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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昌平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40

屋子里的目光都盯着小六子,于主任低声说:“开始了。”

“毛主席身边发现了一个坏人啦。”小六子朗声道,“坏人整天跟在、跟在毛主席身边,毛主席还不知道呢。”

小六子一开口,刚才亲切友好的气氛一下子没了,于主任和李秘书的身子都直挺挺地,徐主任嘴角的两撇“八”字更大更深了。

“详细点。”徐主任用食指叩叩茶几,声音低沉地命令道。

“坏人瘦瘦的,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小六子伸直脖子,看着徐主任,眼光盯在徐主任浓重的眉毛上,“坏人的眉毛好黑好黑,但是,是那种那种……”

说着,小六子抬起手,用食指在半空里一撇一捺,写了个“八”字。

屋子里的人屏气凝神,盯着小六子。

小六子发现,一会儿的工夫,窗台上的家雀就没了。

“这个……坏人,还有什么特征?”徐主任凑近小六子。小六子听得见他急促的喘息声。

小六子脑子里有着坏人的大致模样,但是一时又形容不出来,于是便四下观望……这时他看到了墙角的报架。

报架上摆放着许多报纸和杂志,有《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渤海日报》,还有《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什么的。小六子的目光停留在报架上,一下子蹙起眉头,并且慢慢地横过脑袋,盯着画报上的什么照片,脸上惊讶甚至惶恐的神情越来越多。

众人都看出了小六子的异样神情,但是又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小六子如此紧张和不安。

小六子身子一扭,蹭下椅子,轻手轻脚地走近报架,歪着头,盯着一份打开的杂志。小六子盯的杂志,正是1971年7、8月合刊的《解放军画报》上的一张大幅彩色照片。

小六子突然转过身,大喊一声:“就是这个人!”

小六子指的正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副主席手捧《毛泽东选集》认真看书学习的照片。

屋子里寂静无声,小六子又重复了一遍,说:“就是他。”

“住口!”于主任大喝一声,“呼”地一下子蹿到小六子眼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让你胡说八道,兔崽子!”

猝不及防,小六子被于主任一巴掌扇了个趔趄。小六子左脸一下子麻了,麻的后面就是疼,而且是连脸带头全面的疼……他知道徐主任比于主任官大,马上转向徐主任,顽强而又委屈地求援道:“不错,就是他嘛。”

“住嘴!”于主任和李秘书几乎同时喊道。

徐主任仰在椅子上,沉默不语,但是两只手却把扶手攥得“腾、腾”直响。倒是旁边的李秘书瞪着单眼皮,狠狠地说:“你还敢放屁!”

于主任赶忙从左兜里掏出汇报材料,双手呈给徐主任。徐主任理也没理,李秘书一伸手抓了过去。

“要文斗不要武斗嘛。”徐主任的脸上已经阴云翻滚山雨欲来了,接着他一锤定音,“你这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王师傅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家被抄了。

在于主任的率领下,全家人被轰到了外面。两个手持钢枪的民兵在门口站岗,几个警察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连被褥的里面、收音机背面和钟表的机心都翻过了,甚至连于主任给的他还没舍得抽的大半包“红烂漫”都扯开了。而且,还来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戴着《英雄儿女》里王成一样的耳机,用一根长长的金属棍,一寸一寸地探测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像探测地雷一样……在王师傅的脑海里,这种只有针对“地富反坏右”的革命行动,竟然让自己这个贫下中农出身的工人阶级也摊上了。

根据徐主任的指示,由朝阳区牵头,向阳公社迅速抽调了几个革命骨干,组成了一个专案小组。小组直接向徐主任汇报,并且自宣布成立之日起开始工作。专案小组以事发当日的日期命名,简称“913专案小组”。于主任因为熟悉情况和积极请战,最后一个被批准加入了“913”。

专案小组撒下了天罗地网,不仅对小六子的亲属、邻居和同学进行了详细的调查,而且连经常进入老街的邮递员、掌破鞋的、磨刀的和废品收购站收破烂儿的都进入了“913”的调查视野。甚至,“913”还召回了已经下乡的商老师,刨根追底地讯问商老师跟小六子有没有来往,给没给小六子讲过故事,讲过什么故事……为示公正,于主任毅然把儿子大斌也列入了需要调查的名单。

响鼓不怕重槌,真金不怕火炼,就算是组织考验咱们了。王师傅反复安慰自己和桂珍:“没事儿,咱们两家都是贫下中农啊,旧社会穷得穿不上裤子……天塌不下来!”

