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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昌平 国家机密
简介
本书入选2004年小说排行榜,它以超现实的手法,表达了对共和国那段特定岁月的反思。本书主人公,其貌不扬的平民孩童小六子,能够通过梦境预兆国家大事、时局走向,各路权贵遂纷至沓来,竞相把小六子当作宦海腾达的跳板,小六子被看不见的手推到了时代舞台的聚光灯下,成为焦点人物。当喧嚣尽逝,一切成空,悄悄长大的少年小六子的本我面目才得以还原。“人有病,天知否”,反讽、戏仿手法的运用和亦庄亦谐的语调,使得荒唐年代人人自危的精神状态和群体性迷狂在书中全面彰显。
一
在王喜贵王师傅眼里,小儿子王爱娇就是一个废物。
王师傅祖籍山东,世代务农。至少可以追溯到爷爷的爷爷,老王家便人丁兴旺,而且全部是兄妹六个——五个男的一个女的,老幺是个女的——小棉袄。至少从那时候开始,王家的男人和媳妇就像一台性能优异的机器,五男一女的生育传统和性别格局便一直延续下来。即便是在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年代,王家的祖先依然顽强而又幸运地保持着这一匪夷所思的传统。到了王师傅这一代,自然还是兄妹六个,五男一女,老幺依然是个女的——小棉袄。这当然是一个奇迹,而且王师傅没有理由和借口破坏这一传统。王师傅排行老大,是兄弟里第一个成家立业的,而且赶上了突飞猛进蒸蒸日上的新社会,所以王师傅结婚时就铆足了劲儿,把机器调理得齿轮飞转马达轰鸣——他要给兄弟们做个榜样。
王师傅的准备工作做得比较细致了。王家对门的邻居是渤海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的商老师一家。说是一家,让人笑话,其实就是商老师夫妇两个人,结婚四年了,也没个后代。王师傅奇怪商老师为什么没有后代。媳妇桂珍揣测商老师夫妇俩有一个人没有生育能力。商老师自己就是独子,人长得精瘦白净,白衬衣掖在腰带里,戴着一副白色的眼镜,于是王师傅觉得桂珍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咫尺之间,天上地下,这边人丁兴旺热热闹闹,那边形单影孤冷冷落落,这不禁让王师傅暗自感叹和骄傲。当然了,商老师是识文断字的大学老师,王师傅对他还是非常尊敬和客气的。王师傅跟人打招呼从来都是“吃了吗”,惟独跟商老师见面,说的是“你好”。这足以窥见商老师在王师傅心中的地位和分量。就在老大出生后不久,正是上秋时节,王师傅帮着商老师盘了一面平平整整的冬暖夏凉的大火炕,既没抽商老师家的一根烟,也没喝商老师家的一口水,只是请求商老师瞅个空儿为老大和老大以后的五个弟妹们起名。王师傅还记得,当他说出老大的后面还有四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时,商老师的表情就像连续挨了五颗子弹一样。
商老师在王师傅盘的火炕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交给王师傅一张纸条,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江山如此多娇”,六个字。
开始,王师傅还不知道这是毛主席诗词呢,但是瞅着瞅着,这六个字就在王师傅心里鲜花盛开啦——前面的五个字像男孩子一样,有山有水的,最后面一个字儿娇滴滴的,带着“女”字偏旁……于是一切均在按部就班地运行,两年一个,老大爱江、老二爱山、老三爱如、老四爱此、老五爱多排着整齐的队伍,迈着雄壮的步伐,唱着嘹亮的歌曲进入了新社会。编筐编篓,贵在收口,临到最后一个,如果如期而至的是一个“小棉袄”,那么王喜贵王师傅也就圆满完成任务啦。
王爱娇,这是一个从发音到含义都非常美好的名字。
但是,偏偏桂珍不争气,第六个竟然又是一个“带把儿的”——还是一个男孩。这让王师傅大失所望,并且彻底打翻了王家几代人源远流长的传统。
而且,让王喜贵王师傅大失所望的还不止这个呢。
自打小六子出生,王师傅就开始不断地奇怪,这孩子长得像谁呢?从老大开始,一个一个数过去,小六子的五个哥哥,全部挑着父母的优点生长。王师傅鼻直口阔,于是哥们五个一水儿是高挺挺的鼻子方正正的嘴巴;桂珍浓眉大眼,于是哥们五个全都是水灵灵的双眼皮儿浓黑黑的卧茧眉;王师傅健壮敦实,于是哥们五个的身板就像虎崽子牛犊子板凳子马扎子一样结结实实;桂珍白白净净,于是哥们五个的皮肤就像在白面缸里滚过的一样洁白而又细腻。
但是,眼前的这个名字叫做王爱娇的小东西,却继承甚至放大了王师傅和桂珍所有的缺欠和短处,并且有所发扬光大。
