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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节.5

作者:张成功 当前章节:9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接着是一名矿工,又是一名矿工。

记者:“这场事件中有人死了吗?”

矿工:“死了。”

记者:“那为什么公司的领导说没有死人?”

矿工:“他们也要求我们说没有,我要跟你们讲实话,后面的抚恤金就没有了。”

记者:“你领抚恤金了吗?”

矿工:“领了。但后面听说还有一批。”

……

吴淮生无言以对,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头深深地埋在烟雾之中。如果此刻乔小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撕成碎片。

次日,省委书记李坚亲自带领调查组来到淮海市,向市委市政府进行询问。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沉闷、压抑。李坚端坐在主席位置,一侧是调查组全体成员,另一侧是淮海市委市政府领导成员。

李坚扫视了一眼与会人员,清了清嗓子道:“下面我宣布省委的三项决定。一、立即组织抢险。虽然时间已过去了一周,但不能排除有矿工生还的可能,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总之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老百姓一个交待。二、郑重同志停职接受审查,待事件调查结束和矿难结论作出后,再行决定对郑重、唐林、韦龙、段明辉四同志的处理。三、公安部门全力以赴调查事件原因,争取尽快结案,省公安厅要派员督导。”

就在郑重接受省委书记的询问,丢掉头顶乌纱的同时,灾难也降临到了乔小龙身上。

孙凤珍在医院自缢身亡。

乔小龙站在病床前,呆呆地凝视着母亲苍白的面孔,从那僵直的纹沟里似乎能看出无可排遣的遗恨和悲怆。于是冰冷的泪滴便从他发红的眼角里溢了出来。一滴、又一滴……

林非将一面洁白的布单覆盖在孙凤珍的遗体上。

医生在收拾着柜子里的药。这些全都是乔小龙从国外购买的价格昂贵的心脏病类药物。医生边收拾边哀叹道:“人想不开,再好的药也没用她不该走上绝路,病并不重啊!”

乔小龙双眼依然是凝滞不动,嘶哑着声音道:“她不是自杀,是他杀!他杀……”

孙凤珍的安葬仪式当天便举行了。乔小龙现在需要抓紧时间,他要以实际行动祭奠母亲。此时的吴淮生在他心目中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凶手。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开始对姚飞进行正式讯问。也许是由于受到惊吓,或是过度紧张,姚飞被带回淮海后,便发起了高烧。吊了一天的盐水后才稍稍有些恢复清醒,他自己主动向刘跃进要求接受审讯。

姚飞如实地供述了前后经过,乔小龙是主谋已毋庸置疑。

刘跃进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他现在需要弄清的是另外一个重大疑问——谁是指挥朱永生,也可以说是操纵策划了一切的“黑衣人”。

这时,凡一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悄声对刘跃进道:“是阿四!”刘跃进让她快接。凡一萍摁下通话键,举到耳边,不停地“嗯”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最后说了声“明白”,关上了手机,声音急促地对刘跃进说道:“有情况!”

刘跃进对姚飞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监舍好好休息,有事让看守干部通知我。”

武警过来把姚飞带出了门。

刘跃进忙不迭地问凡一萍:“出了什么事?”

凡一萍道:“阿四说朱永生来市里了。下午有个女的去找他,听阿四描述的样子很像是林非。”

刘跃进把笔记本匆匆塞进包里:“朱永生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凡一萍答:“阿四说他派了两个小兄弟跟着呢,朱永生已经进了玫瑰园。”

“玫瑰园?吴淮生就住在那儿。”刘跃进顿时紧张了,抓起公文包大声道:“不好,快走!”

三人一阵风似的冲出审讯室。

朱永生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区前,下车后朝吴淮生所住的别墅楼快步走去。朱永生就着灯光观察卧室里的情况,只见吴淮生正倚在床头抽烟,愁眉紧锁地想着心事。他轻轻拧动门把手,一个闪身进了房内。

吴淮生突然见一个头戴面罩的人从阳台上闯进,惊得翻身坐了起来,欲往床下跳。

“别动!”朱永生用枪指着吴淮生,“给我老老实实在那儿呆着!”

黑雾(四十七)张成功著

吴淮生的双腿在床沿僵住,声音不觉有些发抖:“你是谁?想干什么?”

“好一个死到临头还要充好汉的吴淮生,可我也不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对吧?”朱永生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字条扔到床上,抬抬枪口道:“好好看看吧,冤有头债有主,别成了鬼魂再来缠我!”

吴淮生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解决吴淮生,勿留尾巴,干脆利索些。后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乔小龙。吴淮生对乔小龙的字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相信每个字都是出自昔日的弟弟之手。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淡淡一笑,很平静地道:“这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你能代我转告他几句话吗?”

