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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情报处长和线人各玩老鼠逗猫游戏

作者:瞿新华 当前章节:13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12

建平市的夜和往常一样,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地上的灿烂灯火交相辉映。喜欢享受夜生活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灯红酒绿、霓虹闪烁的迷人夜景。夜的奢华和辉煌,几乎成了一个城市繁荣祥和的标志。可是有谁知道,此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在彻夜酝酿一场可能到来的风暴。

当晨曦刚刚升起,司机小卢就拿着早点悄悄进了天赐宾馆二零三房间。许钧斜靠在沙发

上还没醒,小卢将早点放在茶几上,欲悄悄退出房去。许钧突然闭着眼睛吩咐道:“把车停到隐蔽处去,天亮了,这辆北宁牌照的车也该躲一躲了。”

小卢毫不张扬地轻轻说:“许处,我已换上建平的牌照了。”

许钧睁开眼问:“哪来建平的牌照?”

小卢答道:“来之前就准备好了。”

许钧掩饰不住赞许的目光说:“你怎么想到的?”

小卢微微笑了笑说:“跟了你那么多年,总归要有点长进。”

许钧的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小卢知趣地迅速退出了房间。许钧一看来电显示,知道是罗英鹏的电话。在北宁海关关长室里,罗英鹏已将烟蒂塞满了桌上的烟灰缸,显然,他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罗英鹏眼睛微微发红,但声音依旧响亮:“许局啊,不瞒你说,一晚上没睡着,想想心里也有点害怕。我担心这情报万一有误,那真是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国际大玩笑,后果极其严重。你想想,这不仅给总署新领导一个难堪,更是大大开罪了建平海关,云城海关也少不了冤气,因为你不打招呼调动了别人的缉私力量,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非把北宁海关压个半死不可。”

许钧压低着声音说:“罗关,恕我直言。与其说是把北宁海关压个半死,倒不如说是把你压个半死。”

罗英鹏心里不悦,不觉拎着电话听筒站起了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担心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吗?”

许钧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晨景,尽量稳定情绪说:“罗关,我不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反正我的脑海里现在只牢牢刻着五千万元这个数字,一旦让这巨大的走私物品逃过关,国家利益的损失那才是实实在在的。”

罗英鹏火气愈发大起来,“我最看不惯你这种时刻想教训人的嘴脸,真不知是哪任关长把你宠成这样!这世界上好像只有你最讲国家利益!只有你最大公无私!只有你永远正确!”

许钧沉默片刻,故意慢慢说:“罗关,听你的,撤退吧,我立刻打道回府,两个半小时后到你办公室报到。”

许钧的回答倒把罗英鹏镇住了,他半晌才说:“许局,我什么时候要你撤退?我哪里说过要你终止追踪这个案子?你厉害,不失时机地将我一军。我不明白,你到底是装傻,还是听不懂我的话?我提出问题,你就不能积极地帮我想想对策?”

许钧苦笑着说:“罗关,对策已想好了,我将立刻采取行动,进一步验证情报的准确性。具体地说,我将关闭手机两个小时,如果那个老飞举报的情况属实,在这关键时刻,他和我一旦失去联系,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大的可能就是立马通过罗杰米来找我。”

罗英鹏笑笑说:“我早就等你这个态度了,趁关掉手机的间隙,抓紧打个盹吧。”

当罗英鹏和许钧在通电话时,云城海关缉私大队的唐旭峰已在做着临战前的特殊准备了。大清早,他已拎着菜篮子兴冲冲地回了家,买回了他妻子娟子最爱吃的海鱼红领带,清蒸鱼是他妻子的拿手好菜。娟子奇怪地盯着唐旭峰,任他讨好般不断从菜篮子里拿出小羊排等菜。末了,唐旭峰还变戏法似的从菜篮子里拿出点心,交到娟子的手上,“早餐也给你买好了,趁热吃吧。”

娟子仍默默地打量着唐旭峰,不为所动。菜买了,点心也买了,妻子没有半点响应,唐旭峰有些尴尬,忍不住问:“怎么了?我买的有什么不对?”

