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精力的艰巨工程,没有任何捷径可寻。
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她一直在犹豫着该怎么跟刘力说。不知是故意还是确实是太忙,刘力也不愿意多讨论这件事。 说
他改变了主意吧,又不尽然,或许说他给舒云时间,让她自己决定更确切一些。 他常常告诉舒云某某的妻子原先是学英语
的,现在在一个大专学计算机。还有几个人的妻子改行学教育学、图书馆学等等。言下之意,还是希望她改行。
舒云能理解刘力的苦心。如果她能改行,学习一种社会普遍需要的技能,不光是不愁找不到饭碗, 还可以夫妻生活在
一块,互相支持和帮助,维系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这的确是一个诱人的前途。 或许比自己单枪匹马到哈佛去闯天下更
为现实。她不知道,如果她放弃去哈佛的机会,自己会不会后悔,更加不知道, 如果自己把事业的重心放在丈夫和未来的
孩子身上,万一丈夫的事业上不顺利,孩子不成器,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心里矛盾极了。当她低头沉思着走进家门的时候,刘力正在计算机上编程序,听见她进门, 头也不抬地说:“怎么
一大早就不见了?快点帮我弄点东西吃,我饿极了。”
“我想跟你谈谈念书的事。”舒云给他弄早餐,一边犹豫怎样跟他说。
“以后吧,以后吧,我要赶到学校去呢!今天早上我有课。”刘力一边说,一边匆匆关掉了计算机。
舒云只好闭上了嘴。看着他急急忙忙地吃着早餐,估计他中午又不回家了,赶紧准备了一个汉堡包,放进她的书包里。
刘力匆匆抓起书包,冲出了家门。舒云独自站在门口,心里觉得闷闷地。他那么忙碌, 似乎自己也应该有什么事情一
本正经地忙碌忙碌。她想跟人谈谈心,又不知道找谁。梅芯吧,如今变得太现实了, 说不定她跟本就觉得自己的梦想是多
余,她摇了摇头把梅芯放到了一边。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威勒太太聊聊,听听她的意见。
威勒太太是一个非常善良,厚道的老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总是非常真诚地给中国学生提供帮助。 自从在一次宴会
上和她见面以后,舒云就深深地为她那种宁静、淡泊的心灵所吸引,很快就和她成了真正的朋友。
虽然她们的信仰不同,社会背景和经历都有很大的差异,在许多事情上甚至很难互相理解,这都不影响她们成为朋友。
或许正是她们之间的差异,使她们的友谊不断地爆出思想的火花,吸引她们共同探讨人生、社会等等玄妙的问题。
每次到老太太家里,舒云都感到空气中洋溢着一种安祥和谐的气氛。这次也不例外,老太太正在花园里种花, 见她来
了,就高兴地招呼她一起劳动。舒云知道,摆弄花花草草是老太太重要的健身项目之一。
这花园,好象是一块色彩斑烂的地毯,高低参差,仿佛于漫不经心中显现出一种引人入胜的风情。草地极其肥腴滋润,
院墙边上有一个小玫瑰园,盛开着姹紫嫣红的花朵。石阶旁的书带草长得姿意旺盛, 屋檐下垂着许许多多的白的和红的蔷
薇,屋旁的树上,挂着一个鸟食盒,不时有些过路的鸟儿们咕咕地叫着,停下来,啄着金黄色小米粒。
一只松鼠跑来捣乱,吓走了鸟儿们,主人家的狗看见了,生气地从屋子里冲出来,汪汪地叫着, 直到吓跑了松鼠才罢
休。
“这狗也知道保护小动物啊?”舒云看那狗很有趣,问。
“她什么都懂得,比人还尽忠守责呢!”老太太非常怜爱的摸着狗的头说。“进屋去坐坐吧,你也忙了半天了。”
老俩口都工作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两人加起来年薪二十万,可他们的日子过得很简朴。房子不大,家具也很简单,
除了几个大书柜以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墙上挂的一幅油画。画的是漫山遍野的红叶, 一股清凉透明的溪流静静地从树丛
中穿过。看得出,作画的人技巧不是很娴熟,却已经流露出一种宁静以致远的神韵。
“这幅画真不错!”舒云仔细地端详着画,由衷地赞叹着。
“谢谢你的夸奖。我呀,退休了,闲得慌,到绘画班学了几天,才画了这个。等我把这个绘画初级班学完了, 我还准
备去上中级班,高级班,将来,还想上艺术学院呢!”老太太听到人家夸奖她,来情绪了。
“您是不是觉得人必须有所追求?”看着老太太白发苍苍,容光焕发的样子,舒云若有所悟地说。
“当然了,没有追求,生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老太太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你的目标和你丈夫的意见有冲突,你怎么办呢?”
