的,我相信她不会说假话。”
“我相信我的儿子。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多说,如果你再到处宣传你的观点,我就告你诽谤罪。”她不容置疑地说。
话音一落,就砰地关上了上门。
舒云只好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地到了孙玉华的家。满屋子的人都伸长着脖子望着,她一五一十地叙述了谈话的情况, 话
音刚落,屋子里就炸开了锅。
“美国有什么好的?做了错事的人比你还厉害,我们还是回去吧,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样受人欺负吧? ”孙玉华气
愤地说。
“你就知道打退堂鼓,成天说丧气话,你懂得什么?”吴天雄针锋相对地说。玉华又小声嘀咕了几句,就不再言语了。
“有理走遍天下,打官司就打官司,美国有全世界最公正的司法制度,怕什么?我愿意出庭作证,我亲眼看见的, 我
们还没起诉呢,他们就起诉!”于青气得脸都红了。
“真是胡闹,你们都是些女流之辈,真是头发长见识短,鼠目寸光。你以为打官司就那么简单吗?你有钱请好律师吗?
你陪得起时间和精力吗?你一个外国人,斗得过本地的陪审团吗?”吴天雄说。
“你才是鼠目寸光呢,你也不替女儿想想,这么大的事,就这样算了,以后再发生可怎么办呢?”
“就是替女儿想,我才说算了。打官司,这个问来,那个问去,还不把她羞死啊?还耽误学习耽误功课,你不懂, 我
说算了就算了。以后离那个坏小子远一点。”
“她老是一个人在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呢?你以后少在学校呆,多管管她,还有, 你吃了饭的碗也洗一洗,
家里的事不能老是指望我一个人哪!”
“SHUT UP!(闭嘴!)”仿佛头上的癞疮疤被人当众揭开了一样,吴天雄异常暴躁起来。 “我愿意丢开家不
管吗?!我愿意发生这些事情吗?!我……”他气得狠狠地捶自己的胸脯。
“好了,好了,是我不该说你,是我不对。”玉华央告地拉住了他的手。他猛地甩开玉华, 激动地走到窗口又走到门
边,象个陷在笼子里找不到出路的野兽一样,突然爆发了一股破坏性的冲动,他冲到墙角,举起西瓜, 狠狠地往地上砸,
鲜红的瓜瓤流了一地,他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冲着一边发呆的几个女人喊:“滚!都给我滚出去!”
三个女人老老实实地,不声不响地走了。
“你回来,跟我做饭!”他突然想起来了,明天有一个大考,他今天晚上非得开夜车不可。 冲着玉华的背影又叫了起
来。
“别理他!你真没志气!”于青说。
“他就是这个脾气。”玉华叹了一口气,挣脱了于青的手走了。
“每次她老公发脾气她都迁就他,越迁就越凶,这玉华可真是的。”于青非常不满地说。
舒云没有啃声,她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阵浪潮。女人的传统角色,完全依附于男人, 把自己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
上,肯定是不行的。女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应该独立,贤妻良母决不是逆来顺受的同义词。
六
梅芯坐在梳妆台前,轻快地哼着《跑马溜溜的山上》,拿着眉笔,把眉毛描成细细地的月牙,然后放下眉笔, 开始穿
衣服。她把壁橱里的一大排衣服拨来拨去翻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该穿那一件好。到海滨,不能穿高跟鞋和裙子, 不能象那
些没见过世面的第三世界的小妞似的,闹不清什么时候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是穿那套白色的T血和短裤好呢? 还是穿上那
套泡泡纱的短套装?她挑来挑去,拣了一件有蓝白相间细条的全棉的无袖衬衣和一条白色的短裤,穿好之后, 对着镜子将
前摆仔细地在腰间打了一个结。然后转了转身,看见自己依然年轻,健康,漂亮,满意地笑了。
这几天她心里特别高兴。她捉迷藏的策略好象起了作用。昨天许阳在电话里苦苦哀告,求她再给他一个夜晚, 她不冷
不热地应酬着,就是不答应让他进门。许阳无奈,只好答应等她办好了离婚手续就结婚。
野马终于套上了笼头,剩下的事情是不要让他脱缰。
