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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节

作者:张成功 当前章节:5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创世纪煤炭发展有限公司的办公大楼在淮海市完全可以称得上气势非凡,它那上宽下窄呈扇形的独特造型显示着主人傲视四方的霸气。

在位于八楼的小会议室里,此时正在进行着一个规模不大的会议。会议室的地面上铺

着猩红色的纯羊毛地毯,镶着金边的高靠背椅围绕在椭圆形会议桌四周,两台柜式空调分倚在墙角,墨绿色的窗帘在空调微风的吹佛下轻轻抖动着。整个房间的摆设和基调给人以豪华但却俗气的感觉。

坐在会议桌主持位置的是一位略略有些败顶,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不用说,他便是这幢大楼的主人孔勇敢了。此刻,他双眼微眯,不时蠕动一下厚厚的嘴唇,静静倾听公司财务总管的发言。

"公司目前面临的形式十分严峻。"财务总管扫了几位与会者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孔勇敢无丝毫表情的脸上。"上个月的财务支出是五十八万四千三百元,而收入只有十七万稍多一点。从六月份到现在,我们已累计亏损达三百余万元。尤其是眼下煤炭市场一直疲软,至今没有回升的迹象,前景堪忧啊!"

孔勇敢依然是表情冷漠,一言不发。

销售部经理接着财务总管的话题说道:"拓展业务,我们已尽了全力,但的确是收效甚微。这市场真他妈的让人捉摸不透,现在越是优质煤越卖不动,已经快降到和煤泥一个价了!"他所说的煤泥即优质煤淘洗之后的杂什,主要是由农村的乡民购买用于作燃料,价格较为低廉。

孔勇敢听到"煤泥"二字,眉头不觉皱了起来。当年他在父亲的扶持下办起了公司,生意一度十分红火。偏偏在这时候,他的同窗好友吴淮生在孙凤珍的鼓动下,也趟上了这淌浑水,而且很快就夺去了他的大半市场。他在忍无可忍之下,只好与吴彻底决裂,奋起反击。靠着父亲的权力,他渐渐占据了主动,吴淮生无米下锅,只好乖乖交回占据的市场份额。没料到,那孙凤珍并不是省油的灯,乔一龙虽然死了,但乔家的余威还在,兑且她还是唐河镇的妇联主任。几个高产优质媒的矿又全都在唐河镇的辖区内,煤炭指挥部不敢和地方闹僵。如此一来,他不得不遵从父亲的旨意,把煤泥的经营权让给了吴淮生,他当时对煤泥这一块也并没有多大兴趣,认为利润太低。没想到煤泥的销售越来越红火,几乎到了供不应求的程度,而且每天煤泥的数量巨大。眼看着吴淮生在那大把大把的数票子,他眼红了。为了摆脱困境,必须夺回这块宝地。于是他采取了非常手段,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就用黑道的势力,他就不信打不败他吴淮生。

几位部门主管发过言之后,都眼巴巴地看着孔勇敢,等待这位老总的指示。孔勇敢不能不说几句了,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腰身,瞪大了肿胀的眼泡,"困难是暂时的,做生意嘛,有起有落,这很正常,诸位大可不必惊慌失措,悲观丧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局面很快就会有改观,你们目前要做的是……"

这时,总经理助理姚飞匆匆走了进来,他俯在孔勇敢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孔勇敢忙站了起来,道:"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一下,你们继续进行,由姚助理主持,重点研究商讨一下如何开辟和适应农村市场的问题,这对诸位可能都是个新课目。好了,就这样!"

孔勇敢快步走进总经理室,一位黑黑壮壮的汉子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子。孔勇敢摆摆手道:"来了八戒,坐吧。"朱永生笑了笑,又坐回了沙发。孔勇敢在大板桌后的阔大皮转椅上仰起头,问道:"情况怎幺样?"

"王伟只还剩一口气,已经跟阎王爷拉上了手。那个叫张强的这辈子可能都要躺在床上了。"朱永生晃着翘起的二郎腿,嘴里喷着浓浓的烟气,叼在嘴上的烟卷从左嘴角转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移到左嘴角。

孔勇敢把一包中华烟掷给他,不无埋怨地说道:"八戒,你不该把人伤这幺重。我只是让你阻止他们运送煤泥,把车毁掉就齐了。这样一来,咱们的退路就窄了。"

朱永生耷拉下眼皮,手里把玩着红色的烟盒,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慢吞吞地道:"我的孔总,我也不想把事闹这幺大,可王伟那狗日的认出了我。他几年前曾是我的战友,关在一个号子里。我这是被逼无奈啊!"

"有人认出了你?"孔勇敢略略有些吃惊,从皮转椅上站起身,走到朱永生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倾过身子关切地问:"当时有没有出现别的情况?"

