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手机突然响了,车上的人都突然静默下来,但见老张不慌不忙地接电话,用很重的湖南口音说,我正在武汉,那一车藕走得很顺利,你再准备多些发过来,等他们给我结了帐我就搞一些洪山红菜苔回来,就这样吧。无懈可击,但在我听来,肯定是警方打来的,老张的意思肯定就是:一切顺利,多准备些人手,马上就可以收网了!
果然,后来胡东风告诉我,我们的后面早就有警察的车子跟着呢,李鸣就在上面,而刚仔头之所以绕很大一圈路并在洪山广场停一下,其实也是在观察是否有跟踪的车子,幸好跟踪的警察很有经验,见我们停车,他们并没有停,而是直接开了过去,另一辆警车跟着上来了。
胡东风本是一个智商不高的人,但是江湖历练日久,这些道道他还是知道的。后来警察要抓捕他多次都让他逃脱,这说明他有很高的反侦察能力。
面包车将我们拖到沙湖边一片低矮的平房后停下,此处已经没有路灯,四下一片黑暗,刚仔头说先下车吧,向这条小巷走进去就是。阴森森的小巷又让我紧张起来,黑暗中老张悄悄地握了一下我的手,他说,走吧,去开开眼也好。胡东风说,日你好的,每次都不找一个正经地方。
黑暗中刚仔头嘿嘿笑说,最近他妈的风声紧,你又不是不晓得。青山徐氏兄弟的场子前几天就被警察端了,小心一点还是好。
小巷中,突然有两个人冒了出来,手中拿着电筒,刚仔头将电筒闪了几下大声地咳嗽一声,刚仔头说,你几位去玩好,我还要去接客人。胡东风说快滚吧。刚仔头上了车,面包车又鬼影一样消失了。出来一个人说跟我走吧,那人可能认识胡东风,还打了一声招呼说:东风拐子(武汉方言,即哥)来了。胡东风嗯一声说,狗日的,什么破地方。
那人不再说话,在前面匆匆地走,如果我不是真来过,我永远也不会相信繁华的武汉还有这样曲折幽深的巷子。而且每一个转弯处都似乎有人把守。老张表现出了一个菜贩子应该有的恐惧心理,他停住说,胡经理,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不想去。这是事先设计好的台词。
胡东风说,来都来了,就去玩几把撒。又问带路的那人,他妈的,还有多远撒。那人忙说,再有五十米就到是了。
老张和我这才极不情愿地跟着向前走,果然又走了50米,空气中突然有了水气,眼前出现一面水域,这已是到了沙湖边上了。湖对岸已经很是繁华了,高楼的灯火倒映在沙湖中如同我慌乱的心在摇曳。沙湖中有阵阵蛙鸣传来,2000年武汉的春天一派祥和静宓,但是谁能想到这种祥和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所知的欲望,上演着多少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已经不是当年我们在此捉水蛇、钩鱼虾的那条湖了。自然,我们也不是当初的我们了,武汉也还是当初的武汉吗?
十二
肖水生后来有一次对我说,为什么赌博之风屡禁不止呢?是人们不知道赌博之害吗?其实不然,那是因为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一夜巨富的刺激之下,人世间的一切莫都是在赌。此处不让赌,换一个地方就是。好比买彩票,明知只是买一个缈茫的希望也仍然在买,而对于路边的乞讨者,那怕掏一元钱给他也觉得心痛。这也就是为什么,张华的赌场被警察端掉之后,人们为什么还到我的场子内来赌的原因。他还说,他最接近于城市的本质,最了解众生的本色,将来他搞不好也写小说,就叫《人生就是一场赌》。对于他的话我不敢认同,却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词语。我突然发现,我在所谓的社会历练越久,竟然越是不知开口说话。
那晚,我随胡东风老张一起进入一个外表丝毫看不出异状的平房中,扑面一阵浓烈地烟味,人人都在兴奋地盯着牌局,个个眼睛发光。一个精瘦的男子向我们迎来,此人一看就知道是酒色过度的那种人,面色蜡黄,目光游离。肖水生提前打招呼喊他张老二。此即是张华的弟弟的张荣了。此人因为吸毒,所以开销非常大,因此胆子也大,在全城警察都在开展专项打击赌博的风头上仍然敢迎难而上,实在是被毒品熏晕了头。
张荣说来了就玩撒,这位就是张老板了。老张紧紧地抱着包说,是的,是的,他是我侄儿子,也带来看看。张荣没有过多的疑心,仿佛看到一个钱袋子般满脸堆笑地说欢迎,欢迎,我的场子你放心,绝对一百个安全,局子内有人照我们的,另外,赢多少都可以带走,咱们绝对保证客人的安全,咱们做生意也是讲究信誉的。老张憨厚地笑,说那就玩玩!
