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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吃胶囊,还是吃子弹

作者:瞿新华 当前章节:13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12

海达公司的账户被冻洁了,这无疑将张墨翰逼到了绝路上,要么背水一战,要么逃之夭夭。许钧心里也清楚,张墨翰决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由此双方必然会展开一场更激烈的较量。案情的急转直下,让罗英鹏坐不住了,他为影影安危深感不安。夜晚回了家,他怎么也无法入眠,还是起身接通了许钧的电话:“许局,我同意你对案情的分析,看来揭开谜底为时不远了,可是我依然很担心影影的处境。许局,先不说是你的女儿吧,无论如何,人质的安全是最至关重要的。”

许钧也一样,一场决战即将来临,由于女儿的被绑架,使他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复杂都微妙都难以言状。坐在宾馆客房的窗前,望着星星点点的城市夜色,他心情难以平静地说:“我能说什么呢?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实际上没有太多的选择,我只能一步步逼近罪犯。而与罪犯的较量,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往往充满变数。这就是风险,这个风险现在确实制约着影影的生命安危,但是这个风险必须有人来承担……”

罗英鹏打断了许钧的话说:“我有一个减少这个风险的想法,那就是立即秘密拘留张墨翰,迫使他先供出绑架行动的秘密,以尽快解救人质。你想想,张墨翰毕竟具有重大走私的嫌疑,拘留他合情合理。许局,再不动手,结果太难预料,不是怕将来承担责任,而是考虑到了张墨翰这个人物的社会关系太特殊……”

许钧打断罗英鹏的话说:“我不同意这个方案。一是虽然没有拘留张墨翰,但他已插翅难逃。二是对这个云城市的重量级人物,如果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拘留他,会引起很大的负面效应,对案情的最后侦破也会带来更多的干扰因素。三是我还想秘密追踪那已经流出去的五千万元,张墨翰已甩掉了皇子金店,这次企图走另外账户……”

罗英鹏无奈地再次打断许钧的话说:“万一影影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向你夫人交待啊?你的夫人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我作为北宁海关的关长,不能不设身处地地为你想一想啊。”

许钧拿着手中的电话,似有千钧重,许久才一字一句地答复:“再给我一点时间吧。罗关,请你理解我,我真的别无选择。”

第二天,林姨一早就赶到了公司,关着门在清理抽屉里的文件等物,不时将一些文件资料放入碎纸机里。在碎纸刀高速的滚动中,碎纸片已将碎纸机透明的塑料盒塞得满满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姨忙关上抽屉。顺子闪了进来,望着林姨刚欲开口,不料先林姨抢白说:“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顺子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有重要事情报告,罗行长失踪了。”

林姨故意一惊说:“你报告张董了吗?”

顺子答道:“我得先向你汇报啊,我只知道,林主任是我的头。”

林姨赞赏地点点头说:“我算没白白调教你。好,你先去休息,我会布置你新的任务。”

顺子似乎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到了碎纸机上,林姨有所感觉地起身送客说:“我马上向张董汇报这个重要的情况。这样吧,先放你一天假,这些天辛苦了,过度疲劳可是女人容颜的大敌啊。”掏出一厚叠百元大钞塞入顺子的手中。

顺子回敬道:“谢谢了。不过林主任比我操心多了,所以你也要静心养养,要不就后悔莫及了。”

林姨打开了门,默默地看着顺子离去,在心里品着顺子的话,思索良久,她拨打张墨翰的手机,但已关机,林姨心里不觉深深不安。其实,张墨翰此时正在洪涛的办公室里怒气冲冲地告状:“洪市长,你想想,他海关把银行账号一冻结,我们和韩国公司的合作整个儿要停下来,这也有损于云城的形象啊。”

洪涛沉思一会儿说:“张董事长,我向你透露一个情况,许局长的女儿被人绑架了,现在生死不明。”

张墨翰瞪大眼睛说:“怪不得许局长的火气很大。”

洪涛仍然盯视着张墨翰,异常严肃地说:“情况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也很严重。”

张墨翰连连叹气说:“我们海达公司的事出得真不是时候。”

洪涛的口气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听说北宁的公安已查到蛛丝马迹,一旦侦破,那是杀头的罪。许局长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倒让我们也不好随便说话了。”

