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达公司的大会议室里济济一堂,全是拿照相机的、扛摄像机的,各路媒体记者像粉丝一样紧紧围绕着名星企业家张墨翰,可见海达公司的号召力,也再一次反映出海达公司在云城呼风唤雨的强大地位。一袭西装革履的张墨翰不愧为表演高手,一通开场白,就已调动起了所有人的情绪,在与会者的最佳状态下,话锋一转,立即切入了正题:“各位记者朋友,人民广场南大门的这个改建工程意义重大,年底前这个开放式的公园一旦建成,不但是人民广场的一道靓丽的风景,更是老百姓休闲娱乐的一个好去处,所以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景观工程,更不是一个作秀工程,是市领导为老百姓做的一个实事工程、爱民工程,也是云城市打造城市名片的一个关键工程。为此,海达公司将斥巨资保质保量地坚决完成好这一工程,不辜负市领导的信任和老百姓的期望……”
海达公司新闻发布会的热烈反响很快传到了洪涛的耳朵里。说实话,他心里也很兴奋,毕竟是自己抓的一个项目,张墨翰的鼎力支持,也许对自己的政治仕途至关重要。他马上在办公室里给龚智明副关长打电话:“龚关长,你替我转告北宁总关的罗关长,一旦有了确切的证据,我们云城市不会袒护罪犯,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是请海关领导顾全大局,保护好有贡献的民营企业家,帮助我们共同维护云城市稳定的政治局面……好,有什么新的情况立即告诉我……”
秘书进门来报告:“洪市长,媒体的记者已从海达公司赶来了,我已安排他们在一号会议室等你。”
洪涛迟疑了一下说:“好吧。”
记者在张墨翰的鼓噪下,都认为自己抓到了一个重大新闻。所以,海达公司的新闻发布会一结束,便纷纷拥到市政府大楼。在一号会议室里,一位电视记者对洪涛发问:“洪市长,听说人民广场南大门的改建工程是你牵线搭桥,请出海达公司出资揽下的,刚才我们已采访了海达公司的张董事长,了解了这项工程的基本情况,非常鼓舞人心。张董事长领导下的海达公司确实为云城市作出了很大的贡献,给我们媒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请问,当初洪市长如何慧眼识英雄一举力荐海达公司赞助建造这一工程的?能请您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吗?”
洪涛没有马上回答记者的提问,他心里明白,张墨翰不会白帮忙的,但他处于市领导的位置,又不能简单地投桃报李。新闻发布会由海达公司搬到了市政府,其态势不可能不对许钧产生扰乱效应,而张墨翰也借着这个特别的效应抓紧自己的行动。在银行大楼的大厅里,顺子观望着四周情况打手机:“你是行长办公室的秘书吧,我是罗行长的朋友,国际酒店的……不不,我还没赶到银行。罗行长今天没来上班啊,那好,我另外找时间联系……”
就在顺子打电话之际,罗行长从楼内匆匆出来,猛地瞥见顺子,忙一个转身向大楼后门走去,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罗行长。”罗行长一回头,林姨已站在他面前。罗行长尴尬地应付道:“林主任找我有事?”
林姨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恭候多时了。”
罗行长忙推诿道:“我要去开个紧急会议,能不能改日再谈?”
林姨做出了一种不勉为其难的姿态说:“行啊。张董让我问你一下,那笔六千多万元的款今天能不能转出去?”
罗行长想开步溜了,“我知道了。”
林姨紧跟一步说:“有什么问题吗?”
罗行长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行长会议上,有人提了些问题,主要是贵公司涉嫌走私的问题,海关的人已……”
林姨亦步亦趋说:“这么说来海达公司自己的钱也不能动用了?”
罗行长加快脚步说:“不不,我会尽力解决这一问题,你放心。”
林姨一个箭步绕到罗行长前面说:“罗行长,我倒要先帮你一个忙了。”从包里取出一只厚厚信封递给了罗行长。
罗行长脱口而出:“这钱我不能拿。”
林姨不冷不热地说:“打开看看,不是钱。”
罗行长从信封里抽出了好几张照片,顿时脸色大变,照片上全是罗行长和顺子亲热的不同姿势。林姨看了下四周说:“有人想坏你,幸好被张董半路拦了下来,还有不少照片呢。”
罗行长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连说:“我们找地方谈。”
罗行长乖乖地随林姨出了银行的大门,顺子小姐被孤零零地抛在银行大堂里,也许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在市政府一号会议室里,记者们采访洪涛的活动仍在进行,洪涛正慷慨激昂地说:“……这项关系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实事工程,将由海达汽车贸易发展公司慷慨出资建设,预计在年底前全部竣工,届时,云城市将看到一个具有生态功能的绿色环保开放式公园……”
洪涛的话不时引起记者们的纷纷议论。与市政府一号会议室内的热烈气氛相对应的,是海达公司停车场里的情景,装车行动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许钧坐在一辆小车里,冷冷地观察着停车场里的任何一点动静。唐旭峰走过来向许钧报告:“许局,龚副关长来电,原定中午市委王书记请你吃饭的安排被临时取消了。”
许钧问:“没有说理由吗?”
