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海关情报处处长的生涯,造就了许钧独特而敏感的直觉功能,当他坐在马路边和那个骑车人对上一眼,那怪异的一笑像闪电一样在他脑海里一亮,没有半点犹豫,他跳上出租车紧紧盯住了骑车人,迅速向公安局刑警队长刘刚通报了情况。
骑车人十足半糟老头的模样,衣衫不整,眼睛里血丝夹着泪水,眼光显得混浊而暗淡。他手里拿着一只酒瓶,嘴里哼着小调刚开门进屋,不想关门时门被人顶住,他惊愕地回头一望,刘刚带人出现在门口,并一左一右牢牢控制了他。他失魂地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
刘刚打量了一下骑车人,“陪了你好长时间了,跟我们走吧。”
骑车人被带到刑警队,刘刚不等他喘过气来,便问:“想主动告诉我们什么?”
骑车人急得眼睛发红,脸色变白,“我又没干什么坏事!我是个摆修车摊的,能做什么坏事?每天挣个几十块钱,喝喝小老酒,迷糊了倒头便睡,鬼也不会来找我。”
刘刚按了一台录音机的开关,录音机里顿时传出骑车人的声音:“音乐餐厅吗?告诉公安局,解除警报,顺便请你们转告一个姓许的客人,叫他小心点……”
骑车人立即瘫软下来,那混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片惊讶的神情,“我说我说,今天傍晚的时候,一个穿皮夹克戴墨镜的人来到我修车摊前,一甩手扔给我两百块钱,叫我打两个电话。我想打两个电话赚两百块钱,真是碰到贵人了,就一拍胸脯答应了。乖乖,吓死人了,没想到会闯大祸。”
刘刚若有所思地紧紧追问:“他怎么指挥你的?”
骑车人耷拉着脑袋,不敢正视刘刚的目光,“他打我的手机,我自作聪明,心想不能用我的手机打这种恶作剧的电话,免得手机号码被人发现,就偷偷在公用电话亭里打了电话。完事后,他又指挥我跟着一个男人兜了一圈。我全招了,如有半点假,出门就被汽车撞死,汽车没撞死,跌在阴沟里淹死……”
“把你的手机拿出来。”刘刚起身走到骑车人背后,像是细细打量他,其实是在琢磨着什么,只是不想让他有什么觉察,顺便可以给他制造一点精神压力。
骑车人顿觉芒刺在背,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刘刚朝助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对这个对象没了兴趣。在审讯室的隔壁办公室里,许钧静静地倾听着审讯室里的动静。没过多久,骑车人在刑警的押解下走出了审讯室。许钧起身走到窗前,目送着骑车人渐渐远去。刚刚“捡”到的一根线索又断了,许钧多少有些失落。
而他的助手王巍因失去了一次破案机会,早就泄气了。当许钧在音乐餐厅款待妻女的时候,王巍也泡在酒巴里,正懊丧地对女朋友文文喋喋不休地侃着:“……这肯定是个大案,现在好,全抛汤了。”
文文被深深地吸引了,“开场太精彩了,像讲故事一样,你没骗我吧?”
王巍品了一口金巴利之类的鸡尾酒,皱紧着眉头说:“这样的事谁敢开玩笑?老实告诉你,我们去抓一个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我像一头饿狼猛扑上去,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文文咯咯笑了起来。王巍趁机捅了文文一下,“你还笑?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丢了,我们的处长也心痛得要命,说不定现在正躲在哪里拼命喝他的矿泉水呢。”
文文没有躲避,只是一个劲地笑着说:“你又搞笑了,只有拼命喝酒,哪有拼命喝矿泉水的?”
王巍得寸进尺,干脆搂住了文文:“我们处长就是一个怪路子英雄。”
王巍说得没错,许钧的确有些怪癖的个性动作。现在,刘刚请许钧到一个小饭馆小酌,刘刚喝着啤酒,许钧却仍喝他的矿泉水。刘刚为许钧夹着菜,“许处,有人死盯上你了,你得小心对方行动的升级。”
许钧淡然一笑说:“这种事见多了,倒也无所谓,只是这次有点羊肉没吃到,羊膻气倒惹了一身。”
刘刚豪饮着啤酒说:“你是指刚才给我介绍的这个案子?”
许钧的心情有些苦涩,说:“对,这个大案才开了一个头便移交了,犯罪分子暂时还没反应过来,所以还是冲着我下手。”
刘刚充满了理解说:“这倒有点冤。”
许钧微蹙起双眉说:“其实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冤不冤的,只是情况有点特别。”
刘刚一愣说:“哦,许处还另有苦衷?”