张墨翰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很多,“我理解许局长的心情,更理解你洪市长的为难。算了,我不再提什么要求了,就按许局长规定的办,有什么困难,我们海达公司自己克服。”他站起了身,“不打扰洪市长了。”

洪涛起身送客,安抚说:“张董事长放心,该讲的话,我们还会讲的。”

张墨翰走到门口,想了想说:“洪市长,人民广场南大门的改建工程,我正按你的意见请市设计院在做方案,一旦市领导认可,五百万元资金马上到位。”

洪涛感激地连连点头说:“多谢张董事长的鼎力支持。”

张墨翰继续说:“没有洪市长对海达公司的支持,哪有我张墨翰的今天。洪市长以后不管哪方面用得着海达公司的,我张墨翰二话不说,照办就是了。”

洪涛一扫先前的谨慎说:“张董事长对云城市经济建设的贡献,我们市领导都是有目共睹的。”

张墨翰再次去市里搬洪涛副市长救兵的举动,很快由唐旭峰向许钧作了报告。许钧据此判断,张墨翰这次决不是演戏,而是狗急跳墙了,为了急于挽回被冻结的六千万元资金,不惜赤膊上阵。只要张墨翰对这个行为还抱有一丝希望,那么影影暂时是安全的。许钧要唐旭峰给龚智明副关长打个招呼,很可能市里会给他压力。果然,龚智明刚送走来通报情况的唐旭峰,秘书便进来报告:“龚关,市里洪市长秘书的电话,说洪市长要找你。你到外面听,还是接进来?”

龚智明问:“你已告诉他我在办公室?”

秘书答道:“对。”

龚智明挥了挥手说:“那就接进来吧。”

龚智明手中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出了洪涛急切的声音:“龚关长,我是洪涛,我还想尽快约见一次许局长,你来联络一下,怎么个见法,由你安排,我等你的电话。”

龚智明想了想说:“洪市长,这样吧,中午我做东,我们一块吃顿饭,还是在国际酒店吧……”

龚智明的决定,是许钧为他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应对方案,只要许钧和洪涛面对面接触,无论谈什么问题,他都会大大减轻压力。对待眼前这个敏感的案件,他心里的应对策略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无过是他坚守的底线。具体地说,就是在洪涛和许钧之间保持中立,对这桩特殊的案件,尽量巧借许钧的力量,这样对两方都可以交待。

张墨翰在洪涛那儿放了一把火后,返回了住所。也许预感到了大势所去,迫不得已做最后的打算了。他将一枚枚珠宝清点着放进了一只精致的木盒里。还是那一只小花猫闪着亮亮的眼睛,无声地望着张墨翰。半晌,阴森森地“喵呜”叫了一声,令人顿感毛骨悚然。被吓了一跳的张墨翰朝小花猫重重地一跺脚,小花猫害怕地“滋溜”一声逃得无影无踪。张墨翰谨慎地将木盒关上,放进了大橱里的暗道机关里,随后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蓦地发现林姨已站在门口,立即不悦地问:“你怎么不进来?”

林姨镇静地说:“顺子告诉我,罗行长失踪了,姓罗的会不会投案自首去了?”

张墨翰让进了林姨,“他收了我三十五万美元,去自首都很难了。”

林姨担心地问:“许钧会不会再次找上门来?”

张墨翰微微摇摇头说:“他还是没有掌握我们的关键证据,否则早把我先抓起来了。不过,我刚刚去找洪市长,发现他对我有些警觉,这可不是好兆头。”

林姨愁眉苦脸地说:“可惜了那颗夜明珠。听说韦老板催得很紧,他那里好像有了新的买主,看来你只能忍痛割爱了。”

张墨翰一拍桌子说:“哼!和韦老板的生意继续做,我张墨翰还没有弹尽粮绝呢。”

林姨松了口气说:“我说了,那颗夜明珠张董是志在必得了。”

张墨翰咬牙切齿地说:“林姨,别去想那个罗行长了,他已是废物一个。我张墨翰就是秋后的蚂蚱也还要蹦一蹦呢,我要让许钧见识一个真正的赌陡。”

张墨翰的猖狂,许钧刚到云城就已经领教了,只是未到彻底算账的时候。中午时分,在龚智明的一手操办下,洪涛和许钧先后赶到了国际酒店,一阵简单的寒暄后,便急急地开席了。洪涛反客为主地举起了杯子,“今天借龚关长的酒聊表心意,一来为许局长压压惊,我坚信许局长的千金一定能平安归来;二来为我们之间的某些误会打个招呼,一切向前看;三来为我们以后的合作和友谊,干杯!”

