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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维多利亚号货轮撞出了一桩大案

作者:瞿新华 当前章节:13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12

风起云涌,乌云密布,无垠的海面笼罩了一层世界末日般的灰暗。

从岸边远远望去,只见一艘外国籍的货轮在波涛起伏的洋面上,如脱缰的野马正笔直往码头方向冲去。

此刻,货船的驾驶舱内各种报警的红灯急速闪烁着,像一双双急红了的眼睛。船长正对操舵员吼道:“怎么没有反应?”

操舵员一脸惶恐的神情,不知如何回答。驾驶舱内的传声器发出了紧急呼叫:“报告船长,主机故障,副机跳电,船已失控……”

船长拿起电话,痛苦地下达命令:“立即向中国海事局报警,我们的船失去了动力,舵机操作系统也已失灵,根据对风速和流速的测算,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的船将撞向码头……”

报警的电波即刻拉开了一场紧急救助的序幕。在海事局的指挥室里,一位工作人员焦急地用电话向上级报告情况:“……失去动力的巴拿马籍货轮维多利亚号随流向正以每小时十海里的速度向外岗码头冲来,预计在二十五分钟之内撞向码头,我们已启动紧急救援系统,并时刻监视该船的动向……”

指挥部外的一个大型平台上,一架轻型直升机腾空而起,飞向失事的货船方向。与此同时,码头上响起了尖厉的警报声,各类救援人员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在码头上奔跑着,几艘小型船拉着警报迅速撤离码头,一辆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和闪着红灯的警也赶到了现场。眨眼间,码头成了一个特殊的战场。

在波涛汹涌的洋面上,维多利亚号货轮没有了轮机的轰鸣,失去了往日的霸气。好在它头顶上有直升机监视,一左一右有两艘救援艇护卫,这多少为它挽回了一点面子。而无线电波则为直升机和货船之间架起了一座空中的桥梁:“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局,请听从我们的指挥……”

“明白,我们已根据你们的指令对船上的易燃易爆物品作了紧急处理……”

北宁,这是个风光旖旎的海港省城,可以有太多诱人的字眼包装它:湛蓝的天空,明媚的阳光,碧绿的海水,迷人的沙滩……但眼前的北宁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涂抹上了一层灰色,多少带给了人们一丝压抑和惶恐。正向码头渐渐冲来的维多利亚号货船已触动了这座城市防范系统中的神经网络,无声的警报早已将每根防范的神经变得格外敏感。

从直升机上俯视洋面,维多利亚号货轮已接近码头,驾驶员拿着报话机紧急报告着:“飞鹰号报告,维多利亚号货轮已到达距离码头五百右的区域,预测将正面撞向六号码头,请立即通知六号码头的塔吊马上停止作业……”

北宁市海关无疑是这次事件中的一个敏感部门,年轻的海关关长罗英鹏拿着电话,向市府领导汇报:“……张市长,这艘维多利亚号的货船排水量为一万五千吨,船上载有澳大利亚铁矿砂,原计划抛二号锚地,明天下午三点靠外港五号码头,现码头关区的有关人员已赶赴现场,正在六号码头严阵以待……”

港区,六号码头的一部塔吊在争分夺秒地将一只只集装箱吊离岸边,眼见维多利亚号货船像一座大山一样向码头压来,正在作业的的塔吊司机在地面指挥人员的紧急呼叫中立即冲出了驾驶室,撇下了靠近岸边的一些尚未撤离的集装箱。刹那间,维多利亚号货轮猛地撞上码头,激起了人群中一片惊呼,地震似的冲击让刚才还在作业的塔吊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塌。维多利亚号货轮急遽晃动着,溅起的浪花像骤雨般抛向码头,抛向人群。短暂的惊险之后,人们不约而同地发现,倒塌的塔吊不偏不倚地砸向了一只集装箱,集装箱坚硬的铁皮硬是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次事件被定格在中国南方某省城北宁市的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九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局对维多利亚号货船的调查和处理刚刚开始,又扯出了另一个重要事件,定将北宁海关深深地牵扯进来,同时将一个重要人物没商量地隆重推出,此人是北宁海关调查处处长许钧。

许钧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忽然,被惊醒了,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在桌上的台历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勾,然后如释重负地走向门口关上了门,接着拿起电话给岳母家拔起了号。