朱永生很爽气地道:“当然可以,有什么遗言说吧!”也许是他对赤手空拳的吴淮生没有什么顾忌,也许是他举累了胳膊,握枪的手垂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正在阳台上等待机会的刘跃进“哗啦”一声撞开了门,举枪对准了朱永生的后背,大喝一声:“把枪放下!”

朱永生浑身一哆嗦,钉在了那儿。

“快!放下!”刘跃进又是一声大吼。

朱永生慢慢弯腰,做出放枪的样子,枪口要接近地面时,突然拧转身来,欲将枪举起。刘跃进手里的枪响了,朱永生的胸前爆出一个血洞。他打了个趔趄,再次试图举枪。刘跃进身后刚刚进来的冯自强抠动了扳机,朱永生身上又多了几个枪眼,一头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吴淮生感激地看着刘跃进,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冯自强上前摘去朱永生头上的面罩,有些遗憾地说:“妈的,本来要抓活八戒,现在却成了死猪!”

吴淮生一看是朱永生,顿时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想到,乔小龙竟然和昔日的仇敌成了“战友”。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床边的地毯上找到那张字条,交到刘跃进手里。

刘跃进看了看,并不诧异,因为他清楚乔小龙与朱永生并没有任何关系,这又是一个阴谋,只是无法向吴淮生说明而已,毕竟乔小龙的确对他动了杀机。

自从孙凤珍去世后,乔小龙就一直住在唐河家里。他发誓,只要自己还能活下去,就守一生的孝,永远陪伴母亲。

可现在,他已明显地感到,末日正在来临。

矿难事件公安机关已经作出了结论,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据从何而来?作为法律硕士的他不可能推测不出来:姚飞十有八九是出事了。他不能不悲哀地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刘跃进随时都会冲进门来,给他戴上手铐。

晨风凛冽,连阳光也是冷冷的。

林非站在马路边,肩上的长发在寒风的撺掇下,乱乱地荡起。一夜之间,她憔悴了许多,苍白的脸上写满着晦暗,眉宇间隐含着忧郁。她眼里的血丝显示,必是一夜无眠。

出租车在她身边停下。她缩身钻进,对司机低低说了声:“去玫瑰园。”

林非看到吴淮生的别墅楼,一种军人冲锋或是说演员上场的亢奋和紧张同时袭满她的身心。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那辆熟悉的奥迪车在楼门旁静静地卧着,说明主人在家。她之所以选择早晨来,就是希望自己不至于扑空。她摁响了门铃。传声器里传出吴淮生懒懒的声音:“请问哪位?”

林非的声音清晰、响亮:“我是林非。”

吴淮生显然没有料到,过了一会儿才沉声反问:“你是林非?”吴淮生极不情愿地将林非让进了门。

“是的。我想告诉吴总一件肯定很感兴趣的事。”林非的音调平静、从容。

林非颇有些神秘地笑笑,从包里掏出一盘录像带,晃了晃递给吴淮生:“吴总看了这个就会知道。”

吴淮生接过录像带,疑疑惑惑地翻过来再翻过去看了看,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把录像带插入放像机里,然后摁动摇控器,屏幕上闪动几下彩色竖格,画面便出来了:月夜,唐河边,草滩上,乔小龙和郑莉忘情地热吻,两人相拥着倒在草地上,翻滚、解衣、郑莉发出一声声呻吟,乔小龙粗重地喘息……

吴淮生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手上的遥控器剧烈地颤抖着。

吴淮生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林非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非痛苦地绞着手,气咻咻地道:“乔小龙辜负了我背叛了我,就像郑莉对你一样。我无法容忍这种薄情寡义的男人,所以决定和他分手!”

吴淮生孤疑“就因为这个,你会离开心爱的男人?”

林非语气变得凄凉:“淮生大哥你知道吗?他爱的并不是我,而是郑莉!就如同郑莉爱的是乔小龙而不是你!”

黑雾(四十八)张成功著

吴淮生听着林非的控诉,如同火上浇油,耻辱和恼怒使他全身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张开了,他一拳砸在身边的梳妆台上,玻璃桌面顿时裂开,手掌边缘血流如注。

林非忙从沙发上跃起,抢上前去,为吴淮生小心翼翼地包扎,关切痛惜之情殷殷。吴淮生一阵感动,和郑莉共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还从来没领受过像林非这样的温柔和体贴,他禁不住问道:“你有什么打算?以后准备怎么办?”