唐旭峰答道:“没有。”
许钧眺望着远处,感慨地说:“各种力量的较量开始了,情况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要沉住气。对了,追踪张墨翰五千万元资金的走向已有了进展,皇子金店参与了这次转移资金的行动,现正在一查到底。另外,林姨和罗行长现在正在秘密约会,十有八九会有新的动作。”
唐旭峰叹服道:“许局,你这声东击西的戏唱绝了。”
林姨和罗行长浑然不知,他们已被许钧派的人暗中盯上了。出了银行的大门,林姨将罗行长带到了一个豪华的酒巴里。她开门见山地说:“罗行长,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罗行长品了一口咖啡,满嘴苦味,“我知道,我将身败名裂,自尝苦果。”
林姨也喝了口咖啡说:“没有退路,并不等于走上了绝路,我们可以做笔交易。对你来说,也许是苦尽甘来。”
罗行长无奈地问:“什么交易?”
林姨说:“你把六千多万元赶紧设法转出来,我们给你百分之十的提成。”
罗行长苦笑了下说:“我总不能在监狱里用这六百多万元吧。”
林姨很认真地解释道:“不,我们负责把你带出境外,在境外兑现给你的提成。这样,你这辈子在境外的生活也够了。”
罗行长把头埋在手掌里,冥思苦想了老半天,还是缄口无言。林姨有些不耐烦地拿起账单召来了服务员。罗行长敏捷地抬起头,夺下了林姨手中的账单,“我已没有选择。”
林姨暗暗松了口气说:“张董是做大生意的人,并不在乎这六千多万元,他想帮你一把,这个机会不是一直存在的。”
罗行长叹了口气说:“说说具体吧。”
张墨翰在电话里接到了林姨的密报后,终于惴惴不安起来,一再叮嘱着林姨:“……许钧的手果然已伸到了银行,看来他要扣押两百辆车的行动也是虚晃一枪。林姨,你要小心了,当心被人盯上,现在我们不能有半点闪失。北宁警方已介入许千金的绑架案,看来快通知许钧了。所以,现在倒是个机会,许钧既然已在停车场动手,那我也该出场去打个招呼了,你就抓紧办那事……”
林姨牢牢盯住罗行长。而在海达公司的停车场里,许钧正有点发愁地对老丁说:“这个张墨翰还真沉得住气,他不出场,我这出戏就没了高潮。”
老丁调侃道:“许局,我们服从你的指挥,可张墨翰不会听你的随意调遣。”
许钧详作发怒的样子回应道:“你这小子刺激我?”
老丁忙挂出免战牌说:“不敢不敢,开句玩笑。”
许钧转而自嘲道:“这个张墨翰够我牵挂的。”
装车行动差不多已接近尾声,许钧默默地注视着最后一辆车缓缓地驶上了集卡。突然,一辆奔驰车急急驶来,一个急刹车停在许钧的身边。许钧猛回头,发现张墨翰已钻出小车,正拿着一大把汽车钥匙恭恭敬敬地递向许钧,“许局长,我来晚了一步,刚刚开完一个记者招待会,我已彻底想通了,我服从海关的扣押行动,并等候海关的处理。”
许钧拿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串车钥匙够沉重的,劳你搬来也不容易。”
张墨翰似乎没有了往日的霸气,“那就请许局长从轻发落了。”
许钧将钥匙扔给老丁说:“很遗憾,我个人没有这样的权力。”
张墨翰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态说:“那我只有等候处罚了。”
许钧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许钧看了眼来电显示,忙闪到一边接电话。罗英鹏当着缉私局吴新甫局长的面,语气显得格外沉重:“许局,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一个小时前,你女儿失踪了,很可能遭遇了绑架。显然这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市公安局刑警队已介入调查……”
许钧一扫刚才的兴奋心情,焦急地说:“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我失误了,我应该想到的……我爱人知道了吗?她已经……”
罗英鹏打断了许钧的话说:“许局,这是我的失误,我本来已经派人去学校落实了保护影影的措施,没想到绑架案发生在你家里。你爱人已经知道,刚才昏迷了一段时间,现在已苏醒过来,已安排专人陪着她……”
许钧说:“我对不起他们!我……我……”
罗英鹏再次打断了许钧的话说:“许局,为了人质的安全,先停止扣车行动,如果有必要,五十辆卡车立即撤出云城,开回北宁。我马上让龚副关长向洪市长通报情况……”
许钧痛苦地说:“罗关,晚了,扣押行动差不多完成了。”
罗英鹏坚定地下命令:“许局,为了影影的安全,集卡暂时不要驶回北宁,原地待命,先在场面上缓解一下形势。这是我的命令,请你执行……”