许钧喝了一大口水,“不瞒你刘队长,后院最近着火了,这次是火上浇油,火着大了。”
刘刚皱眉问:“我能帮你一点什么忙吧?”
许钧拿矿泉水瓶和刘刚的啤酒杯干了一下,“这忙你是帮不上了,可我还是拜托你,尽快破掉这个案,这对接手我这个案子的同事来说,可以减少一点他们的危险。”
刘刚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酒说:“我会尽力的。许处,我想请教你,那个躲在修车人背后的人会不会还是罗杰米?”
许钧想了想说:“凭直感好像不会。但也难说,此人我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不了解他的详细背景。”
刘刚感叹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别看他现在感激你,但一旦有了更高的利益诱惑,一眨眼便卖了你。”
许钧肯定地说:“根据案情分析,那个幕后人当时一定在现场,而罗杰米我们互相认识,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刘刚沉思片刻说:“说得也对。但我有个奇怪的直感,这个罗杰米不会就此在你的视线中消失。”
许钧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这也许是你我的职业敏感。”
新的一天开始了,许钧的心情却依旧一团糟,好像有很多事要做,又不知道先做哪件事。闲着无事可做,对许钧来说,绝对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无奈,许钧一早上先去小区的门房,教育了一通那个门卫,再三关照,不能随便将门牌号告诉陌生人。随后,他又找了海关传达室的那个保安,依然是叮嘱带教育一番。忙了老半天,许钧刚歇下来吸一口气,不料夫人学校的领导来电,告知赵子荷昏倒在学校的琴房。
许钧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急诊观察室,从一位陪同老师的口中了解到,赵子荷在昏倒前,害怕地说,看见了一张血淋淋的照片。仿佛有某种心理感应,许钧坐下不久,赵子荷便渐渐醒来,许钧内疚地反复说:“真的很抱歉……”
赵子荷紧闭双眼,极不平静地说:“你别对我说抱歉了,十四年前,是我心甘情愿嫁给你的。要说对不起我,我还真难说你做错了什么。”
许钧仍执拗地表达歉意说:“不管怎么说,我对不起你。”
赵子荷微微摇着头说:“你是个好人,是个称职的处长,进海关那么多年来,你三次负伤,一次差点送命。在外面,除了犯罪分子恨你,几乎所有的人都爱你尊敬你。”
“不说这些了。”轮到许钧摇头了。
赵子荷固执地坦言:“你是个好人,甚至是个英雄,可最近我常常在心里问自己,我们俩是否能相守一辈子?结婚十四年来,我一次次担惊受怕,落下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别人的眼里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女人。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很想过平静的生活。放弃你,我很痛苦;和你在一起,痛苦没有头。”
许钧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赵子荷的话,只是从包里慢慢掏出一瓶矿泉水喝着。
赵子荷拿出一本厚厚的病历卡递到许钧面前说:“我的病历卡都厚成一本书了,你好好看过吗?我的失眠症,从开始吃半粒药到现在吃两粒药都没用,这你都知道吗?有一次装修房子,我说能不能装两扇铁门,你笑话我胆小如鼠,你并不了解我内心深处的恐惧,而这种恐惧现在慢慢影响到了女儿,这你全清楚吗?”
许钧还是沉默,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他只能继续喝着矿泉水以掩饰自己内心的痛楚。赵子荷似有满心的委屈,一倒为快:“我是个音乐老师,搞音乐的人需要保持宁静的心态,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可我没有。我不能永远躺在你的荣誉里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有我的事业,我有我的生活。一个人只有一生,我得为自己的一生好好活着呀。”
许钧沉重地点头说:“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丈夫,我愿意为你弥补一切。”
赵子荷语气很重地追问:“你得先告诉我,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帮我解开这心里的结,否则我不会安宁。”
许钧为难地说:“我告诉过你了,这是有人恶作剧。”
赵子荷继续追问:“如果像你说的,有人在电脑上合成了这张照片,那么我的照片怎么会到了他们的手里?”
许钧无法回答,两人久久地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沉默对赵子荷来说也是一个珍贵的机会,至少这时候许钧可以安静地陪伴着她。可惜,一个电话很快打破了这个沉默。许钧接起手机说:“喂,我是许钧,你是谁?什么,罗杰米……”
罗杰米在紧闭的卧室里打电话:“许处长,我想马上见你,你不要带任何人来,越快越好。”
许钧跑出了急诊观察室,问:“是不是东北四海公司的人又找上你了?”