当许阳开着他那辆白色的敞蓬车,载着梅芯抵达海滨公园的时候,有不少人正陆续抵达海滨浴场, 有些男男女女已经
半裸着身体,躺在沙滩上开始晒太阳了。梅芯用目光追逐着他们,尤其注意地审视着那些穿着三点式的女人。 多数的人都
显得太胖,她们摊在那里,就象一堆肥肉,那花花绿绿的比基尼穿在身上,不但没有给人增加任何美感, 反而把自身的弱
点暴露无遗。
梅芯微微地笑了,她站在遮阳伞下,搁下手里的东西,慢慢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穿着淡紫色的比基尼的身体。 许
阳赞许地看着她,帮她理了理上衣的带子,不经意似地触了触她柔软的高高的胸脯,然后拉着她的手,跑着扑向了大海。
他们在浅地方戏了一会儿水,就开始往深处游了。许阳是游泳高手,他从大学开始就到了美国, 学会了许多中国人不
太擅长的东西。现在他并没有认真游,只是嬉戏般地在梅芯身边绕来绕去。他一会儿自由泳,一会而蝶泳, 实在是累了,
才改成蛙泳和仰泳。梅芯只会游蛙泳,而且游得很吃力,不一会儿就气喘嘘嘘地了。
起风了,浪渐渐地大起来了。梅芯连着呛了好几口水。许阳体贴地把他送回岸边,替她抹好防晒油, 让她边晒太阳边
看他冲浪。
一个很苗条,动作很夸张的女人,跟着一个比她个子稍微大一点,但是穿着同样颜色衣服的女人走到许阳身边, 高兴
地拍了拍许阳的肩膀。许阳口里惊叹着,紧紧地跟他们握着手,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听说你自己开了一个诊所,混得不错吧?”那女人问。
“一般一般。这是我的女朋友,叫梅芯。你们呢?”
那俩个人对梅芯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我们结婚了,正准备领养一个孩子呢!哎,你帮我们留心一下, 在中国有没
有合适的。”
“这个,我可一点也不知道。不过可以帮忙问一问。”
“那就拜托了。有空上我们家来玩。再见。”说完,俩人很招摇地走了。
“你怎么跟这样的人打的火热?还把我介绍给她们,真讨厌。”梅芯不高兴地说。
“她们是大学同学,多年没见了,能不打招呼吗?”
“可我觉得别扭,见了她们我就要吐血。你可别做那缺德的事,跟他们在中国找什么婴儿,中国人没这么践。”
“我还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强烈的道德感,你没看见人家美国总统都在呼吁平等对待同性恋者呢!说句话算什么? 狭
隘!”许阳气鼓鼓地夹着冲浪板走了。
梅芯象吃了一个苍蝇似地心里难受。她怀疑许阳会不会有她不知道的恶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了解许阳多少。 她担心
自己交友不慎,可又舍不得丢开他。她觉得许阳对于她象个谜,可是奇怪得很,就象玩一种危险的游戏, 越是看不透的东
西,越有魅力。
躺在眩目的阳光下,隔着茶色玻璃镜,看着许阳在浪尖上矫健的身手,梅芯感到骄傲和自豪。在中国人堆里, 王磊也
算是体育不错的了,可是比起许阳来,那差远了。而且王磊有点粘粘乎乎地,一点不洒脱,什么事都依赖她, 就象是她背
上的一个甩不开的沉重包袱。许阳则大不一样,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和羁绊,敢爱敢恨,敢做敢为。 虽然她也常常担
心许阳会变心,可跟许阳在一起,她还是觉得轻松得多。
海滩上的人渐渐地越来越多了。旁边的伞下来了几个年轻人,姑娘个个漂亮,小伙子个个帅。 波涛中出没的许阳引起
了他们的兴趣,有几个女人还大声叫喊着为他加油。
这时候,许阳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总是跟许阳肩并肩地冲上浪头。梅芯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有时候
俩个身影甚至重合到了一起。梅芯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了。 一个比她更具有青春的活力和更加大胆的女人正在威胁着她的
地位!她后悔刚才不该跟许阳吵架了。的确,跟同性恋的人说几句话算得了什么?今天的美国青年, 还有几个遵守传统的
道德观念呢?许多人第一次约会就上床,有些人一味追求享受和欢乐,什么猎物都去追逐,同性恋,甚至双性恋, 什么不
敢做呢?比起他们来,许阳还真算是很纯洁的呢!然而,如果一个肢色绝佳的女人主动地投怀送抱, 他会拒之于门外吗?