张墨翰远远地看着许钧,心里已猜到了八九分,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奔驰车,迅即离去。张墨翰对自己的这一亮相有些得意,一来显示了自己的无所畏惧,二来扰乱了许钧的行动,三来也间接地向洪涛表明了自己的积极姿态。张墨翰认为自己能进能退,加上鲁风的及时配合,牵制许钧行动的目的多少可以实现了。果然,洪涛得知张墨翰去现场交汽车钥匙的举动后,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他至少认为,海达公司的问题是单纯的,说得清的,所以给龚智明打电话时中气十足:“龚关长,发生在海达公司停车场的事很严重。你不要推说这是总关在指挥,也不要说你无能为力,我已向王书记汇报,这样的动作已大大损害了我们市政府和海关的关系……”
龚智明哭丧着脸,放下电话后,自言自语:“家属楼的地皮完了。”
秘书推门进来汇报:“龚关,唐队长来电,要我转告你,海达公司的扣车行动差不多结束了,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龚智明没好气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秘书答道:“他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象怔性地到现场慰问一下?”
龚智明难以掩饰自己的失落说:“我只需要慰问一个人就行了。”
由海达公司两百辆车引起的风波,已使较量的两股主要力量公开化,并发展成了一场各种势力较量的混战,涉及多方的利益,且有日益加剧的趋势。入夜,唐旭峰匆匆赶到海关招待所,对老丁和王巍说:“龚副关长想约许局晚上见面。”
老丁告诉唐旭峰:“许局已秘密赶回北宁,走得很急,他要我告诉你一声,务必保密,他很快会回来。”
唐旭峰点头说:“龚副关长夹在几个敏感的人物中间,似乎很被动,他急于想再次约见许局,也许是想借慰问之机改变一下目前这种被动局面。”
王巍插话说:“这儿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今晚我们尽量不要去打扰许局。”
唐旭峰想了想说:“好吧,龚副关长那儿我去应付。”
此时,许钧正乘着夜色踏上了回北宁的高速公路上,他怔怔地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心潮澎湃。司机小卢轻声问:“我们直奔医院?”
许钧“嗯”了一声,拿起手中的矿泉水瓶欲喝,发现瓶子已空,而座位下已堆了好几只空瓶子。小卢从后视镜中注意到了许钧的动静,及时地将一瓶矿泉水递给了许钧,问:“许局,要不要给嫂子打个电话?”
许钧痛苦地摇了摇头,另一种害怕攫取了他的整个胸膛。出了这样的大事,他既归心似箭,又害怕面对。他不知道见了夫人还能给予怎样的安慰,所有的话都是无力的、多余的。许钧的担心,如同他对案件的判断,总是有他足够的依据。在北宁医院的病房里,赵子荷挂着点滴,两眼木然地望着天花板。赵母陪侍在一边,硬着头皮对赵子荷劝道:“子荷,罗关长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你看……”
赵子荷沉默着,赵母还是不死心地说:“其他人我都劝走了,可罗关长……”
赵子荷执拗地挤出了一句话:“我只想见影影。”
赵母嗫嚅着想再说什么话,又不敢吱声,见赵子荷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便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慢慢走出了病房,对站立在病房外的罗英鹏只是垂着头,不知说什么好。办公室的王秘书拿着一只水果花篮陪伴着罗英鹏,有些尴尬地试图想对赵母说什么。罗英鹏对王秘书摇摇头,转身沉重地对赵母说:“你老人家不要介意,我理解嫂子的心情,我也没有脸面见她,我们失责啊……”
赵母拭着眼泪,无言以对。影影被绑架的案情牵动了所有的人,刑警队长刘刚一面组织公安局的技侦人员根据救护车司机汪小奎的叙述,画着阿慧的模拟像,一边向不时打来关心案情的海关缉私局的吴新甫局长通报情况:“吴局长,我们已从酒巴的小老板处了解到,勾引汪小奎的那个所谓的张曼玉,很可能是帝豪夜总会的坐台小姐……”
吴新甫局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刘刚表示了谢意,也表示了积极配合破案的姿态。自己副手的家里出了这么重大的事,他只能对许钧摒弃前嫌。刘刚拿着阿慧的模拟像连夜赶到了帝豪夜总会,请夜总会的季经理当场辨认模拟像。季经理反复看着画像说:“是好像好像是我们这儿的阿慧……”
刘刚收起了画像说:“马上带我去见她。”
季经理坐着没动,“不知什么原因,她今天没来。”
刘刚盯视着季经理说:“哦,这儿那么多小姐你倒对她记得很清楚。”
季经理忙解释道:“警察先生,你千万别误会,因为有老客人点名找她没找着,所以我印象很深。”
刘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对着手机匆匆说:“许局,我回头和你联系。”
正奔驶在高速公路上的许钧放下了耳边的手机,转而毫无表情地命令着司机小卢:“再快点!”