罗杰米把窗门也关上了,压低着声音说:“不,我有另外新的情报要提供给你,是个很大的情报,我的当事人再三关照我,一定要向海关的一个铁腕人物密报,所以我就想到了你,因为你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我信得过你。”
许钧已跨进自己的小车里,说:“怎么碰头?”
罗杰米边穿着衣服边说:“为了保险,我已在远洋宾馆开了个房间,记住五零二房,我马上去那儿等你。”
许钧又回到急诊观察室,向赵子荷道别:“子荷,我尽快回来。”
赵子荷没有吭声,许钧伏下身在赵子荷的耳边安抚道:“一个突发事件。放心,我会及时赶回来。”
赵子荷仍然没有吭声,许钧一转身匆匆离去,赵子荷的眼眶里滚出了一串泪水。只要案情的警报一响,许钧可以排除一切,像巴顿将军那样,全身的神经系统时刻和战场连在了一起。
罗杰米焦急地等在离家不远的远洋宾馆房间里,才进门五分钟,便响起了敲门声。罗杰米立即去开门,让进了许钧,随后将一快“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上。罗杰米问:“许处长,怎么没见你的车开来?”
许钧毫无表情地说:“你不是叫我不要惊动周围吗?所以我打了出租。”
罗杰米谦恭地说:“到底是许大处长,名不虚传。”
许钧依然不动声色地说:“说吧。”
罗杰米为许钧沏上了一杯茶,“先明说了,这次我还只是一条小小的毛毛虫,搭搭桥的勾当,我的幕后老板是个大人物。他要我告诉你,事成后必须得到百分之十的报酬,少一分都不干。”
许钧问:“估计案值多少?”
罗杰米伸出了一个手。许钧脱口而出:“不会五十万吧。”
罗杰米得意地说:“当然。”
许钧不为所动地说:“五百万。”
罗杰米压低声音,摆出了一副神秘姿态,“再加一个零。”
许钧“嗯”了一声沉思着。罗杰米凑近许钧,口气大了起来:“他说得不到百分之十的报酬,他将另找买主。”
许钧轻“哼”了一声说:“这么大的数字你总得让我考虑考虑。”
罗杰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手机的来电显示后,问:“怎么回答他?”
许钧盯了罗杰米片刻说:“告诉他,半小时后给他答复。”
罗杰米点了点头,没有接听电话,只是看着许钧。许钧趁势起身说:“我出去一会就来。”便急急出了门。
罗杰米忙接听电话,“老飞,三十分钟后告诉你结果,我办事你放心吧。”
与此同时,许钧在宾馆楼层的无人茶水间里,轻声打着电话:“罗关,对方催得很紧,你看怎么办?”
海关关长室里,罗英鹏对着电话说:“这个数字已超出了我的审批权限,我马上向总署缉私局汇报,你等我的消息。”
许钧回到了房间,和罗杰米相对而坐。第一次和海关情报处处长平起平坐,罗杰米感觉良好,独自优雅地抽着烟。许钧也自顾自地一杯杯喝着茶,房间的气氛有些凝重。罗杰米打破了沉默说:“许处长,我们来赌一把,看谁的手机先响。”
许钧不真不假地提议说:“赌你这次报酬的百分之十吧。”
罗杰米立即紧张地说:“许处长开我玩笑了,我拿得到什么大钱,弄点车马费而已。”
许钧的手机响了,但他没有接听,只是看着罗杰米,罗杰米知趣地进了卫生间。
海关关长室里的罗英鹏兴奋地说:“许局,总署缉私局已回话,如果情报属实,可以答应他的要求,执行吧。”
许钧放手机敲了下卫生间的门。罗杰米走出来,说:“还好没和你赌,要不惨大了。”
许钧直视着罗杰米说:“废话少说,成交!”
罗杰米露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笑容,“对方也来过电话了,如果我不打电话过去,说明生意已成交,十分钟后他直接打你的手机。”
许钧怔了怔说:“哦,是个老把手,不是一天两天的活了。”
罗杰米巴结地望着许钧说:“棋逢对手,好戏开场了,许大处长,得胜回朝,别忘了奖励我这个小卒子。”
许钧的手机铃声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后,说:“我是许钧,请说。”
手机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许处长,八月二十九日晚九点左右,一艘万吨级的货轮从南亚的一个国家抵达建平市港口,船名中康号,船上的五十只集装箱里满载着整套的Ka汽车组装件,但报关单上填写的是化肥。”
许钧问:“你为什么不向建平市海关举报?”