几只酒杯顿时碰到了一起。许钧放下酒杯说:“洪市长,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喝酒,请包涵了。”

龚智明试图打破尴尬说:“我打个岔,两位领导今天都爽快赴宴,让我备感荣幸,有了这份诚意,什么不愉快都将成为过去。”

洪涛点着头说:“许局长,我知道今天谁也没有心思喝酒,既然都来了,我们总得构通一下,我也算代表王书记说些想法。”

许钧呷了口茶水说:“我们见面的机会也难得,洪市长敞开说吧。”

洪涛一口饮干了杯中的酒说:“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三言两语说完,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吃顿饭,叙叙家常。”

龚智明附和说:“也可以边吃边说嘛。”

洪涛压根儿不理会龚智明的建议,自顾自地说:“许局长的脾气我有些了解了。好,前面已发生的事不去说它了,我今天就再为海达公司说个人情。听说许局长将海达公司的银行账号冻结了,如果可能的话,是否请许局长再慎重考虑一下,因为这直接影响了海达公司与外商的合作,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云城的声誉。我声明一下,我这决不是为张墨翰个人说情。许局长,你看呢?”

龚智明紧张地注视着许钧,拿在手里的筷子长时间地停留在半空中。许钧看着洪涛说:“洪市长既然这么说了,我就直言相告,如果洪市长听完了我的话,仍希望我对海达公司酌情处理,那我会考虑洪市长的要求。”

洪涛不失时机地举杯说:“我们总算有构通的基础了,不容易呀,来,许局长,你以水代酒,干了!”

许钧一仰脖子干了杯中的水说:“我给洪市长说几个情况,一是海达公司以购买设备的名义转出去的五千万元资金据我们初步调查,已经消失。有人传言,海达公司账上的钱是走私获利后的黑金,但听说洪市长还是为它做了口头上的信誉担保。第二,人民广场南大门的工程,张墨翰已暗地里收取了几个工程公司的工程定金,总计一千多万元,差一点将和海达公司的另一笔巨款一起转出去。听说这个工程的赞助投资商,也是洪市长点的将。这三笔有问题的资金加起来是一个多亿,情况难道不严重吗?这还不算海达公司眼前涉嫌走私的资金。洪市长,你还愿意承担这严重的后果吗?”

洪涛的心情有些郁闷,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些情况。”

许钧又说:“海达公司早已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空心萝卜。我恳切地希望洪市长和市政府尽快腾出一些精力,去关心一下海达公司那几千名即将下岗的工人。”

洪涛的脸色开始发白,低着头不知说什么。龚智明不时擦着额头上的汗,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洪涛下意识地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又慢慢放下来,“我马上向王书记汇报。”

此时,唐旭峰、老丁和王巍也同时坐在国际酒店的酒巴里喝着咖啡,这个地方于他们已经熟悉了,倒不是为许钧保驾护航,而是在等待许钧的最新指令。王巍早有些坐不住了,不停地嘟囔着:“云城的市长太有空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吃饭喝酒?”

老丁瞟了王巍一眼说:“你是不是也想挤进去吃海鲜?”

王巍叹苦道:“这咖啡越喝,肚子越饿。”

唐旭峰笑笑说:“工作结束我请客。”

王巍顿时兴奋地说:“云城就唐大队长上品。”

王巍的话还没说完,许钧、龚智明和洪涛便已匆匆忙忙地来到了宾馆的大门口。一个正在擦着玻璃大门的女服务员忽然怯生生地对许钧叫了一声:“先生。”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那个女服务员。许钧定睛一看,忙对洪涛和龚智明说:“我遇见一个小老乡了,就请龚关代劳送送洪市长了。”

龚智明犹犹豫豫地对许钧说:“我……我另找时间再和你谈吧。”

许钧问:“很急吗?”