许钧的太太赵子荷正在母亲家里弹着钢琴,一双纤纤玉手无力地在琴键上茫然地游荡,那串串音符分明宣泄着弹琴者忧郁的情绪。客厅的电话铃声突然刺耳地响着。赵子荷神经质地一怔,弹琴的双手悬在琴键上,默默地看着电话机。电话铃声固执地继续响着,赵子荷猛地起身,快步走向电话机旁。

许钧故作轻松地说:“子荷,三天的期限已过,看来是场恶作剧,警报解除了。对不起,又让你受惊了,跟你妈说一下,今晚你回自己家住了。”

赵子荷轻轻叹了口气,情绪低落地说:“许处长,做你的老婆肯定短命,不出意外,多半最后会被吓死。”

许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仿佛勾起了痛苦的回忆,突然沉默起来。

赵子荷着急地叫着:“喂喂,许钧,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想现在就把我吓死?”

许钧缓过神来,诚恳地说:“真对不起,开了个小差。我马上来接你,去银茂的空中酒巴,请你喝一杯,算是为你压压惊吧,听说那儿刚引进了法国爵士岛咖啡……”

许钧将赵子荷接到了七十八层的银茂大厦,虽然只是请一杯咖啡,但意义非同小可。做海关情报处处长的太太,个中滋味,只有赵子荷心里明白。顶楼的咖啡厅古朴典雅,下午时分,客人不算多,稍显宁静的气氛中飘浮着咖啡浓烈的清香,侍从托着闪着幽光的银盘银壶轻声地穿行在宽敞的大厅里。许钧殷勤地为赵子荷续着咖啡,“今天我们奢侈一回,你要尽兴。”

赵子荷好像是个天生会享受生活的人,置身于这么有情调的场所,她暂时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她优雅地品着咖啡,“法国爵士岛咖啡有着深厚的法国传统文化,可以品出法国中世纪盛行的骑士文化,所以它的品牌形象在欧洲成了一道人文景观。”

许钧巴结地笑笑说:“那你就大口喝吧,我陪你喝上十杯八杯。”

赵子荷品了一小口咖啡,啧啧地纠正道:“错,这种上品的咖啡得慢慢品,一位法国名人说过:‘熬制得最理想的咖啡,应当黑得像魔鬼,烫得像地狱,纯洁得像天使,甜蜜得像爱情。’”

许钧悄悄看了一下表,苦笑一下说:“今天陪你当一回魔鬼,当一回天使了。”

赵子荷似乎有意对许钧的苦笑视而不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难得有一次夹缝中的浪漫,我得慢慢享用。”

许钧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全国海关系统正在进行体制改革,海关总署已成立缉私局,各地很快将成立缉私分局,像我们这样的情报处将被撤销。”

赵子荷一愣说:“那你就要做缉私警察了?”

许钧不置可否地答道:“说不定领导安排我做其他工作了。”

赵子荷兴奋地说:“真的这样,我们倒能过上正常生活了。”

许钧掩饰不住内心茫然的心情,硬是挤出了一丝微笑,“那我以后每年陪你旅游一次,还要去国外度假。”

赵子荷摆了摆手,“不要说得那么远,哪一天你能先让全家太太平平地在外面聚餐,喝喝咖啡,我就很满足了。”

许钧顿时又陷入了内疚之中,说:“放心,我会尽力做到。”

一个侍从将一只包装精美的纸盒送到了许钧的桌上,“先生,你们的一位朋友给你们送了这份礼物。”

许钧和赵子荷吃了一惊,许钧环顾四周后,急切地问:“人呢?”

“他说偶尔发现你们,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现在已离开了。”侍从微笑着退去。

赵子荷欲解开纸盒上的彩带,许钧连忙推开她的手,“我来。”

纸盒被许钧一层层地打开,最后是一个信封。许钧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照片,看罢,脸色大变。照片上一个女人侧身倒在血泊中,脸庞的侧影酷似赵子荷。赵子荷夺过照片,看了一眼,便失声叫了起来:“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许钧发现照片背后有字,便夺回看着。只见上面写着:

许太太,你的先生让我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我被逼出走,也许一年以后还会再回来。这张照片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也许这就是你不久以后的下场,你要是不明白,可以问问你先生,他的第一任太太是怎么死的?