“那么,老五的事儿怎么办呢?”桂珍小心地问。

桂珍的话,把王师傅心里整整齐齐的“天”一下子戳了个窟窿。他的五弟——也就是小六子的五叔,因为偷了生产队的四个地瓜,一下子成了“四类分子”了。王师傅一直捂着盖着这件事,不论是车间还是左邻右舍都毫不知情。现在,因为小六子的事,专案小组必将顺藤摸瓜,一旦他们掌握了这个情况,本着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原则和方法,根正苗红的王师傅势必在劫难逃。

王师傅上火了,先是头疼,接着是眼睛麦粒肿——长针眼了,再是扁桃体发炎,之后嘴角烂起了一个大水泡,再之后痔疮发作……身体里的毒火东冲西撞左冲右突,王师傅一辈子也没上这么大的火。

就在抄家那天,于主任交代了,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王师傅都要到公社汇报小六子的思想动态。于主任严正指出,这是一项政治任务,也是摆在你面前的一个机会。

王师傅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和分量。他现在还是工人阶级,他有这个觉悟。所以,当天晚上,当小六子被送回来时——同时送回来的,还有小六子肿胀的左边脸蛋和脸蛋上的两三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记——王师傅心里顿时升起了满腔怒火。

小六子看见父亲,“哇”地一下子哭了出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王师傅看出来了,儿子被吓坏了,嗓子已经哭哑了,哭声里也没有多少泪水了。他一把搂过了儿子,鼻子一下子酸了……孩子那么小,懂什么事嘛?!王师傅心疼了,但是只疼了一下子,接着就开始“狠斗私字一闪念”了——小六子再小,但他心里却滋生了反革命的萌芽,如果任其泛滥,那么不仅小六子的脸上挨巴掌,家里每个人的脸上都会挨巴掌,而且不是一个脸蛋挨巴掌,是两个脸蛋都要挨巴掌……后果不堪设想啊!

王师傅想清楚了,轻声说:“背过手去。”

小六子收住哭声,听话地背过手,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调皮孩子。

王师傅拿出一卷电工胶布,扯开,一撇一捺地粘在小六子的嘴上。电工胶布是黑色的,粘在小六子的嘴上,就像在他的脸上打了一个黑叉儿。王师傅在心里叨咕:儿子,别怪你爹心狠啊。小六子愣在地上,背着手,贴着墙站着,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睛不住地眨巴着。他又一次想哭,却“哇”不出来,只能“呜呜”着,但大滴大滴的眼泪却水灵灵地滑了下来。

桂珍不断地在旁边说情:“孩子再不做梦了啊,再不做梦了啊。”

王师傅眼眶里滚动着泪珠,虎着脸,对桂珍吼道:“你想让这个兔崽子把咱们家毁了吗?!”

王师傅这话,是对桂珍说的,更是对其他儿子说的。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但是王师傅知道,最重要的还是灵魂深处闹革命,对儿子进行思想教育。

不许撒谎——从小到大,王师傅都是这样教育儿子们的,而且,在王师傅的记忆里,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教育自己的;不许拿人家的东西——从小到大,桂珍都是这样教育儿子们的,而且,在桂珍的记忆里,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教育自己的。但是,小六子显然属于新形势下的新问题。解决新问题,必须运用新方法。桂珍敲打了一句“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挺有高度的。王师傅搜肠刮肚,憋出了一句“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但是话一出口,王师傅就觉得这话不像是敲打小六子,倒像是埋汰自己。