这么说吧,小六子的长相就像在嘲弄王师傅两口子一样:他长着王师傅一样的单眼皮,长着跟桂珍一样的扁鼻梁,有着王师傅一样的粗黑皮肤,有着桂珍一样的窄肩细腿……如果小六子仅仅具有以上的不足倒也罢了——虎毒不食子嘛,关键是小六子又擅自创造和发挥了王师傅和桂珍都不具有的缺欠和短处。
小六子不仅是单眼皮,而且眼皮厚厚的——天生一个肿眼泡儿。这一单一肿,就像是几天没睡好觉一样。不仅如此,小六子天生还有点地包天儿,下唇像窗台一样探出来,像是有许多的话语憋屈在嘴里说不出来……这些都是王师傅两口子乃至他们各自家人都未曾有过的。
王喜贵王师傅的梦想破灭了,而此时他的弟弟们却陆陆续续地完成了任务——全部五男一女啊。这更让王师傅感到憋屈和窝囊了,就像工友们都下班了可他还在埋头苦干,就像在操场上比赛,别人都冲线了只有他还撅着腚跑圈儿……王师傅知道自己的梦想是怎么破灭的,而且还知道这个让他梦想破灭的小六子还霸占着王爱娇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王师傅当然知道爱娇这个名字不适合小六子,但是反过来一想,小六子也不适合爱娇这个名字啊。
本来王师傅憋着劲儿准备再要一个姑娘,但是越来越沉重的家庭负担却让他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远了。男孩子的最大缺点就是胃口大,本来饭桌上的油水就少,定量供应的粮食根本填不饱儿子们越长越大的胃口。老大老二能吃有情可原——长身体嘛,但是小六子能吃就让王师傅莫名其妙了。小六子能吃,自打出生就能吃。别的孩子能吃,吃粮食跟吃化肥一样,个头往上直蹿;小六子能吃,“化肥”到他的肚子里就失踪了。小六子比同龄人又瘦又小,什么东西到了他的肚子里就跟钻进下水道一样去向不明。
当然了,还有一个更深一层的原因。既然自己生了小六子这么一个“次品”,足以证明自己家的机器已经出故障了,而在故障排除之前贸然行事,谁敢保证下一个会是满意的“产品”呢?!
其实王师傅还活动过一个心眼儿。他惟一的妹妹——小六子的姑姑,一连生了五个丫头,就是缺一个儿子。王师傅有过把小六子过继给妹妹的想法,只是顾虑到小六子的自身情况——有点拿不出手,加上桂珍极力反对,此事才不了了之。
就在王师傅琢磨着过继小六子的时候,小六子正穿着哥哥们穿剩的破旧肥大的衣裤,趿拉着永远不太合脚的鞋子,跟在街坊邻居的小伙伴后面,在尘土飞扬的街道里尽情玩耍呢。当然,这时候的王师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这个让他在车间里埋头苦干、在操场上撅着腚跑圈儿的小六子,即将给他带来怎样的骄傲和荣耀,而这些骄傲和荣耀,偏偏就跟小六子那张王师傅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肿眼泡儿和地包天儿密切相关呢。
二
王师傅家门口有一条小街,泥土路面,春天刮风时黄土扑面,夏天下雨时污水横流,远远近近都叫它老街。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把小街叫做老街。其实它既没有悠久的历史,也缺少美丽的传说,细细弯弯的,还是一条死胡同。街道的两旁尽是一些低矮破旧的红砖平房,虽然墙上和檐下总也少不了语录和口号,但是不论来了什么运动,老街总也摆脱不了柴米油盐和婆婆妈妈的味道。在柏油路纵横交错的城市里,老街就像一个拽着城市衣角的乡下孩子,羞羞答答地躲在大马路的后面。
就在这条老街上,小六子在欢天喜地和稀里糊涂之间长大了。
别看王师傅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但是小六子的五个哥哥却都有着自己不平凡的爱好。老大爱集邮,老二爱航模,老三吹笛子,老四踢足球,老五爱美术……哪像小六子,哥哥们玩过的,小六子要玩;哥哥们没玩的,小六子会玩;哥哥们不稀罕玩的,小六子更要玩。早晨还是干净整洁的衣服,晚上回来就破破烂烂脏啦吧唧了,而且经常是这里蹭破点皮儿那里挂上点花儿。王师傅家屋子小,孩子又多,每一个孩子都是在老街上茁壮成长的。滚铁环、抽陀螺、打弹弓、跳房子、木头人儿、骑马打仗、警察抓特务……现在,每一天只要一跳出家门,属于小六子和小六子们的幸福时光马上就地开始啦。
玩累了,孩子们就在土路上席地而坐,海阔天空地吹起牛来了。吹牛既是体能上的休战和喘息,也是幸福时光在脑袋瓜儿里的延续。
——我梦见我当上了侦察兵,戴着礼帽,戴着墨镜,腰里别了两把盒子炮。
——我梦见我当了大厨师,饺子吃得都不稀罕吃了,拿饺子喂猪。
——我梦见自己变成孙悟空了,整天在天上飞,拿着金箍棒,想砸什么就砸什么。
“我昨晚上,也做梦啦。”别人都说的差不多了,小六子才抢上话,大声说,“我梦见,毛主席啦,毛主席还捏了我脸蛋呢。”说着,小六子还捏着自己的脸腮抖了两下,以示强调。