赵子荷惊魂未定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钧沉浸在回忆中说:“我现在还无法回答你。”

赵子荷继续追问:“你的前妻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钧脱口而出:“生病去世的。”

赵子荷皱紧眉头,刚才的优雅神态已荡然无存,“我总觉得你隐瞒了什么。”

“都过去十几年了,何必旧事重提?”许钧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像在抚慰心底深处的隐痛。

“我怎么变成了照片上的样子?”赵子荷不依不饶地问。

“电脑合成的,恶作剧!”许钧刚说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电话是关长罗英鹏打来的,说外港码头有新情况,命他火速赶去。许钧挂上电话,身子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子荷,一会儿我让小卢来接你回家。”

赵子荷的脸上重新罩上了一层忧郁的神情,“你让我回哪个家?”

许钧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回我们自己的家。”

赵子荷默然地站起了身,“我重新回我妈家。”

“你等我电话!”许钧大步流星地跑出了咖啡厅。

当他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外岗码头六号泊位时,巨大的塔吊仍横卧在地上,那只被砸坏的集装箱里充塞着白花花的玻璃纤维,透过玻璃纤维缝隙,隐约可见一辆崭新的小轿车车身。调查处的王巍拨拉着玻璃纤维对许钧说:“许处,这塔吊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砸就砸出了走私汽车,真是天意。”

许钧哼了一声说:“收货人是谁?”

王巍钻出集装箱答道:“东北吉平市的四海贸易公司,他们在北宁有一个常驻代表,叫罗杰米。”

“马上悄悄地找到他。”许钧命令道。

许钧的命令刚刚下达,一个神秘人物的指令同时传到了罗杰米那里,他要罗杰米尽快离开办公室,关掉手机,暂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交战的双方还没谋面,较量就在暗中拉开了序幕。在驱车赶往罗杰米办公室的途中,许钧的手机铃声就迫不及待地响了。“喂,我是许钧……”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许处,我是海关专科学校的王处长啊,听说你刚接了一个案子,发现了一辆走私宝马车……”

许钧打断了对方的话说:“王处,我现在正忙,回头再聊吧。”挂上了电话。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王巍咕哝了一句:“消息真快啊!”

许钧感叹道:“哪一天你独力办案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很多。根据我的经验,一般接到案子后的二十分钟之内,就会有人给你打电话。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尽管纵横交错,却总是丝丝相连。”

许钧一行很快到达罗杰米所在办公室的大楼。底层电梯的门正好打开,罗杰米低头走出了电梯,与急步跨进电梯的许钧和王巍擦身而过。罗杰米紧走几步后,悄悄回首张望了一下他们的背影。电梯的门关上了,一次短兵相接的机会就这样失之交臂。对手具有这般神速的反应,许钧暗暗吃惊,他关照王巍立即通过电信公司查找罗杰米的家庭地址。

许钧一旦接上了案,就高度兴奋起来,就像炮弹上了镗,除了瞄准、发射,别无选择。他可以暂时忘记在咖啡厅对赵子荷所作的承诺,而赵子荷却没法轻易忘怀前不久才经历的恐吓事件,想到许钧这么快接上了新案子,不免忧虑重重。她决定去租一间住房,一来免得让母亲家受到牵连,二来自己可以躲避恐吓事件。

北宁海关罗英鹏关长虽然年轻,且不失细心,虽然调来北宁海关不久,但也了解了不少情况。许钧在他眼里无疑是一位将才,他自然懂得用将得先爱将的道理。此刻,他拎了一篮水果按响了许钧家的门铃。门里传出稚嫩的女声:“你是谁?”

罗英鹏大声地应答:“我是许钧的同事。你是他女儿吧?”

影影小心翼翼地再问:“什么同事?”

罗英鹏笑呵呵地凑近了铁门,“也算是领导吧。”

影影断然说:“你去单位找他吧。”

罗英鹏有些始料未及,“他有任务去了,你是影影吧?开开门,我想和你妈妈说几句话。”

影影固执地说:“我妈不在,你要说什么话,就写个字条吧。”

罗英鹏温和地说:“可写了字条我也要交给你啊,开个门吧。”

影影决然说:“写完了就放在你左边的纸盒里,谢谢。”

罗英鹏看了眼铁门边上的纸盒,这是一只旧纸盒,毫不起眼。他情不自禁地拿在手里,顿时感到沉甸甸的,深深的内疚油然而生,他真想大声地对门里的影影说:“影影,真对不起你!”