环顾四周,王师傅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选,而且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王师傅敲开了商老师的家门。商老师正穿着一件破背心在家里忙活什么呢。这时,王师傅突然发现商老师下乡下得已经不像一个知识分子了,黑瘦黑瘦的,眼镜腿儿也折了,用白胶布缠着,而且白胶布已经脏得灰拉吧唧的了。这一瞬间,王师傅觉得商老师的形象不太像一个老师,倒像一个小队会计或者传授果树嫁接的什么人。

王师傅说明来意。商老师赶紧穿上一件外衣,系上扣子,而且连最上面的扣子都系上了,又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讲了一个《狼来了》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在山上放羊,突然狼来了——一条大灰狼。小孩子大声喊着狼来了,于是,山下正在干活的大人们拎着锄头就赶来了,把大灰狼赶跑了。第二天,小孩子又在山上放羊,闲着没事儿,就大声喊着狼来了狼来了。山下的大人们听见了,拎着锄头又来了,来了一看哪有什么狼呀。第三天,小孩子还在山上放羊,这时,大灰狼来了,而且是来了一群大灰狼。小孩子大声喊着狼来了啊狼来了,山下的大人们听见了,仍然低着头干活……”

“大人们为什么不来呢?”商老师像讲课一样,循循善诱。

“大人们没听见。”

“大人们听见啦。”商老师肯定道。

“大人们听见了,为什么还不来呢?”小六子急切地问,“大人们不来,大灰狼是不是要吃小孩子啊?”

“这个……”商老师窘住了。

“商老师的意思是——不许你撒谎!”王师傅厉声打断了商老师和儿子的对话。小六子让父亲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最近父亲的说话和出手都比较有力量,小六子经常让他吓得一惊一乍的。

王师傅看到商老师在打点行装,就说怎么又要下乡啊。商老师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呗。王师傅说你忙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商老师说哪里哪里,我还得谢谢孩子呢。王师傅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商老师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因为孩子,我还回不来呢。

王师傅琢磨着回家继续敲打儿子呢,他自然不会料到商老师的这个故事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小六子的心里,他更不会料到商老师此次下乡竟然会有那么一个结果。

天还蒙蒙亮,王师傅就披衣下床,拎着一把扫帚,蹑手蹑脚地走过老街,又穿过几条睡意蒙蒙的大街,来到公社门口,“哗啦哗啦”地扫大街。

一大早,外面有点儿凉,但王师傅的心更凉。小棉袄没有了,生出这么一个废物。指望他变废为宝吧,却又惹出这么多的是非……王师傅使劲儿地扫着大街,也是使劲儿地扫着心里的晦气和悲凉。

一连十几天,王师傅都要灰头土脸地去公社汇报思想。他没有勇气和脸面去面对街坊邻居不咸不淡的问候和不冷不热的目光,所以每天他都早早地起床,早早地来到公社。王师傅先是把公社门口清扫一遍,如果时间还早,再把公社门口的大街清扫一遍。

“我昨晚上又把小六子揍了一顿。”每一次见面,王师傅都要汇报一下家里对小六子采取的革命行动。

于主任用手托着下巴,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和杂志,于主任坐在里面,就像在一个纸制的掩体里。

“我用胶布把他的嘴封上了。”王师傅接着说。

“我昨晚上一宿没让他睡,他一打盹,我就把他踹醒……”看着于主任不表态,王师傅不知道再怎么说了。

“我琢磨着把小六子送到山东农村,过继给孩子他姑……”其实这只是王师傅的一个计划,但是现在说出来,王师傅是下了决心的。

“于主任,你就帮帮忙吧。于和王就差那么半横,咱们也算半个一家人啦。”王师傅几乎是在哀求了。为了全家人的幸福,他不知是不是该给于主任跪下了。

“你这么说,就是没拿我老于当外人啊。”于主任虎口攥着下巴,下巴之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莫测的神情。

“我再也不让这个小兔崽子给你添麻烦啦。”王师傅拍着自己的胸口。

于主任“呼”地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突然说:“老王啊,你让我怎么说啊?!”