侦察兵、大厨师、孙悟空……哪一个比得上伟大领袖啊。但是,怎么能让小六子做这个梦呢?在这群小伙伴中,小六子年龄最小,还没有上学,而且长得又矮又小,几乎在所有的游戏中,他总是充当坏蛋和特务的角色,最好的角色才是普通一兵和劳苦大众。再说了,从长相和穿戴来看,小六子也比其他伙伴都更接近于坏蛋和特务呀。所以,所有的小伙伴都不相信和不接受小六子会做这么一个大梦,纷纷表示不满和反对,经常扮演侦察兵和老鹰的于大斌反对得最为激烈。
大斌比小六子大三岁,不仅上学了,而且还是班长。
有的人在学校是干部,但是在街道就什么也不是了;有的人在街道称王称霸,但是在学校就什么也不是了。可是于大斌同学却两手硬——他在学校是班长,在老街是头头儿。他胸前的铁哨儿,不论在学校还是在街头一样好使。大斌生得浓眉大眼,长得敦敦实实,走路挺胸昂头,说话斩钉截铁,年纪不大,却已粗具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模样,加之他的爸爸是公社革命委员会的主任,所以他当之无愧地成为小伙伴们的头头了,因此大斌最不满意小六子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主义作风了。大斌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进行了反击。
——毛主席摸你的脸干什么呢?
——你的脸上有鼻涕,眼里有眼屎,把毛主席的手弄脏了怎么办呢?
——你的头上还有虱子,虱子拿你的头当炕头,你传染了毛主席怎么办呢?
小六子不喜欢大斌的话,同时也不太满意自己的长相。对小六子来说,长相是一个广阔而又朦胧的概念,所以细节部分的肿眼泡儿和地包天儿什么的,他这个时候还感觉不到有什么遗憾和不足。他最不满意的是自己的个头和身材。他的个头是同龄人里面最矮的,他的身材是同龄人里面最瘦的。这一矮一瘦,就把小六子从好人和英雄的队伍里开除出来了。
但是,肿眼泡儿和地包天儿后面的脑袋瓜儿就是不听话,小六子几乎没有一天不做梦的。每天夜晚,小小的脑袋里不是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就是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好在并不是所有的梦都能回忆起来,回忆起来的梦只是极少数。但是,就是这极少数的梦,如果大白天遇上了什么相关的事儿,就跟地下党接头一样,一下子就会串联起来而且携起手来,不管不顾地在脑子里开始造反了。
这一天,玩着玩着,小六子褪下裤子,掏出小鸡鸡,正准备在墙根儿撒尿。大斌突然喊了一声等等,然后问小伙伴们有没有。小伙伴们都知道他的意思,齐声高喊有。于是所有人都贴近大墙,褪下裤子并挽起小鸡鸡,一溜站好,射箭一样绷上。
那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要撒尿,其他人马上传染一样地都要撒尿,于是大斌就把撒尿提拔成一项赛事——第一看谁滋得高,第二看谁时间长。
大斌嘴含铁哨,“嘟”地一声令下,每个人都腆起肚子,使劲儿往墙上吱吱吱地射尿。墙上顿时涌现出一波一波的湿线,脚下生成一条条生动活泼的蛇流……这是几乎每天都有的一项比赛,只是小六子的战绩一向不太好,因为小伙伴们的个头比他高、小鸡鸡比他大,所以即使小六子每一次比赛都使出改天换地的劲儿,也从来就是一个拉巴丢儿。但是今天,小六子滋着滋着,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东西一下子活了,接着便痒痒地骚动起来——他想起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早晨做的一个梦了。
小六子抖了抖小鸡鸡,虚着眼睛,看着墙上属于自己的那条萎靡不振的曲线,大声说:“我梦见有一架飞机,掉下来了。”
小伙伴们都在收紧屁股做最后的冲刺——人家还没尿完呢,没人理睬小六子的话。小六子收回小鸡鸡,又一次沮丧地看了看自己的尿高,大声地说:“我真的梦见一架飞机,掉下来了……不,是打下来的。”
大斌扭过头,警告道:“你再做这样的梦,我们就不带你玩啦。”
“可是……我真的梦见啦。”
“我们解放军的飞机怎么能掉下来呢?”大斌严正警告道,他的面前是接近他身高的尿线。他又一次胜利了。
“是敌机,敌人的飞机!”小六子纠正说。
“我们的祖国人口众多山清水秀,敌人的飞机也不能想掉就掉下来啊!”大斌是班长,班长不是一般的学生,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可是……就是掉了。”小六子还小,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的。
“好吧,要是敌人的飞机不掉下来,我们就把你永远开除出革命队伍,今后再不带你玩了!”大斌威胁说。
“可是……”小六子有点迟疑,嘟嘟囔囔地说,“要是……掉下来了呢?”