其实,许钧早就对妻儿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了,可他无可奈何,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真诚却又奈的抱歉。夜深了,许钧和王巍、老丁、驾驶员小卢坐在吉普车里,牢牢盯紧着罗杰米家的门幢。罗杰米果然不见了踪影,但许钧相信,夜猫子终归会回窝。漫长的等待之中,他们也没闲着,拿着玻璃胶互相为对方的颈部、手上粘着从集装箱里带来的玻璃纤维。

王巍脱光了上身的衣服,满腹牢骚地说:“又痒又疼,这玻璃纤维害死人。”

许钧调侃道:“谁叫你长得一身细皮白肉,我还好,皮厚,没怎么太大的感觉。”

王巍立即反击说:“许处,你哪是皮厚,你是嘴硬,刚才我看你痒得把内衣都扯出了一个洞。怎么样?让大家参观一下。”

老丁和小卢趁机脱着许钧的外衣。许钧突然制止他们,轻声说:“看,是不是这个人?”

王巍拿着照片辨认一下,立即兴奋地说:“就是他!”。

此人确实是罗杰米,他像幽灵一样打开了家门,随即,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直直地仰靠在门背上,像是稍事喘息,又像捕捉着门外的动静。妻子迎上去问:“怎么一下午打不通你的手机?”

罗杰米没发现什么动静,便倒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说:“手机坏了。”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罗杰米立刻紧张起来,铃声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妻子欲去接听,罗杰米忙起身赶在她面前一把拿起了电话,“喂……”

许钧淡然说:“罗杰米先生,我们是海关调查处的,拿好你的替换衣服下楼。我们在楼下等你,不想太声张,免得打扰你的家人……”

罗杰米擦着脑门上的冷汗轻声说:“你们打错电话了吧?”

许钧依然不快不慢地说:“我再重复一遍,罗杰米先生,你听着,我们不愿意惊扰你的家人,十分钟时间足够你准备了。”

罗杰米拿着电话的手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喂喂……”电话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声音。

妻子疑惑地问:“谁的电话?”

罗杰米自顾自地走到窗口,默默地朝下张望着。妻子紧张地问:“杰米,发生了什么事?”

罗杰米缓缓地转过头来,一脸沮丧地说:“给我拿几件衣服,我要出差。”

妻子站着没动,一种不祥之兆闪进了心头。罗杰米对妻子安抚地说:“放心,去很近的地方出差。”

罗杰米被带到了海关情报处,当夜接受了审讯。许钧单刀直入地问:“罗先生,问题的严重性已清清楚楚摆在这里了,你不必兜圈子,告诉我收货人的真实情况。”

罗杰米已平静了下来,说:“许处长,我只是一条毛毛虫,什么全权代表,说白了,只是和四海公司的人吃过一顿饭,朋友介绍的,让我在货物进关出关时办个手续,哪里知道这是个大陷阱。”

许钧微微点了下头,一挥手说:“立即给四海公司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来北宁,就说货物进关时出现了一些技术问题。他们的人一到,你就可以回家了。”

罗杰米哭丧着脸不说话,那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许钧将一只茶杯盖略微夸张地盖到了茶杯上,似乎在暗示罗杰米,我不想和你多消耗时间和精力了。罗杰米有些急了,说:“让我再想一想。”

许钧不以为然地站起了身,“你想一个人承担责任也好,就在监狱里呆个十年吧。”

罗杰米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许处长说话算数?”

许钧的脸一板,正色道:“我没空说废话!”

罗杰米哪是许钧的对手,没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不出两天,两个陌生人拎着一只印有“澳州宾馆”字样的大塑料袋来到了海关门房前。陌生人甲小心翼翼地问门卫:“调查处的许处长在吗?”

门卫打量着来人反问:“你们是哪儿的?”

陌生人乙接上了话:“我们是许处长的老乡,来北宁开会,下午就要回去,想抽空见见他。”

门卫脱口而出:“现在还没上班呢。”

陌生人甲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多年不见,许处长现在住哪儿?”

