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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晃晃之悄然长大
(谨以止献给男人的30岁!)
一
我出生时的嘹响哭声没有给1976年那个寒冷的冬季带来一丝的欢乐,我出生后连续三天大哭不止,老爸曾建国啪地给了我一巴掌,说都是这个小王八蛋哭哭,让咱们最尊敬的周总理都逝世了。我莫明其妙地看着他,这个武昌汽修二厂的6级钳工五短三粗,正红着眼在掉眼泪。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看到他掉眼泪,后来即使是爷爷曾铁匠去世他也没有这样哭过,还笑呵呵地招呼他的一帮朋友们打牌到天亮,真是不孝之至。
我生于那一年的元月五日,而伟大的周总理却于3天后与世长辞,全国人民为之悲恸欲绝,我也哇哇大哭,以示对曾建国的不满。那年曾建国30岁,按照当时的说法也算是老来得子,本来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事,但是小小的我怎么能与伟人辞世相提并论?周总理与世长辞其实与我毫无关系,但是半文盲的曾建国只知道我每天与他争奶吃,他此后便以欺负我为乐,动不动就骂我小王八蛋,那么稍为有一点逻辑知识的都知道他是什么了。
曾建国给我起名曾继来,以纪念伟大的周总理。
曾建国在29岁高龄才娶了国棉五厂的纺织工周红梅为妻,成而结束了他的手淫生涯,以发现新大陆般地热情日夜耕耘。那时他们的新房在龟山脚下京广铁路边的一处民房中,室后两米处就是时时呼啸而过的火车,那时的火车都是蒸汽机车,往往从武昌站出发的车到了大东门速度还上不来,一路上“扑哧、扑哧”地缓缓而行,等快到了大桥才开始加速,一声长笛悠然震九州地呼啦前行,曾建国对经过的火车熟悉得很,他便感觉自己也如火车一样雄浑有力,随着铿锵铁轮起伏有致,他常问周红梅到站了吗。周红梅总会说还差一点,曾建国就咣咣地提速冲刺,他们总能在过往火车的雄浑汽笛声中达到和谐统一——这也是他们平庸的婚姻生活中唯一能达到和谐统一的时刻。而我就在他们不知道哪一次的到站游戏中诞生的。可惜的是由于种劣地薄,所以也注定了我日后的平庸。
曾建国是个大嘴,爱在车间向工友们吹牛,人送外号曾牛B。有一次他将火车笛声的玄妙讲给高得富听,高得富哈哈大笑,此后,人们又送外号给曾建国——曾车头,此与曾牛B有异曲同工之妙,即意言简意赅地浓缩了“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这句俗语。这充分说明了广大的人民群众的智慧。人们还送外号我妈妈叫“周到站”。
高得富有2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是他们的所有精华都只给了第2个儿子高启,从小长得比别的小孩快些,这家伙只比我大1岁,却高我十几厘米,而我则可能是因为种子不良的原因,从小就长得跟豆芽菜似的,曾建国每次看到高启回来就要左右端详我半天,又自己对着镜子照半天然后对着周红梅说:“这是我的儿子吗?你看我长得多结实,跟桥墩似的,这家伙怎么长得像你们厂的赵秃子?瘦不拉叽的风都吹得跑?”
周红梅多半会鄙夷地对他冷笑一声,并不否认这个假设,说谁让你没屁用让自己的地给别人种了呢。曾建国就会找一个由头骂我:小王八蛋过来,让老子看看像不像我。然后他会自找台阶下说哈哈,眼睛长得还是像我的,双眼皮,多迷人啊,以后跟老子多找几个媳妇回来。曾建国的假设是有一定道理的,赵秃头是国棉五厂6车间的车间主任,戴着厚得跟瓶底似的大黑框眼镜,甚为希奇的是:我在3岁时看他的眼镜框是用一块胶布缠着的,到我23岁时他死了,那眼镜框还是用胶布缠着。但总体而言他是属于比较有文化的那一种人,其一向对周红梅关爱有加,让曾建国很是吃醋,曾建国对领导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心理,因此他对此无可奈何。
我5岁时终于搬到了楼房上住了,这是周红梅她们厂给分的一套一居室,据说也是托赵秃头的福。曾建国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一室,而将我赶到外边小厅中安了一张小床。他给自己安上了一张他自己亲手用50号三角铁做的大铁床,1998年我们搬家时我请了8个人才将这张床抬出去,这也是曾建国给我留下的唯一珍贵遗产。
我新搬的这个地方位于胭脂路向左一条巷子里,他们叫这条破巷“候补街”。出巷右拐300米就是粮道街,再向前就民主路。我们住的这幢楼只有4层,人们都在过道上烧饭做菜,每天早上家家生炉子就如同楼房着火了,或者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我们得小心地穿过由锅碗瓢盆组成的雷区。
在这里我也交上了新朋友——高启和王婷。
高启就是高得富的第二个儿子,跟我一起玩的时候总是让我喊他哥哥,我不喊,他就打我,我打不过他,他将我强行压在身下,问我喊不喊,我倔强如一个地下党人,高呼老子就是不喊,他对此无可奈何。
但终于有一天,我被他算计了,那天他和我一起趴在三楼阳台上比赛向下吐痰,有人过来我们就向下吐,看谁吐得准,然后快速地缩回头躲在阳台后格格偷笑。结果过去了12个人中,我吐准了5个人,而他只吐准了3个。我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他目露凶光地看着我,我有些害怕,这时大人们都去上班了,如果他恼羞成怒打我一顿可不妙。