龚智明忙回答:“不急不急。”随洪涛出门而去。

女服务员透过玻璃大门一直看着洪涛和龚智明坐上轿车驶远,然后回过头来仰视般看着许钧。许钧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问:“怎么,没认错人吧?”

女服务员红着脸反问:“你是做大官的?我见过那个人,是云城的市长。”

许钧明白过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问:“你怎么不在小饭馆做了?”

“被老板开除了,没什么。我这活宾馆里叫PA,就是专门负责打扫卫生。”女服务员没有丝毫的沮丧和失落,也没了先前的腼腆,落落大方地望着许钧说,“我不知道怎么来感谢你,那天一急,我就糊里糊涂忘了问你的姓名。”

许钧勾起了那天在小饭馆里的回忆,那天的壮举让他觉得很解气,至少让他暂时平衡了被张墨翰当头将了一军后的郁闷,他心里一直留着这个小姑娘的印象。想到这里,他也用感激的目光望着女服务员说:“我也不知道你的姓名呢。”

女服务员笑笑说:“我叫胡兰兰,大家都叫我阿兰。先生,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是个大人物,刚才那个市长对你很客气。”

许钧大笑着说:“大人物不会去那个小饭馆吃饭。阿兰,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阿兰突然认真地说:“先生,我想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放心,一个小小的请求。”

许钧好奇地望着阿兰点点头。阿兰说:“我要还你一笔钱,一百七拾二块三毛,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盼着哪天能再见到你,当面还你。”

许钧急了,说:“我哪能要你这笔钱?”

阿兰更着急,“我是真心的,我阿兰从来没有那么扬眉吐气过,那一刻的情景让我终生难忘。我知道,那种感觉是用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的。先生,你答应了吧,我马上去取。”

“你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许钧话音刚落,阿兰已兀自跑远了,许钧想了想走进了宾馆的酒巴。

唐旭峰、老丁、王巍见到许钧,忙纷纷让座。许钧入座后,还在想着那个阿兰,“本来要在外面兜一圈再进来的,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意外帮了我的忙。”

老丁开玩笑地问:“许局有艳遇了?”

许钧来了个急刹车,说:“一会儿向你们详细汇报吧,先言归正传。”

唐旭峰说:“这酒好像喝得很畅快。”

王巍看了一下表说:“我们这一杯咖啡已喝了两个半小时了。”

许钧如释重负地说:“这顿酒确实喝出了味道,我把张墨翰的靠山搬走了,现在就看张墨翰还有什么招了。”

王巍叹道:“他和你单挑,我们就没戏了。”

老丁趁机打浑插科地说:“你想不出钱看白戏?你小子专挑这样的好事。”

唐旭峰迫不及待地问:“许局,我们的龚关表态了吗?”

许钧望着众人出其不意地引出了新话题:“算了,先不说这些了,今天让大家到国际酒店来等我,是想请大家在这儿吃顿饭。这儿的菜都像老虎的肉,奇贵,刚才闲着没事,我看过菜单了。走,不啰嗦了。”

许钧领着一行人重新走进餐厅那间包房,桌上丰盛的菜几乎原封不动地放着。大家疑惑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入座。一位女服务员进门来,对许钧说:“先生,按你的要求把菜和餐具都重新整理了一下,不知道你是否满意。”欲将一张征求意见表递给许钧。

许钧尴尬地挥挥手,将女服务员请出了包房。唐旭峰大悟道:“啊,原来许局是借花献佛。”

许钧带头坐下来说:“大家别嫌脏,这些菜几乎都没动,你们想想,今天这种情况谁有心思吃饭?”

老丁跟着一屁股坐下来,说:“原来许局早就料到了,活干得真是漂亮,只是龚副关长冤死了,花了钱,却让许局做了东。”

许钧一扫尴尬的神态,坦然地说:“一句话,我不想浪费这桌菜,来,大家尽量多吃点,现在是张墨翰最痛苦的时候,我们吃饱了,可以奉陪他打肉搏战。”

唐旭峰和王巍哄笑着入了座,大家立刻吃起来,没费多大劲,便把一桌菜彻底消灭。喝足吃饱了,许钧带着大家从宾馆大堂的转门里出来,刚钻进小卢开来的车里,忽然从车外传来一个声音:“先生,慢走。”

所有人伸头望去,只见阿兰拿着一只信封径直送到许钧面前说:“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急死我了。”

许钧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走?”

