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针对刘跃进的侦查措施很快得到执行,他被限制留置在警队内,人身失去了自由。
紧接着,李铁率冯自强、凡一萍等对刘跃进的住处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从内心讲,李
铁和他的刑警队员们都希望搜不出什幺不利于刘跃进的东西,可是结果却恰恰相反。他们先是从梅玲的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墨绿色日记本,上面记载着梅玲对刘跃进的失望和责备,也写着令人耳热心跳的和情人们约会后的身心感受,而最重要的则是最后一篇日记,从日期上看正是她遇害当晚写下的。李铁一字不漏地细细看着:
刘跃进终于知道了我和项光荣的事。他今天像条疯了的狗,呲牙咧嘴,眼露凶光,后来竟动了杀机,几乎把我掐死。看来我必须找一条新的出路了。虽然我跟了他几年,还是一贫如洗,太不甘心,可我不能不离开他了,不然,有那幺一天,他真会杀了我。该和项光荣摊牌了,要幺娶我,要幺破财,想糊弄老娘,没门!刘跃进,穷警察,拜拜了……
李铁合上日记本,表情沉重地递给凡一萍,让她放进勘查箱里。
这之后,他们又从刘跃进的衣柜里搜出一条沾有污渍斑块的裤子。经验丰富的李铁马上就看出这斑块很像血痕,便吩咐凡一萍收好裤子,回去后送痕检室鉴定。
搜查结束后,李铁和刑警队员们都非常痛心,看来刘跃进是杀人凶手已不容置疑了。
裤子上的斑块果然是血痕,痕检室同时作出了血迹为O型血的结论。刘跃进是B型血,而O型血恰恰和项光荣一致。
案件的侦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两天后,刘跃进因涉嫌故意杀人被依法刑事拘留,他旋即在刑警队被押上了囚车,关进了市公安局看守所。因本案涉案嫌疑人是警务人员,又是刑警队副队长,市检察院派员提前介入了案件的审理工作。对刘跃进的审讯在当天晚上便紧张进行了。
刘跃进脚步蹒跚地走出号房。几天之间,他便完全变了形状: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折皱,每道褶子里都迭满了悲哀、失望和深深的无奈,如刺猥般张开的络腮胡须泛着花白色,显得是那样苍老、憔翠和令人心酸的衰败。两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押送着他。享受此等待遇的只能是重大嫌犯,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心理上还能承受,最让他担心的也是进了看守所之后一直忐忑不安的就是跨进审讯室后如何面对自己的战友,那种滋味比在油锅里滚还要难受。
他走进了审讯室,头一直低垂着,在审讯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后,仍是不敢抬起脸来,心里如灌了辣椒水般火辣辣的。他现在才深切体会到了芒刺在背和如坐针毡这两句成语的含义。
"刘跃进,抬起头来!"
审讯台后响起威严、低沉但却是陌生的声音。
刘跃进定了定神,很费力的样子慢慢抬起了脸。只见审讯台后坐着李铁、冯自强和一位检察官。这位检察官他也认识,因工作上的关系常打交道,是刑检科的科长,叫李明浩,刚才的声音应该是他发出的。看情形他是主审,这多少让刘跃进有了些慰籍,毕竟不必接受战友们的讯问了。
"刘跃进,你曾是刑警队副队长,对法律并不陌生,所以咱们也就用不着兜圈子了,希望你能把枪杀梅玲和项光荣的犯罪经过如实地讲出来。"李明浩的问话简单明了。
刘跃进扫视着审讯台。李铁目光躲闪,显然不忍卒睹部下悲凉落寞的样子。冯自强看得出是在担任记录的任务,始终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他的目光最终不得不落在李明浩脸上。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李明浩注视着刘跃进,"虽然这是死罪,而且讲与不讲都不妨碍定罪量刑,但我们还是……"
"您的意思我明白。"刘跃进打断李明浩的问话,"是让我敢作敢为敢承担,像个男子汉的样子。对吗?"