他一定不会。因为这给了他精神上的满足。一个东方男人,受到一个西方女士的青睐, 他一定会为自己男子汉的魅力沾沾
自喜,他会以绅士风度接受女人的主动进攻,说不定他们还会在水下玩各种各样的新鲜把戏呢! 想到许阳在床上的大胆和
前卫,梅芯越来越痛苦了。她用手捧着头,低声地呻吟起来。
“你不舒服吗?”一个有着深褐色眼睛的小伙子走到她的身边,关心地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梅芯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说。
“大概是中暑了,你需要一些冰,用冰敷一敷就好了。”
梅芯打开冰盒,发现里面的冰早化成了水。
“我们带了很多冰来,去我们那儿吧。”小伙子热情地说。梅芯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了。
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坐在那张大号遮阳伞下有说有笑。看见梅芯走过来,他们都主动地招呼她,张罗着做冰袋, 给她敷
上,让她躺在椅子上,说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梅芯斜倚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细心地不露痕迹地打量着他们。他们每一个人都各有特点。他们有礼貌,
健康,热情,开朗,大方,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令梅芯心仪已久的人家的孩子。他们来自美国最著名的高等学府, 穿的用
的携带的都是世界一流的昂贵的名牌,但是决不有意炫耀。 似乎所有这些令梅芯垂涎三尺的名牌已经自然而然地构成了他
们生活的一部分,跟本就不值得一提似的。有一位叫凯蒂的姑娘,显得非常的典雅,高贵,甜蜜而自负。 她没穿三点式泳
装,但是那露背的银灰色泳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充满青春活力的健康的古铜色肌肤。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坠肉, 线条柔
和妩媚,胸部很丰满,但是完全不象那些低级肉弹那样夸张和令人恶心。猛然看去,她并不是非常抢眼, 可是时间愈长,
就越能感觉到她的那种持久的魅力。
他们在谈论以后几天的旅游计划。一个男孩一直很亲热地搂着一个女孩,不时地吻着她的头发。 那女孩很幸福地微笑
着,不时回报给他一个含意深长的眼神。
这些人对她产生了一种撞击似的魔力,这撞击的一刹那,照亮了她过去的全部的平凡的生活。 她的父亲虽说是高干,
但是他的全部精力和智慧都用在了保持自己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立于不败之地上,他非常的谨小慎微, 生怕给自己的政治对
手留下任何把柄,几乎从未做过什么以权谋私的事情。虽然她的头上笼罩着高干子弟的光环, 令她在那些平民百姓面前有
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但是实际上,母亲给她提供的,也不过是温饱而已。到美国后,自己辛辛苦苦打工, 一天也不过
挣几十美元,除了替王磊交学费,应付日常生活,所剩无几。中国同学都说她太浪费,开销太大,其实他们那里知道, 每
次买东西,她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家商店,比较了多少不同的价格,犹豫再犹豫才下决心。
“我们去迪斯尼世界去玩吧,那里又添了几个新玩意儿呢!”有人提议到。
“不好不好,还不是老套子,没什么新奇的。我们还是去大雾山吧。带上野营的帐篷和钓鱼杆,住上一个星期, 怎么
样?”
“好主意,带上猎枪好不好?”
“那可不行,我老爹不让我动枪。我们还是来点安全的吧。我们把车留在这里,骑自行车上山,行吗?”
这个主意引来了一阵欢呼声。大概他们是决定了骑自行车上山。
这些年轻人从来就不知道贫穷的滋味。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活,他们一辈子都过得非常的舒适,称心如意。 他们
谈的尽是吃喝玩乐,什么车有什么新性能,新款式,谁家的PARTY办得有趣,谁在棒球比赛中大出风头, 摩托车赛上
大显身手。而她,从小就只知道用心读书,长到二十几岁还没有出过北京市,父母成天忙着公务, 根本想不到生活里除了
没完没了的人际纠纷和会议之外,还有其它的乐趣。平日里她除了在家门口跳橡皮筋以外,她没有其它的娱乐。 关于她的
过去,她从来都不好意思在老美面前提起。因为怕别人瞧不起,她常常装出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他们嘻闹着玩水去了。只有那个深褐色眼睛的小伙子还好心地留在这里陪她。
“你跟他们一块儿去玩吧,我已经没事儿了。”梅芯有点抱歉地说。
“没关系,很高兴能有机会为你效劳,你要喝点什么吗?这儿有矿泉水、果汁。”
“来点矿泉水吧,加点冰,我还真有点渴了。”
他边给她倒饮料边问:“你是北京人吧?”