“王师傅啊,我这一次就算豁上啦!”于主任脸上跃动出一种完整的感动,怔怔地瞪着王师傅,然后一咬牙,凑近王师傅的耳朵,几乎是用牙齿说道,“‘913’——解散啦!”

“……”难道升级啦?王师傅觉得膝盖里凉飕飕的。

“林彪确实是个坏人哪,他阴谋造反,摔死啦。”因为受到惊吓,于主任的面孔都有点变形了,声音更是颤颤了,“中央文件还没传达到我这一层,现在这还是国家机密呢……但是现在不能查啦,再查不就——真成了反革命吗?!”

王师傅蒙了,不知谁又要成了反革命。

“你可别怪我啊,我也气晕了,那一巴掌打得有点重啦。”于主任拉过王师傅的手,紧紧握着,脸上除了汗水就是懊悔。

“没事儿,没事儿,下雨天打孩子……”王师傅嘟囔道。他好像明白了,调查组解散了,小六子也就没事了。但是于主任的弯儿拐得急了点,王师傅一时跟不上趟儿。他恨不得请于主任打他一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你家小六子啊……”于主任挑着大拇指,不断地在王师傅鼻子尖儿一带摁着,“老王啊——你怎么、你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毛主席的好战士啊!”

老天开眼啊!王师傅这一放松,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于主任见状,搂着王师傅,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又充满理解地按了按。这一拍一按,王师傅的泪珠就像树上熟透的果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他不知该感激林彪摔得及时,还是庆幸小六子梦得正确。王师傅的两片嘴唇抖动着,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突然,王师傅攥紧了拳头,振臂一呼:“毛主席万岁!”

因为是死胡同,又是细窄的土路,印象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车辆进入老街,三个轮子的没有,更不要说四个轮子的了,就连掏大粪的两轮马车都傲慢地停在街口。但是,今天一大早,老街却开来了一辆黢黑锃亮的小轿车——挂着部队车牌的上海牌小轿车。接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上海牌”竟然开始倒车了。司机摇下玻璃,拧着头,几乎是把轿车一点一点地塞进了老街里、塞到王师傅家的门口,而且,车门一打开,车门不偏不倚地正好对着家门……那份阵势、那份准确,让老街的居民看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上海牌”把小六子接走了。

小六子被接到一家医院。不用挂号,不用排队,先是称体重量身高甚至还测量了头围,再是测视力看牙齿甚至还检查了视网膜,然后他又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脱得精精光光,量脉搏听心肺验血透视,再然后是心电图血色素血糖甚至是粪便和尿水……小六子就像一块极其贵重的物品,被一群“白大褂”前呼后拥轻拿轻放,折腾了几乎整整一天。

最后,小六子被领进一间大会议室。会议室摆放着一排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排严肃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后面是一面大墙,墙上画着蓝色的海浪、火红的太阳和太阳发出的金黄粗大的光芒……几个“白大褂”在阳光下面轮流发问:

——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家里都有几口人啊?爸爸对你好还是妈妈对你好?

——姑姑是奶奶的孩子还是姥姥的孩子呢?

——1加2等于几?3加5等于几?

——世界革命的心脏在哪里?

——“老三篇”是哪三篇呢?

——西哈努克亲王是阿尔巴尼亚人吗?

——地球是圆的还是长条的?

——王连举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向阳是《地雷战》还是《智取威虎山》里的人物?

……

让小六子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白大褂”里有一半的人戴着眼镜,但问的问题却是非常非常的滑稽。当然了,小六子不知道他刚才进行的是精神测试,他也不知道在他进行精神测试之前进行的是最完整最全面的身体检查,他还不知道的是他已经顺利地通过了这场测试。当然了,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家里正在进行着怎样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小六子被接走的同时,于主任来了,手里捏着一本新的工作日记。

“别叫我主任了,叫我副主任吧。”一见面,一脸严肃的于主任对王师傅感慨地说。

“这个……”王师傅在于主任的脸上看不到平日的笑呵呵,一下子窘住了,“是……小六子拖累你了?”