“交换意见,争取他对你的支持。”她认为这很简单。
“如果他不肯支持你呢?”舒云带着殷切的期盼说。她知道,老俩口的夫妻关系是非常和谐的,结婚几十年了, 两个
儿子也都长大了,离开了家,老俩口互相扶持,互相照顾,一种甜美和谐的气氛始终弥漫在他们中间。
“那就服从他。”她带着一种乐天知命的微笑说。
“那为什么?你们不是强调女性要独立吗?”舒云有点失望地问。
“《圣经》上说,男人是家庭的领导,我们应该服从他们。”老太太很自然地说。似乎在她看来, 夫妻之间发生冲突
的时候,女人作些让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老太太关切地看着她。
“是这样的,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一个著名的新闻记者。现在,我终于找到这个阶梯了, 哈佛大学的新闻
系同意吸收我入学。”
“那不是很好吗?”老太太很高兴地鼓励道。
“我丈夫希望我不要离开他。他觉得学新闻不实用,记者也很辛苦,不如学一门实用科学,在那里都能找到工作, 将
来可以跟他在一块儿,不至于劳燕分飞。”
老太太沉吟了。夫妻生活在一块儿,为这当然是最重要的。不过舒云的追求也很有意义。她沉思了半晌, 终于下定了
决心,说:“夫妻不能分居,你还是应该跟随他一起生活。为了家庭,女性总是要作些牺牲的。”
“真……的吗?”舒云说,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你来瞧瞧,”老太太把舒云带到一个柜子前面,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 她指着一张黑白的放大照片说:“这
是我得到医学硕士学位时候的照片。本来我还准备念博士,后来遇到了我现在的丈夫,我们相爱了,他在这里找到了工作,
我就放弃了自己的学业,跟着他来了。起初,我还以为我能够在这里找到一个医生的工作,后来我才发现, 他们不需要医
生,只需要护士,我只好改行了。当时我心里很难过,现在,我很高兴我的选择,我得到了一个甜蜜温馨的家, 这才是世
界上最宝贵的。”
老太太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舒云深深地为她所感动了。她似乎比那些一般意义上的女强人幸运多了。 她的内心
是那样的平和,自然,单纯,不管世界上有多么纷乱嘈杂,人世间有多少险恶和不可知, 她总是以一颗真诚的爱心对待一
切。在她帮助别人的时候,她的内心得到了更多的满足和安宁。她超然于世界上的一切利欲和纷争之外, 生活在她自己的
编织的生活环境和精神生活中,从她身上,你根本看不到一般女强人的那些通病,似乎她就是一个绝缘体,那些骚乱, 苦
闷,寂寞、孤独根本就不可能进入她的内心世界。也许,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女强人。她那独特的魅力, 渗透到她的整个家
庭生活中,使她成为整个家庭的精神支柱,因为有了她,这个家才有了生气, 她家中的每一个成员才能够强壮地站起来,
毫无畏惧地面对世界上的一切挑战。也许一个女人的强壮,并不在于她是否出人头地,而在于她是不是有一个强壮的肩膀,
能够支撑起整个家庭,给家庭带来和睦,舒适和温馨,使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一个宁静的栖息的港湾。
九
阴错阳差地,梅芯真的跟史蒂文约会了。她跟史蒂文并肩坐在电影院里,眼睛看着屏幕上耀眼的大红灯笼, 心里却在
琢磨着自己的未来。对许阳她是彻底的失望了。一个男人,看见自己的女朋友跟别人约会,却无动于衷, 他不是个大混蛋
就是丝毫不爱他的女朋友,这种人是绝对不可以托付终身的。
眼前的史蒂文又怎样呢?他是认真的还是一般大学生的恶作剧呢?毫无疑问,跟许阳比起来,他有更多的优点, 也更
加实惠,也许这就是自己应该追求的新的目标?自己比他大八岁,这能成吗?
电影院里的空调开得太大,梅芯觉得有点发冷,便抱紧了光光的两条胳膊。史蒂文看见了, 赶忙脱下自己的长袖运动
衫给给她穿上。梅芯侧着头微笑着轻轻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玩笑般地用中文说了三个字。
“你还真的会中文啊?你能看懂这部电影吗?你觉得宋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梅芯指着银幕说。
“我觉得这个电影很新鲜。一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把四个女人养在家里呢?四个人在家里成天吵闹不休, 那还不如杀
了我。他为什么不到外边去找女朋友呢?那不是要轻松得多吗?”