场子内约有30人左右,分为两场,一场是扑克牌在“诈金花”,另一场就是摇骰子了。牌没开之前人人瞪大眼睛,牌局一开,自然是有人伤心,有人欣喜。胡东风径直向摇骰子的那桌走去,老张也跟着过去,胡东风开始下注,先扔了一仟元押双,结果赢了。再押双,又赢了。相熟的赌客都说他狗日的今天的火好。老张看了几盘后,也开始下,但他很快就输了5000元。他不急不燥,目无表情,张荣看他的眼神更是满含笑意了。
赌注越来越来,陆续又有新来的赌[客加入,一张旧台球桌改成的赌桌边全都是人,每一局起码有数万元输赢。老张在输掉一万元后挤了出来,说是去撒泡背时尿。张荣笑眯眯地招呼一个手下带老张去厕所,还说不要紧,等一下就会赢回来了。老张把手中的包递给我说,你帮我下几把。
我战战兢兢地拿出一仟元押了双,结果又输了,再押,结果赢了,输赢几把后,老张就一脸轻松地出来了。事后我想老张就是在厕所中用什么方法与外面的警察联系上的。出来后,老张突然下注多了起来,连下了五把5000元,结果全胜,他把钱认认真真地装入自己的包中。就在众人惊叹时,突然屋外一阵嘈杂,张荣看场子的人在喊,搞么事的。但很快被放倒。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接着门被人大脚踢开,冲进来一大帮全副武装的警察,当先一人正是赵所长,他喝令所有的人都不许动。有几个赌客向后门跑去,结果从后门也冲进来一帮警察,当先一人正是李鸣。
张荣吓得脸色苍白,半天才回过神来,壮胆跟赵所长说,赵所长,我们都是几个朋友在玩一点小牌。赵所长说,你站一边去。
张荣仍然不识时务,说什么我哥跟分局的黄局很熟的。赵所长发怒说,你跟老子蹲好,什么黄局,我看你们是黄汤了。张荣这才明白大势已去,摇摇晃晃地蹲了下来。在场的所有赌客无一漏网,包括老张和我以及胡东风全都双手抱头面向墙壁蹲好,这都是事先设计好了的,以防张华打击报复。但是就算是白痴也明白,此次是肖水生与胡东风设计好的,但是在道上混的也得讲究一个证据,没有证据,张华就不能理直气壮的报复。在道上,肖水生与胡东风反倒是更加让人敬怕,人人都知道肖水生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得罪不得。
接着开来了数十辆警车,将所有人带到了公安局,分别问询留置。据后来警方公布的数字,此次抓赌共缴获赌资150余万元,抓获赌徒36名,赌场打手7名,头目一名,即张荣。警察可以说未费一枪一弹即大获全胜。
一直到深夜时,我才完事出来,赵所长安排了一辆警车派老张先送我到宾馆去取我的采访包与照相机等。老张还跟我一起到了宾馆房间中,我正十分奇怪时,他突然拿出一匝钱递给我,吓我一跳,他说,没事,这都是我刚才赢的钱,既不是贪污也不是赃款,而且我还不能算是赌博,因为我是奉命赌博,哈哈,就当是我们的夜班费吧。
我仍不敢接,他说,我看你很投缘的,要不就当是我给侄儿的见面礼吧。我这才接了,不知说什么好,莫非的我真的开始转运了!
据后来李鸣介绍,老张此人是警察中的一个传奇,很少有人看到他上班,但是每每破获一些大案要案时表彰名单中总会有他的名字。老张善赌,据说曾被借调到南方某市破案,与一国际赌王交手仍未败过。像这样的抓赌行动,老张打一下擦边球为自己挣几个零花钱,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过了!李鸣还说,若他真的去赌,别说百万,千万身家都是分分钟的事。
日后如果李鸣也写小说的话,关于老张的传奇故事,他肯定会知道得比我多。
十三
这对于我而言也是一次转折,回到报社时,我还仿佛在做梦一般,不敢相信我曾参与过这样的行动。但是摸摸口袋中的5000元,确实硬硬的还在。我一直处于兴奋中,趴在桌上以新闻特写的形式完成了此篇稿件《神警乔装赌客,夜端一神秘赌场》。写完时才上午9点多,此时报社的人才开始来上班。我们主任看到我向我怒吼,你昨下午一直到晚上跑哪去了,电话也不开,还有没有一点纪律性了。