一声汽车喇叭声传来,门卫看了眼已驶到门口的大巴,不假思索地答道:“这辆大巴就去他们小区接职工上班的,你们可以跟着去。”

陌生人连连道谢,向大巴走去。大巴的司机见陌生人和门卫谈得起劲,也没多加盘问,就让他们上了大巴。不一会,大巴驶进了海关职工的居住小区。两个陌生人下了车,径自走到一位保安面前。陌生人乙问:“请问,调查处的许处长住几号?”

保安自作聪明地问:“你们从关里来的?”

陌生人甲顺水推舟道:“对对,关里的大巴顺便把我们送到了这里。”

保安说:“那你们等在关里找他不是更方便吗?”

陌生人乙递了一支中华牌香烟给保安,“我们是外地海关的,有急事找许处。”

保安借着陌生人甲递到眼前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将浓浓的烟雾和回话一起吐了出来:“七号楼五零一室。”

两人一溜小跑来到了七号搂五零一室的门口按着门铃,不想门里没有动静,他俩悄悄嘀咕了一下,当机立断将他们带来的塑料袋塞进了铁门,即离开那里。而许钧到达海关得知有人去自己家造访的消息后,立即驱车折回了家里,发现他们留下了一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件上好的羊毛衫,羊毛衫抖开后,只见四厚叠一百元的人民币。许钧的视线一下子落到了塑料袋上,只见塑料袋上印有醒目的“澳州宾馆”字样。

许钧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澳洲宾馆总台,掏出证件说:“海关调查处的,请查一下有没有两个东北吉平市的人住在这儿?”

总台小姐查着电脑说:“有,昨晚半夜到的,半小时前突然退房走了。”

许钧追问:“有没有留下联系电话?”

总台小姐看着许钧有些紧张起来,“留有手机号码。”

那两个人乘坐的出租车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陌生人甲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许钧这么快就追来了。

“我是北宁海关的许钧,你是吉平四海公司的吧。”

陌生人甲小心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许处长了。”

许钧不动声色地回话:“专程到了北宁怎么不照个面就走了?”

陌生人甲答道:“临时有急事赶回去了,许处长,来日方长啊,我们一定后会有期。”

许钧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必须立即赶回来,拖到明天问题更严重,到时我就不会在澳州宾馆恭候两位了。”挂上了电话。

那两人面面相觑,愁眉苦脸。陌生人乙叹着气问道:“怎么办?是不是回头再去探一探虚实?”

陌生人甲连连摇着头,“这许某人不吃这一套,看来这十八只集装箱完蛋了。妈的,罗杰米这家伙把我们卖了!”

两位陌生人知趣地打道回府了。当然,许钧也不轻松,跑了对象,只能捧着四万元来找罗英鹏关长汇报:“罗关,我们已对四海公司的二十五只集装箱全部作了开箱检查,发现十八只集装箱中藏有宝马车,粗略估算案值两千多万……”

罗英鹏打断了许钧的话说:“好,一个意外的收获,我们要谢谢维多利亚号砸出了一个大案。”

许钧拿起随身带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也许这只是大案的一个序幕,高潮还在后面。”

罗英鹏盯视着许钧说:“许处,最近海关总署的新领导在人民日报上公开提出了海关工作的新方针,依法行政,为国把关,服务经济,促进发展。这就意味着海关的新机制已正式运行。”

许钧顺着自己的思路说:“罗关长,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全方位追踪这个大案,方案已……”

罗英鹏再次打断了许钧话说:“根据海关系统的新机制,我们北宁海关已成立缉私局,下设三个缉私分局,三天后全部挂牌。许处,你已被任命为北宁海关缉私局副局长,一个小时前,我们刚刚收到了上面正式任命的批准书。”

许钧不为所动地说:“罗关长,我要带人上去吉平市,已预订了下午的机票。”

罗英鹏依然说:“随着缉私局的成立,原来调查处的职能将发生很大转变。为了保证新机制的顺利运行。许处,不,许局,你尽快将这个案子移交给外港缉私分局。”

许钧一怔说:“什么?”

罗英鹏继续说:“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吧,就算是支持一下新成立的外港缉私分局。”

许钧难掩焦急的神情说:“我没有想过肥肉和瘦肉的问题,我只想到案情的紧急,那两个四海公司的人十有八九已逃回四平了。”

罗英鹏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杀回马枪?”