娟子无法再保持沉默,将心里话和盘托出:“我知道,你每次这样卖力地讨好我,一定又要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了,不会有错的。”

唐旭峰一时语塞,娟子关爱地将点心塞到唐旭峰手里,“我看你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明白了。”见唐旭峰沉默,娟子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宽慰道,“这条鱼等你回来再蒸。”

在缉私战线上和对手的较量,唐旭峰会积极变幻策略,但应付妻子的行为,他却连脑筋也懒得多动一下,以致让娟子一眼看穿。这本该让唐旭峰颇为尴尬的窘境,却又让娟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化解,难怪唐旭峰无言以对了,除了感动还是感动。可以想象,如果许钧的妻子和唐旭峰的妻子有缘碰到一起,她们会有怎样的共同感慨和感受。

北宁海关的老丁和王巍在罗杰米家的附近守了一夜,他们窝在吉普车里,轮流打瞌睡。直到一声清晰的手机铃声响起,王巍才使劲推醒老丁,“快醒醒,许处急电。”

老丁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说:“什么急电慢电,你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触电了?”

王巍正儿八经地拍拍老丁的脑袋,“别做白日梦了,许处急电,罗杰米可能很快就有行动,要我们严加监视。”

老丁懒洋洋地直起了身子,“许处到底在哪里?他预料得那么准确,还要我们二十四小时盯着干吗?”

王巍仍一脸严肃地说:“许处关照,罗杰米如果去海关找他,就在门口截住罗杰米,然后就给他发条短信报告情况。”

老丁还是不以为然地打着哈欠,“我再眯一会眼,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报告。”

王巍自知自己翅膀还没硬,只能明吃三分亏,任由老丁大摆老资格,不满地“哼”了一声,眼睛还是乖乖地监视着大楼的出口处。

刚过上班时分,罗英鹏给门卫打了个电话:“老朱,没人找许钧吧?”

门卫老朱一听是关长的声音,忙详尽地回答:“有啊,刚刚进去,穿一件淡咖啡茄克衫,圆脸,有点崇明口音……”

罗英鹏紧张地打断了老朱的话说:“什么,办公室不是关照过你?有外人找许局就说不在,你又犯错误了!”

老朱自信地解释道:“罗关长,这次我不会犯错误了,进去的人是公安局刑警队的,我不仅验了他证件,还验了他开来的车,没错。人家有紧急公事,许副局长不在,他就去找吴局长了。罗关长,我知道怎么把关。”

罗英鹏苦笑了下,再次叮嘱道:“你听着,从现在开始,外面任何人来找许副局长都把电话接到我这儿来。”

老朱放下了电话,有些沮丧地自言自语:“怎么又错了?这样下去怎么分得清好人坏人?”

来找许钧的正是公安局刑警队队长刘刚,没碰到许钧,他只能向缉私局的一把手吴新甫局长汇报了:“……大致案情就是这样,我从修自行车人的手机上拿到了躲在幕后那个人的手机号码,那个人正是通过一部手机指挥修自行车的人打了恐吓电话和跟踪许副局长。经查,这部手机用的是IP电话充值卡,售卡的是一家超市,没有留下买卡人的任何个人信息。”

吴新甫听得很仔细,难得问一句:“什么号码?”

刘刚说:“13901709158。我已经追踪这个信号两天了,此人再也没有打过这手机。显然,这事一定和许副局长刚移交的那个走私案有关。今天一早我就打许副局长的手机,可他一直关机。因为有案在先,所以我就冒昧找来了。”

吴新甫若有所思,没有接话。刘刚小心地问:“吴局长,许副局长是不是在执行新任务?”

似乎触到了吴新甫的心思,他有些词不达意地应付道:“许副局长在处理一些个人的事,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

刘刚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再问下去了;而吴新甫也只是礼貌地看着刘刚,但心里显然在想着别的事。是啊,许钧几乎是不告而别,新班子刚刚建立,一个副手如此行动,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很忌讳的,但罗英鹏为许钧撑起了保护伞,这就使吴新甫的心态愈发复杂了。