对方毫不犹豫地说:“收货方在建平市有很深的关系网,恐怕海关也有熟人,所以我不放心。你北宁海关是个大关区,建平海关属你们管辖,找你举报,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比较保险。”
许钧准备挂电话了,说:“好,我明白了。”
对方继续说:“慢,你必须在海上截住这条船,上船拿到证据。如果先让船靠了岸,那就麻烦了,收货方和船东已在陆上做好了各种应变方案,而且在岸上行动容易打草惊蛇,到时可能会是一场混战。”
许钧惊叹说:“哦……”
对方不放心地再三关照:“行动之前,你最好不要在建平市露面,有很多敏感的人物认识你。我还听说,收货方也认识你们北宁海关的要人,你务必要在极其隐蔽的情况下行动,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许钧断然打断了对方的话说:“让我想想。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保持单线联系。”便挂断了电话。
罗杰米趁机说:“许处长,我也算将功补过了。”
许钧一脸严肃地说:“离八月二十九日还有两天,这两天你必须呆在家里。”
罗杰米紧张地问:“你也怀疑我?”
许钧拍了下罗杰米的肩膀,“为你的人生安全考虑。”
罗杰米脸上的轻松神情一下子跑了个尽光,当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冥思苦想的时候,许钧已悄然离去。才刻把钟的光景,他已坐在一家茶室的包间里一面喝着茶,一面在一张纸上勾划着名单。王巍被急急地召来了,许钧将手中的纸顺手撕掉。王巍自作聪明地问:“许处,又让我们杀回马枪了?”
许钧悠闲地品了一口茶,“没有的事,给你派个简单的任务。”
王巍诡疑地笑了笑问:“不会吧,许处怎么会把我召到这里来派个粗活?”
许钧仍然有滋有味地喝着茶说:“你想破大案想疯了吧?今天让你和老丁去干一件简单的活,不需要智慧,只需要责任。从现在开始到二十九日晚上二十四点结束,你们必须牢牢地监视着那个罗杰米,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听着,不要对任何人声张。”
王巍恍然大悟地笑道:“我说杀回马枪了吧。”
许钧浅浅一笑说:“别自作聪明。罗杰米已回家,执行任务去吧。”
王巍不死心地问:“许处,能不能再告诉我点什么?”
许钧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不该你知道的,你就不要问,老丁已在位置上等你了。”
王巍乘兴而来,败兴而去。鉴于案情的重大,海关总署缉私局的陈局长给罗英鹏关长打来了电话:“罗关长,你们刚才报的那个案子比较严重,现在正是海关新体制刚刚运行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大的乱子,所以我想,这案子你最好亲自过问一下。”
罗英鹏早已料到总署领导的担心,果断地答道:“我已经在拟定接案人选,一会就和我们的许副局长最后商定,你放心。”
就在罗英鹏和总署缉私局的陈局长通话之际,许钧已坐上小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了。不出一刻钟,罗英鹏的电话十万火急地追上了许钧。许钧硬着头皮接听了电话,“喂,罗关,有什么事吩咐?”
罗英鹏兴致勃勃地以磋商的语气说:“许局,总署的领导很关心这个案子,缉私局的陈局长刚打来了电话,谈了意见。我有一些想法,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什么,你已离开北宁?这怎么行?谁同意你擅自行动的?你马上回来,一切回来了再说……”
许钧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语调放得很低,语气却很坚决:“罗关,情况很紧急,也很特殊,我本来想到了建平再向你汇报,请原谅我先斩后奏了,到时我会……”
罗英鹏怒气冲冲地打断了许钓的话说:“你以为我这个关长是空气?是摆设?你想倚老卖老欺负我这个新关长?我命令你马上回来!”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许钧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电话,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驾驶员小卢有所察觉,悄悄减慢了车速,用这种长时间积累的默契来等待许钧的改变主意。许钧冷不丁地问小卢:“现在时速多少?”
小卢如实回答:“八十码。”
许钧似乎不经意地问:“前面三公里处有个调头的口子吧?”