"什幺情况也没有。我当时只有一门心思,就是必须整死他。好象他喊了我一声……"

"喊你什幺?"孔勇敢急急地问。

"还不就是我的外号,八戒呗!"

有别的人听到吗?"孔勇敢瞪圆了眼睛。

"那个张强和他一块坐在驾驶室里,八成是听到了。"

孔勇敢紧张了,稀疏淡黄的眉头皱成了疙瘩,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在沙发旁转起了圈子,如同自言自语般咕哝:"必须尽快彻底解决这件事,否则后患无穷、后患无穷……"他在朱永生面前停住,"你要赶快采取行动,不论使用什幺方法,都必须堵住张强的嘴,实在不行,就--"他作了个劈杀的手势。

朱永生显然清楚孔勇敢的意图,也很明白不封住张强的口,将会招致何种后果。他把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眼里喷射出两股杀气。

北京至淮海的63次特快列车在一马平川的淮海大平原上风驰电掣。乔小龙倚靠在车窗前,忘情地眺望着窗外绿色的田野和不时闪过的高高耸立的井架,心中悄悄涌动着一股暖流。

在北京站上车前,他最终没能等来郑莉。其实他心里还是很渴望能再见她一面的,毕竟他们相处了整整八年,那种深深的爱浓浓的情是无法轻易化解开的。但他最终失望了,带着惆怅和无以排遣的失落,当然还有歉疚和眷恋,迈着滞重的脚步跨上了列车。当列车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缓缓开动时,他才蓦地发现郑莉从站台的廊柱后走出来,满眼是泪地望着列车,哀怨痛楚的目光随着车轮移动。他想打开车窗向她喊上两嗓子,无奈列车是全封闭的。他只好把一张瘦瘦的曾被她嘲为马猴的长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行最后的注目礼。他隐隐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他们以后再也走不到一起了,就像这无尽伸延的并行的铁轨,不可能再有交叉点。于是他的心便隐隐作疼起来。

列车车厢这时响起了广播员柔柔的声音:"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淮海就要到了,请您拿好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下车。淮海市是淮海平原的一颗明珠,不仅有全国最大的煤田,还是闻名遐迩的历史名城。陈胜吴广曾在这里揭竿而起,刘邦项羽曾在这里策马扬鞭,千里逐鹿。这里有风景名胜皇藏峪、虞姬墓,也有传统名菜烧鸡和脆甜可口的酥梨……"

乔小龙匆匆收拾行李,随着人流向车门走去。他跳下踏板,就看到吴淮生从月台上向这边跑过来,心中顿时激动难抑,可着嗓子喊:"淮生哥!"吴淮生几步跳上来,把他抱住,摇着他的膀子道:"终于回来了!我还一直担心车晚点呢!快走吧,婶子在家已经把菜都烧好了!"

哥俩走出车站,上了桑塔纳。车子很快便驶出了广场,拐上去郊区的公路。

乔小龙扫了一眼破旧的座位,略略有些不安地问:"哥,你换车了?原来开的好象是兰鸟吧?"

吴淮生笑笑:"这车好,提速快,又皮实,还好修理。我不喜欢兰鸟那种车,太娇气。"

乔小龙看看吴淮生勉强挤出的笑容,便绷紧嘴唇不再吭声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到了十分窘迫的程度,吴淮生不会卖掉那辆他视若珍宝心爱不已的兰鸟车的。他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帮自己的大哥,自己是学法律的,对商场和煤炭经营一窍不通,他对自己能否发挥作用不觉忐忑起来。

"小龙,你回咱淮海来,下一步有什幺打算?是准备到政法部门还是想开个律师事务所?"吴淮生猜得出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小兄弟在想什幺,赶忙扯出这个话题。"依我之见,你还应该再继续读博士,让咱唐河也飞出个金凤凰来!"

"学得再多,也都是书面上的知识,不到实际生活里运用,等于是白学。"乔小龙顺口答道。

"嗯,不错,是这个理。"吴淮生轻打方向盘,"毛主席说过,理论要和实践相结合嘛。你不是已经取得了律师资格吗,那就办个律师事务所吧!"

"我回来可是打算跟定你干了。怎幺,你不想要我?"乔小龙从后边的座位上抬起身子,双手抓住了吴淮生的肩膀。

吴淮生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唉,公司快要……"他猛地打住,摇了摇头,"不谈这些了,回到家再说吧!"显然,他不想在小龙刚刚回来之时就影响他的情绪。

唐河镇离市区只有十几公里,因为煤炭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几乎和市区联成一体了。所以,很快就到了。桑塔纳在一幢两层小楼前停住。吴淮生按了按喇叭,然后打开车门,和乔小龙下了车。

一位年约五十四、五岁,身体略略发福、长得慈眉善目、脸上洋溢着笑的妇女从楼门里快步走了出来。吴淮生喊了声"婶子",便把乔小龙推到了她怀里。乔小龙促地搓着手,轻声地喊了句"妈"。孙凤珍朗声笑着,一手推吴淮生,一手拉着乔小龙,进了小楼。

菜已摆上了餐桌,一瓶淮海大曲也开了口。吴淮生忙着斟酒,口中道:"小龙学成归来,我今天就破个倒,喝他几杯。"他把脸转向孙凤珍,"婶子,您也喝点吧!"