梅芯觉得非常奇怪。一般的老美要能看出她是中国人就算是眼力不错了,没想到他还能从中国人中间区分出北京人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好奇地反问。
“我叫史蒂文,我父亲做过驻北京的外交官,我在北京念过两年书,我一看就知道, 你身上有那种北京人特有的‘霸
气’,你不信,我还会说几句中文呢!”他笑着用中文说出了“你好”“再见”几个字。
“真有意思,你说得真不错,不象一般的老美那样舌头发直。你到过中国的哪些地方呢?”
“不多,我父亲太忙,不能常常带我旅游。那时我才十几岁,我妈不让我一个人在外边跑。我只到过西安、洛阳、 桂
林。对了,我还到过甘肃,看过敦煌的壁画,怎么看也没看懂。你能跟我解释解释吗?”
老实说,梅芯根本就没见过敦煌的壁画,他说的西安、洛阳、桂林这些地方她一个也没去过,不过, 她不想让他觉得
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妞,就笑着说:“你的见识还真不少。”
“我觉得中国人都很勤劳,很聪明,也很友善。以前我在中国的时候,很想跟一个中国姑娘交朋友, 可是她非常非常
害羞,老是躲着我。你敢跟我交朋友吗?”他带着几分好奇地说。
许阳上岸了,和那个浪涛中出没,看上去象健美小姐一般的女人正有说有笑。梅芯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股酸味泛上
心头,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当然愿意啦。你又不是洪水猛兽。”她要试试许阳会不会妒忌。如果他妒忌,说明他很在乎她, 如果他表现得若无
其事,她就得认真地考虑另找出路。
交换了通讯地址之后,梅芯迎着许阳走去。“玩得痛快吗?”她压抑着醋意,以一种很贤淑的女人的态度说。
“好极了,今天的浪大,真是助兴。”他的脸上留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人也助兴吧?”她还是忍不住,尖酸地刺了一句。
“什么意思?”他发愣了。
“那个跟你一块儿冲浪的女人,是不是特别有味道?”她压低了声音,免得被旁边的人听见。
“别跟我来这一套,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中国女人,只知道争风吃醋!”
“你不是中国人?你不是中国人,为什么跟你的美国老婆过不好?”
“对,我不是中国人,也不是美国人,我不中不西,不土不洋,我不是人,这该好了吧?”许阳真的有点生气了。 可
是停了一会儿,他又觉得犯不着跟女人这么计较,便自我解嘲地说:“算了吧,随便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都行, 我不明白你
们为什么非得要给人确定各种各样的界限呢?”
梅芯泄气了。他说的也许不无道理。只是,她对自己的将来更加惶恐起来。或许他跟本就靠不住, 她应该去寻找一个
更具有责任感,道德感,更加可靠的丈夫?
七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于青风风火火地冲到舒云家里说。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地?”舒云正拿着一个装满衣服的大塑料篓,准备去洗衣房,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回来还
要看看书,舒云有点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篓子,问。
“梅芯脚踏三只船,三个男人呢,你看这怎么得了?得赶紧想办法,不然她就真的毁了。 ”她顾不上理会舒云急于要
走,连珠炮似地说。
“说不定是谣言呢?”舒云却一点不着急,她一惯怀疑那些飞流长短的传说的真实性。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她和一个美国小伙子在玉华打工的餐馆吃饭,全是那小伙子付的账,玉华亲眼看见的, 决不
会错。”于青信誓旦旦地说。
“吃饭算什么?”舒云有点不以为然了。她轻松地笑着说:“同志啊,你不能从餐桌上一下子就想到了床上, 从游泳
衣想到裸体,这中间的距离还长着呢?”
“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麻木。现在的美国人,是以什么样的速度上床,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没看电影吗?哪一个不是约会的第一天就上床,上完了床,才回过头来考虑有没有必要谈恋爱。”
“那是电影,你不能把电影当作生活的真实,其实多数美国人还是保留了许多好的传统,很注重家庭生活的。”
“你这个人太麻痹了。你要是看见他们在餐馆的那出戏就好了。”
“什么戏?”
“他们吃了一半,谈得正高兴呢,你猜谁来了?”
“谁?”