小卢面露难色说:“许局,已经一百立十码了,车子有些飘,这段路面情况也不是很好……”
许钧不为所动地说:“好像有些啰嗦。”
小卢猛踩着油门,小车顿时再次加速飞驶而去。也许是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躺在北宁医院里的赵子荷突然揪紧了眉头,转辗反侧起来。赵母小心地告诉赵子荷:“子荷,听罗关长讲,许钧正在赶来的路上。”
赵子荷依然烦躁不安,赵母只能安抚道:“子荷,他来了或许就有希望了,他办案子有经验,谁都这么说他……”
赵子荷似乎被说到了痛处,猛地转过了头去。赵母叹了口气说:“子荷,你要挺住,许钧应该快赶到了。”
赵子荷背着赵母轻轻说:“妈,别说了,我知道他快进入北宁了。”
赵母松了口气说:“你知道就好。”
赵子荷转过头来痛苦地摇了摇头说:“不,妈妈,我什么人都不想见,我只想见影影,我听见影影在叫我,一个劲地叫我,叫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叫……”
赵母也不觉老泪纵横。许钧的小车在夜色中像闪电一样在高速公路上疾驶,小卢放下了电话,对雕塑般坐着的许钧说:“许局,还是罗关的电话,问还有多少时间赶到医院。我告诉他,大概五分钟后可以进入北宁高速公路的入口了。”
许钧无言,两眼死死地望着窗外,仿佛要透过重重的夜色捕捉着什么。在北宁医院病房门口的王秘书放下手机,将刑警队长刘刚捕捉到的最新信息向罗英鹏汇报:“吴局长要我告诉你,公安已追踪到帝豪夜总会,那个协助犯罪分子搞救护车的女人确认是帝豪夜总会的坐台小姐,叫阿慧……”
罗英鹏眉心一跳问:“阿慧?人抓到了吗?”
王秘书回答:“没有。”
罗英鹏顿时黯然失色,“影影遭罪了,这个小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那个性格张扬、聪明伶俐的影影,就在他面前晃动,对他说,罗叔叔,我还欠你一顿肯德基啊。正当罗英鹏陷入对许影影的回忆时,许钧的小车急驶而来,猛地在医院大门口停住。他跳下车,直奔医院病房。沉思中的罗英鹏突然警觉地说:“许局来了。”
王秘书看了下四周说:“没人啊。”
许钧三步并作两步跨着通向病房的楼梯,罗英鹏同时走向楼梯口。当许钧从楼梯口拐向病房走廊的时候,罗英鹏已快步迎向了许钧,两双大手在一瞬间紧紧地握到了一起。
病房里,赵子荷悄悄地将被子拉到脸上。赵母关切地问:“子荷,是不是怕冷?我去再给你拿条被子。”
赵子荷从被子里伸出手,默默地拉住了赵母的衣角。赵母欲拉下蒙住赵子荷脸的被子,但被子一角已被赵子荷的手牢牢地攥紧了。赵母不解地说:“子荷,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跟妈妈说。”
赵子荷没有回答,只是把脸牢牢地藏在被子里。赵母只得愁眉苦脸地凝望着蒙着脸的赵子荷。门被轻轻推开了,许钧轻轻地走到赵子荷面前,赵母抬头一惊,刚想说什么,许钧示意不要说话。赵母迟疑了一下,悄悄退出了病房。许钧默默地站立在病床边,连气儿也不敢喘一声,千言万语,怎么也挑不出一句最合适、最贴切的话,一种感慨和悲凉,顿时油然而生。赵子荷仍静静地躺着,许钧犹豫再三伸出手,试探性地拉了下蒙住赵子荷脸的被子,不料赵子荷早就松开了攥紧被子的手,经许钧轻轻一拉,被子轻而易举地从赵子荷的脸上滑下。赵子荷微闭双眼,早已泪流满面,泪珠顺着脸颊源源不断地流下,湿透了枕头一角。
许钧从床边柜上拿起挂着的一条毛巾,欲给赵子荷擦泪。赵子荷夺过毛巾,咬在嘴巴里,“哇”地哭起来。许钧呆呆地看着,束手无策。赵子荷发泄般大哭。许钧再也无法控制,伸出手,一把将赵子荷的头揽在自己的手臂里。赵子荷的头和身体在许钧的手臂里剧烈地抽搐着,许钧只能用力地抱紧赵子荷。不知过了多久,赵子荷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许钧这才想起把赵子荷捂在嘴上的毛巾拿了下来,抖开的毛巾上已染上了一摊鲜红的血迹。赵子荷睁开眼睛,哀怨地望着许钧,嘴角边渗出了一丝血水。许钧刚想替赵子荷擦去嘴角的血水,不想被赵子荷一把推开,她挣扎着脱离了许钧紧紧拥着的双臂,有气无力地说:“去,快去啊!”