我心情很好,不与计较地马上向他认错,把打印好的稿子交给他。他一看,明显地眼睛一亮,但他马上恢复了正常的严肃表情。不露声色地说这稿子要刘部看看再说。他向总编室跑去了,徐亮不解地看着我说,你他妈的搞什么名堂。我对他说,没什么,就是抢到一篇稿子,还不知道咱们刘总满不满意呢。徐亮悻悻地看我一眼消失了。我正满心希望地等着从总编室传来好消息,这一定是赞扬的声音,虽然说我昨天出去没有打招呼,但是许多记者不都如此么?这算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报道可是来自第一现场的全程深度报道,要说是一篇精彩的故事也不为过,也够得上最近市政府关于打击非法赌博专项整治的主旋律。而且面容详实,既有正面的警察形象,还有反面的混混形象,更有许多赌徒的形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报道。正得意间,徐亮却突然跑过来说,刘总编喊你去一趟。
我突然预感到并不能如预期的那样好,我去总编室,刘总仍然一如既往地笑容可掬地说,边峰,来来,坐。我们的主任正坐在一旁,从他的脸上看不了什么来。我的稿子正摆在刘总桌上。刘总发表如下意见:边峰啊,这是昨天下午和晚上的成绩啊?我看不错,年轻人就是要敢于深度挖掘,我们是什么?是报纸,是代表民生与党的政策方针的舆论导向,我看这篇稿子基本上抓住了这些重点,但是你记住,我们是有纪律的,尽管你是去工作了,但是仍然也得跟报纸打招呼才是,以前就有一个记者几天不来上班,打电话也不通,你猜怎么了?他居然去嫖娼被警察抓了,还是我去保他出来的,这丢人啊,丢的是我报社的人。一个记者的素质如此之低,还指望他怎样去披露黑暗面呢?还怎样去铁肩担道义呢?当然了,我不是批评你,你还年轻,还大有前途,我只是提醒一下你,以后注意了啊。
我听得头皮发麻,看着他敦厚的面孔恨不能给他一拳,我想如果是肖水生站在我位置他会怎样?曾继来呢?他们会有我同样的想法吗?不过我可以肯定,李鸣一定是站得笔直地听完的,并且还会说:谢谢领导的教诲。而我只能是满头大汗,一夜未眠的加上赶稿子,让我非常的累。
刘总最后说,关于这篇稿子我看还需要加强一下,一些内容还需要再核实,另外还得需要一些照片来补充一下。哦,具体情况让钱主任跟你说吧。然后他低下头,不再看我一眼。我暗松一口气,还好,稿子并没有毙掉!随钱主任出来,去了他的办公室,他喊来徐亮,然后对我们说:这件稿子刘总很重视,边峰抓了一条好线索,徐亮你看完稿子后与武昌分局的同志联系一下,再拍些照片回来,那个现场也去看看,再采访一下分局与市局的领导,把稿子做扎实一点,别让其它报纸笑话我们。徐亮唯唯诺诺领命而去,他出门时似乎还向我眨了一下眼。我却傻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明明是我的新闻,为什么他会给了徐亮去做呢?
钱主任说,边峰你上午休息一下吧,昨天也累了,我这个当领导的可是很爱惜下属的哦,别到时候在背后骂我把你们当牛在使啊,呵呵。
我浑身虚脱般出来,我很想哭一场,但是却又不知找谁哭诉。在经过赵北方办公室时,发现她还没来,我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下楼,出了报社的门。街上阳光明媚,春天的风已经悄悄吹绿街头的树木,每一个人都来去匆匆,满怀希望。而我却只能回到我那破旧的出租屋中重新开始这样的生活。
多年后我扪心自问,我才明白我为什么一直在报社不那么逗人喜欢,报纸其实也是家企业,或者也是一个江湖,而我只是一个出道的新人,从来就不知道江湖是有恩怨的。我不是一个骄傲的人,也想与更多的人交朋友,包括徐亮,但是我这才发觉,他们却不想与我交朋友!但是我发觉除了当年的“粮道街中学五虎”外,我竟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曾继来后来对我说:真正的朋友只能是少年时代的伙伴,过后就不再是朋友了,而是生意伙伴!有利则聚,无利则散,有害则除之!