送走了刘刚,吴新甫匆匆走到关长室门口。刚想敲门进去,忽然又缩回了手。他想了想,还是返身离去。其实,罗英鹏这时正往吴新甫办公室打电话,他想了解刘刚来访的情况,但电话居然无人接听,这让罗英鹏费起心思来:刘刚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吴新甫心里打什么鼓?一句话,北宁的动静会不会让正在建平的许钧横生枝节?尽管罗英鹏心思重重,但他暂时还不想惊动吴新甫,毕竟他是缉私局的一把手,怕弄出不必要的误会来,一则不利于以后工作,再则反而会干扰侦破这件复杂而重大的案子。

吴新甫虽然最终没有去敲罗英鹏的办公室,但心结并没有消除,他迫切想知道许钧的真实状况。说白了,他不怕许钧接什么案子,而是担心官场上的潜在玄机。他一转身,立马去买了慰问礼品,急急地去敲许钧家的门了。门终究没敲开,倒惊动了许钧的隔壁邻居。从半开的房门里,闪出了一张异常警惕的老太太的脸,她紧紧盯着吴新甫,吴新甫只得悻悻地离去。

仍在罗杰米家附近蹲点的老丁和王巍,死死地监控着罗杰米。王巍看着仰躺在吉普车上腾云驾雾的老丁埋怨道:“我怀疑你和罗杰米是一伙的。”

老丁一愣说:“什么意思?”

王巍驱赶着车里的烟雾,“你这烟雾熏得我眼睛发疼,是不是想掩护罗杰米在我的眼皮底溜走?”

老丁嘿嘿一笑说:“太阳都升那么高了,还把眼睛睁得像电灯泡一样干吗?放松点,当心眼睛变成斗鸡眼,到时罗杰米没逮到,又跑了女朋友,那损失就惨重了。”

“你别乌鸦嘴!”王巍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就报告,“许处,野猫子还没出窝。”

正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电话偏偏是王巍的女朋友文文打来的:“巍子,你在什么地方?一夜都没动静,我命令你马上回家睡觉。”

王巍马上沉下脸,用严肃代替了尴尬:“这是国家机密,你开什么玩笑?”断然挂断了电话。

老丁猛地掐灭了烟蒂,“好,有点男子汉派头。”

老丁和王巍没等到许钧的进一步指令,只能乖乖地在原地继续监控罗杰米。而吴新甫去许钧家扑了空,却并不罢休,迂回着终于踏进了许钧岳母的家门。赵子荷的母亲正愁没地方替女儿发泄,见女婿的顶头上司吴新甫送上门来,便抓紧诉苦:“吴局长,你看看,家里的天都要塌了,他却没了人影,今天早上我叫他女儿连打三次手机,他倒好,干脆把手机都关了,我正想找你们领导好好谈谈……”

吴新甫看了下表,打断老太太的话说:“许钧没在家里?”

赵子荷的母亲仍兴致未减地说:“这事我得从头说起……”

吴新甫尴尬地笑了笑,再次打断老太太的话说:“你就告诉我,许钧这些天碰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赵子荷的母亲哪里能真正领会吴新甫的意图,依然想当然地按自己的想法说:“说许钧的事我不得不啰嗦几句……”

吴新甫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站起来,他并不想过深地涉及许钧的私事,这对他往后处理与许钧的关系非常不利。看看也问不出什么事情,只能讪讪告辞了。

大战还没有真正来临,许钧已成了众人追踪的中心人物。躲起来的许钧,除了罗英鹏能找到他,只有唐旭峰了。在云城海关缉私艇码头上,唐旭峰焦急地给许钧打电话:“许处,你的手机关了,我只能打到你房间了,现在我还要不要备战?”

许钧沉稳地说:“什么都不要问,继续等候我的命令。”

唐旭峰心中焦急,没想到堂堂的北宁海关缉私局局长吴新甫也有些沉不住气,匆匆推开了关长办公室的门,关长办公室的王秘书立刻上来挡驾,“吴局长,你……”

吴新甫的脸上阴沉着,“我找罗关长汇报情况。”

王秘书小心地说:“关长正在接待总署的领导。”

吴新甫的神情更严肃了,“我有紧急情况报告。”

“什么情况?我可以找个时机向关长通报。”王秘书固执地拦着吴新甫。

吴新甫犹豫一下,终于下决心说:“许副局长失踪了。”

王秘书一惊说:“哦?我尽快通报。”

吴新甫坐了下来,“那我在这儿等候。”