“要是敌人的飞机掉下来,我就把我的‘大中华’给你!”大斌双手掐腰,挺起胸脯,斩钉截铁地说,“可是,要是敌人的飞机没掉下来,你得把你的‘牡丹’和‘恒大’都交出来——给我!”
远远近近,谁不知道于大斌手里有一本厚厚的《资本论》啊,那里面有着这条街——岂止是这条街,简直是周边地区最多、最全,同时也是最高级的烟盒。别人有的,大斌当然有;别人没有的,大斌更是有。这其中,大斌就有那么一张崭新崭新的“大中华”烟盒,光亮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褶儿。这是大斌的“王牌部队”,平时连摸都不让人摸,看上一眼,已经是巨大的面子啦。
大斌这么一说,小六子有点儿激动,又拿不定主意。他手里的“牡丹”和“恒大”,也都是干净整洁的新烟盒。当然了,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大中华”的一个角儿……小六子在脑海里又“电影”了一遍昨晚的梦。
大斌拉长声音,一脸英雄豪情:“怎么样,服啦吧!”
电影里,敌机坠落的画面非常清晰,还拖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浓烟……小六子咽了咽口水,说:“好吧,就‘大中华’吧。”
几乎就在小六子和大斌打赌的同时,大斌的爸爸——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去年还叫向阳街道呢)主任于志俭刚刚给半导体喇叭换上充满力量的新电池,正满大街地通知辖区内的群众游行呢——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击落美帝国主义的U-2侦察机。
人民广场又一次沸腾啦。
人们像开闸的水一样奔腾着涌向街头。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大人们扛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高举横幅,歌声与口号此起彼伏……全城的人民以公社或厂矿为单位集中,沿着各自的游行路线向人民广场集中。
人民广场是渤海市的政治中心,位于渤海市的中心地区,是全省乃至东北地区最大的广场。广场的西边,是绿树掩映的南湖大院——南湖大院便是省委大院。渤海人民群众的所有游行,最后都要到人民广场集会,讲话,表态,庄严声明,发致敬电,然后形成声势浩大的群众游行。
小六子喜欢游行,不论什么规模什么级别的游行,都能唤起他极大的热情。一听见锣鼓、口号和歌声什么的,小六子都要兴奋得眼睛发亮浑身颤抖。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与群情振奋的喧闹里,小六子跟小伙伴们像一群兴奋的小鱼,在大人们满是汗渍气味的腿胯之间往来穿梭,或者跟着喊口号唱歌,或者利用拥挤的人群玩捉迷藏的游戏。
对小六子他们来说,游行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游戏,而且游戏的时间还没有限制——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地点也从又细又窄的老街搬到了辽阔宽广的柏油大马路,人员更是由儿童团、游击队什么的变成了大部队和正规军。
当然了,今天的游行对小六子来说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整个晚上,小六子一直跟踪着大斌。直到半夜十二点了,游行的队伍累得快散架了,人们开始陆续离去,小六子依然尾巴一样跟着大斌,而且一直咬到大斌家的门口。大斌闷着头,也不说话,脚下却越来越紧,跳进家门,就要插上插销。
小六子拽着把手,就是不让大斌关门。两个人也不搭话,只是“呼哧呼哧”地在把手上反复争夺。门缝忽大忽小,但是身短力亏的小六子很快落了下风。这时,小六子瞅准了一个机会,一下子把胳膊插进了门缝……正在这时,于主任回来了,见到两个人你拉我拽的,大声喝道:“你们调什么皮?”
