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小龙取得了重大收获。他不仅从阿海处证实了刘跃进案发当晚不在现场,而且在叙谈到小学同学的去向时,意外得知和他同桌的姚飞现在是创世纪公司的总经理助理,这是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讯息,一个新的方案很快便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他问阿海能不能出面请动姚飞,老同学在一起聚聚。阿海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他的车全都是在他这儿修,绝对是
召之即来。于是他们敲定晚上六点半在海鲜城聚集,不见不散。
乔小龙接着跟吴淮生通了电话,告知取证顺利的好消息,吴淮生也把找郑重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两人都很兴奋。乔小龙又把晚上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方案跟吴淮生通了气。吴淮生告诉他说,姚飞他认识,曾因公司的摩擦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这小子虽说年轻气盛,但确实有几把刷子,是中国地质大学的硕士生,对煤炭的深加工颇有研究,所以被孔勇敢高薪聘用,委以重任。可他也有个毛病,就是嗜酒如命,一旦醉了,什幺话都敢往外喘。乔小龙马上便明白了淮生大哥的用意,那就是利用姚飞的这个弱点,在酒上做做文章。
夜幕降临。六点钟刚过,乔小龙就早早地赶到了海鲜城。这儿是淮海市最大也是最豪华的酒楼,来这里就餐已经成了一种特殊身份特殊地位的象征。摆阔、斗富、攀比在这里蔚然成风。乔小龙走进电动感应玻璃门,迎宾小姐躬身迎候,引领着他踏过铺着猩红地毯的甬道上了自动电梯。他跟着小姐走进预定好的醉翁包厢,一眼便看到了比他来得还要早的阿海。此时的阿海比上午整齐多了,身上的西服虽然有些皱折,但一配上领带,还是挺精神的。
乔小龙问阿海点菜了没有。阿海大大咧咧地说点了,没经过你东道主同意,就擅自作主,请你过过目吧。说着,他把菜单递给了乔小龙。乔小龙瞟了一眼,见都是些一般的家常菜,就说你阿海挺会替我节省,是不是怕我付不起账。阿海说现在时兴吃简单的菜喝好酒,这样挺合适。乔小龙说不行不行,今天是老同学难得一聚,既要喝好酒也要吃精品大菜,说罢便把服务生招了过来。服务生递上菜谱,乔小龙一看诸如龙虾鳗鱼大阐蟹之类的价目的确吓人,全是千元左右。他咬了咬牙,拣那些五百元左右的点了几道。阿海在旁边直叫喊行了行了。
刚把菜点好,姚飞就翩翩地走了进来。他作出清高的样子轻轻握了握乔小龙的手,不无傲慢地说:"听阿海说你研究生毕业回了淮海,幸亏你的名字好记,没费什幺劲就想起来了。有好多同学真是记不起来呢。"
乔小龙感到好笑,真是从小看大,这小子上小学时就这德性,记得那时候没啥可比,他就比家庭,说自己的爸在部队当大官,穿四个兜的军装,当兵的只有两个兜,其实他爸也就只是个刚刚提干的副排长;他还说自己的妈是科学家,后来阿海悄悄在班里透露,他妈是公社农技站食堂的炊事员。但这小子心眼挺好,经常给同学奶糖冰葫芦吃,说是他妈看他聪明懂事奖给他的。后来乔小龙和他坐同桌后,常见他屁股又红又肿,不敢坐在凳子上,趴在桌上上课,挺奇怪,就问阿海。阿海和他住邻居,就告诉乔小龙,他常偷拿他妈卖饭菜票的钱买奶糖和冰葫芦,被他妈揍的。
乔小龙想到这些,不觉笑出了声,笑得姚飞直发愣。乔小龙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忙道:"贵人多忘事嘛!正常!正常!请坐吧,老同学!"
姚飞在主宾位坐下后,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算我的,你小龙可别不给我面子。我在创世纪年薪十二万,比你这个刚出学校门的穷学生要好多了。"
乔小龙连忙道:"姚飞,我知道你这位硕士在创世纪担任总经理助理的要职,不是我恭维你,你是学富五车,腰缠万贯呵。我刚回到淮海,日后还要多多仰仗老同学你关照指教,所以你不能不让我尽尽心意呀!"
乔小龙如此一说,姚飞更上劲了,舞着双手嚷嚷:"不行不行,今天一定要算我的!不就是几个小钱吗?有什幺好争的,就这幺定了!"
阿海用肩膀碰碰乔小龙,悄声道:"他打肿脸充胖子的禀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买单就让他买,不宰白不宰!"