阿兰腼腆地一笑说:“不知道,云城那么大,我去哪里找你啊,只好瞎等。”

许钧又问:“我不出来,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阿兰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反正等不到你,今晚我睡不着觉。”硬将信封塞到许钧的手里,“一百七拾二块三毛,谢谢你。”

许钧欲将信封塞回阿兰手里,阿兰已扭头离去,边走边说:“我上的是早早班,好回家了。”

许钧长久地望着阿兰离去的背影,手中握着的那只信封顿觉无比沉重。唐旭峰感慨地说:“这个乡下小姑娘以后要做大事的。”

许钧望着唐旭峰、老丁、王巍和小卢,感动地说:“这只信封沉甸甸的,我会把它好好珍藏,它将永远告诫我:人穷,但仍可以做一个正直、有志气的人。这对我们缉私警察来说,是多么重要。”

吃一顿饭,却吃出了这么一个意味深长的小插曲,这让许钧始料未及,他多么想和这个乡下小姑娘好好促膝谈一番。当他跨下车想去宾馆人事部了解一下阿兰的地址时,龚智明一个紧急电话把他拉了回来。龚智明告诉许钧,洪涛副市长转告,一小时后,张墨翰将来海关谈问题。这又给许钧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于是立即驱车赶回云城海关,在小会议室里接待已提前到达的张墨翰。许钧带唐旭峰入座后,对衣冠楚楚的张墨翰说:“张董事长,请坐。”

张墨翰向许钧和唐旭峰欠了一下身入座,矜持地等待许钧发话。许钧双目紧盯着张墨翰片刻后,突然问:“你这么紧急地约见我,不是为了那两百辆车吧?”

张墨翰傲慢地说:“我想请教一下许局长,海关凭什么冻结海达公司账户?”

许钧正言道:“因为海达公司已涉嫌汽车走私大案。”

张墨翰不惊不乍地回敬道:“许局长,关于这批汽车是否涉及走私,还多有商榷之处,但是为了顾全大局,本来我也就认了,让你没收。可是你却拿这汽车再次大做文章,冻结了海达公司的账号,直接干扰了海达公司的重大项目开发,也影响了云城的对外经济合作。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已向海关系统的一位领导递交了申诉信,控告你滥用权力。”

许钧冷冷地问:“你是想让我等候海关的上级领导来找我呢,还是继续倾听你的话?”

张墨翰充满挑衅地反问:“你的意思呢?”

许钧站起身说:“唐队长,你替我送客。”

张墨翰一愣,没有起身,“许局长,我张墨翰在云城也算是个人物,共产党的官场上也是经常走走的,所以我说许局长,我们能不能进行一场平等的谈话?”

许钧的脸变得格外严肃,“张董事长,请不要滥用平等这个概念,更何况你妄想用所谓的领导来压我!”

张墨翰缓和了一下口气说:“许局长息怒。说这样的话,我实出无奈,海达公司的几千名工人正等着我发工资,韩国的合作方正等着我拿钱去共同定购新厂的设备,我是有苦难言啊。”

许钧重新坐下来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直说吧,我不喜欢兜圈子。”

张墨翰说:“我接受海关的稽查,当然我也已向洪市长汇报了,这是市领导特别关照我的。请许局长千万不要误会,这不是我张墨翰有天大的能耐,而是海达公司在云城市的经济建设中确实占据了一定的地位。有人说过一句有些夸张的话,海达公司的员工感冒了,云城市的药房就会告急。那意思就是说海达公司的员工一感冒,全城都得感染,无非……”

许钧淡然地打断了张墨翰的话说:“这和海关的稽查有什么关系吗?”

张墨翰嘴角的肌肉蠕动了一下,无奈地说:“那是老百姓的一句戏言,许局长不必当真。”

许钧偏偏认真地说:“那么我要对张董事长的哪句话当真呢?”