“‘大中华’!”小六子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
“他没说是侦察机啊……再说我们也没有拉钩上吊。”大斌声音更高地辩解着。拉钩上吊是小伙伴之间履行承诺的最高仪式。
“去去,赶紧回家去。”于主任挎着喇叭,嗓子也有点沙哑,不耐烦地轰着小六子,然后推搡一把大斌,反手“咣”地一下带上门。
大斌掀开门帘,在门里闪了一个胜利的鬼脸。
小六子决心复仇。
三
小六子决心复仇。
从这时候开始,每一天早晨一睁眼,小六子都要在床上磨蹭一会儿。小六子不是懒,他是在回忆,回忆睁眼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梦。这时候,小六子已经有点经验了——起床后,如果脑袋昏沉沉的,那么昨晚或者今早一定是有梦来了。这时候,即使小腹鼓胀眼里布满眼屎,小六子也不急于上厕所和洗脸,而是眯缝着肿眼泡儿,脑壳一晃一晃的,一次次地打捞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面的梦。如果没有成功,白天,小六子也会格外小心,说话慢慢吞吞,走路稳稳当当,像一个顶碗的杂技演员,生怕有什么剧烈运动,把包围在脑袋里的梦给弄没了。
小六子的努力当然没有白费,坚持就是胜利。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迎来了他期待已久的特别清楚的梦。小六子马上找到大斌,他跟大斌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石头怎么能飞呢?你信不信石头能飞呢?”
“当然不信啦!”大斌回答得非常肯定,还加上了一句,“你胡扯。”
“但是,我就梦见了天上有一块石头,在飞呢,而且石头还能唱歌。”小六子殷切地看着大斌,声音越来越高,并且开出了他的条件,“我如果输了,就把我的‘牡丹’、‘恒大’给你,再加上一张‘大前门’,都给你。你如果输了,就把你的‘大中华’给我。”
“……石头能飞?还能唱歌?”有了击落美机的教训,大斌已经很谨慎了。
“当然啦。”小六子仰着脸,望着天空。蓝蓝的天空飘着白云,白云的后面真的有一块又能飞又能唱歌的石头吗?!
“胡诌八扯吧!”蓝蓝的天空也给了大斌信心,再说又加上了一张“大前门”,再说周围的小伙伴们都在盯着自己呢。
“咱们这是打赌,你可不许后悔啊!”大斌严肃地说。
“这么说定了啊,咱们俩拉钩上吊。”小六子伸出小拇指,大斌也迟疑地伸出他的小拇指。
在小伙伴们的起哄和喝彩声里,小六子和大斌两个人的小拇指紧紧地钩缠在一起,并且一边摇晃着一边喊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要!”
也就在两个人拉钩上吊的当天,大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又游行了,而且还是比上一次更大规模的游行,甚至是这一年里最大规模的游行。
当日——1970年4月25日,新华社在伟大首都北京发布了《新闻公告》:
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提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在全国人民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的进军声中,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宣布:毛主席的这一伟大号召实现了!一九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我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卫星运行轨道,距地球最近点四百三十九公里,最远点二千三百八十四公里,轨道平面和地球赤道平面的夹角六十八点五度,绕地球一周一百一十四分钟。卫星重一百七十三公斤,用20。009兆周的频率,播送《东方红》乐曲。
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是中国人民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党中央领导下,高举“九大”团结、胜利的旗帜,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方针,贯彻执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以实际行动“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所取得的结果。
……
整个城市像开锅的水一样,人民在里面沸腾了。这一回不仅仅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而且是鞭炮齐鸣载歌载舞了,更让人激动的是——彩车出动啦。彩车是游行队伍里最精彩最隆重的部分,它常常是一些巨大的模型:轮船、飞机、麦穗、内燃机、精密机床等等,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大玩具。谁都知道,并不是每一次游行都会出动彩车的,但是出动彩车的游行一定是最重要和最关键的。千条江河汇大海啊——全市的人民和彩车都聚集到了人民广场,再从人民广场出发,沿着渤海的主要大街,重新浩浩荡荡,重新奋勇前进。
每一回看见彩车,小六子都要忍不住地欢呼雀跃,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牙齿都要上下“哒哒哒”地打着哆嗦。他跟着彩车跑啊跳啊的,从后面跑到前面,再从前面跑到后面,然后有选择有重点地盯着他喜欢的轮船和飞机……盯着盯着,小六子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他突然止住脚步,他想起了比彩车更重要的事情——于大斌!