小卢为自己的判断正确而暗暗得意,点点头说:“对,前面就是嘉汇镇。”
许钧突然命令道:“加速,尽快赶到建平。”
小车重新飞速前进,许钧慢慢拿起了手机,想了想,拨通了罗英鹏的电话:“罗关,情况确实很特殊,我无意得罪你,为了国家的利益,我现在不能回头,案子办完了,你随便怎么处分我吧,我决不会有任何不服。”
许钧这个主动姿态,使罗英鹏的怒气有所消解。他接听电话的语气也松弛了不少:“我不会放过你,听着,办完案子后你必须完好无损地来向我报到,我的处分决定不能到时没有了对象。”
许钧深深松了口气,接过小卢及时递上来的矿泉水,一口气喝掉了半瓶。小卢瞄了眼反光镜,心里有点爽,这对刚才的判断失误多少有了一些补偿。已近黄昏,高速公路上的车子不是很多,小车里很安静,唯有车胎磨擦路面发出的“沙沙”声长久而均匀地响着。许钧双眼微闭,不知道是在想心思,还是在打盹。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没等第二声铃声再响起,许钧已接听手机,“我是许钧,你是……噢,听出来了,建平海关的李副关长,你想请我吃饭?我在北宁啊,以后我在北宁请你吃饭吧。没什么事?那好,再联系吧。”
许钧挂上电话想着什么,突然重新拨打起手机,“唐队长,我是许钧,你现在哪里?”
被许钧称为唐队长的唐旭峰,和建平海关一样,同是北宁海关下属的云城市海关缉私大队的副大队长,此刻正将驾驶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接听许钧的电话,“许处,我在云城啊。”
许钧问:“从云城赶到建平一小时够了吧?”
唐旭峰摸不着头绪,答道:“差不多。许处,你在建平?”
许钧命令说:“我马上到,一小时后你到建平天赐宾馆二零三房见我,有任务。”
唐旭峰小心翼翼地问:“许处,要不要把我们的朱大队长一起叫来,我现在还是缉私大队的副大队长。”
许钧关照道:“就你一个人来,谁也不要打招呼!”
序幕刚刚拉开,正戏远没有开始,但许钧已分明看到有人已在台口迫不及待地要登台表演了。这也证明,这份情报是真实的;幕外的相关动静越频繁越猖狂,也许越说明情报的价值,谁能阻止利益的巨大驱动呢?许钧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直奔建平市天赐宾馆。十分钟后,唐旭峰风尘仆仆地赶到。许钧满意地为唐旭峰让了座,“四十五分钟,够快的。”
唐旭峰笑笑说:“这路我熟。”
许钧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对唐旭峰打了个手势后,接听电话,“喂……陆处长啊,怎么,请我吃饭?现在正忙着,来了几个朋友,我是在北宁啊,改天吧,好。”
唐旭峰见许钧挂上了电话,说:“看来还是我请许处吃饭吧。”
许钧两手一摊,显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见鬼了,建平工商局的处长也来凑热闹请吃饭,真有意思。唐队长,把手机都关掉一会,我和你具体谈谈。”
许钧在建平市摆开了战场,罗英鹏在北宁也没闲着,他无奈放走了许钧,心里的感觉是复杂的。对许钧的办案水平和风格,他早有所闻,绝对可以放心。但海关是架庞大的机器,绝不仅仅是办案,协调、平衡官场上的人际关系往往是微妙而至关重要的。没办法,他连夜召集了一个干部会议。“大家辛苦了,连夜把大家找来,开一个重要的会议。在座各位就是缉私局的新班子了,希望大家尽快完成转岗的准备工作,互相配合,团结一致,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新班子高效有序地运转起来。具体打算,还是先请吴局长谈谈吧。”
吴局长扫视了一下小会议室,问:“哎,许副局长怎么没有到会?”