孙凤珍眉开眼笑,频频点头说:"好好,我也喝!"

三杯酒下肚,脸色通红的乔小龙便憋不住了,对孙凤珍道:"妈,我回淮海来,准备到淮生哥的公司去干,您看行吗?"

孙凤珍收起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她看了看低头吃菜的吴淮生,语调有些艰涩地说道:"你回来帮你淮生哥,是应该的,这个公司就是以你爸爸的名字命名的,也是淮生的一片苦心。"她把一块鸡肉夹到吴淮生碗里,眼里流泻出无尽的感激和深切的关心,"可是眼下公司处境十分艰难,你淮生哥几次跟我讲要关门,是我强撑着给他打气才维持到今天……"

吴淮生把碗里的鸡肉又塞到乔小龙嘴里,然后端起酒杯笑着说:"婶子,咱们今天是给小龙接风,先不谈这些烦心的破事。来,喝酒!"

乔小龙默默把杯里的酒连同嘴里的鸡肉一起吞下,对吴淮生道:"哥,到底是咋回事?你讲出来听听,也许我能啄磨出点办法来。"

"没有啥对付的办法。小龙,告诉你吧,你啄磨也是瞎啄磨,还是省点心思干别的。简而言之,这不是经营方面的问题。"吴淮生仰脖灌了杯酒。"

"咦,那就怪了!"乔小龙满脸困惑,"你是贸易性质的公司,除经营之外还能出什幺解决不了的问题?"

"淮生,小龙是学法律的,就把实情跟他说说吧?"孙凤珍以征询的目光看看吴淮生,然后接着道:"其实这件事就是法律上的问题。"

乔小龙顿时来了精神,催促妈妈快说。

"事情倒没什幺复杂的。有个创世纪公司也是做煤炭生意的,一直挤压咱的一龙公司,前两年把业务全抢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找煤炭指挥部交涉。咱把这幺大片土地都让出去了,总不能一点活路不给咱留吧?后来就把不值钱的煤泥生意给了你淮生哥。可这煤泥的市场刚刚打开,那个创世纪就眼红了,明的不行就使起暗招。他们勾结黑道的人,威胁你淮生哥,后来又派人把煤泥池给炸了。就这这还不罢体,他们步步升级,在前几天拦截运送煤泥的车队,把两个司机打成重伤,一个在今天早上死了,还有一个也瘫痪了……"

乔小龙听得头皮直炸,心底的火直往上蹿,气呼呼地问:"这是明火执仗的犯罪吗!公安部门难道就不过问而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你淮生哥也报了案,公安部门也答复说在查。可是……唉!这里边不是这幺简单呀!"孙凤珍有些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有什幺复杂!"乔小龙眉峰一耸:"查清案情,惩治违法犯罪分子,这是执法者的职责,如果这种事都处理不了,那法律在淮海市岂不成了摆设!"

吴淮生苦笑笑,终于开口对乔小龙道:"你知道创世纪的老总是谁吗?"

"是谁?"

"孔勇敢。"

乔小龙登时睁圆了眼睛,?"他……他和你不是同学吗?你们……你们怎幺会……"

"这有什幺奇怪?等你接触实际生活多了,就会明白生意场上的残酷和无情。"吴淮生若有所思地说。

"那他也太有些明目仗胆了,难道就不怕法律……"

"他父亲是煤炭指挥部的副指挥。"孙凤珍打断儿子的话,"主办这个案子的刑警也是他和你淮生哥的同学。反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挺多的。"

"妈,您说的是刘跃进吧?"乔小龙问母亲。孙凤珍点了点头。乔小龙眉头皱了起来,意识到这事的确有些复杂,于是道:"刘跃进身为刑警,应该能明辨是非,依法办事!"他说着把脸转向吴淮生,"淮生哥,我想找他谈谈,你看可以吗?"

吴淮生道:"暂时就不用找他了。他已经向我表明了态度,说要把这件事查清楚,等等再说吧。"他端起酒杯,"小龙,别再为这些伤神了,来,咱哥俩敬婶子一杯!"说罢站起身来,双手端杯恭恭敬敬举到孙凤珍面前。

乔小龙边敬母亲酒边暗忖:要尽快去找刘跃进,摸摸他的底,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自己学的就是法律,如果帮不了淮生哥,那这多年的苦读真是狗屎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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