“不是,我离开公社,上调到区里了。组织上信任我,现在我是朝阳区革委会副主任了。”于主任说罢,不待王师傅说什么,就自言自语道,“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哦——于副主任。”王师傅校对了一下称呼。

如同石子入水,于副主任的脸上顿时荡漾开一圈笑意,只是这涟漪仅仅荡漾了两圈便谦虚地停止了。于副主任郑重地说:“徐主任有一个想法,意思是把你家的房子调换一下,调到离南湖大院近一点的工人新村。”

王师傅惊异地张大嘴巴,他知道自己张大嘴巴的样子不怎么好看,但是一时半会儿又合不上嘴,于是赶紧抓过于副主任的手,使劲儿地摇撼着。这一摇,气顺了,王师傅激动地嗫嚅道:“感谢啊,感谢组织的关心。”

工人新村是本市新落成的一个住宅小区,全部是五层楼,整齐得就像一方方新鲜芬芳的豆腐。在渤海,住房好不好,很重要的一个指标就是看“三表”——水表、电表和煤气表——是不是独自计费的。工人新村是新盖的住宅小区,不仅“三表”是自家的,厕所也是足不出户的水便,而且每一家在楼下还有一个贮物的小仓库呢。王师傅车间里的一个老劳模,就分到了这样一间房子。在王师傅眼里,工人新村就是美丽而又遥远的月亮,看着美丽,但距离遥远,而且是远得没有距离的那种遥远。

但是于副主任的脸上却不见喜悦。非但不见喜悦,他心里正忧心如焚呢。他怎么能不焦急呢?工人新村不在朝阳区的地盘,那是南湖区的辖区喽。于副主任语重心长地说:“老王啊,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邻邻居居这么多年了,没红过脸儿,没拌过嘴儿,你说,你拍拍屁股就走,考不考虑我们这些老邻老居的感情啊?”

“可是,这不是徐主任的意见吗?”王师傅声音陡然提高了,声音高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了,于是王师傅赶紧补充了一句,“咱可得一切行动听指挥啊。”

“是啊,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嘛。”于副主任意味深长地说。

“我倒有一个主意——你就说小六子换了地方睡不着觉,所以你们家离不开咱们老街呗。”于副主任递给王师傅一根“恒大”。

王师傅没有接烟,也没有吱声——毕竟,“月亮”一下子触手可及了。

“前段时间,专案小组还去了一趟你的老家呢,见了你的几个弟弟……”于副主任突然拐了个弯儿,冒出这么一句话。

王师傅心里顿时忐忑起来,他一下子想起了五弟……他瞥了一眼于副主任,于副主任神泰自若,反倒是自己内心扑通扑通乱跳。

“我们也考虑了你们家的实际困难。”于副主任把王师傅拽到厨房,指着商老师的屋子,一挥手,“从今天起,这间房子——还有这间厨房,都是你们家的了!”

“我怎么能占用人家的房子呢?人家还会回来呢。”王师傅让五弟弄得心绪烦乱,诚恳地说。王师傅知道商老师又下乡了,而且这一回还是两口子一起走的。

“哼,我看他是回不来了吧。”

王师傅心中一凛,他在一向和蔼可亲的于副主任的脸上看到了一片肃杀之气,不禁脱口而出:“商老师出事了?”

“不是出事了,是暴露了!”于副主任神情变得坚毅果敢,“是被我们给挖出来的!”

从于副主任的口气看,性质已经产生变化。王师傅有点别扭,小声嘀咕道:“……怪可怜的,连个后代也没有。”

“王师傅,你可得站稳立场啊,这个商老师有个舅舅在台湾,他一直隐瞒着呢,他本人就是中统的地下组织成员……”即便是在友好的气氛里,于副主任的话也充满了威严,“不瞒你说,这是咱们‘913专案小组’的工作收获啊。”

“啊,看不出来啊。”

“能看出来,还算是特务吗?”

王师傅心里有点酸啦吧唧的,没个后人的商老师怎么一下子就成了特务了呢?背点米扛点面都直喘,厨房里有个蟑螂都大呼小叫的……这么说,这是狡猾的特务在麻痹人民群众了!?