王秘书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总署领导在,恐怕不方便。”

吴新甫无奈地一挥手,“好吧,我回自己的办公室等候。”

关长办公室外间的对话,坐在里间的罗英鹏听得真真切切。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按照许钧的请求,他暂时只能牢牢地捂紧这桩大案的盖子。不要以为光是众人着急,其实最着急的恰恰是许钧。看一看宾馆客房茶几上的十几只空矿泉水瓶子,便可见许钧的心情了。小小的客房里门窗紧闭,寂然无声,长时间静坐在沙发上的许钧突然起身,叫来了司机小卢:“去把小车的油加足。”

小卢敏感地问:“回北宁?”

许钧一挥手说:“加油去吧。”

小卢快步走出房间,刚关上门,就听见房间里座机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许钧立即拿起电话听筒,电话里是罗英鹏的声音:“许局,我不得不告诉你,公安局刑警队长在找你,吴局在找你,你的老岳母也在找你。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再拖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人找你,找北宁海关,情况确实很严峻。看来不能排除有人谎报军情,是否吉平那家走私的贸易公司在继续报复你?”

许钧喝了一大口矿泉水,咂了咂嘴说:“具有这样走私规模的公司,一般不会输了货再输人,这是有违常理的。如果确是他们用这种方式向我挑战,那他们是在冒大可不必的风险,除非他们从此以后洗手不干。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也没有一个十分充足的理由来说服你继续等候。罗关,你决定吧,我已作好了撤退的准备,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我来写检查,我承担一切责任。”

罗英鹏不觉又来了气,声音也响了起来:“又来了又来了,你以为我在逃避责任?告诉你,我还心不死!我还想再等等,我接受你的分析,但不接受你的态度。你给我继续守在那里,等候我的最后决定。”

许钧兴奋地说:“罗关,有你这句话,我一切都在所不惜了。”

老丁很快在电话中得到了许钧所授机宜,挂断电话后,他当即拨通了罗杰米家里的电话说:“你是罗先生吗?我是煤气公司的,你上个月的煤气费我们还没收到,请你尽快在你家附近的缴费处付费。什么,你还在睡觉?对不起,打扰了,祝你继续做个好梦,拜拜。”

王巍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你这一声‘拜拜’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哪是煤气公司的工作人员,明明是马路骗子。”

老丁还以一声冷笑,“你懂什么?许处这一招是旁敲侧击,它证明罗杰米没有溜走,也证明了许处先前的判断不一定都对的。服帖吗?”

王巍哼道:“不服帖!”

老丁故意怒睁双眼说:“再讲一遍!”

王巍口气有点软下来:“我服帖你有啥稀奇,下次讲给许处听,让他服帖你,那才叫牛!”

老丁拍了拍王巍,“好好,你就全部听许处的吧,眼睛睁睁大,再盯一天一夜吧。”

事实很快证明,许钧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并不是完美的。北宁海关的门卫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罗英鹏,说是门口有人找许钧,声称有十万火急的事。罗英鹏心里不得不敬佩许钧的神机妙算,但也暗生疑惑,罗杰米受托前来传递信息,为什么许钧安排的暗哨没有事先发来情报?门卫领着夜总会K房小姐阿慧急急地向关长办公室走来。阿慧东张西望,难以掩盖内心的焦急不安。门卫怕再犯错误,像逮着一个超级女间谍一样盯牢阿慧。当阿慧走进关长办公室的时候,罗英鹏大大吃了一惊,听完了阿慧的来意后,立即拨通了许钧的电话。许钧兴奋地说:“罗关,这就对了,老飞认为罗杰米被我们抓过,来海关找我,目标会很大,所以派阿慧来,这是我的一个失误,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小人物。现在一切明了了,阿慧也许是罗杰米和老飞的中间人物。我立即打开手机,按原计划执行任务。”

新的战斗命令即刻发了出去。两小时后,云城海关缉私大队的副大队长唐旭峰再次接到许钧的来电:“唐队长,情况又有变化,据气象部门预测,东径一百零八度,北纬二十度左右的南海海面将要受七级风浪的边缘影响,中康号为避开这恶劣气候,已全速向建平市海港码头驶来,预计提前一个半小时进港,所以你们的行动也要提前一个半小时,到时八一五艇就是唯一的主力了,你看有没有问题?”