林非说:“他乔小龙和郑莉能臭味相投,为什么我们不能……”她本来想说比翼齐飞,可能觉得太酸,又咽了回去。

吴淮生心乱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轻轻推开林非,自语般道:“这个……你让我想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林非从楼门里走了出来,到路边拦住一辆出租车,匆匆跳了上去。

刘跃进吩咐冯自强:“快,跟上她!”

白色面包车急速驶出了便道,与出租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跟着。

吴淮生心里空洞得有些发慌,郑莉的身影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难道就这么一刀两断了?这个问题刚蹦出他的脑海,乔小龙的身影又出现了,并渐渐地和郑莉重叠在一起。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直往上蹿,灼痛了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移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他想,应该和乔小龙作个了断了。电话机的液晶屏上显出一个未接电话的号码,他不由凝住了双眼,想了想,像遭电击般翻身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摁下了留言键,电话里响起浑厚的男中音:“吴淮生先生,出于礼貌的习惯,问你一声好。想必你还熟悉这个久违的声音,我就不自报家门了。如果你还记得我的手机号码,请回个音。当然,你也可以拨打电话机上显示的号码,这个号码你也不应该陌生。谢谢。”

吴淮生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哗”地一声抓起了电话听筒,以极快的速度敲击出一串数字,电话里只响起一声蜂鸣,便传出了乔小龙的声音:“你老兄还是那个脾气,从不爽约,是个男人!”

吴淮生咬着牙:“说吧。时间?地点?”

乔小龙的回答也很简练:“晚8点,唐河。”他顿了顿,以征询的口气,“你看去咱们经常钓鱼的地方如何?”

“可以!不见不散!”吴淮生挂下电话,顿时兴奋起来。他跳下床,从墙角的花盆里掏出油布包,急急地打开,把那支乌黑的小手枪握在手里摆弄着……

夜幕四合,寒气逼人。满天的银星如同一颗颗冰粒,凝固在无云的高空,一盘冷月倾泻着皎洁的清辉。

吴淮生面东,乔小龙面西。他们之间大概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我们又相聚了,还记得这条河吗?”乔小龙声音低沉,话语意味深长。“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一龙叔!我吴淮生没往他脸上抹黑!”吴淮生言词铿锵,弦外之音明明白白。

“看来你是要为我死去的父母清理门户了?”乔小龙双手插进兜里,“你应该好好学会写‘羞耻’这两个字!”“我学问再少,也认识‘情义’这两个字。”吴淮生也把双手插进了兜里,“我送你去读书,可你满脑子灌的却是男盗女娼!”

不知不觉间,乔小龙已从兜里掏出了手枪,指着吴淮生道:“话已多余,不说也罢,不过,这玩意儿想跟你聊几句!”

吴淮生不露丝毫惊慌之态,语气平静地道:“我一直等着你举枪呢也算是我对一龙叔凤珍婶子尽的最后一点孝心你怎么连眼观六路的常识都没有?”

乔小龙不由得目光下滑,发现吴淮生的风衣兜高高翘起,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正对着他的胸口,心中顿时悚然一惊。

吴淮生不无凄哀地说:“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宠着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先开第一枪吧!”

乔小龙手中的枪不觉剧烈颤抖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吴淮生的枪口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仍是目光冷冷地等待着。他手中的枪终于响了,在这清冷死寂的冬夜里是那样响亮,枪口喷出的火花鲜红绚丽。

吴淮生右臂中弹,兜里的手一软,渐渐地松开。枪管缓缓下垂。完了!他心里一声叹息,可令他奇怪的是乔小龙没再接着开枪。他清楚地看到,乌黑的枪口在抖动着,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砰!砰!”枪声终于又响了。他却没有感觉,睁开眼睛,不禁呆住了。乔小龙手里的枪坠落在地,双臂如鹰翅般向夜空张开,慢慢地倒在一片雪地上,鲜红的血从背上的弹洞里汩汩流出,将洁白的雪地冲出纵横交错的血沟。

林非从阴影里走去,用力把手中的枪扔进冰河,快步跑向吴淮生。

吴淮生惊诧无比地看着她,左手紧紧捂住右臂的伤口,抖着声道:“你……你怎么……”

林非撕下大衣的衬布,边给吴淮生包扎伤口,边道:“我不能让乔小龙伤害你,他这是罪有应得!”她的话音未落,跟踪而至的警车疾驰而来。吴淮生有些慌张。林非道:“别紧张,你这是正当防卫,我可以为你作证!”