高启说我比你大,你应不应该喊我哥哥呢?我说要喊也可以,除非你吐痰比我准,高启说这次我们比赛撒尿,看谁撒得远,王婷作证。我不能在王婷面前服输,只好同意。我们就站在3楼的阳台上向下撒尿,我把小鸡鸡翘得老高,身体弯成一张弓,努力向下撒,一道白线如箭般射出老远,我得意洋洋地看着高启,他轻蔑一笑,拉开裤子,掏出小鸡鸡,我发现他的鸡鸡比我的大得多,而且是坚挺的,我还发现王婷也正好奇地看着他的小鸡鸡,并且逐渐脸红了起来。结果高启的尿比我撒得远得多,高启撒完后还得意地将他的小鸡鸡拿在手丢了几下,如同一个英勇的战士挥动他手中的利剑,我无地自容。
高启挺着胸说你输了么。我惭愧不已,王婷说,曾继来不许赖皮,输了就要认账,我只好十分不情愿地喊了一声哥哥。高启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地笑着说以后我罩着你,有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去玩,沿着候补街的青石板路疯跑,在候补街到胭脂路的出口处有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是一个年轻的妇人,高启不小心也可能是故意地撞倒了她的摊子,鞋子、工具、皮革等洒了一地,高启向她做鬼脸,妇人惊叫一声说这是谁家孩子真调皮。
王婷很懂事地道歉说对不起,我们帮你捡起来。高启说捡什么捡,我们到古楼洞那边去玩吧,那边树上有不少鸟窝。高启没注意妇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他正狠狠地盯着高启,这绝对不是善意的目光,我提醒高启有人挑战你。高启满不在乎地向那小孩吐口水,那小孩突然就蹦了起来一头向高启撞了过来,将高启撞倒在地上,正好一屁股坐在一摊污水上。我很高兴,也算是出了一口我刚才撒尿输了的恶气,但我说这还得了,他竟然打你。王婷拍着手说高启晚上在挨饿了。
高启从地上爬起来与那小孩扭打在一起,还没有分出高下就被妇人也拉开了,我很扫兴。高启仍然不依不饶地要找回面子,妇人抡起巴掌却狠狠地给那小孩一巴掌,妇人说水生,谁让你打架的,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跟小朋友们打架就是不听。
那小孩脸上立即跟盖章似的出现了一个巴掌印子,小孩哭着说对不起,妈,再也不打架了。高启目瞪口呆了半天说曾继来,我们走,去古楼洞玩去。
这个小孩名叫肖水生,在我上小学时他居然与我是同桌。
果然晚上回来时,高启被他爸爸高得富罚晚上不准吃饭,不让孩子吃饭是高得富常用的招数,屡屡用在高启和他哥哥高明身上,这是因为他们俩兄弟实在太能吃了的缘故,高得富常感叹家中生了两个饭桶,所以高得富得抓住一切机会不让这两个家伙成为饭桶。高启的妹妹高秀总是一付小大人的样子,瘦不拉叽的,还帮妈妈做事,估计吃得也不多,所以总没有看到她被罚。高启被罚不吃饭让我高兴,这样他明天肯定没劲,再比赛撒尿就不一定能赢我了。
但是我发现一件让我很不高兴的事,王婷竟然跟他送吃的来了,居然是半截香肠。高启一口就将那香肠吞了,嘴上还挂着几滴油,看得我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巴掌,但是我自恃不是他的对手,特别是在他吃了半截香肠后,所以没有动手,只是向他笑,还说要不要一点饭。
高启居然说要,王婷说曾继来你吃不完给高启一点吧。我只好将手上的半碗饭给了高启,不过给他前我先将一片肥肉给吃了。
高得富吃饱后在门口训儿子,问给谁打架了,他妈的打架都打不赢没屁板眼还想吃饭。王婷告诉他是巷口的修鞋摊的儿子。高启的哥哥高明听到了后说是肖老虎的儿子,高得富突然啪地巴掌给了高启一下,骂他你这个蠢货,谁让你跟他打架了,跟老子一起去上门赔理去。高启站着不动,他不明白一个修鞋女人的儿子有什么不能打的,但他还是被高得富拉走了。
我问高明那修鞋的有什么不得了吗。10岁的高明看着我说你个小屁孩问那么多干鸟。但他还是显得很有知识地说了那小孩叫肖水什么的,他爸可厉害了,就是著名的肖老虎。我说比你爸还厉害么?高明说那怎么能比我爸厉害,我爸当然是最厉害的了。我说那为什么你爸一听到肖老虎两个字吓得打摆子。高明大怒,看样子要揍我,但这时我爸曾建国出来了,我量他也不敢,高明说你爸才怕肖老虎呢,不信你问你爸。
晚上我真的问曾建国,我说高明说你很怕一个人,你听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得发抖。曾建国说他放屁,老子平生怕过谁,武汉三镇不敢说,在粮道街这一带提起你老爸来哪个不晓得。我知道他在吹牛,要不别人也不会喊他“曾牛B”了。但是出于对高明的报复,也灭灭曾建国的威风,我说你怕一个叫肖老虎的人。
曾建国愣了一下,说放屁,肖老虎现在都在牢房里了,老子会怕他?不过,肖老虎跟你爸我是好朋友,也不存在怕不怕的问题,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些问题。我说哦,但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些怕肖老虎的,所以我也有些失落,毕竟曾建国是我老爸,自己的老爸怕别人的老爸终究是一个很没面子的事。我告诉他高启今天与肖老虎的儿子打架的事,曾建国说以后不要跟水生打架,肖老虎你应该喊他伯伯的,以后记得跟水生交朋友。