梅芯愣住了。心想这老美真有本领,能够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随心所欲。她脱口问道:“女人怎么办呢? 难道仅仅
是受人玩弄,比这些小老婆还不如吗?”
“我不懂你怎么会这么想。女人不是独立的吗?不是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男朋友吗?为什么要说是受人玩弄呢? ”
史蒂文提高了声音,两只深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嘘……”前排传出了不满的声音。
梅芯赶紧道了歉,压低声音说:“男人女人都自己找朋友,那家庭呢?孩子呢?你们打算拿孩子怎么办呢?”
“我说的是结婚以前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找朋友,结婚以后吗,在上帝面前发了誓,当然是要遵守誓言,爱妻子, 尊重
妻子,和她一起承担养育孩子的家庭责任吗。”
“这还差不多,是不是你们把对家庭的责任看得很重,所以有许多人为了逃避这种责任,一辈子也不愿意结婚?”
“这话说到我的心槛上了,看来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理解我的中国人了。说真的,你很让我动心, 看来我应该考虑是
不是应该修改我三十岁以前不结婚的计划了。”史蒂文略带调笑的口吻说。
梅芯的心里砰然一动,但她又无法猜测他的话到底有几分诚意。正好电影结束了,在明亮的灯光下, 为了掩饰自己脸
上惊喜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把车钥匙交给史蒂文,说:“走吧,送我回家。”
史蒂文没有把梅芯送回家,而是径直开进了一个汽车旅馆。梅芯虽然表示了反对,可是也不怎么激烈。进房以后, 梅
芯不断地声明不过是坐坐,史蒂文也不反驳,只是冲她笑一笑,神秘地挤挤眼。
梅芯的头脑很清醒。她有点不快地审视着房间里可疑的痕迹,看见史蒂文坐在沙发上向她招手,她也没有理会, 径自
沉思着走到窗户跟前,打开玻璃窗,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史蒂文走过来,从背后把她搂住了。梅芯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侧着头,淡淡地略带嘲笑意味地看着他。
史蒂文热血沸腾了,他冲动地把嘴唇紧紧地压在了梅芯的嘴唇上。
一切过去以后,梅芯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了。她的额头冒着冷汗,心头乱得象塞满了稻草。 她有点害羞地看了看自己
裸露的身体,从熟睡的史蒂文怀中溜出来,抓起一件衣服档住了身子,冲进了浴室。
她感到异常的疲惫和心酸。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着在没有爱情冲动的情况下把自己卖出去。她一向自以为是个强人,
超凡脱俗,在性生活上可以跟男人一样主攻出击,不存在所谓受侮辱受损害情结。可是现在, 她的大脑一刻也不安宁地回
顾着当时的一娉一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怎样半推半就地滑入谷底。她没有想到,在肢体与肢体的接触中间, 那种毫无感
情的冷漠和纯粹以自我为中心的肉欲追求,会象一把利剑那样狠狠地刺透了她的心, 使她突然之间看清了自己所付出的惨
重代价。羞愧,失望和凌辱一起涌上心头,各种各样的苦恼不断地包围和困扰着她, 使她仿佛跌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
万丈深渊。
水蒸气充满了浴室,她喘不过气来了。她关掉了热水,然后呆呆地坐在浴缸的边沿。
水蒸气渐渐地散了。浴室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镜子上,碰到自己的身影,便嫌恶地赶紧回避了。
不一会儿,她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认真起来审视起来。那双曾经让她感到得意洋洋的眼睛, 现在已经
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象一只受伤的花豹子,充满了哀怨和自怜。细腻的双肩,坚挺的胸部,都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 腰
部以下的曲线也不再象往日那样柔和,似乎连它们也感染了主人内心的骚乱。
看着看着,她渐渐发现自己的躯体变形了,被分割成了十几个不同形状的块状物体, 在空中没有目的地狂乱地飞舞。
她惊恐万状地挣扎着,努力把自己重新组合起来。她拼命地抓住正在飞向远方的一块,又回过头来抓住另外一块, 她还来
不及把它们放在一起组合,又发现有一块正在越飘越远。她害怕起来,急急忙忙地东抓一把,西捞一通,可是越忙乱, 她
的身体就飘得越远。