果然第二天,我采写的报道在头版用醒目的标题套出,二版用了一个整版。但是在作者署名上我只能屈居第三,徐亮的名字赫然列首,第二个名字是一个公安局政工部的宣传科长。市局领导照片赫然在列,另外徐亮还拍了一张位于沙湖的那个用作赌场的破旧平房,这平房黑呼呼的,残破不堪,如同一块肿瘤长在日新月异的城市肌体之中。
十五
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她是一个沉稳的知识分子,做为一个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她不是那么成功,一辈子没有编出什么有名的书出来,但是她绝对是一个贤慧的妻子和严肃的母亲,已经53岁的她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梦想与追求,丈夫和我大约是她的一切。我在报社上班,不常回家,她常常打电话过来问我的情况,但是这次电话她不再问我是否吃得好或睡得好,有一次还专门跑过来看我住的地方,大为感叹了一番,说我的儿你如何受得了这样苦呢。当时正好隔壁的女孩刘燕正在帮我洗衣服,她疑惑地看着刘燕,问我这女孩是干什么的。
我说不知道,只是碰巧的邻居而已。母亲说,这女孩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可要弄清楚了再说。我笑着说,你想哪去了,人家跟我只是邻居,谈得来而已。母亲马上找一个机会拉着刘燕问长问短,不一会儿功夫,她拉着脸回来说,原来她是农村来的,并没有正当职业的,说是在什么歌厅当DJ,DJ是啥我不知道,但是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的女孩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我建议你以后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还说什么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要跟她扯上了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你老爸也不会饶过你。一说老爸我还真有害怕,不知为什么,老爸几乎跟刘总编一样长着相同的脸与笑容。我只好再三向她保证放心好了,决不会与刘燕扯上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而这次她却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她说,小峰,我不想活了。
我吓一跳,从小对我要求严格的母亲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更别说“不想活”之类的话了。我忙问怎么回事。她哭泣着说,你爸,边强要跟我离婚!我头翁了一下,这太搞笑了,怎么可能呢,我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在我的影响中,他们很少吵架的,一直以来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
母亲终于说,你爸爸跟他的一个学生好上了,想跟我离婚。我只觉得世间最不可思异的事莫过如此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她说,你搞清楚没有,爸爸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呢,可别听人家的瞎说。
母亲又哭了起来,说我没有证据没有十足把握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事。我想也事,心上已经信了八九分,我安慰她说,今晚我回家一趟,跟他谈谈。
晚上处理完一篇稿子后已经差不多8点了,我匆忙打一辆车回武昌的家,车子经过长江二桥时,司机将车窗打开,城市的夜风透窗而入,两岸的高楼中燃起万家灯火,每扇窗后的灯光都是一个叫家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都是温馨幸福的吗?车上的收音机在放《情长路更长》,梁雁翎的声音月光一样洒在城市的上空:
茫茫人海回头望
熟悉的梦都己散场
只剩一盏盏灯光
伴我梦一场
漫漫旅程向前望
未知的路还有多长
是否一个人去闯
情长路更长
一片真情那堪你的无心
何处找寻梦中的身影
回首回首回首又有什么
你的情我的伤
也想遗忘不再苦苦神伤
闭上眼睛谁会在身旁
不敢问不愿猜不敢想
昨夜梦回旧时光
一般年少几许痴狂
梦醒窗外有月光
默默如往常
司机是一个中年汉子,他打着哈欠说,我操,做人啊想那么多干鸟,什么鸡巴爱情,都是扯蛋,那都文化人吃饱后没事的瞎嗯嗯,像老子一天到晚只晓得开着车满街转,只盼着多跑几个钱,少了一家老小就没得吃的,老子只晓得武汉的跑长,怎么跑也跑不完。我笑笑,换着以前我一定会加以辩驳一番,但是我突然发现,其实真正的生活的哲理不是在所谓的大学课本中,更不在官员的报告中。或许就在司机的粗俗的话语中或者就在肖水生的拳头与砍刀中。正想着车子突然经过当年高启撞死的地方,我忙喊停车。司机惊讶地说,这可是大桥上,不让停车的。
我说停一下吧,帮帮忙,我想看看一个我的老朋友,我可以多付钱的。司机疑惑地看着我,犹疑着停下车,他说操,这时候他妈的警察都下班了,老子也想站在桥上看一看呢,这么多年,我天天过桥还从来没下来过。我往回走到高启当年撞车的那根路灯下,一切了无痕迹,路面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翻新了,我的兄弟高启对于这个城市而言不过是一粒浮沙,即使是我如果不是今晚正好路过此地,我也不会想起他。诸般往事涌上心头,我看到高启捉到一条水蛇放在女生的笔盒中,那个女生开了笔盒吓得一声尖叫,高启没心没肺地笑得前仰后翻;我看到高启将一个欺负曾继来的高年级学生一脚踹倒在地,高启双手叉腰豪情万丈地说,谁他妈再敢欺负我兄弟;我们一起站在高高的黄鹤楼上一起拉开裤子向下撒尿,高启哈哈地说,老子要水淹武汉;我们一面对长江跪下,宣誓,我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还看见高启在篮球场上潇洒地奔跑;还看见高启骑着摩托车披扬着长发在城市的夜风上招展如旗;我甚至还看见高启在半空中对我说:兄弟,你们现在都过得还好吗?