黑 雾(四十九)

张成功

刘跃进和冯自强、凡一萍显然是听到了枪声,飞步奔跑过来。刘跃进跑到乔小龙身边,把他轻轻托起,连声喊道:“小龙!小龙……”

乔小龙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流出一缕鲜血,目光从刘跃进脸上滑过,头艰难地移动着。刘跃进马上便猜出他想干什么,将他移动着面向吴淮生。乔小龙终于看到了吴淮生,也看到了站在他旁边的林非。他的嘴唇嚅动着,嚅动着,刘跃进忙把耳朵贴近他,他轻声吐出:“我……我明白了……可惜……太……晚……”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林非……是……个……坏女人……应……应该受到法律……”他脖子一软,停止了呼吸。

刘跃进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吴淮生不顾林非的拉扯,一步一步走到乔小龙的躯体旁,凝视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庞,凝视着他在寒风里飘拂的黑发,双膝慢慢地弯曲,跪在银光闪闪的雪地上,跪在已经凝固的鲜血上。他的头深深地垂下,垂下,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小龙——”

山之巅。郑莉盘腿坐在一块岩石上,双眼紧闭,手掌朝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待着吴淮生。这是郑莉和吴淮生结婚前一起游览过的公园,也应该是他们之间感情了结的地方。吴淮生终于来了,他机械地移步走到郑莉面前:“郑莉,我来了。”

郑莉慢慢睁开眼睛,沙哑着嗓音道:“来了就好。你不想坐一会儿吗?”

“在我们了结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听吗?”郑莉缓声问道。

吴淮生眼睛发直,机械地点点头。

“我从国外回来是为了小龙。大学本科4年,研究生两年,我们整整相恋了6年。可他又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的爱。说句不雅的话,是他把我拱手让给了你!”

郑莉腮边的泪渐渐被风吹干,她掠了掠披散的长发,声音发沉发涩:“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这个世界因了人的美丽才美丽,也因了人的丑恶而丑恶,应该结束了!”

吴淮生笑了。他慢慢站起,把高高竖起的风衣领抚平,弹了弹衣襟和衣袖,用浑厚的中音说道:“郑莉,这是多么理想的归宿之地。你看那云,好白好软,你看那雾,就像仙境。真不知道能不能擦去我灵魂的尘垢,让我安息?郑莉,感谢你在我走前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哪儿都能脏,心不能脏;人什么都可以不要,情义不能不要。再见了,我要去陪一龙叔,陪凤珍妈妈,陪我的兄弟乔小龙。”说罢,纵身跳下了悬崖。

郑莉扑到了崖边,只见漫漫云雾正向上升腾,她撕心裂肺地号叫:“淮生——”

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刘跃进和冯自强匆匆走进刑警队办公室,李铁将一件传真递给刘跃进,道:“这是国际刑警组织刚刚发来的,林非的身份和你推测的完全相符。你看看吧。”

刘跃进浏览了一遍传真,交给旁边的冯自强,问李铁:“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吗?”

李铁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拘捕令,往刘跃进手里一拍,命令道:“马上行动!”

林非身着黑色套装,从出租车上走下,神情略略有些激动地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小黄山,大步走进公墓陵园。

凡一萍跟在林非的身后,边走边对衣领上的微型对话器低声讲道:“她已进了公墓陵园进了公墓陵园!”

她只顾盯着前面的林非,并没料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郑莉一身素装,用纱巾裹着头脸,从凡一萍身旁快步走过。

林非的方向十分明确,一直朝陵园的深处走,最后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松林里停住。她的面前是一大一小两个水泥墓冢,墓前立着洁白如玉的大理石碑,大冢前的碑上刻着“家父孔令军之墓”,小冢前的碑上刻着“家兄孔勇敢之墓”。

林非从包里掏出乔小龙和吴淮生的照片,在墓前点燃,嘴里念念有词:“爸爸、哥哥,我已经为你们报了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祭奠你们了,安息吧!”

一阵冷笑从林非身后传来。她没有惊愕,也没有丝毫的恐惧,缓缓转过身来,从容不迫地注视着郑莉。

郑莉扯下头上的纱巾,平端着手枪,冷冷地道:“我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你是孔家的千金!可你知道他们是为何死去的吗?”

林非的声音也是冷冷的:“我当然知道。他们死得是有些不太光明磊落。可如果不是乔小龙、吴淮生苦苦相逼、落井下石,他们就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郑莉满脸的不屑,话语自然也就多了些冷嘲热讽:“你千里迢迢,弃母合家,从国外回来,不惜出卖灵魂和肉体,竟然是为这样的父兄招魂,你难道就不感到羞愧?”林非扬了扬脸,“在儿女的眼中,父母永远都是圣洁的,是至高无上的。是他们给了我血肉之躯,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献出!”