她痛苦而愤懑地把头在镜子上撞着,发出了砰砰的响声。这一撞,倒使她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原位上。 她凝神注视着自
己,等待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地变得均匀起来,然后好象突然感悟了人生的真蒂一般,迅速地穿好衣服,走出了旅馆。
十
犹豫再三,舒云还是决定去中国餐馆打工了。她仔细地检查自己的白衬衣,蓝裙子和白球鞋, 缝上两颗脱落的扣子,
从头到脚把自己武装了起来。
这是按照老板要求准备的服装,她决心要认真工作,努力争取自己不被老板辞掉。 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喜欢这个工
作,只不过她认为被老板辞掉是很失面子的事情,她宁愿自己辞工,也不能被老板炒尤鱼。
打工,在餐馆里用笑脸换来客人的赏赐,以前,这对于她,是不可想象的。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 她都是全校最好的
尖子学生,她一向习惯于感到别人崇拜的目光,习惯于自己高人一等,常常满足于那种居高临下的地位而悲天怜人, 在不
危害自己根本利益的时候,非常乐意向别人伸出援助的手。如今,这一切都掉了个,她成了别人施舍和恩赐的对象, 心头
的屈辱真是一言难尽。
她并不愿意别人看见她这种顾影自怜的样子。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她赶紧定了定神, 自然而然地显出那种温文尔雅,
柔中寓钢的常态。
于青来接孩子了。她做保姆的时间正好和舒云的时间错开,听说舒云要去打工,便自告奋勇地帮舒云看孩子。 孩子交
给她,自然是比交给别人放心得多,不过舒云还是再三叮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餐馆在离WAL-MART商业中心不远的地方。舒云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轻快地从车上跳下来,告别了刘力, 进了
餐馆。
老板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告诉她因为她的英语好,让她做现金出纳兼接外卖电话。 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清点
钱箱。
这很容易,她想,只要钱数与老板交代的数目相符就行了。她打开钱箱,一格一格地点着钱,一张一张地数, 最后发
现十元一张的多了三张。她估计这很可能是老板的疏忽,就拿了一张小纸条,随手写上:“十元一张的多了三张。 ”和那
多出的三张票子一起,放进了一个装支票的格子里,然后锁上钱箱,到厨房去找老板。
厨房里只有一个妇女,黑头发,黄皮肤,显然也是个亚裔。她看上去很黑很老成,很难准确地估计她的实际年龄。 此
刻,她正在挥动着胳膊,把一只只的肥鸡拆成一块一块的。
“你好,我是新来的收银员,你已经开始忙了?”初次到餐馆打工,舒云很怕别人说她故作清高,架子大, 便主动热
情地打着招呼,竭力让人觉得她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看见那女人没有吭声,就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学生吗? 在什么地
方念书呢?”
那女人看着她,木呐地摇了摇头。舒云猜想,她大概是不懂的英语,便改用中国话问:“你是哪里人?来这儿多久了?
”
还是没有回答,显然她也不是中国人。舒云突然想起这家餐馆的老板是广东人,说不定她懂广东话, 便该用广东话问
她。
果然那女人愁闷的脸上有了欣喜的笑容。她叽哩呱啦地说了起来。她的话跟广州的广东话仍旧有很大区别, 加上舒云
所知的广东话也很有限,所以她们交谈还是很困难,不过加上比比划划,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是越南难民,有着比祥林嫂还要悲惨的漂泊生涯。丈夫死在战争中,她带着儿子,经历了千辛万苦,到了美国。 她
不懂英语,只好找一些最苦最累,收入又少的活勉强糊口。儿子一天天大了,英语进步很快,学习也很努力。 可是他没有
父亲,缺乏安全感,总想跟一些强壮有力的人交朋友。母亲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根本就顾不上管他, 更不知道他与一些
经常聚众斗殴的坏孩子搭上了钩。她看见孩子和一大帮人一起出出进进,还很高兴,以为他有了朋友,有了依靠,是好事,
就鼓励他,宁可自己没吃的,也要省出钱来,让他追求时尚,广交朋友。没想到,有一天,警察找上门来了, 说她的儿子
聚众斗殴,开枪打伤了一个中学生,受伤的孩子躺在医院里要急救,要她负担一切医疗费用,她的儿子还得进少管所。
那女人擦着眼泪说:“如果你有儿子,可千万要看好他,不要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我这孤儿寡母的, 还指望他好
好念书,找个好工作,我也好有个出头天,这下什么都完了,我可怎么办呢?”