我后来知道肖老虎是父亲那辈人中的一个传奇,肖老虎原名肖虎,那时候还没有黑社会一说,但是肖老虎如果不进去的话便是“教父”级的人物了,他手下有一帮兄弟纵横武汉三镇,据说高得富、曾建国当年还是他的小弟。肖虎是因为一次打架下手太重打死了一个人才被送进去的,被判无期徒刑,留下他的娇妻与还在襁保中的儿子肖水生,他的妻子叫任红霞,也据说是当年胭脂路最漂亮的女孩子,只是肖虎被抓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她不愿改嫁自己摆起了一个修鞋摊养活自己的儿子肖水生。
似乎混混也有遗传血统,肖虎的爷爷参加过京汉工人大罢工,其爸爸也是当年红卫兵的红人,到了肖水生这一代指望他考一个大学从而改变一下他们的血统,但是肖水生又让他们失望了,多年后的21世纪,肖水生也成长为了一个路人皆知的混混。
说到混混,在粮道街有许多读书不长进的小孩都成长为了混混,其中就有高明,只是高明一点也不高明,一直挣扎在混混底层,当不上老大,在1992年第三次严打时被捕入狱,据说只是抢了别人12元钱,1997年香港回归那一年出来后接管其父亲的产业,成为一名食利阶层,天天晚上疯了似的泡妞。
二
曾建国基本上一个平庸的男人,除了每晚在周红梅身上寻找一点快乐外,他没有什么别的人生追求,要他去混黑社会他不敢,让他去经商他不会,他顶多只是偷一点厂里铁出来卖。那几年他的工资与周红梅的工资加起来一家人过得还是比较好的,基本上是衣食无忧,但是正是这种贪图安逸让他错过了许多次发财机会。
而高得富却不同,他的子女多,而且都能吃,要吃饱不容易,于是他也偷铁卖,将武昌汽修二厂的铁弄出来卖,刚开始只是随意性地带几块,后来就用自行车拖,他偷铁有优势,因为他是班组长,他还偷配了厂与车间的钥匙,所以偷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渐渐地他就不认为是偷了,以为就是自家的东西。这晚他居然用一个三轮车来装,而且他不告诉曾建国,以前他经常喊曾建国一起来干,但是这晚他可能考虑到如果喊曾建国来就得分一半给他,这样就不太划算,再说有一个三轮车来装用不着两个人,这也太把国有资产不当一回事了,结果他就出事了。
武昌汽修二厂的领导们觉得最近车间的铁件老是少,于是报了警,当时一个姓李的警察听了介绍后就认定了是内偷,于是他穿着便衣到现场转了一圈,还故意对厂领导说今天你再进些好铁回来,放在比较显现的地方,这个家伙今晚一定会来的。
这个姓李的警察晚上就在厂区内蹲点,果然晚上高得富推着三轮车来了,高得富心情不错,边哼着“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的歌,边将角钢、槽钢、铁锭什么的向车上搬,他甚至还算了一下这一趟足够自己二个月工资的了,明天就可以称几斤肉让全家人饱餐一顿了,而且马上老二高启要上学了,应该可以解决他的上学问题了吧。
结果谁都可以预见到,正当高得富准备离开时,厂区内突然灯光大作,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厂区突然从黑暗中冲出许多警察来,高得富同志一下子就趴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高得富被抓了现行,没得说的,当晚他在派出所过的,李姓警察亲自审讯他,高得富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全部罪行,李姓警察说你还有同谋犯么?说出来算立功,可以减轻你的处罚。高得富当时就想到要把曾建国供出来,但是他还算够义气,没有说。
李姓警察问你为什么这样做,不说爱厂如家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把厂的东西偷回家,那还有厂么?没有厂你的工资谁给发?没工资你靠什么吃饭,养活一家老小?高得富深受教育,痛哭淋漓承认自己错了,希望党和人民再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自己的老婆小孩将没人养,并最终会成为社会的负担。看来李姓警察是被高得富和真诚所打动,陪着高得富来到了高得富的家,了解了情况,害得那几天曾建国心神不宁,一付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真是没出息。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高得富归还所偷物品,免除刑事责任,但被厂里开除。据说这还是李姓警察帮了很大的忙,陈述了高得富家中的困难才得以免除刑事责任。尽管如此,高得富被开除了一家人的生活也成了问题,高得富在家睡了几天后只好从汉阳门码头坐轮渡来到了汉正街,他开始了他的经商生涯,多年后他也算发了财,常说得感谢李局长啊,要不是他可能今天什么也没有,一个下岗老工人而已。这句话他对曾建国说得最多,因为曾建国那时早下岗了,而他所说的李局长就是当年的李姓警察,退休时任武昌区公安分局副局长。
1981年,高启还是上学了,是曾建国借钱给高得富交的学费,以对高得富没有供出他的坚贞表示感谢。1982年,我、王婷、肖水生都上了学,并于同年光荣加入了中国少年先峰队,我和肖水生坐同一张桌子,王婷坐在我前面,我很高兴。在我们班还有一个同学叫李鸣,我有一次看到一辆警用摩托车送他到学校门口,于是我打听到了他就是那个李姓警察的儿子。我很羡慕他,警察的儿子多牛B啊!