唐旭峰皱眉回答:“我担心八一五艇目标太大,出港时很难避人耳目。”

电话里传来许钧有些失望的低沉声音:“没有把握就算了,现在说还来得及,你不要有任何勉强,这将是一场硬仗,行不行,你要慎重考虑。”

唐旭峰显然被许钧的激将法激出了内心的冲动,“许处,你这是在骂我?!下命令吧,现在你已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物了。”

许钧暗喜,但他心里明白,唐旭峰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激将法,一个是快速赶鸭子上架,一个是顺水推舟,双方早就心照不宣了。唐旭峰挂断电话,未及喘口气,就骑着摩托车飞速驶出了海关大院。

在市区一个跆拳道的练习馆里,缉私大队的女队员苏瑶踢着腿气喘吁吁地打着手机说:“阿松,唐队刚通知我,晚上他请客,就在他家吃饭。你别问为什么,也许人家副大队长马上就要扶正了,到时提你做个小组长,你再请我们吃饭,就这样了,拜拜。”

云城海关缉私大队八一五艇艇长周志诚骑着摩托车急停在一幢居民楼前,看着缉私队员钟建刚懒洋洋地叼着烟走来,忍不住大声催道:“快,上车。”

“本人昨晚值班,上午理应休息,着什么急啊。”钟建刚依然慢慢走着。

周志诚急了,“唐队刚刚通知,晚上有大风浪,让我俩给八一五艇作个例行检查。”

钟建刚一听,调头欲走,“我以为是执行什么任务,这点破事你艇长就包了,就算体谅咱小老百姓吧。”

周志诚一把拉住了钟建刚,“这事你驾驶员不做谁做?快走吧,干完了,唐队晚上请客,你又有小老酒喝了。”

钟建刚顿时脸上放光,“你要是骗我,我晚上非赖到你家去喝个痛快。”

码头上,海关缉私大队的小弹药库里放着一箱箱子弹,唐旭峰一边检查子弹,一边吩咐缉私队员马小青:“这配好的一箱子弹下午三点放到八一五艇上。”

马小青小心翼翼地问:“唐队,有任务?”

唐旭峰平静地答道:“晚上要起风浪,得防走私分子趁机行动,你在记录本上就写‘正常备航用’。噢,晚上五点到我家吃饭,大家聚聚,你嫂子买了条好鱼红领带,一起尝尝鲜。”

马小青认真地说:“今晚我值班。”

唐旭峰试着将一个弹夹压进了一把手枪,“和别人换一天吧,有问题,我来打个招呼。”

马小青爽快地答应:“那就多谢领导的关照了。”

许钧也在行动,他在电话里郑重其事地告诉老飞:“老飞,你记住了,今晚七点以前,你必须亲自赶到码头秘密监视,一有异常情况立即向我报告。”

电话里传来老飞的声音:“明白了。许处长,我想再提醒你一句,接货人在建平是非常有能量的。”

许钧问:“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老飞有些着急地说:“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一番好意,请许处长采取行动时万万小心。”

许钧略微加大了嗓音:“放心吧,事成之后,谈好的价格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

箭已搭在弓上,弦已越绷越紧。许钧终于走出了天赐宾馆的房间,径直钻进已停在门口的小车里。司机小卢问:“去哪里?”

许钧轻声答道:“世纪大酒店。”

一眨眼,许钧的小车飞快地融入滚滚车流里。许钧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意味深长地对小卢说:“我已在世纪大酒店订了房间,现在就搬过去住,也许某些人不会想到,一个地方海关的普通处长会住进这个超五星级的涉外大酒店。”

小卢流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早知要住这个豪华的酒店,我可以借一辆好一点车开过来。”

许钧转过头看了眼小卢,“记住了,在那种场合,没有好车,可不能缺了派头,所谓低调却不能没有腔调。”

世纪大酒店的奢华,在建平市首屈一指,无人可攀。金碧辉煌的大堂,据说是直接从蒙特卡罗一家最负声望的钻石级宾馆剥样仿造的。不大的建平市拥有这等级别的宾馆,不知当年的市府领导出于何种考虑。不过,国际著名的喜来登管理集团倒给这座宾馆经常请来名门豪客、达官贵人。当然,他们不会想到,今天他们将引来了一位很特殊的“名人”。