舒云默然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将来他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女人伤心地摇摇头,说:“不谈这些伤心事了,我还得赶紧把活做完,我怕老板发脾气。我还得靠他还债呢, 可不敢
惹他不高兴。”
舒云这才想起来,她来厨房的目的。便问那女人知不知道老板在哪里。那女人不知为什么,突然脸一红, 说:“他们
都在冰库旁边的小房子里打麻将,这会儿有天大的事儿也不用找他。”
舒云只好回到餐厅,看见老板的儿子神情沮丧地站在柜台旁,眼睛不停地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见东西上, 好象有什么
事情令他非常不安。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舒云很恭敬地问。她知道,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六岁,周末也在餐馆做帮忙, 他也有资格对
她发号司令。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只不过找一张餐巾纸罢了。”
“餐巾纸在这里。”舒云从柜子底下的小盒子里拿了餐巾纸递给他。老板的儿子接过餐巾纸就走了。
快五点了,做跑堂的老板的一对儿女还没有动静,舒云只好独自开始做准备工作。她忙着吸尘、擦桌子,灌酱油。 她
想,给老板干活,只要勤快,肯干,用心,肯学,就一定不会被辞掉。
客人来了,小餐馆里热闹起来了。客人谈话的声音,跑堂的吆喝声,锅碗瓢勺的叮当声, 汇集着热气腾腾的蒸汽和酱
油麻油生姜大蒜葱的香味,在餐馆的上空升腾,顺着风飘向远方,引来更多的食客,逗得老板喜笑颜开。
舒云忙得晕头转向了。她刚刚送走一个付完账的客人,又对另一位新到的客人笑脸相迎。她笨拙地忘记了礼貌, 既忘
记了对走到她面前的客人问好,又忘记了在他们付完款后说谢谢。当她正在应付眼前的客人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她把客
人甩在一边,抓起电话,一边问答一边记录,等电话挂了,才想起忘了问预定席位的客人的姓名和地址。 老板忙着招呼客
人,有时从她身边走过,看着她忙乱的样子,时时不满意地摇摇头。
匆忙中,舒云瞥见了老板不屑的目光,心里更加着急起来。她努力做更多的事情,使自己更加忙碌, 可是没想到越忙
越乱,越乱事越多。
好不容易高潮过去了,老板请舒云坐一坐,歇口气,准备吃饭,自己开始清理当天的帐目。
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累又饿。她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动弹了。
“怎么少了三十元钱呢?”老板的脸色非常难看,好象看见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品行不端的人。
“我忘了告诉你了,十元一张的多三张。我把它们跟支票放在一起了,还有一张小纸条在一块儿。”舒云很坦然地说。
老板翻遍了钱箱里所有的角落,可是既没有纸条,又没有那三张十元的票子。
老板很愤怒了。他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好象一条条青色的小虫在头上爬。
“我知道你们刚出来的人很穷,人穷要穷得有志气,你要是真缺钱用,可以跟我说吗,不要打别人钱箱的主意。 你以
为那三十元是天外之财吗?是我故意放进去试探你的!你就这么不挣气,居然贪这样的小便宜!可你看上去那么纯洁, 真
是可惜了一付好皮囊!”
舒云被这场意外震惊了,她努力地克制自己,使自己的颤抖不被老板发现, 她极为傲慢地说:“我会把钱找回来的,
你要为你说过的话负责。”
老板鄙夷地连连摇头,说:“以后你不用来了,我可以当那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我可以保证不跟别人提起今天的事
情,不过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我不能保证你能在别的中国餐馆找到工作。”
舒云简直气疯了,她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侮辱。她冲到柜台跟前,准备跟老板解释, 却在放餐巾纸的小盒子里发现
了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十元一张的多了三张。”这就是那张跟钱放在一起的小纸条,她心里忽然有所醒悟, 便强压抑
着怒火说:“我知道是谁拿了钱,你会为你自己说过的话后悔的。”
她走到后院,找到了那个打麻将的小屋,看见老板的儿子和几个小青年正在打麻将,就走到他们身边。看见她, 小伙
子们显然很惊讶。
“真没想到,你也喜欢打麻将?你们中国大陆不是不能赌博吗?”看到她进来,老板的儿子讥讽地说:“你要是下海,
我愿意送你十元。”
舒云阴沉着脸,看到他手边摆着三张十元的的钞票和一些二十五分的硬币,心里有数了,低声说:“你出来一下, 我
有事找你。”
老板的儿子心虚地看了看她,低声地嘀咕了一句:“奇怪。”就跟着她走到了门外。
“你拿了钱箱里的三十元钱,现在你自己去给你爸爸说清楚。”舒云以肯定的语气说。
那张狡黠却仍有几分稚气的脸突然地惊恐万分起来。
“我没有拿,你凭什么怀疑我?你冤枉好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有钱箱的钥匙,你不能怀疑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激动,紧张,慌乱和颤抖中,夹杂着几分侥幸心理。
看到他的样子,舒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她说:“好了,我不跟你多罗嗦了,教育你是你父母的责任。”
她急于洗清满腹的冤屈,她一回到餐厅,不管老板正在跟别人谈话,直率地说:“你儿子偷了钱箱里的三十元钱, 你
冤枉了我,你应该道歉。”
老板的脸色发白了。他愤怒地说:“我正在跟客人谈业务,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你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吗?”