我用许多糖果来拉拢他,终于见到成效,肖水生骂我是马屁精,于是我也给他吃,结果他也不再骂了,这说明给别人一点甜头是相当重要的生存法则,此后我经常用这招,基本上无往而不胜。
三
别人都说王婷的妈妈是“破鞋”,当然那时我还不太理解“破鞋”的意思,在我看来她妈妈的鞋子非常好看,红红的,还有一条细细的高跟,起在候补街的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悦耳。
“破鞋”名叫赵萍,是湖北楚剧团的演员,在我看来她才是胭脂路上最漂亮的女人,风姿绰约,高贵典雅,天天香风袭人,衣着新潮,她绝对不应该是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走在灰暗的街巷中永远是人们目光的焦点所在,女人看她是鄙夷和忌妒的,男人们看她是垂涎欲滴的,我多次注意到曾建国看她的眼神都是痴呆状的,口水流得老长,周红梅多次为此骂曾建国,但曾建国总是否认,语带不屑说:“我会喜欢那个破鞋”?别说是周红梅,就算是我也知道他是喜欢的,所以我认为周红梅那句“赖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十分正确。
赵萍其实人很好,她每天都能带回来很多好看又好看的糖果,所以我喜欢以找王婷一起做作业的名义去她家玩,后来我发现高启也喜欢,赵萍一概微笑着欢迎,她说我们婷婷笨,作业做不到你们就帮多她。她还喜欢给候补街巷的孩子们看手相,并一一预知他们的将来,但是她的预测都不准。比如她说肖水生会成为一个警察,结果呢肖水生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混混,还预见我会将来会发财,但我直到现在仍然靠借钱度日。至于高启的未来,她则总是微笑不语,称不知道。她唯一预见到了的是自己的结局,所以永远不要对一个孩子说他将来会怎样,关于人生谁他妈能给一个标准答案呢?
曾建国则喜欢以找我回家吃饭的名义来她家,每次都少有礼貌地与赵萍说话,而且曾建国同志还爱脸红,这让周红梅很不舒服,周红梅会在楼上扯着嗓子喊曾火车你这个没脑子的到底吃不吃饭,再不回,老娘拿出喂狗了。曾建国会不耐烦地说来了,来了,烦死了。赵萍则微笑着不发一言,其实一切她尽已洞悉。
后来巷子内有人说我爸与赵萍可能有一腿,以我看来曾建国以一个六级钳工的身份还想沾一点腥,实在是不可能的。据说赵萍是一个上海教授的女儿,她与王婷的爸爸是在下乡时认识的,但是她的丈夫也就是王婷的爸爸后来去了香港找他爸爸或者什么别的地方一直没有回来,她们就与王婷的奶奶一起住在胭脂路一个老式样房里,后来政府将那房子收回去了,就给了他们这样一套一居室作为交换。王婷的奶奶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婆,常对别人说赵萍的坏话,他认为这个儿媳十分的不孝顺。因此她们之间很少交流,有什么话都是通过王婷转达的。其实她们命运都差不多,自己的丈夫都不知所踪了。许多年后,王婷的命运也神秘消失在这座城市中,我几乎走遍全国寻找她,但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十分的伤感,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王婷是我的初恋。
在我七、八岁时,每天早上我们都可听到江对面武汉关的钟声悠悠传来,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总在楼下喊:“曾继来,太阳晒屁股了,快上学去了。”我打开门,总会看到王婷灿烂的笑脸,她总穿着很干净很漂亮的花衣裳,头发上扎着一双展翅欲飞的蝴蝶结,我答应一声像一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的后面。在巷口的时候我们会喊肖水生和我们一起去上学,有时高启也会跟我们一起。王婷走在我们中间总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格格的笑声脆响似乎还带着清晨的水气。我很喜欢这种笑声。
王婷大我3个月,她也总是学高启强迫我喊她姐姐,可是我从来不喊,除非她给我糖吃的时候,我每次把糖一塞进口中时就立马翻脸说:“臭王婷,臭王婷。”王婷就会说我是白眼狼,满院子追着打我,院子中有一个块水泥做的乒乓球台,我们就围着台子转,一般情况下她根本就追不上我,但也有例外,我有一次滑倒了,被她按在地上,她压住我,打我屁股,问我投不投降,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决不投降,她就使劲地抽打,我挣扎的时候,她的手打到我脸上,我鼻子一酸居然流出眼泪,我说我日你妈,我日你的臭B。王婷更生气了,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哇哇地哭得更响了,高启在楼上拍着手大笑说羞羞不要脸,曾继来连女生都打不过。
曾建国一把将我拎起,怒斥我小王八蛋乱骂什么呢,看老子不收拾你。幸好周红梅适时杀出,一把抢过我对曾建国说个没用的东西,看到破鞋脚都迈不动吧了。曾建国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小心老子收拾你。但是周红梅颇有帼国不让须眉之概,挺着她的大胸说你来啊,你今天就来打死老娘,然后好娶一个破鞋回家啊。曾建国扬起手,但是没有打下去,因为他看到赵萍都一脸惨白地怔怔站着,其实以我看来,尽管周红梅并非是痛爱我,而是将我当成了她发泄的某种道具。