那个司机跟上来说,小兄弟,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我恍惚回到人间,告诉他,前年我有一个兄弟赛车在这儿撞死了。那个司机竟然说,是不是姓高的。我说是啊,叫高启。司机说,我当然晓得他,那家伙在武汉三镇是出了名的车手,好多司机都知道这事的,我操,可惜了啊。
我说是啊。然后我一直沉默着,看江水滚滚向东,一条运沙般鸣着雄宏的汽笛缓缓逆流而上。司机说小兄弟,别想那么多了,为自己活着才是要紧的,我们走吧。
就是在这个晚上,我突然想写一部关于高启的小说,关于武汉的小说,无论是否发表,这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
晚上回家时已经10点多了,老爸边强居然还没有回,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中,显得异常的孤单与落寞。我们相对无语枯坐着。母亲说,最近他总是这样很晚才回来。我拿起电话打爸爸的手机,手机响了很久才传来父亲不耐烦的声音说:我说了,要晚点才能回。
我说,爸,是我。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啊,是边峰啊,你妈妈让你回来的。我说不是,我是自己想回来看看你们的。
父亲说,这样吧,十分后你到小区对面的茶馆等我,我们好好谈谈吧。那晚,父亲的这样对我说: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与你妈妈之间一直并没有爱情,不过你还小,怕影响你,所以我们就一直这样凑合着过,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也成了记者,有些事情你应该可能承受了。其实就算没以那个她,我们还是会离婚的。
父亲仍然一如既往的儒雅风流、侃侃而谈,但是他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闪烁不安。我突然想起刚才的士司机的话:爱情只是文化人吃饱后没事的瞎嗯嗯。我起身说,道理我没您懂得多,但是我不想让妈妈伤心,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找了那个女的,你将失去一个贤慧的妻子还有一个儿子。我不再看他一眼,起身回家。
十六
我采访过许多所谓的专家与教授,他们都自诩自己是社会精英,是国家栋梁,常站在高处高屋建瓴地指点众生。其实扯开他们体面的外表后,都露出他们骨子内的卑下来。红桃A事件中的那个偷窃集团成果的武大专家如此,我的父亲边强大约也强不到哪去。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学术腐败都说明这一点,有一年我采访一个什么财富高端论坛,只有外国来的专家在认认真真地演讲,那些国内的专家们都私底下议论红包给了多少,有一个北京来的全国知名专家甚至说:我在上海讲一次人家都是给五位数的红包,武汉的经济还是不行啊。有的甚至还在打听武汉有哪些地方“小姐”比较正点。有一次与曾继来一起看电视,他看到电视上一个正在谈青少年健康问题的专家说,这个老鸡巴色得很,每次请他去嫖娼,他都是吃了壮阳药后叫“双飞”。
当一些偶像轰然倒塌之后,当一些权威被撒开面具后,当一些信念被证明是虚幻之后,我们还拿什么再作为自己的标杆?偌大的城市中,还有什么是我们需要坚持下去的真理?
倒是有一个人还在坚持什么,这个人就是刘燕,她又恋爱了!这次是恋爱对象是她所在娱乐城的保安,她兴奋地告诉我说,别看他只是保安,但是帅呆了,比那个金城武还帅,还是武警部队退役的呢。过了几天她果然就带着那个保安来了,保安确实很帅,高高大大的颇有高启当年的风采,而且他还显得很羞涩。刘燕告诉我他叫周胜利。周胜利还向我礼貌地点头打招呼。很显然,刘燕非常喜欢他,常拉着他一起去逛街,大包小包地拎回来后,马上周胜利就有新的名牌衣服穿在身上,穿了新的周胜利显得更帅气。我私下问刘燕,他一个保安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刘燕不以为然地说,他啊,每个月才700块钱。
我说,可是他一套耐克只怕都不只这几佰块钱吧。刘燕悟过来,嘿嘿笑着说我出的钱啊,两个人只要相爱了,还分什么彼此吗?你看,她又摸出一个时尚的MOIO手机来说,他马上要过生日了,我要把这个送给他做礼物,他一定高兴晕了。
我说,你真有相信这世上还有爱情吗,真正的相爱了就不分彼此了。
她无庸置疑地说,当然了,我相信的。
我无语了,看着她幸福而快乐的脸除了祝福还能有什么,或许相信爱情的人就是幸福的人。