“王爱娇生活在我们朝阳区,这是我们向阳公社的光荣,更是我们朝阳区的财富。所以,王爱娇的困难就是我们朝阳区的困难,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帮助王爱娇。为此,我们班子刚刚开过一个碰头会,会议决定——”于副主任拍拍手里的工作日记。现在,他说话不仅代表公社,而且代表区里了。

于副主任竖起一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一天补助王爱娇同学一个鸡蛋。”

于副主任依然竖起一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个月补助王爱娇同学一斤白糖。”

于副主任竖起了两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个月补助王爱娇同学两斤肉票。”

于副主任依然竖着两根指头,宣布说:“区里决定,每个月补助王爱娇同学两尺布票。”

……

不等于副主任说完,王师傅眼前瞬间浮动起一片繁荣昌盛的鸡鸭鱼肉。他知道于副主任舍不得离开小六子呢,再说了,我王喜贵哪能因为自己家出息了一个小六子就脱离群众忘恩负义呢?!王师傅“啪”地一拍大腿,毅然在“月亮”跟鸡蛋之间做出了取舍:“工人新村咱就不去了!”

于副主任如释重负,可是依然还有一点小小的担心:“老王啊,我老于这可是违反纪律了,如果有人问你,你们家为什么不去工人新村呀,你怎么回答呢?”

“我们住在这里习惯了,就少给组织添麻烦吧……故土难离嘛。”王师傅在心里彻底告别了“月亮”,坚定地说,“再说了,这孩子换地方就睡不好觉,睡不好觉也就做不了梦,做不了梦也就完不成革命任务了。”

这一天,于副主任给王师傅一家带来了房子、鸡蛋、肉票和布票,也带来了全家人的辗转反侧和夜不成寐。王师傅一家兴奋得像大海的波涛,以往都是九点闭灯睡觉,而今天,一直到半夜十一点多,“海面”才渐渐趋于平伏。

这时,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王师傅好像刚刚睡着,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

是我啊,老王。这是于副主任的声音。

一阵忙乱以后,于副主任带着一脸凝重和一身浓重的烟味,站在王家的屋子中央,并且正色道:“刚开完会,我来传达一下会议精神……老王你负责召集一下。”于副主任讲话前,示意王师傅把门把窗都关上。大半夜的,门窗一关,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像地下会议一样神秘而又庄严。

所谓开会,就是于副主任讲话。于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王师傅说:“我刚参加了省委的、一个特别会议,受上级的委派,前来传达会议的重要指示……咱们在这里站好。”说着,他用手在自己脚前比画了一下。

王师傅冲着儿子们招呼着:“来来,排好队。”“你也排队。”看见桂珍游离在外,王师傅示意道,然后自己也站到队伍里。王师傅站在第一个,然后是桂珍,接着老大老二直到小六子,一家人就像一个拥挤的降调。

于副主任看了看,把小六子从降调后面拉出来,然后把他推到王师傅的前面。这样,王家个头最矮的小六子站到第一位了。

于副主任满意地“嗯、嗯”了两声,目光海浪般起伏着掠过每一个人,然后低低地喊了一声:“立——正!”

王家一排人往上一紧。于副主任点下头:“稍息。”

“我们先学习一段最高指示。”于副主任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捧在心口窝,低声而有力地背诵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为了保证我们的党和国家不改变颜色,我们不仅需要正确的路线和政策,而且需要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我受渤海省革命委员会的委派,前来宣布‘四项纪律’!”于副主任把《毛主席语录》揣进兜里,表情更加凝重了。

王师傅赶紧找出一张纸和一截铅笔头,准备做会议记录。

“这‘四项纪律’,不准做文字记录,只能记在脑子里。”于副主任用食指扣扣太阳穴,严肃地制止道。

接着,于副主任用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语调,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宣布道:

——第一,王爱娇同学的梦已经被列为国家机密;

——第二,王爱娇同学不得向任何人泄漏他的梦;