此事后,我与王婷有一段时间没有来往,她也不再喊我去上学,这让我很失落了一阵子,她每天放学也不再等我,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我想找王婷和好,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一个星期后我才找到机会,那天我们一起值日,要扫地,我积极地干活,等校园都没一个人时我才跟她一起回家,这次她没有故意躲我,我从书包中摸出一个桔子来,递给她说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王婷站住看了我半天,然后才接过,她掰开又递给我一半,我们相对而笑,我们和好了。我说你明天再喊我上学好不好,你不喊我我都迟到好几次了。王婷为难地说我妈不让我喊你了。我说为什么啊。王婷说我妈不想让你爸妈她们再吵架了。我说这跟他们吵架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有事没事都会吵的。王婷说你爸喜欢我妈,你妈不高兴。
我说我也喜欢你妈,我还喜欢你。王婷愣了一下,然后小脸在夕阳的余辉中染得通红。王婷说这样吧,我每天喊高启去上学,你听到了也下来,咱们一起上学怎么样。她说得很诚恳,但我不很高兴地说随便你吧。
四
高启很快就显示出他非同一般的号召力,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帮人,高启太会玩了,他做的弹子枪成了校园的抢手货,他继承了其钳工父亲的部分天赋,用铁丝做的枪又好看打出去的纸弹又准又快,他买2毛钱一把,到他三年级时已经涨到5毛钱一把了,他喜欢恶作剧,顶着烈日大中午去沙湖边捉水蛇放在漂亮女生的抽屉中,等着那女生一声惊叫然后他没心没肝地笑得前仰后翻;他会在胭脂山上捣鸟窝;他会游泳,常常偷跑到汉阳门码头上从高高的 船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在长江中嬉戏有余。他因为这些英雄事迹渐渐成为了孩子们的头,有时居然敢去挑战高年级霸王学生的权威。
我们读到3年级时,高启的妹妹高秀也上小学了,这个黄毛丫头每天背着一个破书包跟在我们后面,高启很反感他这个妹妹,因为高启要做什么,高秀总会说爸爸说了不许你做的。高启说要你管,骂她是小特务。高启这时已经是孩子王了,便经常指示我你带我妹妹回去,我十分不情愿,但是我又不想得罪高启,只好听命。
高秀读书很认真,成绩不错,但我是三年级的老生,指导她还是绰绰有余的,因此她向我请教问题时,高秀总会说继来哥哥你真棒。我因此很得意。高秀很喜欢到我家来玩,因为周红梅对她很不错,偶尔有家中有二个苹果,她也是将大的给高秀,这让我十分不满。周红梅就笑着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把秀秀给你当老婆好不好?我说呸,谁要她这个黄毛丫头,要娶就娶王婷那样漂亮的。周红梅很生气,骂我跟曾建国一样都不是好种。秀秀也坚持不嫁给我,她说将来要找一个大帅哥,哪能像继来哥哥,瘦不拉叽的。高得富有次听到后说小王八蛋,你哪一点配得上我家秀秀,老子还不愿意呢。高得富被单位开除后,在汉正街倒一些小东西到司门口摆地摊,好像他干得挺起劲,常对我爸曾建国说,这比上班还来菜些,你干脆跟我一起干好了,我听说广东那边的电子表便宜,我们一起去搞一批来卖怎么样。曾建国这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头颅摆得像钟表,说厂里刚升我当班组长,这样走不好吧。而且周红梅作为一个目光短浅的妇人也是反对的,并对高得富说你以后发财了再带我们建国一把就好了。
高得富后来又在胭脂路摆了一张竹床摆上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布卖,他卖布是按斤卖的(注:此地便是当年闻名武汉三镇的胭脂路零头布市场,南起民主路,此到粮道街,即使是今天这个布坊市场依然红火),高得富东倒西倒,据说发了一点小财,他刚被开除时,曾建国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还经常送一些粮票布头什么的给他,可是到1985年,他就不需要了,他常还搞几尺布头送给周红梅,说是给你们拿出做几身衣服,这布可是都从日本搞过来的。曾建国回来后,周红梅就对他说你看人家高得富多有本事,不晓得多会搞钱,你看他一家老小穿的衣服,哪一个不是浑身上光鲜流了的,还早早就买了电视。并指着曾建国身上的印着武昌汽修二厂字样的帆布工作服说,你只晓得拿几个死工资。
曾建国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是八级钳工了,还是班组长了,往后我还会当车间主任什么的,高得富这种投机倒把的搞法能跟我比?曾建国然后扔下周红梅不理了,回头喊我:喂,儿子,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啊,给老爸我说说,8乘以12等于多少啊。我将头一歪,懒得理他,曾建国很生气地说这小王八蛋真他妈没用,以后接老子的班算了。
曾建国同志并不知道,在他50岁时,他们厂被改制了,他本人也被无情地下岗了,每个月只能拿280元的低保工资勉强度日,而高得富却已经是拥多个门面的小资产阶级了。
五
学校厕所中间的隔墙被人掏了一个6*12大米的洞,女生们上厕所都得结伴而去,一个人先进去站在那个洞前,跟黄继光堵枪眼似的挡住男生的目光,另一个或几个先方便,然后再来换着堵。
但是这个事情因为王婷而闹得比较大,王婷和同桌祝娟一起去上厕所,先是祝娟负责堵洞,然后是轮到王婷去堵,那天王婷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裙,很是漂亮,害得坐在她后面的我眼睛都花了,有一种用笔在她白裙子上创作一翻的欲望。但是这种事被别人先做了,王婷在堵洞时,突然发觉后背一凉,一惊回头,发现她可爱的新裙子已经被墨汁染黑了,王婷就被气哭跑了。她这一跑,那洞就大开,害得祝娟尿只撒了一半就提着裤子跑了出来,她也哭了,并说男生们都是流氓。