许钧断然回答:“他们已关了手机。”

罗英鹏低下头轻轻地“哦”了一声。许钧不失时机地请求道:“同意我按原计划行动吧。”

罗英鹏头一抬,命令说:“马上移交,越快越好。”

许钧举起矿泉水瓶大口喝了几口,有些失落地起身离去。罗英鹏跟上一步,抢先为许钧开了门,“许局,这样没什么不好,你可喘一口气,好好关心一下家里的事,真难为了嫂子和你女儿,代我向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我来北宁海关才一年,对你的关心很不够,请多多原谅。”

许钧忽然悟到了什么,立即停住了脚步,“这么说来,你作这样的决定还有另外的考虑?”

罗英鹏轻轻推了一下许钧,“快去移交吧,找个空闲我们好好聊聊。”

许钧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罗英鹏的办公室,他突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茫然。一个猎人好不容易闻到了猎物的气息,当他把猎枪举起的时候,却被告知必须由别人来扣动板机,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啊。

这时候,看守所里的罗杰米正一个劲地嚷着:“我想问问许处长,那东北方面来人了吗?”

看守人员不耐烦地说:“你管那么多干吗?”

罗杰米竭力解释说:“我不是无理取闹,那边来人了,许处长就答应放我。真的,你们去问许处长。”

看守人员不以为然地说:“别想得那么简单,案子没有破之前,你就乖乖地留在这里。”

罗杰米着急地说:“是许处长这么说的,许处长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看守人员不再和罗杰米搭话,关上铁门,拂手而去。罗杰米颓然地一屁股瘫软在地上,心想,要么许钧骗了他,要么许钧忘了他,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完蛋了,真的要出一次“长差”了。

海关情报处处长室里,许钧一口一口地喝着矿泉水。他心里窝着一盆火,好像要用手中矿泉水将心里的火彻底浇灭。王巍背着旅行包走进了处长室,“许处,机票我已拿好了。”

许钧看着窗外的秋景,头也不回地说:“退掉机票。”

王巍以为许钧在开玩笑,解释说:“这是五折的机票。”

许钧仍然没有回头,“案子已移交别人查办了。”

王巍不解地看着许钧问:“为什么?”

许钧皱起了眉头,“怎么那么啰嗦?去,代我放了罗杰米。”王巍怔着没有动。许钧光火了,“有什么好多想的,释放的手续已办好了,拿去。”

王巍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起了释放证,“这罗杰米何不一块移交算了?”

许钧克制地解释:“我对他说过,东北四海方面的人一到就放了他。”

王巍还是不明白地问:“可那两个东北人不是又偷偷回去了?”

许钧苦笑了下说:“那是我们没有逮着。你快去办吧,出了事由我负责。”

王巍欲言又止,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许钧等王巍一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办公室对他来说也好像成了一个多余的场所,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沉重。

影影就读于市红萍果学校,下午上体育课,她怎么也没料到,爸爸竟然破天荒地来学校找她。许钧支吾地说:“影影,爸爸托你一件事……”

影影快人快语:“我知道,准是关于妈妈生气的事,老爸,你就直接找她吧。”

许钧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知道,她今天不接我电话。”

影影大大咧咧地撞了下许钧,“老爸,这点小事也难倒你了?告诉你,老妈今天没有音乐课,你就直接去找她。噢,那间新租的房子还行,只是千万别再叫你们的关长上门了。”

许钧扫视着开阔的操场,感慨说:“上次是他自己去的,人家也是一片心意啊。影影,老爸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万一你妈不给我面子,我怎么下得了台?”

影影索性勾住了许钧,“那我怎么帮你忙?”

许钧说:“晚上我在音乐餐厅订了座,你把妈妈带出来,就说是同学聚会,邀请家长一块参加,妈妈一到,你就尽管吃饭,下面就看我的了。”

影影拍起了手,“高!老爸,别忘了给我点菲力普小牛排。”

许钧拧了把许影影的胖脸,“那么胖了还不管着自己的嘴。”

影影嘟起嘴扮了个鬼脸,“管它啦!”