——第三,不论是谁——包括王爱娇同学的父母和其他亲属,均不得打探王爱娇同学的梦;

——第四,不管什么时间——半夜还是早晨;不管什么天气——刮风还是下雨,只要王爱娇同学做梦了,就必须马上通报,同时穿戴整齐,准备接受有关领导的接见。

于副主任说完,屋子里有一段长长的寂静,最后还是于副主任长长地吁口气,缓和了凝重的空气,凝视着小六子,说:“都表表态吧。”

王师傅用胳膊肘儿拐了拐小儿子。小六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挠着头,想起了教室黑板上面的语录,大声说:“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毕竟是工人阶级,身为家长的王喜贵王师傅喉头滚了滚,当即大声表示:“我们全家要全力以赴地支持孩子多做梦,做大梦,做好梦。”

“哦,还有一件事。组织上决定,派区武装部的刘勤奋同志保护王爱娇同学的安全。”于主任凝重的脸色上有了点疲惫的笑意。

第二天,区武装部的刘勤奋同志来了。小六子一看,刘勤奋同志原来就是小刘叔叔啊。

小刘叔叔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露出蓝白条的海魂衫。小刘叔叔是小伙伴们心目中的英雄,他那一身功夫即便在全区也是大名鼎鼎。在各种大大小小的文艺演出上——小六子见多了,小刘叔叔随便找来一块砖头,用粉笔在上面写上“帝修反”三个字,然后左手持砖,右手高悬,“嗨”地一声,手上的砖头便被劈为两截……真正的功夫啊。

现在,一身功夫的小刘叔叔搬来了老街,而且就住到自己家斜对门的一间偏厦子里。偏厦子窄窄巴巴的,只能放下两张床,但是考虑到小刘叔叔尚未结婚,所以房子虽小,也是组织上的特殊关照了。

从此,不管刮风下雨,不论酷暑寒冬,小刘叔叔都要准时接送小六子上学和放学。小刘叔叔说,这是他的革命工作。每次工作时,小刘叔叔都要从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袖标——袖标上面印着“值勤”两个字,然后用关针别到左臂的衣袖上。赶上马路上车多,小刘叔叔便会扬起左臂,同时把那只威震敌胆的右手搭在小六子的肩头……每当这时,小六子都会感到有一股幸福的电流,从肩头贯穿到所有的脚丫,浑身不由自主地绷直了,仰着脑袋,挺着圆圆的胸脯,昂首阔步地穿过马路。

既然小六子的事已经是市里甚至是省里的大事了,理所应当的,小六子的事情也是红卫小学的大事了。

小六子的事情,难住了班主任何老师。前一段时间,来了一个调查小组,专门找他调查和了解班里的王爱娇同学。何老师从调查小组的神情和语气里,猜测到王爱娇凶多吉少。开学不久,何老师对王爱娇印象一般,既没有什么好印象,也没有什么坏印象。但是,面对调查小组,何老师还是把小六子的日常表现进行了归纳和整理,并做了细致的汇报——什么破坏国家公物啦用铅笔刀往书桌上乱划了,什么自由散漫啦上课搞小动作啦在下面摆弄玻璃蛋了,什么劳动态度不端正第一次值日就迟到了,什么学习成绩不好两次作业没有完成了……何老师把小六子入学以来的所有毛病和缺点统统抖落出来了。

但是,现在突然天翻地覆了。

因为就是昨天,市革委会主管文教的副主任在市教育局局长和区教育局局长的陪同下,亲自来到红卫小学,用跟上一次完全不同的表情和语气,了解王爱娇同学的学习情况。

副主任是新近从外地调来的,也姓王,所以开始何老师还怀疑王爱娇是副主任的孙子或外孙子呢。但是,几句话过后,何老师就知道王爱娇同学已经跟政治——而且是很大的政治挂上钩了。

副主任反复指出,首长非常关心王爱娇同学。至于首长是谁,副主任指出,这是组织秘密;至于首长为什么关心,副主任指出,这也是组织秘密;至于王爱娇同学为什么值得关心,副主任指出,这更是组织秘密,而且是连他这一级别的干部也不得打探的秘密。