许钧没有动。赵子荷哀求道:“你怎么还不走?快去把影影带回家,她是你的女儿啊!”
许钧把脑袋深深地埋在手掌心里,欲言又止。赵子荷强忍痛苦,克制地问:“女儿生死不明,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说啊!”
许钧慢慢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见女儿在朗读那篇作文,《一个缉私警察的私生活》,写得多么好……”
赵子荷呆呆地望着许钧,神情慢慢平静了下来。许钧忘情地背诵起了影影的作文:“我的爸爸是位缉私警察,他在事业上是一个成功者,可在私生活上却是一团糟。妈妈怨恨爸爸的理由可以说出一百条,我爱爸爸的理由也可以说出一百条……”
赵子荷闭起眼睛,也情不自禁地背诵影影的作文:“……爸爸妈妈也有过多么浪漫的初恋,人永远年轻多好啊。看着爸爸妈妈现在的样子,我很害怕长大……”
许钧悄悄地站起来。赵子荷仍忘情地背诵着:“爸爸,我想对你说,当你半夜在等待妈妈的一声问候时,你怎么不想一想,或许妈妈也在等你的一声问候……”
许钧悄悄开门而去。赵子荷还在忘情地背诵:“你所渴望的东西,妈妈也同样需要啊……”
许钧发疯似的跑出病房,罗英鹏和王秘书紧紧地追赶而去。出了医院的大门,许钧茫无头绪地奔到人行高架桥上,望着朦胧的夜色,声嘶力竭地呼唤:“影影……”
夜空中荡漾着许钧那悠久的回声,罗英鹏和王秘书在不远处看着许钧的一举一动。王秘书担心地问:“许局会不会想不开?”
罗英鹏答道:“你放心,许钧要是从这桥上跳下去,那就不是许钧了。”
知许钧,罗关也。一支烟的工夫后,罗英鹏和许钧已在医院内的小花园里,面对面地坐在了两个石凳上。罗英鹏问:“要不要陪你去喝一杯?”
许钧答道:“不想喝。”
罗英鹏感慨道:“会有一天,我要让你开这个戒。”
许钧说:“已经在云城开过一次戒了,那是被张墨翰逼的。”
罗英鹏转而谓然而叹:“这个张墨翰果然厉害。”
许钧附和道:“他现在是云城市的大红人,简直成了云城的英雄了,报纸、电视、电台都在报道他。”
罗英鹏话锋一转说:“这是表面现象,实际上你确实把他踩痛了。”
许钧自信地说:“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漂亮的垂死挣扎而已。”
罗英鹏赞同地说:“他已经把自己的狡猾和猖狂推向了高潮,很快从高潮直接跌入地狱。”
许钧意犹未尽地说:“可无论如何,这家伙是个人物。”
这时,吴新甫局长给罗英鹏打来了电话:“罗关,公安的刘队长正在全力追捕阿慧,已经有了新的线索……”
罗英鹏说:“吴局,你辛苦了,等案子破了,我请你客。不不,许局的女儿影影曾说过要请我吃肯德基,到那时,她也一定会请你。我等你的好消息。”
许钧迫不及待地问:“影影的事有进展了?”
罗英鹏点点头说:“对,公安刑警队的刘队长正连夜追捕那个叫阿慧的重要嫌疑犯。”
许钧警觉地说:“阿慧?”