这时,上级发布通知,说我们的卫星可能在今夜二十点二十九分自西北向东南方向飞经渤海上空。于是,彩车、锣鼓和游行的队伍都停止了,刚才还是热烈欢庆载歌载舞的城市一下子陷入了停顿和沉静——那是一座城市巨大的静穆啊,而且是喜滋滋乐颠颠美乎乎慢悠悠的静穆,广大人民群众齐刷刷地扬起头——面向西北,像广阔天地上成熟挺拔的高粱,瞪大着眼睛,在祖国星光灿烂的夜空里搜寻着稍纵即逝的目标……但是,小六子既无心观赏这些“大玩具”,也无意搜寻大人们头上的目标了。他就像秋夜庄稼地里的一只的小老鼠,在寂静人群里蹿来蹿去,东寻西找地搜索着大斌的踪影。
老街里空荡荡的,游行的群众还没回来。小六子搜索了小伙伴们平日玩耍和游戏的所有地方,甚至连街角的防空洞和更远的大斌姥姥家都找过了,却始终没有侦察到大斌的影子。小六子决定潜伏起来,于是一猫腰躲进路灯后面的阴影里,在暗处盯着大斌家的门口。很快,小六子发现了大斌家屋顶上有一个蠕动的黑影——这小子一定躲在烟囱后面了。
小六子个子矮,上不去屋顶,于是便静静地埋伏在阴影里。
不知什么时候了,阴影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找孩子和骂孩子的声音,老街在浓重的夜色里开始安静起来了。于主任站在门口喊叫大斌。小六子注意到大斌探头探脑地侦察了几下,然后像螃蟹一样,几下子就从房顶上扭动下来了……就在这时,小六子从灯下的暗影里“嗖”地蹿了出来,双手叉着腰,横在大斌和他爸爸中间。
看见父亲和小六子,大斌突然“哇”地一下子哭了。
于主任看见小六子横在门口,皱起了眉头,说:“又是你,为什么总欺负我家大斌啊?!”
小六子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平日总是侦察兵和老鹰的大斌怎么会突然大哭。他隐约感觉到大斌一哭,“大中华”也就够呛了。这样想来,小六子也不由得“哇哇”地开哭了,声音比大斌更大,眼泪比大斌更多。
“怪不得今天这么老实,是你闯祸了?!”于主任转向儿子——自己的儿子比眼前这个孩子又高又壮啊。
于是两个孩子——一个哇哇大哭,一个眼泪横飞,在鼻涕眼泪之间,嘟嘟囔囔地向爸爸或于主任陈述各自的理由。大斌强调了小六子说的是敌机而实际上是U-2侦察机,大斌又强调了小六子说的是石头而实际上是人造地球卫星,再说小六子说了石头能唱歌但是他没说唱的是《东方红》啊……
小六子的申述还没有开始呢,于主任便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定定地看着小六子,嗓子哑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小六子有点害怕了,怯怯地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叔叔问你话呢。”于主任清了清嗓子,和蔼地拍拍小六子。小六子闻到于主任嘴里有一股清凉的牙膏味。
“我……梦见的。”小六子说。
四
于主任中等身材,腰板挺直,头发略微稀疏,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像一本永远学而不厌的书。居民们印象里的于主任,脸上总是笑呵呵的,目光里充满了热情与活力,手里永远拿着工作的家把什——或是讲话的喇叭,或是灭蝇的拍子,或是开会的本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乐此不疲的忙碌与辛劳。公社主任是政府的基层干部,可是对王师傅一家来说,却是登门的最大的领导,所以于主任的来访,顿时让王师傅一家忙乱起来。
家里没有茶叶,只能倒一杯开水。可是暖壶里没有开水,桂珍忙着去烧水。王师傅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了大半包的“混叶”,双手敬给于主任,自己则卷了一根“大炮”。王师傅一边卷烟,一边综合着孩子们最近的日常表现,重点是小六子有无什么过失。
于主任随随便便地坐在炕沿儿上,刚吸了一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混叶”放的时间太长了。
王师傅马上张罗着去买烟。于主任连忙阻止,并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红烂漫”,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王师傅一根。王师傅两手外推,可于主任依然直直地擎着,不收手,直到王师傅双手接过烟。
“邻邻居居的,早想来拜访拜访。”于主任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着。
这是渤海市最常见的老式中国房——俗称“一担挑”,左右两间住屋,中间是两家合用的厨房。王师傅和商老师各居左右,厨房里挤满了两家准备过冬的白菜、萝卜和煤坯。
一进王师傅家,最突出的感觉就是拥挤与杂乱,不足二十平方米的一间屋子,住着一家八口。靠窗户的一边,是一面大炕,而在屋子的另一面上空,则打了一个既能睡觉又可储物的吊铺。吊铺的下面,是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了,摆放着一个常见的矮柜。矮柜的上面摆放着一个三五牌座钟和一个半新的收音机。收音机上罩着一块红色的平绒,平绒的上面摆放着一座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石膏像后面贴着两张宣传画,一张是毛主席去安源,一张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
“最近工作太忙了,要不早来了。”于主任说,又跟了一句,“确实太忙啦。”
深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进一步清查“五一六”分子,学习《人民日报》的“破除旧风俗,树立新风尚”,在全公社开展“忆苦思甜”活动……新运动来得猛,新精神来得快。每天上班,于主任都不知道上面又会来什么新的精神,而不领会新的精神,也就无法在四海翻腾的运动中把握自己的命运。尤其是这一年,年方四十的于主任经常感到力不从心,常常感到自己就是一条身处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而且是一条既无帆又无桨的小船。小船需要什么?帆、桨、罗盘……不知怎么,于主任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个会做梦的小六子。
“什么牌子的收音机啊?”于主任一边问,一边从炕沿儿上直起身,撩起罩着收音机的平绒。
“第一茬子的‘红灯’……年初坏了,一直没工夫修理。”
“你是哪一年来渤海的?”