王婷径直哭着跑回了家,正好那天她的妈妈“破鞋”也在家,她一生气就冲到学校来了,直奔校长办公室。没想到校长秦大友是认识赵萍的,赵萍说:“秦大友你也配当一个校长”?秦大友莫明其妙,据说他以前是追过赵萍的,看到赵萍来本来就有些心慌意乱的,前不久在路上碰到赵萍还开过她的玩笑,被赵萍一呵斥还以为赵萍拿这事来出他的丑呢。他惊慌失措地说什么事,我一定解决。赵萍拿出王婷的裙子来在办公室展示,并威胁说要告到区教委去,认为这所学校校风极其败坏。秦大友松了一口气,立马指示彻查此事,并叫来管后勤的一顿臭骂。临走,赵萍说有什么样的校长就有什么样的学生,想不到都是偷窥狂,说得秦大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据传,当年秦大友与赵萍还有王婷的那个我从未见到过的爸爸一起下过乡,并住在一个院子里,当年秦大友就偷窥过赵萍洗澡,因此还与王婷爸爸打过架。2004年秦大友退休了,头发花白天天抱着孙子在汉阳门的树阴下与人下棋,有一次我无事与他下了5把,最后一盘我让他赢了,后来我告诉他我曾经是他的学生,他睁着浑浊的眼假装想起来了似的,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这样也算是安稳地过完了一生。
学校开始查到底是谁把那个洞给掏开的,但是查来查去也没有头绪,作为警察的儿子李鸣却站出来说是高明给掏开的。高明因此被要求叫家长,高明当然不承认,但在威胁利诱之下也只好承认了,但否认墨汁是他弄的,高得富到学校后就狠狠地给了高明一巴掌,将他打得口腔出血。秦大友慢吞吞地说仅仅是打孩子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孩子品质太坏,我们学校不能留他了。高得富就从口袋中摸出了二个电子表来,偷偷地塞在秦大友的抽屉中,秦大友又改口说小孩嘛,还是教育为重,我怕开除了他将来到社会上会更坏,那就先记大过处分吧,不过呢,你还是得把那个洞修起来才行。高得富只好找来水泥砖头将那个洞补了起来,他晚上回去对老婆感叹说老子到了二十几岁才知道打洞,这小子才多大就知道打洞了,看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啊。
高得富的老婆揪着他软蹋蹋的下面生气地说,你他妈的真是没劲透了。高得富同志富有了,但是他没有赶上好时候,那时候,还没有满街的亮着红灯的发廊与洗浴中心,先富起来的人们还没有多少机会患上性病,一直到我们读初中时才隐约听说高得富有幸成为城市里最先患上性病的人之一,天天偷偷摸摸地按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去吃药打针,花钱无数,若干年后,其子高明接其衣钵也患上严重的性病,走路双腿都不并拢,叉开双腿跟一只螃蟹似的。毛主席老人家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所以不是他先得性病就是你先得性病。那时候还很年少的我就对性病与性功能障碍表示出高度的责任感与忧患意识,立志长大后救男人们于水火,开始倒卖壮阳类药物。
我的后排坐着一个叫李建刚的同学,据说是优生优育的结果,他长得非常的肥硕,远远看上去就如同一堆肉团堆在位置上,与我的瘦小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我一直怀疑教师这样编位置是别有用心的,如果从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方位看下来,我一定如同一只小袋 依靠在李建刚的怀中。李建刚的老妈在区计生办工作,对于优生优育自然是有着比较深的造诣,据说此后多年她们母子俩人致力于发展我国的减肥事业,从李建刚10岁开始一直减到他30岁,他仍然还是那样的肥胖,多年后有一次边峰看到他们,边峰就感叹地说:在李建刚身上高度浓缩了我国经济连续20年高速发展的传奇事实。
这个李建刚同学很有经济头脑,他常常把他们家的东西拿到学校来卖,这次他拿来了几十个汽球,全是奶白色的,而且吹起来造型奇特,长条型而且前面还有一小节类似于奶头的东西,汽球吹起来后还不容易破,这比学校门口卖的那种好多了,于是几十个汽球很快销售一空。但是有一个路过的女老师看到后很生气,脸涨得通红地问这是谁拿到学校来的。李建刚同学很害怕,怯生生地举手承认。女老师让他收起所有的汽球并通知家长到校。
事后我们知道,这玩艺其实是避孕套,是用在男人鸡鸡上的东西。不过那时候我很疑惑,在厕所时我看着自己的鸡鸡想:我的鸡鸡好好的为什么要套上这个玩艺呢?套上了还怎么撒尿呢?这些高深的问题曾让我困苦了很长时间。当然,我后来纵情于声色每每就会想起这是胖子李建刚给我上的第一节生理卫生课,我每次做爱非要戴上这玩艺不可,否则我就不能尽兴。事实证明不是一种好的怪僻,我一生阅女无数,从未患上如同高得富父子一样可耻的性病。
关于安全套的故事我们后来还有故事,那是2004年左右,那时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肖水生邀请我们去“放松”一下,边峰喊李鸣同学一起去,身为人民警察的李鸣同学当然是不会这样轻易就会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的,不去。边峰于是说,我出一题目考考你,你如果答上来了就不去,而且我们全不去。李鸣说好,边峰说,你知道安全套的五大作用吗?