罗英鹏忙接上话:“噢,我忘了告诉大家,许副局长的后院最近出了麻烦,情况很严重,我特地批准他请几天假,让他全力处理好家里的事。我说诸位,这毕竟是许副局长的个人隐私,我们就不要对外说了……”
对于年轻的罗英鹏关长,许钧谈不上与他有什么深交,但凭着他和罗英鹏刚才的通话,他心里明白,罗英鹏一定会在关键时刻为他保驾护航,所以他现在已心无旁鹜地向唐旭峰交待着任务:“明天回去后,准备好一艘缉私艇和武器装备,带上五六个人在艇上待命,事先不要泄密,就说是组织学习,不要让任何人带手机,然后等我的命令。”
唐旭峰点了下头,“明白了。”
许钧一挥手,“那就抓紧休息吧,我给你开了一间房。”
唐旭峰忙起身,“我想连夜返回。”
许钧看了一下表,“很晚了,不行,这太疲于奔命。”
唐旭峰坚持地走向门口,“这样好,不会惊动任何人,明天一早正常上班,谁也不会察觉什么。你放心,当兵的出身,这点不算什么。”
许钧心里就喜欢这种作风,但嘴上还是一副很无奈的口气:“我显得有些残忍了。”
唐旭峰已拉开了门,“完成任务后,你请我喝酒。”
许钧握了把唐旭峰的手,“一言为定。”
唐旭峰驾着摩托车,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建平市的夜色是迷人的、平静的,但唐旭峰分明看到了大战前的缕缕硝烟。堂堂的海关大关区情报处处长许钧,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居然悄无声息地从北宁跑到建平,又紧急召来了云城的唐旭峰,足见案情的复杂和重大。
在天赐宾馆二零三房的窗口,许钧久久地望着唐旭峰早已远去的方向,从心里欣赏这位和他合作多次的战友,为人处事低调而朴实的印象已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海关缉私工作的特殊性正是需要这样的人物。
主战场自然定在建平,第二战场也许非北宁莫属了。许钧在建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之际,原情报处的老丁和王巍也在罗杰米的住处附近布下了监视的暗哨。坐在吉普车内的老丁悠闲地抽着烟,而王巍却紧张地用望远镜了望着周围的一切。老丁嬉笑地对王巍调侃道:“听说你这架俄罗斯高倍军用望远镜挺神的,能看到五百米以外一对跳蚤在亲热。”
王巍依然像模像样地观察着,心想,侦察员就要像侦察员的样子。老丁在王巍的望远镜前吐了一口浓浓的烟雾,“喂,这望远镜是在哪个旧货摊上觅到的?”
王巍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我们在执行任务。”
老丁冷笑一声说:“小阿弟,你太嫩了!”
王巍刚想反击,手机铃声响了,他连忙接听起手机,“喂,许处啊,对象正处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中,这姓罗的好像很乖,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好,明白,今晚我们睁着眼睛睡觉。”
老丁阴阳怪气地挖苦道:“像真的一样,你还能闭着眼睛看电视呢。”
王巍突然轻轻叫了一声:“注意,野猫子真的出来了。”
透过吉普车的车窗,老丁果然看到了罗杰米正从大楼里出来,出了小区的门,一转身拦了辆出租车离去,老丁开着吉普车立即悄悄地跟了上去。出租车直奔帝豪夜总会,下了车,罗杰米进了夜总会。妈妈桑梅姐笑脸迎了上去,“罗哥,几天不见,有新妹妹了吧?”
罗杰米显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说:“梅姐,阿慧呢?”
梅姐亲昵地贴紧了罗杰米,“老地方,十六号包房等着你呢。”
罗杰米塞了张百元人民币给梅姐,“好,我自己去。”
老丁和王巍跟了进来,梅姐拦下他俩,“两位大哥里面请,订房了吗?”
老丁不客气地打发道:“你忙你的,我们有朋友在里面。”