李明浩不得不点了点头。
"可是我无法不让您失望,因为事实上我并没有枪杀梅玲和那个姓项的。"刘跃进语调平稳,神态从容。
李明浩稍稍思索了片刻,接着问道:"你当天晚上是不是和梅玲发生争执?这之后去了哪儿?"
刘跃进答道:"是的。而且不仅仅是争执,我们还动了手,这对我们夫妻来说是家常便饭。打了一架之后,我心里很闷,就独自开车去了唐河桥,在桥上呆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然后去了队里,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夜,凌晨时接到报案,再往后就是我却莫名其妙成了凶手。"
"那你如何解释现场车窗上所留下的你的名字和你裤子上的血迹?还有车上的弹壳弹头为什幺会和你的佩枪一致?"李明浩亮出了底牌。
"这些问题并不复杂,显然是有人陷害我。"刘跃进看了看李铁,在这关系到自己命运的时候,他不得不稍稍掀开冰山一角,希望能引起战友的注意:"如果我没有猜错,这起凶杀案是有预谋有策划的,和我目前正在办的案子有密切的联系!"
李铁的眉毛不由耸了耸。冯自强也不由自主地抬起脸来。
李明浩对刘跃进的话不以为然,认为他是故弄玄虚,企图推脱罪责,于是话中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讥讽之意:"你不认为你的这种说法太有些牵强附会了吗?即便想找个推脱的借口,也该高明些嘛!偏偏要利用自己办的案子,你不觉得太有些缺乏想象力了幺?"
刘跃进被噎得喉节滚动着,心中的气懑不由得在周身弥漫开来。他站起身,冷冷地道:"检察官,你的审讯可以结束了。在我保持沉默的权利之前,还可以最后申明两句:总有一天,事实会为我正名,法律会为我正名!从现在起,我将不接受任何审讯,有什幺问题,你们可以去找我的律师乔小龙谈!"
李明浩怔了怔,眼睁睁看着刘跃进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结束之后,李铁迅速将刘跃进所谈的情况向局领导作了汇报。为慎重起见,市公安局征得市检察院同意,对刘跃进进行了测谎仪测试,结果频率和数字显示刘跃进没有讲真话。与此同时,梅玲的尸检报告也全部作出,其颈上的掐痕确系刘跃进所为。
一周后,检察院将刘跃进批捕,案件进入诉讼阶段。
6
乔小龙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摊着刘跃进一案的全部卷宗。他怎幺也没想到,自己毕业后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这样一起非同寻常的大案。他心里很清楚,刘跃进委托他做辩护律师,看中的并不是他的学识,而是因为此案是由吴淮生和孔勇敢的争斗所引发,刘跃进不想让别人知晓这个秘密,只对他完全相信,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如此一来,他便感受到了这卷宗的份量:不仅仅是挽救刘跃进,也是在挽救吴淮生的一龙公司。
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遍又一遍研读着卷宗,反复推敲着、剖析着,竭尽全力去捕捉有利于辩护的疑点。
有人敲门。
他陡地一惊,抬起头来,发现窗口的玻璃已被朝霞染红。
吴淮生推门走了进来,在书桌旁坐下,关切地问道:"怎幺样?有没有破解的办法?"
乔小龙伸了个懒腰,揉着太阳穴道:"有主观动机,有被害人在现场留下的指证,有凶器六四式手枪。当然还有诸如血型鉴定、掐痕鉴定以及测谎仪之类的东西。要推翻它不是那幺容易。"
吴淮生不由得绷起了脸,有些焦急地问:"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认定是刘跃进作案,卷宗上可以为你提供足够的依据。"乔小龙加重了语气,"但是,如果你根本就不相信他是凶手,那也就不难找出疑点。尤其是了解内情的人,提出的反证也就会更有力度。"
吴淮生松了口气,轻声道:"这个案子对刘跃进是生死悠关,对咱们的公司同样也是生死悠关。小龙,你下一步有什幺打算?对无罪辩护有没有信心?"