罗英鹏接上话说:“很可能就是和我们打过交道的那个阿慧。”
许钧想了想说:“案子越来越明朗化了,看来我也应该连夜赶回去了,我必须在云城和张墨翰赛跑,一个更大的案子即将浮出水面。”
罗英鹏不忍地说:“这对你爱人,对你全家太残酷了。”
许钧叹了一口气说:“案子破了,真想换个工作。”
罗英鹏无奈地答道:“我非常理解。”
许钧认真地说:“你同意了?那要算数的。”
罗英鹏握着许钧的手,久久才勉强回答:“算个君子协定吧。”
罗英鹏一直将许钧重新送到了高速公路的入口处,真可谓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多少艰辛,多少感慨,案子一破,一切都随风而去。对许钧来说,收获成果,享受成功,总是短暂的瞬间;而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的磨练和考验,却是没完没了的重复。许钧握了握罗英鹏的手,已说不出更多的话:“你回吧。”
罗英鹏自然也是满心沉重,但也只能说些最实际、也是最无奈的大白话:“嫂子的身体你放心,我已安排专人看护,只是影影……”
许钧反过来安慰罗英鹏:“只要我暂时做出一种满足于扣押两百辆车的姿态,影影一般不会有生命危险。”
罗英鹏点点头,勉强地说:“我也无话可说了。”
许钧迅速钻进小车,罗英鹏目送着许钧的小车即刻消失在高速公路的远处。夜色笼罩下的茫茫大地,就像一个没有拉开大幕的无边无际的人生大舞台,尚不知还会上演什么人间悲喜剧。站在一旁的王秘书由衷地说:“许局够难的了。”
罗英鹏感慨地说:“哪一天我不当关长了,真想做他的助手。”
许钧的小车在通往云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驶,闭目沉思的许钧忽然睁开眼睛问驾驶员小卢:“小卢,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小卢从车内的反视镜中瞥了一眼,“想影影。”
许钧点了点头后,又摇摇头说:“说得也对也不对,我也在想我自己。”
小卢没搞清许钧的心思,只得闷头开车。许钧接着说:“影影在作文里问,爸爸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现在轮到我自己来回答了,想了又想,还真难说得清。小卢,你以为呢?”
小卢犹豫半天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准确,我没这个水平。”
许钧苦笑一下说:“我为难你了。其实没什么不好回答的,至少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不称职的爸爸。你跟了我多年,你说心里话,你愿意你的爸爸像我这个样子吗?”
小卢摇头说:“许局,你难死我了。”
许钧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已经回答我了……”沉默片刻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唐旭峰的电话,“旭峰,我正在赶回云城的路上,我女儿的事公安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我知道,救女儿的主战场并不在北宁,而在云城。”
许钧的判断无疑是对的,但北宁警方对影影绑架案的侦破工作丝毫没有停顿。刑警队长刘刚找到了帝豪夜总会的K姐秋香盘问道:“……阿慧的情况你要如实告诉我们,我们会坚守秘密,案子办完了,我们还会奖励你。”
秋香含糊其词地说:“其实该讲的我都讲了。”
刘刚问:“听说阿慧这个人平时黑道白道样样人都接触,是这样吗?”
秋香心有余悸地答道:“她想赚大钱,想钱想疯了,所以她敢冒风险和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其实那是很危险的。”
刘刚继续问:“她要赚那么多钱干吗?”
“听说她有个弟弟,生白血病,开销很大。父母亲好像早死了,他们是一对孤儿。”秋香很爽气地说。
刘刚再问:“他们住在一起?”
秋香支支吾吾:“刘警官,这个你也许不了解,我们做小姐的,做到一定的分上时,都会单独租房住,所以阿慧也是单独住的。”
刘刚站起了身,“你带我们去阿慧的住处。”
秋香赖在椅子上没有动,“阿慧住哪儿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小姐之间是忌谈这类事的,这里的名堂很多,刘警官感兴趣,我可以细细告诉你,够义气吧?!”
刘刚想了想问:“她弟弟住哪儿?”
秋香眯起眼睛,一副搜肠刮肚的样子,其实心中在犹豫。刘刚一眼看穿,挪动脚步说:“不想说算了,秋香小姐,我记住你的大名了。”
秋香忙起身,一步跨到刘刚面前说:“住哪儿我真不知道,我只听阿慧讲过,她弟弟在夜来香酒店当厨师,叫朱小海。”
离开了帝豪夜总会,刘刚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夜来香酒店。当酒店的吴经理看到警察来调查朱小海的情况时,惊讶地说:“我说刘警官,朱小海确实是我们的厨师,他会犯事?你们搞错了吧?他皮包骨头,能做什么坏事?这不明……”
刘刚打断了吴经理的话说:“谁说他做过坏事?”