“许阳。这梅芯也是真傻,明摆着这许阳常常到那个餐馆吃饭,她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大大咧咧地到哪儿去。 这好,
她一见到许阳,脸都吓白了,拿筷子的手直发抖,你说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好了, 俩情人碰到一
块儿,有戏看了。”于青坐下来,开始有点卖关子了。
“怎么样了?”舒云渐渐地相信她了,也跟着着急起来。
“唉,现在的人真奇怪,你猜怎么着?梅芯不但不躲开,反而邀请许阳一起吃饭!那许阳也奇怪,一点不惊讶, 也不
推迟,就象什么事儿也没有似的,跟他们说说笑笑,一点不嫉妒。末了,居然高高兴兴地跟他们握手告别, 送他们上车去
看电影!我真怀疑,他们会不会三个人睡到一张床上去。”
“你又来了,或许那个人是梅芯的什么亲戚呢?”
“得了吧,你要是看见她的神色就知道她一定是心怀鬼胎了。你一定得找她谈谈,让她赶快刹车。”
“我试试看吧,不过很难说会起什么作用。”舒云放下手中的洗衣筐,半信半疑地去找梅芯。
梅芯正在收拾房间。她很费劲把一张很大的茶色书桌从房间里往外推,说是准备腾出一间房, 找一个单身女子一块儿
住。
“王磊呢?让他弄吧,你搬不动这个。”舒云帮她推着,问道。
“你没听人传得热闹吗?我们分居两个月了。等他考完试,我们就去办离婚手续。”梅芯气喘嘘嘘地说。
“真的下决心啦?孩子怎么办呢?”
“先放在他妈家里,等我有个头绪了,就把她接来。已经跟王磊谈妥了,孩子归我。”
“这么说,别人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又跟一个美国小伙子约会吗?”
“有这么回事儿。”梅芯坦然地说。
她们把书桌搁在客厅里,梅芯说是准备等王磊有空来搬。俩人在桌子边上站住了。舒云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她想说什
么,可是又好象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他上床?”梅芯很大方地问。
舒云更加尴尬了,脸都红了,她点点头,说:“本来,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问,可是, 我觉得……觉得……”舒云
变得结巴起来。
“我还不了解你吗?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会对我说,女人最重要的是自重,自尊,自强,得靠自己奋斗, 得有自己
的事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寻求有钱有势的男人上面。可是我奋斗了八年,我的事业在那里呢?我的希望又在那里呢? 难
道我的出路就在中国餐馆吗?难道我就命里注定要埋没在那些酒囊饭袋之间吗?我不能忍受别人拿我当酒巴女一般地调笑,
我只是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你们就紧张得不得了,似乎我要去当妓女一般。我真不明白, 难道我天天
过打工的苦日子,守着这个没用的丈夫,你们就会给我立个贞节牌仿吗?可惜我不在乎那贞节牌仿。 随便你们怎么说我都
行。”
“为什么你就不想想回国这条路呢?既然在这里觉得这么艰难?回去,你们也用不着离婚, 你和王磊说不定都能找到
好工作。”
“不,我宁愿跳海也不愿意回去。一没有学位,二没有大笔存款,回去干什么?惹人耻笑吗? 我还没践到那个地步。
再说我也离不开美国,我喜欢这里的一切。”
“难道就不能有别的办法达到你的目的吗?譬如说做生意?”
“在美国,谁不想发财呢?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放着满地的金子不去拣啊?中国人在美国发大财的有几个呢? 一个
王安罢了。这不,现在也垮了。比较熟悉,又容易做的就是开餐馆。可我讨厌油烟子, 我讨厌象餐馆老板那样一天十几个
小时勤扒苦做。我不相信我只有那个命,我就是要搏一搏。你不用再劝我了,我什么都想过了。再劝, 徒然伤了我们的和
气。”
舒云默然了。这位部长的千金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只有让她好自为之了。不过,她还是加了一句:“多保重! 千万不
要染上艾滋病和性病。”
“我知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非得说这些令人扫兴的词汇。”
舒云勉强地笑了笑,离开了她的家。
八
梅芯的话深深地震憾了舒云的心。她知道梅芯一向的个要强的女人,她希望自己什么都要比别人强, 没想到现实生活
让她碰得头破血流。到了美国以后,专业不对口,事业上找不到发展的天地,做苦力也赚不到大钱, 就只好拿自己的美貌
当本钱了。可是,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是靠得住的呢?尤其是别人知道了她的这段经历以后?
舒云摇了摇头,一股巨大的怀疑的浪潮袭上了心头。专业不合美国人的需要,女人在美国就更难以出头,梅芯是这样,
于青也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也没听见于青说要考艺术学院了,大约是英语基础太差吧。学好一种语言, 实在是一门要用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