“也许我不懂礼貌,可是我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格,不轻易伤害别人的自尊心。”
“你当着客户的面破坏我们家的名声,你还说你尊重别人?你造谣,你给我走,这里养不起你这样的大小姐!”
舒云掏出钱箱的钥匙,扔在了柜台上,转身出了餐馆。外面一片漆黑,她不觉得怕,也不觉得冷, 只觉得混身哆嗦。
她不知道,这位餐馆老板有什么权力怀疑她,更不懂得老板有老板的难处,他在雇佣人的时候, 要跟各种各样人打交道,
不得不使出自己的花招来判断一个雇员的价值。辛辛苦苦地挣钱,养活自己,在赌博中任意挥霍好不容易到手的钱财, 便
是他的全部精神乐趣。他不明白,也不懂得,这位中国大陆的大小姐,有那么多敏锐的感受,那么多复杂的情绪。 更不知
道,虽然她身无分文,却心比天高,对于她来说,还有许许多多比钱重要得多的东西,象她那样的人,就是饿死, 也不会
偷别人一分钱的。
舒云觉得,这是一种奇耻大辱,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她实在是想象不出,居然有人会怀疑她偷钱, 不相信
她的品行,她决不要再进中国餐馆打工,也决不愿再受这种侮辱。她要回国,不再受这种冤枉气。
真的回国吗?她又犹豫起来。跨出国门的时候,真是豪情万丈,要在美国闯荡一番事业, 现在还没开始就已经打退堂
鼓了。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又实在是难以咽下这口气,别人打了你的左边一耳光, 难道你真的还要陪着笑脸把右边给
他送过去吗?她做不到。但是,不打工,学费从那里来呢?生活费呢?
刘力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哭丧着脸,蹲在餐馆外面的黑地里发抖。
“怎么啦?一个人在外边,不怕歹徒啊?”刘力扳着她的肩头问。
舒云没有回答,却突然扑在刘力身上大哭起来。
“女人哪,女人……”刘力象哄一个淘气的孩子似地宽容地笑着,扶她坐在汽车的前边坐下, 说:“我早就料到了,
留学生的太太们在外边打工没有不受委屈的,于青刚开始出去打工的时候,一回家就大哭了一场, 她丈夫还气得跟老板吵
了一架,后来辞了工,在家没事做,快要闷出病来了,只好又出去打工。”刘力说着,连连摇头。“是委屈了你们, 又有
什么办法呢?”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自己的孩子没有教育好,还不许我说呢?”说也奇怪,一看见刘力,舒云就觉得轻松了许多,
可心里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这是美国的一个通病,父母一忙,就放松了对小孩的教育,所以许多大学毕业的妇女宁愿放弃工作, 在家里操持家
务,教育孩子,表面看起来,她们损失了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机会,实际上,她们才真正是社会的脊梁。 许多男人就是靠
着他们的支撑,才得以站立起来。”刘力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接着说:“话说回来了,你这人心太纯, 又敏
感,是非界线又清楚,你不知道中国餐馆的老板都是很重名声的,当着外人的面说他儿子偷钱,他受得了吗?”
“那没办法,他说我偷钱,我受得了吗?”舒云又气得要哭了。
“好了,好了,林黛玉的脾气又来了。也许你真的不是打工的材料,学什么会计、统计吗,也真委屈了你, 浪费了你
的才华。当个女作家怎么样?写作,一定很对你的路子,对!写作!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作家! 我百分之一百地相信你能
够成功!”
舒云破啼为笑,说:“其实你还是在为自己打算,写作,就意味着呆在家里,烧饭、洗衣、看孩子, 一件也不拉下,
对吗?你还是不想让我去哈佛吗!”