酒店偌大的室内游泳池因为少人而格外宁静和空旷,气度不凡的云城海达汽车贸易公司董事长张墨翰,戴着墨镜仰躺在沙滩椅上闭目养神。一位小姐在为张墨翰轻揉着肩部,另一位小姐则端着酒杯陪坐一旁,而魁梧壮实的海达公司副总鲁风,完全是一副保镖的派头,默立在张墨翰的背后。张墨翰的小手指动了动,鲁风立即像警犬一样弯下腰俯在张墨翰的耳边问:“张董有什么吩咐?”

张墨翰关照道:“一会儿客人到了,先去一号贵宾厅休息。”

鲁风小心地问:“您不是关照预订了二号贵宾厅?”

“二号贵宾厅小了一点,换掉它。”张墨翰继续闭目养神。

鲁风慢慢直起了身子,朝游泳池门口走去,正巧撞见两个一胖一瘦的人围着一个宾馆的女管理人员吵闹着什么,那模样类似乡镇企业家。吵闹声越来越大,鲁风不觉好奇地默立一边观望着。胖子的声音很大:“王小姐,你要搞搞清楚,我们是这个宾馆的常客,是你们的VCD客人……”

瘦子忙附在胖子的耳边纠正说:“不是VCD,是VIP。”

胖子嘟囔道:“见鬼,看了一晚上的VCD,脑子都搞糊涂了。”

王小姐的脸上一直挂着职业的微笑,“两位先生,我知道你们是我们酒店的VIP客人,实在报歉,游泳池今天给一位客人包下了,人家是一周前……”

胖子蛮横地打断她的话说:“不就是多付几个钱吗?我们也可以包。”

瘦子阴阳怪气地火上浇油道:“那位客人是哪路神仙?让我们见识见识。”

王小姐犹豫一下说:“那位客人是云城市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

胖子更加毫不顾忌地嚷道:“强龙还难斗地头蛇呢!他算什么东西?”

鲁风冷不丁地咳嗽一声,出现在他们的背后。胖子和瘦子一怔,盯视着凶神恶煞的鲁风,虽然一下子没了声音,但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未收敛。鲁风的脸似铁板一块,“看看清楚,然后再麻烦阁下告诉我,我算什么东西?”

胖子壮着胆说:“算了,大家都不是东西,你游你的泳,我玩我的水,大家互不侵犯。”

鲁风冷冷地问:“你不知道今天游泳池要接待重要客人吗?”

瘦子试探性地说:“我们也是重要客人啊。”

鲁风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这么说来,两位今天存心要和我过不去了,那就别怪我不是东西了。”两只袖管一捋。

冷不丁传来张墨翰的一声吆喝:“慢!”众人一齐把头转向张墨翰。张墨翰走上前来,儒雅地说,“鲁副总,你无礼了,两位客人来捧场,我求之不得呢。”

瘦子胆子又大了起来,说:“还不知道谁捧谁的场呢。”

张墨翰一拍手说:“好,就算我捧两位的场,请问两位尊姓大名。”

胖子粗鲁地回应道:“什么大名小名,出去打听一下陈胖子,你就全知道了。”

一位小姐匆匆跑来对张墨翰说:“张董,公安局的宋局长到了。”

张墨翰点点头,对胖子伸出了手,“陈胖子,如果还想玩玩的话,那就请便吧;如果没有雅兴,后会有期。”

胖子怔怔地看着张墨翰,刚伸手想去握张墨翰的手,没想到张墨翰猛地抽回手,转身快步离去。鲁风朝胖子和瘦子瞪了一眼,马上跟了上去。

宾馆游泳池里发生的小插曲,许钧一无所知。他从一个宾馆躲到另一个宾馆,只是对一个动作感兴趣,那就是不停地打手机。这会儿又和罗英鹏通上了话:“罗关,吴局那儿以后你帮着打招呼了,他到处找我,也许真的关心我,也许是出于某种政治敏感,反正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有个预感,今晚会有场恶仗……”