黑雾 (50)

林非说:“试问郑女士,如果你的父兄双双被押赴刑场,武警摁着他们的头,随着枪声,血和泪溅在地上,然后那蜷卧在污泥里的肿胀躯体受尽万人唾骂,千人践踏,你该作何感想?所以,我没有什么可羞愧,更没有丝毫的遗憾!”

“好一个孝女!”郑莉撇了撇嘴角,“你知道‘孝’字前面还有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是义!如果你是个孝女,你就应该用高尚的善举去赎父兄的罪恶,超度他们的孽魂!”她说着用枪指住林非,“现在跟你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你已经真正和父兄堕落为一体,用丑恶的行径为自己的生命之旅画上了休止符!”

在树后观察着的凡一萍听着她们的对话,急得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知道警车开不过来,所以刘跃进和冯自强迟迟未到。当郑莉把怀中平端的枪突然伸出时,凡一萍的心猛地提到了喉咙口。

郑莉往前跨出两步,沉声道:“林非,我今天要代表法律,代表正义,也代表乔小龙和吴淮生判处你的死刑!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林非挺了挺胸,整整头发和衣服,表情从容地说:“郑莉,谢谢你成全我,我早就知道这是条不归之路!”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

“住手!”刘跃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郑莉,别冲动,她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这是小龙最后的遗言……”

郑莉长叹一声,手中的枪慢慢垂了下来。刘跃进把她手里的枪拿下递给冯自强,道:“这是吴淮生的枪,你把它收好。”

冯自强对刘跃进的意思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刘跃进大步走到林非面前,亮出逮捕证,大声道:“孔智慧,你被捕了!”

林非听着自己久违的名字,不觉凄凉地笑了,伸出了双腕。

凡一萍上前给她戴上了手铐。

一阵大风骤起,漫山响起松涛的轰鸣……

尾 声

公元2001年,中国发生了令世人瞩目,也是史无前例的大事:加入世贸,申奥成功,足球冲出了亚洲。

而在中兴的煤炭之都淮海市,也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爆炸性新闻:一位留美归来,年轻美丽的女博士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随着一声穿透漫漫尘雾的枪响,一个悲剧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小黄山公墓陵园的角落里,水泥大冢的旁边又新添了一个小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冢前,点燃起片片纸钱。狂风吹来,火熄烟灭,旋起一片黑色的纸灰,如雾般弥漫。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浑黄的泪水凝结在纵横交错的纹沟里。她佝偻着腰身,一步一停地向山顶攀去,寒风裹起她凌乱的白发,孑然孤独的身影在风中飘摇……

机场。阳光明媚,乐声悠扬。郑莉一手挽着父亲郑重,一手搀着母亲李玉茹,走进检票口。

她要携父母远离这座城市,再赴那个熟悉的国度。在她贴身的衣袋里揣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乔小龙,一张是吴淮生。她知道,这一生一世都无法穿过他们兄弟荡起的黑雾了。她只希望年迈的父母能在余生沐浴在阳光里。

郑莉登上了舷梯,在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眺望了故乡最后一眼……

而我——作者,在写完这本小书之后,又来到了朋友乔小龙和吴淮生的墓前,祭奠他们的亡灵。

记得是在我就职的城市,我陪来探望我的小龙吃饭,他向我倾诉了大哥吴淮生逼得他难以生存,公司濒临倒闭的惨景。我知道他们做的都是煤炭生意,而这之中的蹊跷书中都有交代。

我答应帮他劝劝淮生,毕竟曾是兄弟。他说不用了,谁也不可能劝动这个心肠冷酷的无情无义之人,并说他已经持猎枪打穿了吴淮生的别墅天花板。我当即便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批评了他这种置法律于不顾的鲁莽行径,他笑了笑说,不会真的动手,只是吓唬吓唬而已。然后我们就喝酒,小龙大杯大杯地喝,我阻止不住,结果他酩酊大醉。

次日下午,传来了噩耗,乔小龙中午在矿区饭店吃饭时,被乱枪打死。我顿时便呆了,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问号不由自主地便挂到了吴淮生身上。

不久之后的春节,吴淮生也倒在了血泊中,于是乔小龙被杀一案与吴淮生的案子并在了一起,侦破也随之大规模展开了……

我的几位朋友都相继死去了,乔小龙,吴淮生,还有郑莉。当我写到最后一章时,我实在不忍心让吴淮生倒在郑莉的枪口下,然后再让郑莉和林非一起走上刑场。因为我心里的血已经一滴一滴溅到了稿纸上……

我终于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匆忙地继《黑冰》、《黑洞》之后完成了这最后一部《黑雾》。

永别了,黑色系列。永别了,我书中的朋友。

明天的阳光将会灿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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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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