梅姐有些尴尬,王巍补充说:“我们这位老板少林寺出来的,你最好躲远点。”
梅姐是场面上的老手,各种人物见多了,便知趣地离开了。老丁带着王巍重新盯上了罗杰米,只见罗杰米的身影一闪进了一间包房,门被随手紧紧关上了。王巍赶上几步,身子贴在包房的门外屏声静气地听着。老丁过去一把拉走了王巍,“你这是演电影还是怎么的?你这副贼头贼脑的样子,不被人打走才怪呢。”
一个保安过来,警觉地盯着老丁和王巍。老丁扔了一支烟给保安,说:“兄弟,这房间的门口少让人走来走去,我们老板在里面开心。”
王巍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墨镜,保安忙点头哈腰地乖乖离去了。老丁看着王巍的装束,忍不住调侃说:“活不怎么样,道具倒蛮全的。”
王巍得意地瞅着老丁,故意不理不睬,把老丁气得半死。在北宁的老丁和王巍因为逮着了罗杰米的最新动静,正兴致高涨;而在建平的许钧却暂时陷入了“盲区”。半小时前,由罗杰米牵线搭桥的重要线人好像失踪了,手机关机,联系中断。许钧只好让已回到云城的唐旭峰继续等候命令,又电话通知老丁和王巍密切监视罗杰米的动向,企图再次通过罗杰米捕捉到那位重要线人的蛛丝马迹。
老丁和王巍接到许钧的电话后,决定尽快近距离接触罗杰米。老丁让王巍去电脑点歌控制室,以包房客人想谈事为借口,叫他们临时切断十六号包房的点歌功能,因为罗杰米认识王巍,所以必须由他伺机进入包房。
包房里,阿慧正依偎着罗杰米唱着歌,而罗杰米的一双手早就不知疲倦地在阿慧身上的敏感地方恣意“探险”了。正当双方渐入佳境时,电视机的图像和伴音突然中断。阿慧撒娇地扔下了话筒,“怎么搞的?真没劲。”
罗杰米也顿感扫兴,“以后换个地方。”
老丁敲门进来说:“对不起,线路出了问题,我马上检查一下,打扰了。”
阿慧旁若无人地勾紧着罗杰米,大声吩咐老丁:“快修吧。”
这下轮到老丁对机器乱摸了,心想,活该这机器倒霉,经他一折腾,不坏才怪呢。罗杰米的一双手停止了乱摸,就不知道搁哪里了,只好捧着脸打起了哈欠,“今天本来想在家里好好睡一觉的,你偏要把我叫出来,你看,扫兴吧。”
阿慧为罗杰米喂了一口饮料,“叫你出来总是有道理的,老实告诉你,飞哥来电话,他有点不放心那个姓许的处长,这事出了差错,飞哥的身家性命全完了。所以他让我好好问问你,那姓许的到底怎么样?”
罗杰米立即来了精神,说:“咳,什么时候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老丁听得真切,注意力全在那对男女的对话上,以致手不慎触到了什么漏电的地方,一阵麻木,人跳了起来。罗杰米问:“怎么回事?”
老丁忙低声下气地打招呼说:“打扰了,发现了一只老鼠。”
罗杰米心情烦躁地自言自语:“见鬼了。”
阿慧柔柔地亲了一下罗杰米,“我看你心里有点烦,别急啊,当初是我把飞哥介绍给你的,两边都是我的大哥,我还要靠你们呢。”
罗杰米重重地拍着大腿说:“这姓许的穿了制服是海关堂堂的大处长,脱了制服就是道上的大哥,绝对讲义气,你把我这话原封不动地转告飞哥。”
阿慧美美地抿了一口红酒,倒在罗杰米的双腿上,“好,有你这句话,我也替飞哥放心了。”
罗杰米又开始兴奋起来,猛地想起房内还有外人,便冲着老丁吼道:“别修了,出去!”
老丁无奈地起身离开了包房,他将获得的重要情况立刻传给了许钧。据此可以判断,线人中断联系,原来是对方出于不放心的一种试探,这让许钧松了口气。老丁和王巍来到了夜总会的咖啡吧,边喝咖啡边监视着罗杰米的动静。先前的那个保安走过,老丁把他叫过来,递上一支烟后,关照道:“去电脑控制室说一声,恢复为十六号包房送歌。”
保安点着头跑向电脑控制室。老丁露出怪异的笑容,“岂有此理,放什么歌?还不是乱摸进行曲。”
王巍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那机器不是被你弄坏了?喝咖啡吧,别操那份心了,小心再触电。”
老丁听出了王巍暗中骂他的意味,“今天的咖啡你请客了。”
王巍一愣说:“为什么?”