许钧扬言,一场恶战为时不远。但此时在世纪大酒店的贵宾厅里却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张墨翰正兴致勃勃地致祝酒词:“今天在座的各位领导有我们海达公司的老朋友,也有新朋友。建委的孙主任,海关缉私大队的平大队长都是老朋友了。今天还有幸认识了公安局宋局长,海关舒关长。这里我还要感谢一位特殊的朋友,他就是云城海关缉私大队的朱大队长。我们海达公司和建平海关之间的良好合作关系,最初就是由朱大队长牵的线。今天请各位领导抽出宝贵的时间,实属不易。开门见山说吧,海外的一个合作伙伴想通过我们海达公司在国内寻找一个一亿美元的合作项目,我们认为,建平市的投资环境决不亚于我们云城市,所以我们海达公司愿意为这笔巨额的投资意向搭个桥,听听各位领导的高见。一会儿我们可以边吃晚饭边谈。晚饭后也可以去游游泳,打打高尔夫球。一个好项目往往是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谈成的,希望各位领导今晚尽兴……”

云城海关缉私大队朱队长刚喜滋滋地喝了一口酒,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悄悄走出了贵宾厅。

在云城的海关码头上,马小青边八一五艇上走下来,打着手机:“朱大队长,我是小青,今天轮到我值夜班,我有点事,和吴崇建换了一天,怕你到时找我,所以向你打个招呼,没问题吧?”

朱队长说:“怎么那么匆忙换值班?家里有什么事?啊,没事换什么班?你现在在哪里?备航?备什么航?”

海风吹来,马小青打着哆嗦回话:“唐大队长关照,今晚海上有大风浪,怕走私分子利用这恶劣的气候有所行动,让我们做好备航的准备工作。”

朱队长放下了手机,若有所思。贵宾厅里传出了一声声干杯声,一位小姐气喘吁吁地来到朱队长面前,娇嘀嘀地说:“哎呀,朱大队长,你怎么躲在这里?我们的张董在到处找你呢,你可是主桌的贵宾啊。”

朱队长在建平的世纪大酒店里享受着高档的宴请,而他的部下们也在唐旭峰的家里热闹地聚餐。唐家厨房里,娟子兴奋地将一些葱姜抹在一条海鱼红领带上,然后将一张塑料薄膜封住装有鱼的大盆子。唐旭峰悄悄走到妻子背后,默默地观望着。娟子毫无察觉地将装鱼的盆子放进冰箱,想想不妥,又从冰箱里拿了出来。唐旭峰好奇地看着妻子,才一会儿,只见娟子又将鱼放进了冰箱。唐旭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说:“又开又关的,你在搞什么名堂?”

娟子一怔,忙把冰箱的门关上,“你干什么呀,吓了我一跳。”

唐旭峰笑得更欢了,“我在看你变戏法,一会儿终于把一条鱼变没了。”

娟子嗔怒地捶打着唐旭峰说:“你怎么能偷看别人的秘密?”

唐旭峰夸张地躲着说:“这才过瘾。”

娟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别笑话我,我使了个小心眼。”

唐旭峰一愣说:“哦……”

娟子望着唐旭峰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把这条鱼蒸给你一个人吃。早知道你大清早去买菜不是为了讨好我,我也不会那么为你担心了。”唐旭峰有些语塞。娟子重新忙起了手中的活,“这次是我判断错误,以后想吃鱼,尽管说一声,我情愿天天蒸鱼给你吃。别担心今晚的菜,少一条鱼,我会多做几个别的菜。放心吧,你老婆不会让你难堪的。”

唐旭峰情不自禁地紧紧拥着妻子,“客人都知道你要蒸一条拿手的鱼慰劳大家。”

娟子从冰箱里重新拿出了那条鱼,眼里闪动着泪花,“只要你高兴。”

缉私队员们在唐旭峰家的客厅里围成一桌,边吃边闹着。钟建刚早已喝光了杯中的酒,嚷道:“唐队,酒呢?”