“那当然,总得公私兼顾嘛。谁希望跟自己老婆分居,肯定是心怀鬼胎。不象我,一心向着自己的老婆, 海枯石烂不
变心。”
“得了吧,豪言壮语留着给你的情人吧。”
舒云满腹的冤屈早化做了一腔柔情。
十一
夏日的一个星期天,筹备已久的野餐终于揭开序幕了。讨论了很久,她们终于决定正式地隆重地邀请各自的先生出席。
一来是为了免得在高速公路上提心吊胆的开车,二来是野餐吗,人多了才热闹。三来吗, 也是为了让女士们有机会显一显
身手,让这些先生们尝尝当“家属”的味道。
一大清早,于青就忙开了。她走东家,串西家,把懒虫们从被子里拖出来,又把准备好的食物、 饮料一件一件地往车
上搬。
于青诈诈唬唬地忙了几个钟头,才把四家十口人加上一位台湾小姐召集到一块。王磊发动了他那簇新的豪华亨达, 梅
芯、舒云一家子和那位台湾小姐都上了车,玉华家的车却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了。那辆车老牛一般难听地吼着, 痛苦地呻吟
着,就是不肯挪动一步。吴天雄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忍着心痛,狠命地拧着车钥匙,可是车还是不动, 他气得狠狠地捶着
汽车的方向盘。
刘力赶紧招呼他们搭自己的车,这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直到是很好开的,今天是怎么搞的。”吴天雄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心里很恼火,悻悻地解释道。
“可能是天气的原故吧。”刘力赶紧转弯说:“其实你那辆车是真合算,才五百元,又没花过修理费, 你是真会买东
西。”
玉华和吴天雄都笑逐颜开起来,这话说到他们的心坎上去了。吴天雄高兴地说:“你可真不愧是学计算机的, 连说出
来的话也是用计算机精选出来的吧,这么动听。我是不会买王磊那么贵的新车。别说现在没钱,就是有钱啊, 我也不把钱
花在汽车上。”
“我知道你把钱花在哪里。”刘力笑着说。
“哪里?”玉华赶紧问。
“中国银行。你们是胸怀绿卡,放眼中国呢!”于青从她丈夫手里接过一个大苹果,刚咬了一口,听见他们谈话, 便
抢着回答。
玉华夫妇不置可否地笑了。
汽车驶进了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著名的沼泽森林。举目望去,到处是一片粗犷豪放的天然景色。 差不多已经是正
午时分了,骄傲的白桦林仍旧高高地耸立在低矮的灌木丛之上,抗拒着夏日的娇阳。欢乐喧哗的叶丛,哗哗地摇曳着, 提
醒人们正是它们的功绩,才带来了大片的阴凉。阳光在叶子与叶子的间隙中流动,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斑斑点点。
夏季的炎热在这里荡然无存,树丛里散发着甜甜的花香和青青的草香。
玉华的女儿一跳下汽车,就拉着她的母亲往树林深处走。四条汉子们也纷纷张罗着,前前后后地忙碌着, 每个人都急
于显示他们新近学来的绅士风度。也许是远亲近疏吧,台湾小姐似乎是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标, 几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地簇
拥着她走进了沼泽森林的深处。
梅芯的眼眶深陷,仿佛在几个月之间老了许多。她试着跟玉华母女搭讪,玉华却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细心的王
磊看在眼里,瞅了个机会落在后边,等梅芯到了以后,就拉着她一起走进了树林。
“这可真是奇迹!他们俩还能和好。你可真有能耐啊!以后谁家的夫妻关系出了问题,还请你去调解。 ”于青兴冲冲
跑到舒云身边,说。
舒云刚想申辩,就被玉华打断了。
“你呀,怀孕了,还这么跑跑颠颠地,也不注意一点,这一胎要是又掉了,你老公可就有话说了。”玉华关切地说。
于青有点脸红了。她轻轻地摸了摸微微耸起的肚子,笑了。
“不考艺术学院了吗?”舒云问。
“不考了。决定在家当太太,看孩子了。以前在国内老是忙着训练演出,怀了两个月的孩子都流产了,现在好了, 想
开了,事业,可望不可及,离我是那么的遥远,我何必活得那么累呢?兴许我只有当太太的命呢?你怎么样? 不去哈佛了
吗?”