“五一年。”
“你老家是——”
“老家是牟平的。”
“还有没有什么亲人?”
“老家还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
“在北京没有亲戚啊?”于主任打断王师傅的话,问道。
“……北京?”虽然墙上有天安门城楼,但是王师傅迷茫的表情却显示出北京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谁家出身地主富农谁家有海外关系,哪家入党提干哪家立功受奖了……就像熟悉自己的街道一样,于主任对自己辖区居民的社会关系了如指掌,所以置身于拥挤杂乱的王家,于主任又一次纳闷了,王什么两口子都是普通群众啊,不应该也没有可能比自己更快更早地聆听中央的精神和声音啊。
“对门的商老师经常回来吗?”于主任问。
“有几个月没来了吧?”王师傅觉得这是今天的正题了,“商老师下乡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孩子呢?”
“嘿,商老师没孩子呢。”
“不是,我问的是你家的孩子。”
“哪个……”王师傅不知于主任说的是哪一个孩子。
五
于主任不知道小六子是老几,用手比画了一下,“就是长得挺那个……那个的。”
“噢,爱娇呀,我家小六儿……在外面玩吧。”王师傅心下不悦,但又不知是怨于主任没礼貌,还是怪小六子不争气。
“听说——你家小六子会做梦呢。”
“小孩丫丫的,胡说八道咧。”收音机、北京、商老师和小六子……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王师傅不知道于主任的来意,但是于主任递烟的坚决,让王师傅心下略安。
“说说,他都做过什么梦?”于主任两腿一拿,盘腿上炕了,一副深入基层促膝谈心的样子。
“说出来让人笑话。”王师傅抽烟如同吃烟,而且勤俭节约,一直抽到烟蒂捏不住了才掐掉。于主任掏出那包“红烂漫”,又递过一根。
“说给我听听。”于主任朝王师傅凑了凑身子,诚恳地说。
“什么毛猴子大老虎啦、小兔子跟乌龟赛跑啦……”
于主任晃晃头,直接把话题挑开了:“这孩子能梦见第二天的事情啊。”
“哼,他还说过有人在月亮上溜达呢。”王师傅一脸的不屑,他的表情显示,在月亮上溜达是比毛猴子大灰狼更荒诞更离奇的事情。
于主任心里猛然一沉——他看过《参考消息》,知道美帝国主义确实登上了月球,只是现在记不准日期。于主任不动声色,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唔——是去年7月21日的事儿。”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于主任疑问道,心里默记了一遍这个日期。
“那天是孩子他爷的生日,阴历六月初八。”王师傅咧了咧嘴,猛吸一口烟。
这时,小六子回家了,脸蛋红扑扑的,双手脏兮兮的,带着尘土的味道,透着一股玩耍后的兴高采烈。
“来,到叔叔这儿来。”于主任拍拍身边的炕沿儿,大声招呼道。
小六子背着手,扭动着肩头。
于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小六子眼前一亮:“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大斌的“大中华”啊!小六子眼睛一亮,欲前又止。于主任把烟盒往炕上“啪”地一拍,然后往小六子那里一推。小六子一把抓在手里,接着触电一样放下烟盒,把双手往衣襟上蹭了蹭,这才小心地把“大中华”捧在手里……这就是大斌的“王牌”啊,火红火红的烟纸上,一头是金光闪闪的天安门城楼,一头是庄严高大的华表。
“大斌这个兔羔子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捏死他!”于主任用夸张的口气,愤愤地拍着膝盖。
总是侦察兵和老鹰的大斌如果被自己的爸爸——老侦察兵和老老鹰捏死了,会是什么样子呢?小六子愉快地想,红彤彤的烟盒映着他兴奋的脸庞。
“这两天又梦见什么了?”于主任轻声问。
小六子心里已经春风荡漾了,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珠清澈明亮。“大中华”一下子激发了他的记忆,小六子兴奋地盯着眼盒,说:“昨晚上,梦见毛主席生气了,在这个地方骂人了。”说着,他指着烟盒上的天安门城楼。
伟大领袖怎么会骂人呢?老人家生气了也不会骂人嘛……于主任本能地想驳斥和教育小六子两句,但嘴上却禁不住问:“骂谁呢?”