吴经理尴尬地抱拳说:“抱歉,是我误会了。警官先生,他血里生了一种病,很严重,就是白血球太多,把红血球不断地吃光,所以就得不断地输血,隔一两个星期一次吧,有时白血球胃口好,吃得更快……”
刘刚再次打断了吴经理的话说:“白血病吧。”
吴经理认真地说:“好像叫‘再障’什么的,跟白血病是阿哥阿弟,差不多的,就是血癌。对对,他正在等骨髓移植。”
刘刚插话说:“朱小海生了那么大的病,你还把他留在酒店里,吴经理良心蛮好。”
“这……这个……主要是他姐姐好,姐姐赚了钱几乎都扔到他身上了。没办法,这种病花钱是个无底洞,到最后往往是人财两空,所以我也尽点力了,人命关天嘛。”得到了警察的表扬,吴经理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刘刚问:“姐弟关系很好?”
吴经理点上了一支烟,准备和刘刚长谈了:“朱小海住在我们酒店的宿舍里,听同住的人讲,姐弟俩也常吵架。他姐姐是干那种活的,就是常年做夜班的,你知道了吧,就是在床上上班。他弟弟觉得丢人,就坚决反对他姐姐干这种事,有一次竟企图以自杀来苦劝他的姐姐。这个朱小海很有志气,他不想太依赖姐姐,所以还常常撑着来酒店干活。他的手艺也好,有些常客,就是点名要吃他烧的菜。譬如鸳鸯狮子头、咖喱小龙虾、烂糊三鲜汤……”
刘刚不得不又一次打断了吴经理的话说:“你带我去找他。”
吴经理掐灭烟头,赶在刘刚前面站起了身,“不巧,刚下班。不过,没关系,我带你去宿舍。哎,警官先生,我猜想一定是他姐姐出事了吧?放心,我绝对保密,我这个人闷起来,可以三天三夜不讲话……”
夜来香酒店的宿舍,就在附近的一幢平房里,其实也只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小房间。刚回来的朱小海蜷缩在床上,不时咳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朱小海兴奋地直起身子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已传到门口,朱小海不禁唤道:“姐姐。”
门被轻轻推开,刘刚带着助手随吴经理走了进来。朱小海猛地警觉起来,一脸疑惑地打量着刘刚。吴经理长辈似的拍了拍朱小海说:“小海,公安的刘警官找你有点事,你只好再辛苦一下了。好吧,你们聊,我先走一步了。你要吃不消,明天就不要上班了。你放心,明天的工资我照发。想吃点什么,捎个话过来。好好,你们抓紧聊吧。”吴经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关照道,“小海,好好配合公安,刘警官挺好的,非常通情达理。听我的,没错。”
刘刚瞪了吴经理一眼,吴经理忙转身离去,走出了门口,又回头关上了门。刘刚将证件向朱小海亮了亮,开门见山地说:“朱小海,你姐姐犯事了。”
朱小海叹了口气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刘刚继续说:“她犯的事也许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她参与了绑架案。”
朱小海紧张地问:“她要绑架人干吗?”
刘刚答道:“问题就在这里,这是一次背景复杂的严重犯罪行动,也许你姐姐是在并不了解真正内幕的情况下,绑架了一个她素不相识的女孩。”
“不会吧,我了解我姐,她不至于干这种要杀头的事。”话是这么说,但朱小海脸上干瘪的肌肉在颤抖。
刘刚的脸上布满了严肃和威严的神情,“也许再过四十八小时,我们公安局将向参予这次绑架行动的所有罪犯发出全国一级通缉令,到那时问题就更严重了。”
朱小海着急地问:“你们要我干什么?”
刘刚毫不含糊地说:“救你姐姐,让她尽快和绑架案的主犯划清界限。具体地说,马上带我们去你姐姐的住处,错过了机会,谁也救不了你姐姐。”
朱小海怔怔地看着刘刚,突然嘴巴紧闭起来。刘刚好言相劝:“我知道你们姐弟感情很深,你又是她的唯一亲人,这个时候你不拉她一把,她就会在犯罪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朱小海还是沉默,刘刚抖出了朱小海的底牌:“朱小海,我们知道,你姐姐曾一次次地救你,现在你就这么狠心让她这辈子毁灭?”
朱小海仿佛一下子被触到痛处,顿时咆哮起来:“你们别跟我谈这事,我是个生绝病的人,我不要任何人来救我,你们走吧!走吧!”