张墨翰沉默片刻说:“许局长,我最近还忙于人民广场南大门的改建工程,那是市政府的一项利民工程,我不能不倾注大量的精力,也需要马上用钱,所以请许局长高抬贵手,尽快解冻海达公司的银行账户。”

许钧驳斥谁说:“人民广场南大门的改建工程和我们海关的稽查工作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张墨翰仍辩解说:“许局长,可是这个工程已经启动,需要投钱啊。”

许钧毫不动摇地说:“张董事长不要把问题混为一谈,这里没有交易。”

张墨翰再也无法控制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许局长,我看你恨不得现在就把我铐上手铐,投入大牢,这样你才解恨吧。”

许钧一脸威严地说:“张董事长,我对你这句话很当真。”

张墨翰把两手一伸说:“那就亮出你的手铐来吧,我张墨翰这一生什么风浪没经过,什么世面没见过,就差没戴过这玩意了。”

许钧继续引诱说:“张董事长以为我许钧对你有什么恨吗?我再重复一遍,我对你这句话很当真。”

张墨翰似乎觉察出许钧埋下的陷阱,忙暗暗招架说:“我也真想问你呢,我跟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大可不必对我穷追猛打啊。”

许钧的视线紧紧瞄着张墨翰说:“那我回答你,我是在对海达公司依法行事,如果张董事长认为这就是我恨你的话,那我只能得罪你了。”

张墨翰轻叹一声说:“那就太遗憾了。人生苦短,何必留那么多遗憾呢?再说我张墨翰也是个领情的人。”

许钧说:“你错误理解我的意思了,要避免遗憾,要么守法,要么知错就改。我喜欢把话说白说透。”

张墨翰铁青着脸说:“不,你喜欢把事情做绝!”

许钧点了下头说:“说得也对,在原则问题上,没有回旋余地。”

张墨翰刚坐下的身子又坐立不安起来,“你在逼我!把一个人逼得走投无路,他会拼命的。”

许钧却不温不火地说:“这不像张董事长说的话。”

张墨翰一字一句地说:“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做什么。”

许钧仍然沉稳地说:“这话好像有点威吓的意思。”

张墨翰倏地再次站起身说:“这是你的理解。告辞了。”

许钧也站起身说:“慢,我顺便代表海关缉私局通知你,鉴于海达公司已涉嫌走私汽车的大案,而你又是海达公司的法人代表,所以从今天开始的一个月内,你不能出境,我们已依法通知了各有关部门。”

张墨翰吼道:“许局长,你要为欺人太甚付出代价。”

许钧威严地下了逐客令:“送客!”

张墨翰愤愤地摔门而去,那重重的脚步恨不得将海关的地板蹬穿。许钧望着张墨翰远去的背影说:“这家伙很失态,彻底碰到他那根敏感的神经了,紧紧盯牢他,绝对不能让他漏网,否则影影就危险了。”

唐旭峰思索着说:“他对我们的这次试探性接触很有意思。许局,你放心,有两组力量同时盯着他。”

许钧补充说:“你看着,他要狗急跳墙了,我们准备打狗。”

张墨翰回到自己的住所后,立即给北宁方面打了一个秘密电话。在北宁关押影影的废弃仓库里,影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手上还是被那条丝巾绑着。瘦子凶神恶煞地牢牢盯视着她,胖子正轻声地对着电话说:“张董,明白了,我们马上执行。”

胖子挂断电话后,走到瘦子身边耳语几句,瘦子立刻拿着刀架在影影的脖子上。胖子则拿着手中的手机,卡着影影的喉咙说:“我电话接通了,你就哭喊着叫:‘爸爸救命!’”

在云城海关缉私大队的办公室,许钧正对唐旭峰明白无误地下着命令:“在张墨翰还没有实施潜逃的行动之前,绝对不要对他动手,仍然严密监视。”

唐旭峰无声地点着头。许钧关照道:“上次在追老飞的时候,我吃了一个亏,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快艇,从海上逃走。这次,我们要加强在海上布控的力量。”

唐旭峰答道:“根据你的命令,海陆空全部布控了。”

许钧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听起手机,影影一声悲惨的叫声“爸爸,救救我”,立即从手机里传出。唐旭峰一看许钧的脸,顿感不安。许钧万般痛苦地放下了手机,“他们在逼迫影影,这孩子遭罪了。”

唐旭峰请战道:“许局,立即拘留张墨翰,错失了机会,你会遗憾终生的。”