可能是因为周胜利收入不高的原因,他们不能出去到酒店开房,因此他就常常到刘燕的出租屋来寻欢,他们寻欢的声音总是透墙而入,这对我是一种莫大的折磨。我是一个正常而健康的男人,在长达差不多26年的岁月中我一直没有做爱的经历,这也常常成为曾继来与肖水生取笑的对象。但我清楚我是需要的,那一段时间我满面长满青春痘,人也萎靡不振。我听着隔壁传来的喘息声就如同自己被架在炉子上烘烤。武汉的夏季就如同翻书一样的快速的到来,武汉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珍笼,人们都如同慢慢熟透的馒头,而我确信自己是最快糊掉的那一个。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在这个漫无边际的夏天里,我几乎是绝望地奔波在武汉的大街小巷上采访,每天晒得人浑身冒油,完了还得赶回报社抢稿子,幸好这段时间我已经完全适应了报社的氛围,钱主任不再为难我,更难得是我带了一个实习生,有些没什么价值的小新闻不妨可以让实习生去跑一下,这个实习生是一个异常老实的乡下孩子,长得一望而知的营养不良,碰到每一个人都喊老师。仿佛与我去年进报社是一样,可是,谁能保证他不是第二个徐亮呢?不过还好,他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型国个做了内刊编辑,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这一年的7月6日,我突然接到李鸣的电话,他说曾继来进去了。
我说进哪去了。
他说,操,被警察抓了。
我哈哈大笑地说,你不就是警察么,是不是他嫖娼被你逮了撒,这小子是应该去关一段时间了。
他说,操,不开玩笑,他是被市局经侦处抓了,说是犯了经济案,我一个小片警管个屁用。
我脑袋翁的一声,看来真是流年不顺。曾继来是我们五虎第二个被人民政府法办的家伙之一。李鸣说,我们快一起商量一下怎么把他捞出来吧!我说屁,我又不认识哪一个人,怎么捞。李鸣说你爸不是政法大学的教授么,武汉司法界有许多人物都是他学生的。
我各李鸣一起赶到曾继来的家,曾继来的老爸曾建国和老妈周红梅正六神无主地以泪洗面,曾建国已经明显地老了,一劲地骂这个不成气的东西,最好枪毙了好。周红梅则抓着李鸣的手,仿佛抓着救星的手一样哭泣,李鸣啊,你一定要救我们继来出来啊,你们小时候玩那么好。
李鸣说一定的,一定,可是你得跟我说说继来到底犯了什么事。
曾继来的出事与一起医疗事故有关,有一个倒霉的家伙出了车祸,左腿漆盖粉碎性骨折,只好装上了假肢,但是装后一年多,他痛得受不了,换了一家检查,发现里内已经化脓,医生取出假肢,说这可能是伪劣产品。于是他就去找开始做手术的那家医院,提出巨额的赔偿要求。那家医院当然不认账,说既然是伪劣产品,当然是应该找假肢的提供商。这样事情就闹大了,患者是一个没什么工作的游民,他天天拖着伤腿去找卫生局、消协、市人大,甚至还找到了武昌区有名的老好人吴天祥同志,于是上头组成了医疗鉴定小组。这一查,就扯出了曾继来同学。因为这东西是曾继来卖给这家医院的,再深入一查,产品的生产厂家认为这东西不是他们生产了,而假冒他们商标的伪劣产品。曾继来作为医药公司的市场经理竟然以假产品拿出去卖,于是医药公司认定这是曾继来的个人行为,与他们并无干系。这样一来,医院、医药公司、生产厂家都是没有责任的,那么责任在谁呢?当然是我曾继来了,而且曾继来还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和会赂医务人员。曾继来同学很快就被警方控制了。我们从曾建国家出来后李鸣骂道,这狗日的难怪这些年花钱跟烧纸一样,还他妈的买房买车,原来都是这样骗来的,老子不管他了。
我说你这样不对吧,每次出来吃饭唱歌打保龄球都是曾继来买的单,你也算是既得得益者,再说他跟你老爸治病用的可都是真药。
李鸣站住看着我,眼睛血红,说,操,怎么帮,这案子是市局经侦处直接在管。我们有什么鸟办法。正说着,肖水生也带着一干手下打车赶来了,见面就问是怎么回事。那帮打手看起来杀手腾腾,仿佛我和李鸣就是他们的敌人一样。
李鸣瞅一眼那些打手说,你他妈的要干什么,是准备去劫狱吗。肖水生说我也是听说曾继来被条子抓了才急了,到底什么事。李鸣说让他们都消失。
肖水生手一挥,对手下说,都走吧,没你们事了。那帮打手们又鸡飞狗跳地拦车撤退了。李鸣冷笑说,日你妈的,风光啊。
肖水生装着没听见,问我怎么一回事。我就简单介绍了一情况。李鸣这事你帮不上忙,你也走吧,肖水生说怎么会帮不上忙,找几个人都跟那个跛子谈一谈,让他拿点钱算了,兴许他就不到处乱告了呢。 我拍掌大笑,说此计甚妙要是人家不愿意,你可以叫那帮如狼似虎的兄弟打断他的第二条腿。李鸣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别他妈的胡扯了,水生,这事你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让你的哥们最近少惹事为好。肖水生沉吟说,那也好,要不我送点钱过来,打点关节是要花钱的。
我和李鸣都感动了,我们站在人流滚滚的街上相对无言,但绝对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心底流淌。什么是兄弟,兄弟就是在落难地还记得拉一把。把酒向高了喝、把胸脯拍得比山还响,这都不是真正的兄弟,真正的兄弟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心领神会的人。
肖水生正要上车走,李鸣突然说,你最近也注意一点,上次端了张华的场子,我听说他要卖凶杀你的。肖水生点点头向我们笑笑,做一个电话联系的手势后钻上车,他很快淹没在车流人海中。偌大的城市,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我们不能割舍的话,那就是这份感情了。
十七
李鸣通过关系终于见到了已经被拷问得不成人形的曾继来,进入新千年以后,人民政法机关的主要打击对象从打击色情赌博转到了经济犯罪上。曾继来相比于一些巨贪只能算是小案子,但问题进此案的影响较大,而一些敏感的媒体比如〈楚天都市报〉在早期还有报道过此事,当然主要是报道那起医疗纠纷。我们见到曾继来后,他已经形容枯槁,在隔离室中对我们说,他妈的这些办案的简单不是人,不让老子睡觉,老子实在是受不了,该招的都招了,快想办法把我捞出去,花再多钱也得办,大不了老子卖房卖车。