许钧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缓和一下与赵子荷的关系,他不想驼子跌跤两头落空。王巍在拘留所办妥了释放罗杰米的手续后给许钧打了个电话,说是通报情况,其实是想看看许钧有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哪想许钧“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弄得王巍彻底心灰意懒。把罗杰米一放,他精心规划的破案蓝图也泡汤了。罗杰米被带到拘留所门口刚想和王巍挥手拜拜,没想被王巍一把拖住,“记住了,出去后,这段日子不要离开本市,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罗杰米堆上笑容说:“我会随时向你汇报的。哎,那两个东北人逮住了?”

王巍没好气地打发道:“这事你就别多问了。”

罗杰米连连点着头说:“我这个人没脑子,尽多嘴,明摆着的事,没逮着你们怎么会放我?”

王巍绷起了脸说:“逮着没逮着是我们的事,只要他们人来过了,你的第一个任务就完成了,我们许处长说话是算数的。”

罗杰米一下子没了声音,可他心里却在嘀咕:“这个赫赫有名的海关情报处处长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罗杰米没看懂许钧,这并不奇怪;但是赵子荷居然也上了丈夫的钩,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一到约定的时间,她便兴冲冲地来到了音乐餐厅。餐厅里,一名小提琴手和一位钢琴师正演奏着舒缓的古典名曲,彬彬有礼的侍者引领着影影和赵子荷走向预订的餐桌。赵子荷看着东张西望的女儿疑虑地问:“影影,你们学生聚会搞得那么正规干吗?”

影影边寻找边心不在焉地答道:“反正有人埋单,我们带个嘴巴就管吃饭,什么问题也别问。”

赵子荷欲转身离去,“你说什么?这饭我不能吃。”

影影忙一把拉住了赵子荷,“老妈,拜托了,别想太多了,一会儿你就全知道了。”

赵子荷更起了疑心,“不,现在得说清楚。”

影影埋怨说:“妈,你怎么连女儿也不相信了?女儿只会请你吃饭,不会请你吃药的。”

赵子荷迟疑片刻硬是被女儿拉到了餐桌前,但是她没有坐下去,“不对呀,同学聚会,怎么就订这么小的桌子?”

“老妈,先坐下,让我慢慢跟你说。”影影硬是将妈妈按到了椅子上。

赵子荷悟到了什么,说:“不行,你在跟妈玩花样,回去吧,我全明白了。”

影影讨饶道:“回到哪里都要吃饭,妈,让我先吃了小牛排再说。”

赵子荷执拗地站起身,“请原谅,这顿饭妈不能陪你。”

影影拉住妈妈的手,撅起嘴,“妈,你让我饿着肚子走,你也太残忍了吧。”

赵子荷依然固执地说:“你别瞎掺乎大人的事,你应该把精力放到读书上去。”

影影赌气地甩掉了拉住妈妈的手,“你们大人的事不处理好,我怎么能集中心思读好书?”

赵子荷一时语塞,影影赶紧见缝插针打手机,赵子荷拔腿要走,“我走了,你吃你的小牛排吧。”

影影顿时眼泪汪汪地说:“你们大人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赵子荷不觉心一软,站住了脚。一边是柔缓的音乐声绵绵不断地传来,一边是赵子荷母女俩默默无语地对峙着。一声轻轻的呼唤在赵子荷身后响起:“子荷。”

赵子荷一惊,转过了身,只见许钧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猛地出现在眼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钧抢先关照道:“坐吧,干嘛有福不享?”

赵子荷没有正眼看许钧,“谢谢你的美意,以后最好不要用这样的方法,那太影响影影。”

许钧顺水推舟地说:“那今天就赏光了。”

赵子荷转过了头,“我没有在和你玩游戏。”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也不过是一顿饭。”许钧装出些许轻松。

“可饭后呢?”赵子荷紧跟一句。

许钧有些支吾地说:“饭后的事再说吧。”

赵子荷失望地慢慢离开餐桌。影影腾地站起身,没好气地嚷着:“让这小牛排见鬼去吧,我也不吃了。”说着也拔腿离去。

许钧痛苦地望着母女俩的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像根蜡烛死死地插在原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小舞台上的钢琴师弹完一曲后,拿着话筒说道:“下面我们应一位许先生的要求为他的太太赵女士演奏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赵子荷一怔不觉停住了脚步。钢琴师继续说:“这首曲子对许先生和赵女士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十四前,许先生走进了一所小学的琴房,正是听着赵女士弹奏《蓝色狂想曲》开始了他们第一次约会……”