许钧还是默默地摇摇头。唐旭峰激动地加大了嗓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现在立即拘留张墨翰,可以减少张墨翰狗急跳墙给影影带来的危险。所有的迹象都表明,绑架者完全听命于张墨翰的指令。现在不抓,后患无穷。许局,请你快决断了。”

许钧坚定地摇头说:“我要追踪到最后。张墨翰是个到了黄河也不死心的人,现在抓张墨翰,我们可能会丧失彻底揭开一切秘密的主动权,你慢慢会理解的。”

唐旭峰难掩失望的神情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许钧在办公室里一连踱了好几圈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说:“等待,最后的摊牌很快就会来到。”

唐旭峰的手机铃声响了,他一紧张,以为又出现了新的重大情况。电话是缉私队员阿松打来的,他告诉唐旭峰,被监视居住的朱队长正在家里打老婆。许钧说:“旭峰,你告诉阿松,只要不打出人性命,不要干预,你让他继续观察……”

阿松放下手机,继续在朱队长的家里冷眼旁观着。朱队长家楼上的卧室里,朱队长拿着那幅当初张墨翰送给他的字画厉声地对老婆说:“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张墨翰叫他公司的阿东送来了这幅画,我查过,值二十万元呢,没错。你不是说捐给少年宫了?怎么又变回到家里床底下了?要不是今天大扫除,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妻抽泣着支支吾吾:“是……是这样,我……”

朱队长一拍桌子说:“说啊!你别再惹我上火。”

朱妻害怕地说:“我,我另外去买了一幅不值钱的画捐给少年宫了,把……把这幅真画藏到了家里……我一时糊涂贪了财……”

朱队长死死盯着这幅画说:“我真的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我就像做了一个噩梦,现在醒了。”

朱妻求饶说:“那就交掉吧,我去承认错误。”

朱队长极力思索着说:“不好,问题严重了,我记得那天晚上从张墨翰家里出来后,阿东让我带着去了拘留所,见了那个犯罪嫌疑人。对,一点不错,闯大祸了,我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害怕。唉,你为什么还藏起这幅画?”

朱妻反问:“你那时不也收下他一辆车吗?”

朱队长哭丧着脸说:“我只是使用,性质不一样的。算了算了,那天夜闯拘留所的事比这严重一百倍。我怎么这样鬼迷心窍?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阿松突然出现在朱队长的背后说:“想想清楚,一切都说得清。”

朱队长戏剧性地恢复了记忆,这让许钧和唐旭峰多少有些哭笑不得,许钧对唐旭峰说:“这个朱队长简直混蛋,这么晚才想起来。但不管怎么样,将来把张墨翰送上法庭又多了一个人证和物证。”

唐旭峰愤愤地说:“这个家伙我没有打错他。”

许钧又刺激唐旭峰说:“不要把眼睛盯在死老虎上,要紧紧瞄准了活老虎,当心张墨翰困兽犹斗。”

苏瑶打来电话报告,已查清,让影影说话的那只手机使用了没有登记过的IP卡,而且是在建平市出售的。唐旭峰认为,绑架者很可能是建平市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影生命的决定权并不掌握在他们的手里,而是在张墨翰手里。窝藏在家里的张墨翰有点困兽犹斗了,他决定单干,但他先要扫清自己阵营里的碍手碍脚的人物。好不容易接通林姨的电话后,他恶狠狠地关照道:“林姨,你跑哪里去了?你听着,既然银行的这笔钱落空,那我也没必要厚待罗行长了,你顺便跟他把账算一算……”

林姨已悄悄离开了云城,她在偏僻的小县城开着车说:“张董,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关照罗行长的。”断然挂断了手机。

坐在后排的罗行长说:“你不能再跟张董联络了,他十有八九被海关缉私警察盯牢了。”

林姨安抚道:“放心,我已关闭手机电源,谁也找不到我了。”

罗行长一脸愁容地说:“我这下可惨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姨看了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只拷克箱说:“你不是还有三十五万元美元?”

罗行长情不自禁地护紧了身边的一个旅行包说:“那只是点小钱。”

林姨抿紧嘴唇哼了一下说:“噢,我忘了罗先生是银行行长。”

罗行长心虚地挡驾道:“林主任,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

林姨诡异地笑笑说:“罗行长,你觉得我和顺子小姐怎么样?”