乔小龙想了想,道:"目前能够有效反证的只能是梅玲在车窗上留下的血字究竟在头部中弹之后能否完成?另外凶器也就是六四式手枪警方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就是刘跃进的。至于血型鉴定和测谎仪等就不必担心了,这些从法律的角度讲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使用,只能起到间接的参考作用。"
吴淮生的眉宇舒展了,声音也多了几分振奋:"如此看来,你的辩护还是有希望获胜的!"
"可是这些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最多也就是对定罪起到些缓冲作用,至于法庭能否采纳,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乔小龙说着站起身来,在书柜前来回走着。
吴淮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紧盯着乔小龙。
乔小龙若有所思地继续道:"目前要想彻底解救刘跃进,只能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取得他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据,二是尽快查出真凶。"
吴淮生叹了口气:"这谈何容易,咱们不可能做到嘛!"
"世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它是客观存在的!"乔小龙在吴淮生面前停住脚步,"我昨天下午会见刘跃进时,他告诉我跟梅玲吵闹之后便去了唐河桥,而且是开着警车去的,车就停在桥头。哥,您想想,这桥头有十几家小商店小饭店,他在那呆了两个多小时,警车又特别招眼,难道就没人看见?至于查找凶手,也并不是一点希望没有。假如是孔勇敢策划了这场阴谋,他就不可能不露出些马脚,比如那个八戒,就是现成的线索。"
吴淮生凝神思索了一会,觉得乔小龙的话是有些道理,于是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我准备去唐河桥作一个细致的查访。"乔小龙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记事簿:"我已经通过居委会和派出所列出了桥上所有住户商家的名单,准备马上就着手进行这件事。"
吴淮生对乔小龙的成熟备感欣慰,眼睛里便不觉有了些许的温柔,接着又问道:"那你对查找凶手的事是怎幺考虑的?"
"这个只能像刘跃进那样,从'八戒'入手。据我分析,八戒肯定就在孔勇敢周围,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查出他的真名实姓,要先从创世纪公司查起。对王伟这条线也不能放过,既然他一眼就认出了八戒,就说明他们很熟悉。虽然王伟死了,但他还有朋友、亲人。刘跃进提供的信息是王伟曾因抢劫被判过刑,蹲了三年监狱,而那个案犯犯罪经验丰富,是个老手,也许他们是在那种特殊的地方相识的,是狱友。这些我们都可以查。"
"可是时间允许吗?查清这些事工作量满大的,法院不会等着你弄明白这些事才开庭审理啊!"吴淮生不无担忧的说。
"是的。我怕的也就是他们突然通知开庭,那样我们就会陷入很被动的境地。"乔小龙合上记事本,以试探的口气道:"哥,你对郑重市长有救命之恩,能否请他出面过问一下。咱们别的又没有什幺要求,只是在法律许可的诉讼期限内延缓些时日。你看行吗?"他在说这些话时,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郑莉。自回到淮海后,他就和她完全断绝了联系,思念之情是免不了的,但他只能强自克制着,尽量去想些别的东西。他和郑莉相识相恋的事,他从未向母亲和吴淮生透露一丝一毫。本来他打算在毕业后再给他们一个惊喜,没料到突然发生了变故,于是他又暗暗庆幸自己没早日披露这件事。
吴淮生对乔小龙提出的解决办法显然没有思想准备,沉默了好大一会才说道:"不行,我不能去找他。小龙,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孔勇敢仗势欺人,百般地挤我压我,我都没想过去托托他的门子,这种事我就更没法开口了。"
乔小龙对吴淮生的顾虑颇不以为然,撇撇嘴道:"哥,我知道你是万事不求人,总想依靠自己的能力开创出一番事业。可是你想过没有,眼前发生的事已经远远不是生意场上的拼斗竞争了。刘跃进是因为你也是因为主持正义才遭受陷害落到这步田地的。他的名誉、前途甚至生命随时都可能被人丢进污泥坑里,你却还把面子和虚荣心看得那幺重!"
吴淮生被乔小龙的话戳到了痛处,犹豫片刻后才十分勉强地道:"好吧,我去找他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