我们问了一下他的基本情况,给他送了一些日用口及香烟什么的。李鸣去找他的同学,但是他的同学只是一个干警,说话不顶数,只能偷偷给了他些钱,让他打点了下看守的,不让曾继来吃太多亏。我们出来后,李鸣说这事很麻烦,现在是调查阶段,就这样捞出来可能性不大,然后才会移交法院,到时才能想办法。要不你去找找你的老爸,按案发地原则,此案肯定是武昌区法院管,你老爸在那个法院肯定有熟人的,他出面说话应该管用。
我想跟他说我老爸因为要与母亲离婚,我已经与他闹翻的事。但是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怕李鸣小看我,认为我不肯帮忙。其实深层次的原因还是我死要面子,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我如何说得出口。只得含含糊糊地答应,然后恍恍惚惚地回到报社,心情坏到极点。结果我晚上负责校对的那个版出了几个错误,值班总编在终审时发现了,将我喊去一阵臭骂。此时已经半夜,我沮丧地出了报社。身后有汽车喇叭的声音,我躲一下靠在路边,但向后的喇叭仍然在响,我愤怒地回头,却看到赵北方从车中探出头来,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向我灿然而笑。
我忙说,是赵老师啊,她说你好象最近心事不少啊,有没有兴趣去喝一杯。
我想也没想就上了她的车,她重新发动车说,想去哪。我说随便了。她不再说话,车子无声地在城市的街道上滑动,深夜的街头车辆稀少,林立的高楼如同沉沉睡去的怪兽,唯有路灯昏黄依旧照着深夜不归的人,还有娱乐城的霓虹灯依旧在昭示着人们的欲望,街道是纵横交错的蛛网,我们终其一生却不能破网而出。
赵北方说听歌吗。我点头。接着车载音响中就传了伍佰沙哑低沉的歌声: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试著将它慢慢溶化
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心中是否有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啊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
那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藏著你不愿提起的回忆
你说真心总是可以从头
真爱总是可以长久
为何你的眼神还有孤独时的落寞
是否我只是你一种寄托
填满你感情的缺口
心中那片森林何时能让我停留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
那里空气充满宁静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
藏著你最深处的秘密”
不得不承认,这个丑男人的声音能直指人心,能触动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隅,能让我们在喧嚣中得到些许的宁静。车上开上沿江大道,那些殖民时代的建筑在景观灯的印照下显示出这个城市厚重的历史,这些建筑都曾经盛极一时,但是岁月苍桑,如今它们都被当作文物给保护起来,相对于这些古老的建筑,人总是相对渺小得多。
赵北方将车停在武汉关附近的一家酒吧,这儿有一个露天的平台,摆着造型别致的欧式桌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长江以及对面的武昌城,亮着景观灯的长江大桥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横跨大江南北,两岸因为98年洪水,市政府投巨资修建的江滩公园已经初具规模,远处还可以看到江滩上仨仨俩俩的闲人在散步。江上波光鳞鳞,江风吹来,透体生凉,这确实是一个风水宝地。服务员都是清一色的西装装扮,他们彬彬有礼地问我们需要什么,我说我要酒。赵北方微笑地说还是我来吧,她对服务员说了一句什么英文牌的酒,酒上来时原来是法式的白葡萄酒。无可否认,赵北方是这座城市中最早的小资之一。
我们喝酒,这种白葡萄酒入口绵软,但一下到胃中就如同燃起了一堆火。赵北方一直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等我掏了烟来的时候才说,怎么也学会了抽烟。
我说当然,以前不抽不知道,现在才知道这玩艺真是男人最贴心的朋友。她笑笑说我也是抽烟的。
我向咧嘴而笑,坐在对面的这个神秘的女子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她说你最近好象有很多心事啊。我说是啊,真是烦死了,几杯酒下肚后,我突然有了一种很想倾诉的欲望,我先是说起了在报社受到的委屈,比如上次的赌场新闻,我抱怨刘总编和钱主任的做法过分。她却笑笑说,这事是很正常的,也不能全怪他们,我看过你的稿子,确实是有许多不完备的地方而且主观意识的东西太多。徐亮比你老到了许多,有些背景材料的采写也比你深,他们的为人我们先不谈,但是你就真的没反省一下自己吗?