李鸣想半于才说,一是防病,二是避孕,三是用来藏毒(其时有许多毒贩将毒品装在避孕套中再吞进肚子内,等到了目的地再吐出来,李鸣曾破过这样的一个案子,而且这个案子也正是这个案子成就了李鸣武汉市十佳警察称号),四是,是当汽球吹,比如李建刚同学(你看看,李建刚同学一直活在我们心中,当然,其时李建刚也还肥胖地活着)。我们大笑,感觉到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粮道街小学,那时的我们总是那么多的快乐。
边峰笑后说,还有呢。李鸣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来,边峰这才冷笑着说:第五大作用就是装你个鸡巴。
我们全部捂着肚子笑倒。李鸣同学脸上红色一阵白一阵地解释说,我真不是装,我是真的有经律。
六
说到电视机,我们这个院子中只有2家有,一个是罗虾子他家,罗虾子大我两岁,他长得人高马大却智商低下,如果不是他爸跟秦大友的关系好,他肯定一直到20岁还是在读一年级。但是他爸当时是国棉五厂的采购员,属于伟人说的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买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那时候电视在演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罗虾子他们开始还将电视搬出来摆在院子里放,一个院子的人都早早吃完了饭等着“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这里是全国皆兵。。。”的歌声响起,但是高明兄弟又惹了事,他们早早地去抢位置,把罗虾子正当中的位置占了不说还准备把他揍一顿,这下就把罗采购员搞火了,他借口电视在外面收不好就搬回了家去放,还关着门。我要看霍元甲大战俄国大力士,王婷要看赵倩男是不是要跟那个龙海生跑了,包括曾建国同志也非常愤恨,只有高秀在我身边轻轻地说:“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的。”我呵斥她小孩子懂个屁,她就默默地自己回房做作业去了。高明与高启就吵着要看电视,高得富一生气,当场就说,他妈的,老子明天就给你们这几个兔仔子买一台回。
果然高得富第二天就搬回了一台17寸的莺歌牌电视,高得富很大方地摆在院子里让大伙尽看。那时候,电视台很少放广告,一部接一部放港台的电视连续剧,除了万人空港的《霍元甲》、还有《万水千山总是情》、〈〈上海滩〉〉、〈〈射雕英雄传〉〉等。据说这些电视剧开了国人的眼界,但是也教坏了许多孩子,武汉开始出现如同〈〈上海滩〉〉一样的黑帮组织,1986年,全国开始了第二场轰轰烈烈的严打活动,我们被学校组织去看公审大会,远远的一个个年轻的头颅低垂着,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我们从工人俱乐部看完公审大会回来,我与李鸣、王婷、肖水生、高氏三兄妹一起穿过履坦巷经过胭脂路回家,李鸣说这些坏蛋都应该被枪毙,高秀无比景仰地看着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高明不以为然地说他们笨而已,哪那么容易就被警察给抓了,你说呢水生。而肖水生不吱声,一个人默默地在后面踢路上的石子,我想此时的肖水生一定想起了他还在狱中的爸爸。王婷则毫无逻辑地认为人就应该轰轰烈烈一回,她问高启是否赞成他的观点,但是高启却说哇,路边那摩托车好漂亮。
后来学校还专门请到派出所的李副所长,也就是李鸣的爸爸来学校进行法制教育讲座,李鸣那几天很得意,不停地跟别人说他爸爸以前是战斗英雄,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杀敌无数,立下不朽战功,他每次讲都能吸引一帮人围着他听,我很羡慕他有一个如此了得的爸爸,我还发现一个人离群索居的人,那就是肖水生,每当李鸣讲得眉飞色舞时,肖水生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地埋头看课本,却眼眶通红,我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说你看我身上这件衣服是你妈妈做的,多合身啊,他很感激地看着我。此时肖水生的妈妈已经不再在路边修鞋了,她在卖布的市场边找了一个门面做衣服,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就是用高得富送的布料拿到肖水生他妈妈的店中加工的。据说这个店面还是李所长帮忙找的,我想李所长还真是一个好警察,这也从一个方面为李鸣与肖水生成为真正的朋友而打下了良好基础。
大人们都在忙他们自己的事,没有人意识到我们正一点点长大,在班上,王婷的成绩是最好的,肖水生排第2名,我则总是中不溜的成绩,如果努力一下有时也可以排到前十名,但次数不会太多,我还发现王婷的同桌祝娟很喜欢肖水生,祝娟也很漂亮,她本来可以直接向王婷讨教功课的,却总是回头来问肖水生,我还发现李鸣很喜欢王婷,他总是喜欢跟王婷讲他已经讲过几遍英雄爸爸的故事,但是有一次我亲眼看到王婷对他说:你总是说你爸爸如何了不起,你呢?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以讲一下我听吗?