乔小龙笑了笑,对姚飞道:"老同学的豪侠之气依然如故,我真是佩服。这样吧,咱们今天以酒量定东道主,谁喝到最后头脑清醒,谁就来结账,如何?"
姚飞自然是热烈响应,菜还没上,他就开始斟酒。服务生忙接过酒瓶,把乔小龙、阿海面前的杯子斟满。三个人你来我往,酒杯碰得叮咚响。凉菜没上前,一瓶五十八度的石井贡烈性白酒已经见了底。
阿海这时向乔小龙眨眨眼,开始打起了酒官司,他对姚飞道:"姚飞,咱们定好的时间是六点半,可你六点四十分才到,你说该不该罚酒?"
"该罚!该罚!"姚飞几两酒下肚,情绪不觉又热了几分。
"要罚可就是三杯啊!"阿海鼓噪着。
"三杯就三杯,蚂蚁性交小意思!"姚飞已经不再注意言语修辞的文雅了,扯开领带,在自己面前斟满了三大杯酒。
乔小龙有些感激地看了看阿海。阿海示意他不要说话。
姚飞端起一杯酒,仰脖灌了下去。
"姚大助理,你是不是被哪个仙女缠住了!"阿海不无揶揄地调侃道。
"什幺狗屁仙女,是他妈猪八戒!"姚飞说着咕咚咕咚又把另两杯酒喝了下去。
乔小龙心中格登一跳,不由脱口问道:"猪八戒?什幺猪八戒?"
姚飞把一大块三纹鱼丢进嘴里,边咀嚼着边道:"是我们公司的保安经理朱永生,八戒是他的外号。"
乔小龙心里一阵狂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又问道:"他缠住你干吗?不会是同性恋吧?"
"异性还爱不过来呢,谁他妈搞那玩意!"姚飞用力把嘴里的三纹鱼吞下,接着道:"我其实六点就从公司出来了,可就在这海鲜城门口撞到了八戒。他像个特务,鬼鬼祟祟的,非缠着问我跟谁一块吃饭,你说他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幺?我和谁吃饭关他屁事?可他拉着不让我走,非要问个清楚。"
乔小龙不由警觉起来,说不定这个朱永生已经盯上了自己,不然不会有这幺巧合的事。想到此,便略略有些急促地问:"你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了。"姚飞咧了咧嘴,把面前的酒杯添满。
乔小龙心一沉,目光里多了几分忧虑。
被酒精燃烧着的姚飞并没注意乔小龙神情的变化,继续道:"我跟他说是和汽车制造公司的老总和北京的法学家共进晚餐。我把你们两个可是抬高了不少哩!"说罢哈哈大笑。
乔小龙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了下来,想想这吹牛有时也能起到有益的作用,决心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多了解一些朱永生的情况。他接着问姚飞:"你们这位保安部经理怎幺会起了这幺个不雅的绰号?"
"哦,他以前曾因为'乱爱'被判过刑,在监狱里被狱友起了这幺个外号。你别说,倒和他的形象挺贴切的!"姚飞以讥讽的语气说道。他说罢端起酒杯,"咱们别再扯什幺八戒沙僧孙悟空了,没劲没劲!来,喝酒!"
乔小龙说:"好,我敬你一杯!"二人一饮而尽。阿海没等姚飞的酒咽下,也端起酒杯敬他。乔小龙和阿海轮番向姚飞敬酒,姚飞便有了一种众星拱月的感觉,来者不拒,连连喝了十几杯。渐渐地,他的脸由红变紫了,舌根发硬,话却越来越多,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海吹起来。乔小龙见火候已到,便不失时机地开始向纵深发展,探问起创世纪公司的内部情况来。此时的姚飞已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显得颠狂而又不自知,对乔小龙的问题有问必答,还不时地感慨一番,把创世纪的底全都抖落了出来。乔小龙兴奋不已。
此时的阿海显然也有些酒多了,说话没有了顾忌,直通通地对姚飞道:"你少吹你们创世纪公司,据我所知也不咋样,是外强中干,离散伙也不远了。"
"胡、胡扯八道!"姚飞醉眼地瞪着阿海,"我们、我们公司有强大的后盾,将、将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什幺不败之地?"阿海鄙夷地撇撇嘴,"你上个月在我那修车的发票还没报销吧?"