刘刚意想不到地怔了怔说:“请你好好想想严重的后果。”
朱小海连连挥着手说:“快走吧!我只一口气的人了,别让我死在你们面前!走吧!”
刘刚想了想,和助手无奈地退出了小房间。出了宿舍,刘刚率助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窝了下来,秘密监视着朱小海住处的动静,对助手分析道:“朱小海突然光火值得玩味,我点到了他姐姐资助他看病的事,显然触痛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这很自然地引起了他的不满和抵触。但是他发火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尽快赶我们走。”
助手附和说:“他不高兴了当然要赶我们走。”
刘刚的眼睛紧紧瞄准了朱小海的住处,“不,他赶我们走的目的是想赶快去给他姐姐报信。”
助手默默地琢磨着刘刚的话。随着刘刚一声“有情况”,只见朱小海住处的门口,一个穿戴宽宽松松的人骑着自行车出来。助手细细盯视了一会说:“刘队,这哪是弱不禁风的朱小海?他那副打死一只蚊都有困难的样子,怎么能骑自行车?”
刘刚一挥手说:“上车,跟紧他。”
马路上,被疑为朱小海的人骑着自行车东歪西倒地艰难行驶着,刘刚的车远远地跟着。车内,助手问刘刚:“刘队,你怎么能那么肯定此人就是朱小海?”
刘刚蛮横地回答:“不回答你这个初级的问题,回去自已琢磨。”
助手还是忍不住问:“万一真的不是朱小海呢?”
刘刚不耐烦地说:“你我的位置换一换。”
被疑为朱小海的人来到了一个住宅小区,他将自行车放在绿化丛里,一步三回头地向小区深处跑着。助手点头说:“这家伙很鬼,看样子是朱小海了。”
刘刚得意地拍了下助手,“看来你没有希望篡权了。”
朱小海曲里拐弯地来到一幢楼前的底楼敲着一扇房门,门里一片漆黑,没有反应。朱小海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口踱着步。在远远监视着的刘刚不无感慨地叹道:“他那个姐姐也许此时正在外面花天酒地呢,只是苦了这个弟弟。”
助手骂了句粗话:“妈的,也苦了我们俩。”
刘刚说对了,此时在一个小旅店的客房里,鲁风正和阿慧在沙发上缠绵着,如胶似漆。阿慧撒着娇粘在鲁风的身上,嗲溜溜地说:“飞哥,我为你做了杀头的事,你得永远管我呀。”
鲁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扔在阿慧面前,“我的慧妹妹,我就做你的干爸吧。”
阿慧乐滋滋地数着钱说:“谁要做你的女儿!”
鲁风淫荡地狂笑说:“慧妹还没开窍,爸爸和女儿干,那才是真正的刺激呢。”
阿慧故意推了把鲁风,“恶心死了。”
鲁风一把抱紧了阿慧说:“干爸会给你大钱,你从来不会看到那么多的钱。”
阿慧兴奋地吻着鲁风说:“你吹牛!”
“吹不吹牛,过几天你就会看到。”鲁风搂紧了阿慧,不无得意地说。
阿慧嗔道:“飞哥当什么真呀,我是有意逗逗你的,飞哥的能耐我怎么会不相信。”
鲁风哈哈大笑说:“好,今晚你就留在这里,陪我闹个通宵。”
阿慧忙跳起来说:“飞哥,你也得疼我呀,这个猪圈一样的地方,万一睡出病来,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啊?”
鲁风郁闷了一会,无奈地挤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说:“好好,你这么说,我就不留你了,我现在也有很多不便,过些日子你跟我住大宾馆吧。”
阿慧连忙穿戴起来。半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驶进了小区,径直在阿慧的住处门口停了下来。阿慧刚下了车,朱小海已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唤道:“姐姐。”
阿慧顿时一惊,问:“你怎么来了?”
朱小海还没来得及回答,刘刚和助手已迅疾地从阿慧后面扑了上来。朱小海发现后,发急般大吼一声:“姐姐,快跑!”
阿慧惊恐地回头一望,刘刚和助手已赶到阿慧面前,一左一右挟住了阿慧。朱小海脚一软,瘫了下来。阿慧惨然地叫了一声:“小海……”
助手拿出了手铐,欲给阿慧铐上。刘刚制止助手说:“免了。”松开了挟紧阿慧的手。
阿慧惶然地看着刘刚,还没有完全从突如其来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刘刚示意助手也松开挟紧阿慧的另一只手,转而对阿慧说:“公安局的,你知道原因。去,先把你弟弟扶起来,我们有车。”
阿慧面露感激之情,慢慢扶起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