李鸣立马脸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很高兴,看这小子还向不向王婷献媚。后来班上就开始流传谁跟谁是一对,有人说祝娟跟肖水生是一对,也有人说王婷跟我是一对,我向他们极力否认,但是我心底其实是很高兴的。在放学回去的路上我对王婷说起这事,她站住看了我半天,我被看得不好意思,她说这些话你也在意吗。我马上表态说走我们自己的路,就让他们去说吧。她扑哧一笑说,傻瓜,我是你姐姐嘛。我愣了一会儿说这话可能是李鸣传出来的,这家伙老是向你献殷勤,我看他不安好心。
王婷说可能吧,我最讨厌他了,仗着自己是警察儿子,还以为自己也是警察了呢,浅薄得很。我击掌高呼,对对,浅薄。怎么什么话一到你嘴上就那么贴切了呢。王婷就笑,那笑真是美艳惊人,弄得我的心扑扑地跳。我傻傻地说王婷你笑起来真漂亮,你要是多笑就好了。
王婷叹口气说,眉头又皱了起来,眉宇间的落寞忧愁又浮现了起来,她说还是你好啊,有爸爸、有妈妈在身边陪你,我爸爸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妈妈与奶奶关系又不好,她们老吵架,唉。
我不知道怎么劝她,应该说我的朋友当中王婷家知识层次最高,据说她的奶奶以前是民国武汉政府高官的小女儿,在北京上过大学,会弹钢琴,还会一口流利的英语,回武汉后在西方人开的仁济医院当护士,在仁济医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胭脂坪,那里以前是达官贵人的住所,她与王婷爷爷在胭脂山上巧遇,想必当年一个是年轻漂亮,一个英俊潇洒,他们在树木葱郁的胭脂山上情定终生,他们结婚后也一定幸福了几年,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王婷爷爷消失不见了。此后这老太太就信奉基督教,天天在家看一部厚厚的《圣经》,动不动就是“我的上帝啊”地惊呼,也不知道为什么信上帝的王奶奶为什么脾气还那么古怪,她要么不出门,出门碰到人就让别人跟她一起信奉上帝,她常常会独自一个流连于胭脂路口,对着胭脂坪的老房子、基督教的感恩堂还有仁济医院发呆。有一次她还闯进仁济医院对面的嘉诺撒善功修女会礼拜堂,这是一座古老的礼堂,已经作为文物保存了下来,看门的老头怎么也不让她进,她就大闹说这礼拜堂还是她家出钱修葺了的,凭什么现在不让进。路过的邻居告诉赵萍,赵萍只好去带她了回家,我们跟去看热闹,回来的路上老太婆一个劲地骂赵萍是犹太,是要下地狱的,漂亮的赵萍阿姨哭得泣不成声,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曾建国看到后也心痛不已地说这老奶奶真是神经了。
王婷让我陪她逛一逛,我当然求之不得,我们一起从平民化的粮道街拐向胭脂路,走过有着红柱子的人民公社大食堂、走过革命名人故居,这些故居都是虽然都很古老了,有一幢法式风格的别墅,高大的罗马立柱挺立了起码一个世纪,却托不起往日的繁华了,已然暗淡灰败。再隔壁是一幢中式别墅,透过铁制的大栅栏,可以看到宽敞的庭院里,两棵广玉花正在默默地放着幽香,据说这是以前武昌首义学生军队长、参加过南京保卫战、武汉保卫战的名人徐源泉住的地方。再向前走到了省中医院,向右拐进树林葱郁的昙华林就到了仁济医院,这便是王婷奶奶以前工作的地方,历经一百多年的历史,现在他们仍然在发挥功效,高大的石拱门上浮雕依稀可见,但是此处却一片凌乱,仁济医院的几层附楼已经成了住宅楼,地上扔满了菜叶剩饭。中医学院中圣诞堂是一幢白色的建筑,有着高高尖尖的屋顶,镶着红色的裙围,是仿古希腊建筑的风格,如今却成了中医学院的俱乐部,以前的信徒们在此呤唱着肃穆的圣诞歌,此时传出的却是“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了她,哦,她比你先到”的流行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