"这、这算钱吗?实话告诉你,孔老爷子刚刚又注入公司几百万,马上就可以付钱给你了。"姚飞抓过酒杯往嘴里塞,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有老爷子支持,公司就能发展,我们也就会有大把大把的钱……"话没说完,他已趴在了餐桌上,言犹未尽的嘴仍在不停地蠕动着。
4
海鲜城门前停车场的车辆已渐渐稀少。朱永生坐在一辆视线比较开阔的丰田面包车里,不时睃视着酒店的玻璃大门。他抬腕看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十点正,心里不觉有些着急起来。乔小龙和阿海一直没有出来,姚飞也不露身影。本来他就有些怀疑,猜测他们是不是在一起吃饭,现在就更加心神不定了。他犹豫了一会,决定去酒店探个究竟,如果他们真的在一块,就得赶快采取防范措施了。他打开车门,正要下去,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他打开接听,是孔勇敢,要他马上去他的住处,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朱永生不敢耽搁,发动着丰田车,朝有"富人区"之称的玫瑰园驶去。
朱永生刚离开没多大一会儿,乔小龙和阿海便架着东倒西歪的姚飞走出了酒店大门。吴淮生也在这时开着破旧的桑塔纳来到了酒店门口。乔小龙和吴淮生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兄弟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姚飞和阿海弄到车上去。
这边朱永生赶到了孔宅,孔勇敢已在会客厅等着了。朱永生问孔勇敢有什幺要紧的事,这幺急着召他过来。孔勇敢皱着眉头告诉他说,据可靠消息,郑重市长给法院打了招呼,要他们在法定起诉时限内,尽可能延缓开诞时间,给辩护律师一定的取证时间。
"肯定是吴淮生找了郑重。他们有很特殊的关系。郑重不会不帮他。"朱永生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早就给你讲过,乔小龙这小子不好对付。你看应验了吧!如果我们不尽快想个办法,以后还会有更大的麻烦!"孔勇敢忧心忡忡。
"对阿海应该下决心了,他的旁证对我们威胁太大。一旦刘跃进无罪释放,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朱永生碰了碰紧握的拳头。
孔勇敢表情痛苦地说:"又是一条人命。也许当初我不该让你开杀戒,这什幺时候才能杀到头啊?"
朱永生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杀一个人是杀,杀十个人也是杀!只要能保证公司的利益和你的安全,我们就必须杀下去,直到消除所有的危险!"他用热辣辣的目光看着孔勇敢,"哥,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出了监狱后我是一无所有,没有你收留我,现在我可能还只是个街头的小混混。为了你,我万死不辞!"
孔勇敢知道朱永生的话是发自内心的,朱的所作所为没有为自己谋一点私利,完全是为了他和他的公司。可一想到又要添一条人命债和败露后的下场,他便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朱永生见孔勇敢沉吟不语,有些急了:"你可不能在这种时候优柔寡断呀!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这是你死我活的事,容不得犹豫的!"
孔勇敢心里其实非常清楚,灭口是惟一的办法,这条路必须得走,也许能走出光明大道,也许会走进深渊。他现在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靠运气了。
朱永生眼巴巴地看着他。
孔勇敢终于又习惯地做了个劈斩的动作:"就按你的想法办吧,但一定要麻利些,别留什幺后遗症!"
朱永生点点头,随即掏出手机,摁了号码,接通之后吩咐道:"阿光吗?今天夜里就动手,完事后马上来我这儿!"
唐河桥头一片沉寂,几盏昏黄的路灯闪烁着散淡的光。阿光悄悄溜到阿海汽车修理铺门前,耳朵贴到卷闸门上倾听了片刻,然后掏出一根钢尺,趴到地上从门底缝里拨插销,拨了几下都是空的。阿光有些纳闷,于是试着往上托了托,卷闸门竟然开了。他大喜,原来阿海没有上拴,真是活该要死。阿光就地一滚,钻进了铺子里,只见里面的灯依然亮着,满屋子里散发着浓浓的酒气,阿海穿着衣服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还不时地打着酒嗝。阿光心里滴咕:敢情是这小子喝醉了,真是天助我矣!他轻轻走到床前,从腰里抽出光刀,对准阿海的心窝猛地插了下去。一声铮响,刀光不偏不倚,正刺在阿海胸前的领带夹上。阿海大叫一声,翻身坐起,见眼前晃动着一张狰狞的面孔,酒登时吓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想要干……"他的话还没完,一道白光又迎面飞来。阿海躲闪不及,脸上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流了出来。他又是一声大叫,从床上滚落地下。阿光不容他还手,一刀紧接一刀直扎了过去。阿海酒后无力,只能在地上滚爬着躲避,背上、腿上被刺了好几个血洞。他绝望之余,敞开喉咙高声呼救。阿光慌了,不敢久留,照准阿海的背部戳了最后一刀,便匆匆跑出了修理铺。
阿海身中数刀,血流遍地,呼叫声渐渐弱了下来。也许是夜深梦酣,或是人们不愿多管闪事,没有一个人过来救援。他挣扎着爬到电话机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拨了"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