舒云笑了。她真佩服于青的达观和乐天知命。活着,各人有各人的方式,也许不管是谁, 当她或者他顺应命运的安排
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轻松。反过来说,如果总是不断地跟命运搏斗,便会活得很累很累。 她觉得自己既没有那
份闲云野鹤班的潇洒,又丢不开家庭,便只好选择一个两者兼顾的目标了。便说:“哈佛是去不成了。 一来是不想两地分
居,二来我很怕耽误了孩子的教育,三呢,也因为没钱交学费。罢了罢了,死了这条心了。不过我想试试写作, 反正只要
一只笔就够了,不受条件限制,能成不能成很难说,不过至少目前我有一个目标。你们说呢?”舒云反问道。
两个女人突然沉默了。过了半天,于青才说:“看来我还是得跟自己找点事做啊。……”
她们在森林里慢慢地走着,颖颖领着昊昊边走边看着路边的牌子,不断地用英语给昊昊解释上边的字和图画, 告诉他
森林里动物和植物的名称,生活习性。颖颖象一个小老师那么认真,昊昊却象一个被链子拴住的小狗, 不停地蹦来蹦去,
一有机会,就挣脱了束缚,掏树洞,追松鼠。颖颖急了, 冲着昊昊喊:“YOU ARE A REALLY NAUG
HTY NAUGHTY BOY.”(你真是个调皮的家伙)
“她现在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呢!”玉华不无自豪地说。
“她的中文怎么办呢?如果你们真的打算回去?”于青心直口快地说。
一丝愁云涌上了玉华的脸庞。“我想请你教她中文。”她对舒云说。“只要你能保证教好她,一个小时十美元我也干。
”
“那你不是更加要吃开水泡饭吗?”舒云正扶着于青跨过一断倒下的木头,说:“这样吧,我义务服务,不收你的钱。
不过话得说回来,这上课是一回事,管不管用是另外一回事。语言这东西可不是光靠上课能够解决问题的, 要靠大量地不
断地语言实践。”
玉华非常失望。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没想到不管用。刚来的时候,女儿不会英语, 象只丑小鸭
一样处处受人欺负和嘲笑,她在暗地里不知淌了多少辛酸泪。现在女儿能听也能说了,可是中文又忘得差不多了。 这可怎
么办呢?以后要是回国,她怎么赶得上那些重点学校重点班的孩子呢?这来来去去的,把孩子折腾得多么难受啊! 孩子他
爹说得简单,把孩子留在美国,让她自己管自己,那怎么能行呢?他简直是疯了,孩子留在美国,出了事情怎么办呢? 吃
的、住的、用的,她怎么弄得过来呢?她真是不知道自己上一辈子做过什么孽,这一辈子老是动荡不安,漂来漂去, 弄得
孩子也跟着受罪。
想着,想着,她胃里的苦水又翻上来了,她强咽下一口气,揉了揉胸口,勉强地微笑着,看着舒云。
舒云连忙把她扶到阴凉的地方坐下,又给她倒来一杯果汁,看着她慢慢喝下,这才开口说道:“你别着急, 我不是不
愿意跟她上课,我只是说除了上课以外,还要经常地实践。你女儿很聪明,反应快,只要注意在家里一定要讲中文, 经常
看中文书,她肯定能学好的。”
“我是怕她赶不上国内的孩子们。你知道现在国内的孩子学习抓得多紧啊,将来她要是考不上大学, 可不就是我们这
些做父母的把她给误了吗?到美国几年,挣了一点钱,倒耽误了孩子,不合适啊,不合适。”玉华连连摇头说。
“你放宽心吧,你这孩子天份高,她又肯努力,说不定她能把两种语言都学好呢? 在国内的孩子想学英语都没有机会
呢!”舒云又劝道。
听到别人赞扬她的孩子,玉华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小路上,树木越来越密,五颜六色的鸟儿也越来越多。偶尔,还有几只小鹿在远方跳来跳去。 王磊和梅芯的身影在树
从中时隐时现。
“我说王磊可真是没志气。都到这地步了,他还愿意要梅芯?其实他要是回国去,肯定能找到比梅芯漂亮的呢! ”玉
华有些愤愤不平地说。
“那倒是真的,你没见现在这些留学生的妻子一个比一个漂亮吗?”于青似乎也有同感。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办法呢?也许这就是爱情吧。真正地爱一个人,你就能宽恕他的一切。 经过这么多的
变故,梅芯也会比较成熟起来,她会珍惜今天的生活的。”舒云好象有无限感概地说。
不知不觉地,他们来到了林子边沿。高大的白桦林渐渐被一大片深绿色的松柏所取代,再往前走, 穿越了一大片长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