“骂外国的坏蛋!”小六子干脆地回答。
坏蛋当然可以骂,于主任释然了。再问细节,小六子就开始摇头晃脑了。
“小六子再做什么梦了,你就先告诉我。”于主任惦着回家核实美帝国主义登月的日期,临走时,一边叮嘱着王师傅,一边把大半包的“红烂漫”塞在王师傅手里。
“别,别。”王师傅直往外推。
“我睡眠不好,喜欢做梦,也乐意听别人讲梦。”于主任准确地把“红烂漫”塞进王师傅的兜里,然后亲切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因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所以从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于主任就养成了看报纸听广播的习惯。广播,他只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报纸,他只看《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每到月底,于主任都要把两份报纸按日期装订起来,然后按月份摞在一起。
所以,于主任很麻利地翻出《参考消息》,马上就查出并印证了1969年7月21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联系到儿子所说的敌机和卫星,于主任的脑子“嗡”地一片煞白,印象里又脏又矮的小六子一下子变得奇特而又怪异了。于主任暗自惊叹——这小子不是一个膘子,就是神仙下凡啊!但是不管是膘子还是神仙,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孩子肯定不是一个平常的孩子。膘子是本地人对精神病的一种贬称。
但是,即使于主任已经有了一点心理准备,即使于主任已经百分之八十以上地认为小六子是神仙下凡了,第二天——1970年5月21日晚上,当他正点打开收音机,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里播出了毛主席发表《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声明以后,于主任浑身骤然颤抖起来,就像一列来历不明的火车轰轰隆隆地碾过他的身体和经历,他甚至听到了身体里有一种嘎吱嘎吱的将欲断裂的声音。
——毛主席确实生气了。
——毛主席确实骂美国侵略者了。
——而且,毛主席确实是在“中华”上面的天安门城楼上。
六
渤海市是渤海省的省会,虽地处关外,却享有“塞外江南”的美誉。在南方七月流火之时,这里却凉风习习清爽宜人,所以,夏天的渤海一向是首长和领导们开会、休养的地方。同时,九月份,渤海造船厂建造的全国最大的两万五千吨的大舱口远洋货轮就要胜利下水了。两个月前,渤海省革命委员会代表两千八百五十万渤海人民,邀请伟大领袖前来渤海主持下水仪式。所以,即便是渤海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徐曰懋这样战争年代过来的高级领导,在听到毛主席身边有坏人的消息后,心里也不由得揪紧了,更况且,他还刚刚接到北京打来的保密电话。保密电话里,北京要求省委主要领导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原地待命不得外出……就在这节骨眼上,徐主任听说了毛主席身边有坏人的消息。
见面地点安排在渤海省革命委员会信访办的接待室。
渤海省革命委员会就坐落在人民广场旁边的南湖大院,号称渤海的“小中南海”。信访办接待室位于南湖大院旁边的一栋小楼,门口常年都有几个衣着褴褛或者神经兮兮的人上访或者告状。徐主任把见面地点安排在这里,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徐主任身材高大厚实,一头漆黑的短发像铁刷子一样直立粗硬,两道粗重的眉毛习惯地往下压着,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有点眯缝,腮肉下垂,嘴角绷着两撇深深的“八”字。徐主任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就像一辆一往无前所向披靡的坦克,说话很少,但一开口,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力量。
徐主任后面还跟着一个叫做李秘书的人。李秘书是单眼皮,白净而又细瘦,腋下夹着文件,在高大的“坦克”后面露着半个身子,就像一个副官或者翻译。
李秘书果然像副官或翻译一样,细着声音,把于主任介绍给徐主任,又把徐主任介绍给于主任。徐主任伸出一只手,于主任连忙抓过来,两只手上下地摇着,连肩头都跟着摇动了。
徐主任是省里的大主任,于主任是公社的小主任,最大和最小的主任在一起,不仅大小不一样,而且味道也不一样。于主任在你面前,你能闻得着他身上的烟味、汗味和嘴里的大蒜大葱什么的,而徐主任身上,却只散发着干净衣服好闻的肥皂味。
在小六子的眼里,没有烟味的大人,都挺高级的。
徐主任几乎比于主任高出一个头,徐主任俯视着于主任,问了几句基层思想工作啦老百姓生活啦什么的,这才低转过身子,乐呵呵地说:“你就是那个会做梦的小鬼啊!”说着,用食指的骨节刮了小六子一鼻子。
这一刮,小六子的鼻尖儿就像让坦克蹭了一下,有点疼,但是小六子知道这是大人喜欢小孩子的动作,只有轻伤不下火线。
“小鬼,几年级了?”徐主任和蔼地问。
“嗯——一年级。”
“叫什么名儿啊?”
“嗯——一”徐主任站在小六子面前,就像一座山。小六子紧张得竟然想不起名字了。
“王爱娇,爱江山的爱,娇娆的娇。”于主任赶紧说。
徐主任坐了下来,然后冲周围人说了声坐吧坐吧,接着看了一眼于主任,说:“开始吧。”
椅子有点高,于主任把小六子抱了上去。小六子的两腿虚悬在半空,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发现窗台上愣着一只家雀,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