我哑然无语,朦胧中她生动的脸近在咫尺,我感到一种十分信任的感觉。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对我日后的帮助极大,并让我在接下来的几年记者生涯中收益颇多。我向她举杯,衷心地说,谢谢赵姐,我知道了。
她淡淡地笑说,其实刚毕业时我有与相似的经历,几乎都差不多。关于她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传言,传说她以前在另一家报社工作,与报社的老总关系暧昧,后来那个老总调任到政府宣传部任职,赵北方于是调来我们报社。当然这次不好问她。她又说,其实你很像我的大学时代的男朋友,不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有些像。
我把这当作一种表扬,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心中十分的得意。她问你谈过女朋友吗。我告诉她也谈过的,是武汉大学外语系的女生,叫花蕾,只是她后来跟一个日本留学生跑到日本去了。我还告诉她我的母亲在闹离婚,我还指着江对面说,我还有几个很好的朋友,我们十几年前在就在江的对面跪成一排面对龙王庙结拜为兄弟,虽然我的这些朋友有的成为混混、有的是骗子,还坐过牢,但是他们真的兄弟。我甚至还告诉她,隔壁的刘燕常常男朋友过来做爱,让我很难受。
后来我们都喝多了,我在迷糊中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夜对我而言是划时代的一夜,我不太清楚这一夜对我而言是羞耻还是骄傲——我的处男人生在这年夏天宣告终结。而终结者就是我一直尊为偶像的赵北方。但我确信我在她的身上一次又一次冲上巅峰的时候,我是幸福的!
在清晨的又一次激情过后,她长舒一口气点燃一根烟来说,我很久没有这样爽过了。我嘿嘿笑说,你接近我是不是早有预谋的。她哈哈笑说,是啊,是啊,我就是来做你的终结者的——处男终结者。我突然想起曾继来说的一句名言,于是对她说,我的那个骗子朋友曾说:会搞的搞嫂子,不会搞的搞婊子。他还说,搞处女要猛,搞嫂子要哄。看来他的话只有前两句是对的。后两句要修改一下。
赵北方用手抚摸的背,说,哦,你认为怎么修改呢。
我说应该改成:搞处女要猛,搞嫂子更要猛才对,不然那能满足你们啊。她格格地笑,然后突然又叹息说,我是一个女巫,打开了瓶了放出了一个色魔啊!
此去经年,我真的如同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一样,常年混迹情场,有时竟然还会同时与三个女孩“谈恋爱”,但是每每经过这家酒店时心中就会一种异样的感觉。而找开我这个魔瓶的女巫赵北方早已经从报社辞职不知芳踪何在了。
十八
曾继来的案子被移交给了法院,如李鸣所料,果然是武昌区法院。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边强,这是我们父子差不多三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和母亲仍然一直在冷战,因此他住在学校中并不常回家,即使是回家也会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回来拿些衣物用品之类的东西。母亲仿佛心如死水一般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对于她这样的老派知识分子,一是要面子,二来修养也决定了她不可能去闹。有时她有同事们过来玩,正好我在家,她的同事们问起父亲,她也只是笑笑说:边强最近比较忙。然后就会陷入莫明的惆怅中。赵北方有几次开导我说,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离了好些。可是于我,他们的儿子,又怎么说得出口!
几年以后的我浪迹情场,从不对一个女孩子全抛一片真心,不知是否是受到边强的影响,又或者我根本就是流着他的基因?
我先给他打电话,就约在他的办公室谈。他还以为我是来谈他和母亲的事,所以见到我十分的不直在。这段时间他老了许多,或者因为居食不定,或者因为心中有事,总之以前那个在我眼中懦雅风流严肃庄重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变得头发凌乱,双目浮肿。我想,或许若干年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们又将给他们树立怎样的一个形象呢?
他客气地让我坐,倒上茶,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还说什么你们的《江城早报》我天天买来看,看有你的稿子就会很高兴。我鼻子一酸,毕竟是父子之间。因为我确实看到他的桌上有一叠我们的报纸,而在以前,这样的小报他是从来不看的。
我跟他说,爸,这次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哦,他疑惑地抬头看我,把眼镜取下一付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就详细介绍了曾继来的情况,并强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以前还到咱们来玩过的。父亲冷静地听完,却换上了一付语重心长的表情——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见得最多的表情,也是最怕的表情。果然他说,小峰,你能为小时候的朋友还这么出力,我很高兴,毕竟这说明你是一个讲义气的人,这个时代这情义气已经很少有了。——这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先是抓住一点表示肯定,然后他会再找理由再次证明刚才的这一点肯定也是不对,至此,就可以全盘否认你了,这大约是他们搞法律的常用做法,他每每用在我身上,每一次都让我无话可说,幸好我是有备而来,知道他下来会用到一个词:但是!
果然,他又加重语气说:但是,你要知道这个社会很复杂,交友必须有一个度的问题,能帮忙的、该帮忙的就一定帮。超过自己力所能及或者原则范围内的事还是谨慎的一点好。你这个朋友曾什么来的,我是有一点影响,我听你的案情介绍,基本上可以说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法院会依法判决的。当然我不说不帮,而是对你这个朋友的人品产生怀疑,他怎么能用假东西去坑害患者呢,这一于法于情都是说不过去的,这样的朋友你还是小心一点交为好,交友还是多交些诤友,交些对你人生事业有帮助的高尚的朋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