赵子荷慢慢转身走回餐桌,影影忙勾住了妈妈的手臂,钢琴师和小提琴手不失时机地深情演奏着《蓝色狂想曲》。许钧则微闭起双眼,勾起十四年前的幸福记忆。音乐餐厅在上演这一出真实的浪漫悲喜剧的同时,一个男人神秘的电话打给了值班经理:“音乐餐厅吗?你们餐厅被人安放了炸弹,二十分钟后就要爆炸……”《蓝色狂想曲》继续在音乐餐厅里回荡着,那美妙而特别的音符成了人们一道共同的佐餐珍品,影影兴奋地为爸爸妈妈斟酒,那举止言谈分明是一位劳苦功高的东道主。

几辆警车闪着警灯紧急出动,一场未被判明的灾难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威胁着音乐餐厅的所有人员。餐厅里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钢琴和小提琴的演奏将用餐的气氛引入渐趋佳境的高潮。

许钧借着微微的醉意对赵子荷举起了酒杯,“今天关长已向我宣布,我已被调任为海关缉私局副局长,以后干第一线的活可能少了,你担惊受怕的事情当然也会大大减少,干一杯吧,算是我对你的深深歉意。”

赵子荷慢慢举起了杯子,但心情是复杂的,就像她今晚赴约一样,也许早已料到内中真情,但还是顺势爬杆,乐得将错就错。影影偷偷看着这一幕,眼见爸妈干杯言和,就不客气地大口嚼着小牛排了。

灯红酒绿中的迷人音乐终于被一声狗吠声无情地打断,刑警队长刘刚牵着警犬冲进了餐厅,门口立即被依次赶到的警察封锁了起来。刘刚冲上小舞台,拿过了麦克风,“各位客人,餐厅出现了一些情况,请大家立即离开餐厅。”

餐厅顿时混乱起来,人们前呼后拥,惊慌失措,先前的平和氛围已一扫而空。赵子荷一脸惶恐地闭着眼睛,这情景既陌生,又熟悉,幸福来临得过于短暂,连稍稍回味的时间都被吝啬地剥夺了。许钧一手拉着赵子荷,一手搂紧影影沿着警犬跑过的踪迹,沉稳地离开了餐厅。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地方,许钧突然停住了脚步,“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得再过去一次。”

影影牢牢拖着许钧,“老爸,那儿危险。”

许钧挣脱了影影紧紧攥着的手,“也许和我有关,我必须过去。影影,照顾好妈妈,我很快回来。”

餐厅里,值班经理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音乐餐厅吗?告诉公安局,解除警报,顺便请你们转告一个姓许的客人,叫他小心点……”

案情转眼间就明朗了,许钧已被人牢牢地盯上。经查,这两个恐吓电话都是离餐厅不远的两个街头电话亭里打出的。刘刚握住许钧的手问:“许处,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也许那个人还在盯着你。”

许钧坦然地笑了笑说:“放心,这只是恐吓,还不会要我的命。”

许钧重新回到了刚才和赵子荷、影影站停的地方,但早已没了母女俩的身影。许钧拨打着手机,但手机里传出话务员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钧懊恼地沿着街道,不自不觉地走向赵子荷住处,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一个止步,然后朝相反方向走去。不远处,似乎有一个骑自行车的黑影一闪,许钧眉头一紧,再次拨通了赵子荷住处的座机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最后还是影影接的电话:“老爸,你跑哪里去了?”

许钧悄悄地说:“影影,我现在不能过来,你别问为什么,照顾好妈妈,让她吃一颗镇静剂,你知道的那种黄色药片……”

影影没有耐心听完许钧的话,嚷道:“老爸,你为什么现在不能过来?再不过来,你刚才漂亮的一招全作废了。”

许钧坐在街边的一张椅子上,慢慢喝着矿泉水说:“以后给你解释,一切都别多问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终究会全明白。”

稀少的行人不时在街道上闪过,许钧不经意间注视着周围的情况。一个穿着邋遢的人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从许钧面前慢慢驶过,许钧有意无意地看了骑车人一眼,没想骑车人也怪异地朝许钧笑了笑,然后扬长而去。夜幕笼罩下的街景越来越冷清,许钧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多少有些落魄。许钧发现骑车人突然加快速度驶去,眨眼不见踪影,好像悟到了什么,倏地站起身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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