老丁哼了一声说:“学生意总要付点代价吧。”
王巍瞧着老丁手中的杯子,不满地回应道:“不是自己掏钱,怪不得连喝了两杯。”
老丁和王巍在真真假假打口水战的同时,许钧正和罗英鹏关长打着热线电话:“罗关,那个线人显然在考验我,这也难怪,毕竟案值巨大,而我们之间又没有打过交道,对方越是这么提防我,这情报的价值就越大。我敢肯定,不出今晚他会重新打开手机的。”
关长室临时铺了一个床,罗英鹏躺在床上接电话,“你总是很自信,我很为你担心,孤身一人在外作战,全靠你自我保护了。”
许钧拿着手机走进了卫生间,“罗关,我也许有些危言耸听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似乎感觉到自己钻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里,左右前后都被人盯着。不瞒你说,从接案开始,我已接到了十七只有关电话,如果按照海关的纪律和程序办事,必然会有很多人知道,而在能够知道的这些人当中,谁会泄露消息?我无法保证。建平海关的人我暂时不敢用,我将调遣云城缉私大队的人执行任务,但他们的那个大队长我也不敢用,因为他在一次酒宴中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样想下去,我很害怕,我有些毛骨悚然。但我没办法,为了保证线人的生命,为了保证行动的成功,说到底,为了国家的利益,我必须保密,严格保密!必须慎之又慎,请你务必理解我。”
罗英鹏沉默片刻说:“今晚我在办公室,也算陪你了,你任何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噢,顺便告诉你,今天下午,我叫办公室主任去看你夫人了……”
许钧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感慨:“这事我很难和你说什么,让你操心了,真是抱歉,我……”
罗英鹏打断许钧的话说:“别对我抱歉,这实在不重要。记住,哪一天你真的丢了这么好的一个太太,你最多是一个失败的英雄……”
夜深了,赵子荷临时住处的周围一片宁静,而赵子荷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她坐在书桌前想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凝重而专注。可惜,她决不会想到,此刻两个算是多少有些身份的大男人正在议论着她,评介着她。许钧给她讲过许多精彩的破案故事,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也曾让她深深地着迷。着迷之后,迎接她的便是没完没了的惊恐,那都是实实在在的亲身体验,但她也一次次地忍受了。现在,她多少有些迷惘,面对这永远没有了结的惊恐,她到底能承受多久?赵母轻轻推门进来,关切地说:“子荷,好睡了,刚出医院,得好好养养身体。”
赵子荷坐着没有动,“睡不着,脑子一片空白,就是睡不着。”
赵母的脸上布满了忧虑,“我很担心,这样长期下去,你会出大问题的。”
赵子荷依然没有动,“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赵母走近了赵子荷,“许钧也真是的,又去办什么案了。”
赵子荷摇了摇头,“不要说他了。”
赵母反而更急了,说:“我想现在就去找他,他怎么还睡得着?”
赵子荷连连叹气说:“妈,这你冤枉他了,他不会睡,十有八九在执行任务。他像个职业军人,只要枪一响,他就兴奋,哪天没有战争,他就可能自杀。”
“我不能理解,和这样的人长期生活在一起,太可怕了。”赵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也许哪一天我真的会离开他!”赵子荷憋了半天,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
影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门口,突然插上了一句话:“我不同意!”
赵子荷吃惊地看着影影,“影影,你怎么还没睡着?”
影影撅起了嘴巴,“这不只是你们大人的事。”
赵母走到影影身边欲拉她去睡觉,“影影,睡觉去吧,影响了你读书,妈妈会更痛苦的。”
影影挣脱了外婆的手,“没办法,已经影响了。”
赵子荷看着影影问:“影影,那你说妈妈到底怎么办?”
影影嘴巴一张,想也没想地答道:“可以暂时地分开,不能永远地分开。”
赵子荷再问:“你不觉得这样对妈妈太不公平了吗?”
影影头一仰,大声嚷着:“这我不管,这对我是公平的。”
赵子荷有些失望,“你这孩子很自私。”
“自私就自私,反正我不同意你离开爸爸。”影影猛地调头离去。
赵子荷太了解许钧了,只要他手里捧着案子,他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二十四小时连续运转。在建平市天赐宾馆的二零三房间里,许钧正长久地坐在沙发上沉思着,茶几上的手机静静躺着。司机小卢轻轻推门进来,将一瓶矿泉水和一碗方便面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地退出了房间。许钧抬腕看了一下表,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机铃声突然格外清晰地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起了手机,刚想接听,一想,又慢慢放回到了茶几上。手机的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了半天后,终于停了,许钧慢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片刻,手机的铃声再次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许钧不紧不慢地打着哈欠接听起手机,“谁呀?这么晚了吵醒我。”
手机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我是老飞,罗杰米先生已经为我们牵了线。许处长,你还真能睡。”
许钧满不在乎地说:“打你手机,关机了,我以为你睡了,所以也不奉陪了。”
手机里继续传来熟悉的男声:“对不起,手机没电了。许处长,明晚的中康号将推迟两个小时进港。”
许均稍稍加大了嗓音:“好,你随时等候我的指令。记住,把手机的电池充充足。”
“放心,现在开始不会关机了,我已充好了两块电池板。许处长,你什么时候到建平?”
许钧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到了就会告诉你。”
对方不放心地叮嘱道:“千万别公开露面。”
许钧哈哈一笑说:“谢谢你的提醒,希望我们合作成功。”
五分钟以后,唐旭峰接到了许钧的电话:“……许处,听明白了,我将推迟两小时行动,一切随时等候你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