罗行长不知林姨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装傻地保持沉默。林姨自问自答:“顺子小姐漂亮年轻,没有哪个男人不动心的。到了这一步,你很遗憾吧?”

罗行长自以为搭清了林姨的脉搏,回答:“你太小看我了,漂亮的女人见多了,要是见一个爱一个,我怎么可能有精力和你进行这么大的合作?实话相告,还真没什么女人能比得过你的魅力。”

林姨一笑说:“真心也罢,恭维也罢,我林姨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光的,你罗先生是个可以做大事的人。”

罗行长故意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何以见得?”

林姨笑着说:“美女和金钱通吃,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罗行长问:“是骂我吧?”

林姨收住笑容,正儿八经地说:“骂你这样的人是需是资本的。”

罗行长不解地问:“什么资本呢?”

林姨拍了拍一旁的拷克箱说:“在里面呢,几千万的宝贝乖乖地躺在里面。”

罗行长兴奋地说:“没想到林姨有这么大的家当。”

林姨更加得意地说:“什么呀,老头子赏的。”

罗行长有些明白地点了点头。林姨对罗行长抛了个媚眼说:“趁老头子还没有反悔,我们走得远远的,你要好好保护我。”

罗行长振奋地说:“放心,我会像保护总统一样保护你。”

林姨放肆地大笑说:“那个许局长可惜了,他要全力抓捕的老头子已变成穷光蛋了。”

林姨和罗行长当晚寄宿在海边一个小旅馆里,虽然不是什么高档酒店,但也干净幽雅,少有旅客,这很符合林姨的心思。用过晚餐,林姨头枕着那只拷克箱优雅地抽着烟。罗行长手拿一只新的空旅行包袋走了进来,讨好地说:“你看这只旅行袋行不行?”

林姨看了看说:“很好,你很了解我的心思。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半夜有汽艇来接应我们。明天,已有人帮我们准备了两张假身份证和两张机票,我们直飞珠海,到了那儿,朋友会帮我们出境。”

“那我就放心做梦了。”罗行长躺到床上。

林姨打开拷克箱,取出张墨翰藏在大橱暗道机关里的那只小木盒,小木盒上着锁,林姨拿工具使劲撬着,但无济于事。罗行长突然直起身子问:“要我帮忙吗?”

林姨想了想说:“小木箱太显眼,我要把里面的东西放到这只旅行袋里。”

罗行长起身接过林姨手中的工具说:“这种力气活哪是你干的?”一下子撬开了小木箱,小木箱里竟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林姨一下子惊呆了,久久地看着小木箱,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这只老狐狸,骗了我!”

罗行长不无嘲讽地笑道:“我的林姨让我做了一个噩梦。”

林姨冷不丁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抽出了一把枪,罗行长大惊失色地退后了一步,林姨把枪对准罗行长,“你他妈的,这么快就对我翻了脸。”

罗行长连忙解释说:“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林姨命令道:“坐下。”

罗行长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林姨冷笑道:“你可以开我的玩笑,那只老狐狸可以开我的玩笑,我林姨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人开玩笑?”

罗行长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声音都在颤抖:“我只是无心地说句笑话,那只老狐狸才是真正的害你。”

林姨拿枪朝罗行长身体的各个部位移动瞄准着,罗行长吓得闭起了眼睛。林姨放下了枪说:“放心,我还舍不得打死你,你还年轻,还可以过很多好日子。这样吧,把那三十五万美元放到我的旅行包里,我替你保管。我知道,你累了,要休息了。”

罗行长望着林姨的食指在板机上微微蠕动着,早就吓得没了魂,无奈地拿出了包扎好的美元,放进新买的旅行包里。林姨拉上旅行包拉链,从小包里又取出一只小瓶,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胶囊,放到桌子上。罗行长紧张地看着。林姨又命令道:“林姨请你吃一粒补药,这种药我曾经请海关缉私大队的朱队长吃过,感觉很好。”

罗行长犹豫着,林姨晃了晃手中的枪说:“吃药总比吃子弹舒服吧。”

罗行长颤抖地拿起了药,呆呆地看着。林姨用枪紧紧瞄准着罗行长说:“我再说一遍,吃胶囊,还是吃子弹?”

双双只对峙了几秒钟,罗行长眼睛一闭吞下了手中的胶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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