唐旭峰抱歉地将两手一摊,“对不起了,今晚每人只能喝一杯啤酒。”

钟建刚睁大双眼说:“不会吧。”

唐旭峰认真地说:“喝了酒,吃了饭,晚上还要集中学习海关总署的新文件。”

钟建刚不以为然地说:“越说越离谱了。”

苏瑶故意倒了一点点啤酒给钟建刚,引得钟建刚欲去抢苏瑶的杯子,苏瑶立即摆出了一个打跆拳道的架势,吓得钟建刚缩回了手,众人趁机起哄。唐旭峰打圆场说:“别闹了,一会儿嫂子蒸一条好鱼慰劳大家。”

厨房里,娟子张罗着那条鱼,刚想蒸上锅,家里的电话铃声隐隐地响起,客厅里众人光顾着打闹,谁也没在意电话铃声,娟子顺手从厨台上拿起了无绳电话机,“谁呀……噢,是朱大队长,旭峰在家,我去叫他。什么……队里的一批同事正在我们家聚餐,闹得挺欢的。你也来吧,现在赶过来正好。我蒸条好鱼给你吃,来吧,你来旭峰会很高兴的。”

朱队长躲在酒店的厕所里,一脸疑惑地打着手机:“你先别告诉旭峰他们,我就赶来,到时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娟子愈加兴奋地频频邀请道:“朱大队长,我就代表旭峰欢迎你光临了。”

朱队长推托家中有事,连夜驱车往云城。这个举动惊动了张墨翰,他当机立断召来了鲁风:“朱队长怎么说走就走了?你派人送送他。”

鲁飞回道:“他自己有车,不让送。”

张墨翰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说:“那就派人跟一跟,我有些不放心,今晚你我都要把第三只眼睛睁睁大。”

鲁飞不敢懈怠,马上关照阿东:“你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暗暗跟着朱队长回云城,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阿东问:“那码头上我去不成了。”

鲁飞拍着阿东的肩神秘地一笑说:“码头你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就行了。今晚老板想得很周到,建委主任、海关副关长、公安局副局长、缉私大队大队长都请来保驾了,还怕什么?去吧,今晚这里万无一失。”

朱队长的车疾驶在高速公路上。他回云城心切,忽视了不远处另一辆紧紧跟踪着他的车。马小青的更换值班,唐旭峰家的聚餐,更敏感的是马小青无意中漏出来的“备航”那两个字,使朱队长坐立不安。他要立刻赶到唐旭峰家去看个究竟。

而在唐旭峰的家里,唐旭峰也在时刻盘算着时间。他看了看表,吩咐妻子:“快蒸鱼吧,大家都等着吃呢。”

娟子笑嘻嘻地说:“不急,我一会就去蒸。”

唐旭峰真急了,“不能等了,现在就去蒸,再等下去,大家的食欲就没了。”

娟子仍没有动,“哪像你们这么馋的,吊吊你们的胃口,一会儿吃起来更香。”

唐旭峰终于等不及,站起了身,“那我去蒸。”

娟子忙挡住他,“不行,再等一会儿。”

唐旭峰起了疑心,问:“你在搞什么鬼?”

娟子一急说漏了嘴:“一会儿就知道了。”

唐旭峰敏感地问:“知道什么?”

娟子支吾说:“一会儿……有……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

唐旭峰发急地追问:“谁?”

娟子被唐旭峰紧逼的眼光刺得有些慌乱起来,“是……是……你们的朱大队长……”

唐旭峰顿时大惊失色。

急急赶路的朱队长已经看到高速公路云城入口处的醒目标志了,但车速依然未减,后面阿东的车紧紧跟着,朱队长仍浑然不知。

此时,唐旭峰家的厨房门紧关,唐旭峰正呵斥着妻子:“谁叫你这么自说自话的?你请他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你真是添乱!”

娟子委屈地说:“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不说是你们的大队长,至少也是你们的同事,请他吃顿饭又怎么啦。”

唐旭峰愈加恼火地说:“你不懂的,我跟你说不清,因为有特殊原因,所以我不能请他。”

娟子的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再这样下去,你连我也要怀疑了。”

唐旭峰猛地一怔,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妻子。

朱队长的车已进入市区,他边开车边打着手机:“龚关,我一会儿再向你汇报……”

唐旭峰再也不敢停留,别无选择地迅即带着同事们一一走出了家门。走在最后面的钟建刚趁机把桌上没喝完的啤酒一一喝干,娟子欲哭无泪地望着众人的背影转眼间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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