何老师四十多岁了,因为自己媳妇的家庭出身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组织问题。何老师明白了,现在自己还能继续担任王爱娇同学的班主任,已经是组织上充分信任了。何老师当即表态,要在政治上关心王爱娇同学,学习上照顾王爱娇同学,生活上爱护王爱娇同学。

首先,何老师把小六子任命为班级的组织委员。因为小六子还不是红小兵,所以,何老师任命小六子为组织委员的同时,还得先给他戴上红袖章。

其次,何老师在小六子的前后左右,安排了班里“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他们分别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生活委员和文艺委员——这几乎囊括了班级的所有学生干部。一个班级的所有班干部,如此密集地排坐在一起,这在红卫小学历史上是从来不存在的。它形成了教室里的“青藏高原”,而组织委员王爱娇同学就坐在这个高原的中心。

小六子自然不知道组织委员是干什么的。好在他可以不知道,因为这本来就是一项待遇——政治待遇。当然了,小六子享受的待遇不仅如此。小六子可以不必参加学校组织的“学工”和“学农”劳动。班级的大清扫,他也总是被分配干着最轻松的活儿。而每一次评比先进、模范、标兵和积极分子什么的——不论是班级、年级、学校还是全区、全市甚至全省,小六子总会把一卷子一卷子的奖状拿回家。于是,家里的一面墙很快就贴满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奖状——王爱娇同学的奖状。

这期间,学校里传说小六子配上警卫员了——腰里别着枪呢,又说小六子是军区大院里一个司令的孙子——爷爷是一个老红军呢,又说小六子马上就要被空军挑去当飞行员了——因为个头矮一点,先放在这里长一会儿。

突然一天,老街来了一群铺路工和一辆轧道车,街道上迅速弥漫起一股浓重的沥青味儿……两天的时间,人来车往,挖沟摊铺,昔日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老街变成了一条整齐平坦的柏油路,路的两边还铺设了排水沟,砌上了青石的道牙子。原来老街只有一盏低矮的路灯,而且经常成为调皮孩子弹弓的目标。现在,歪斜的木杆路灯也换成了笔直的水泥杆,而且又多了一杆路灯——就在王师傅家的门口,灯泡的瓦数更是加大了许多。

街道是光明的,路面是平坦的。有关部门还在老街的路口竖立了一块路牌,画龙点睛,上面写着“向阳街”。

人心是肉长的,所以人们都知道为什么要修这条路。街坊邻居的老少爷们走在服服帖帖的柏油路上,心情像脚板子一样舒畅,内心都知道除了感谢革委会之外还应该感谢谁。

但是,路修好了,孩子却骤然减少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向阳街上喧闹嬉戏的孩子明显稀少了。尤其是晚上,从前在街巷里蹿来蹿去的孩子们几乎没有了。每一家的大人都在让孩子早早地洗脚上床,然后在第二天早晨,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家的孩子,问——你昨晚上做梦了没有?

接二连三的好事,让王师傅幸福得晕头转向。

商老师的房子倒出来了。区里派来了两个班的民兵,不抽一支烟,不喝一碗水,把现在王师傅和原来商老师的房子统统粉刷了一遍,漆上了天蓝色的墙围子,并且在白墙与天蓝色的墙围子之间,刷上一道一指宽的笔直的红漆。至于门窗,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锈蚀的活页也换上新的了,玻璃擦得跟消失了一样……王师傅本来还有点为没有后代的商老师难过呢,但是房子粉刷一新后,心情立马焕然一新,而且慢慢地就有了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意思了。

最让人惊奇的是,家里竟然装了一部电话。老街上还没有一家有电话的呢,所以电话线是从远远的街口扯过来的。一般的电话机都是黑色的,而这部电话却是红色的,而且没有常见的数字拨号盘。更让人惊奇的是,不论什么时间,不论刮风下雨,只要拿起话筒,里面就有一个说普通话的男声问:“请问,有什么情况吗?”

就在所有的生活全部一帆风顺高歌猛进的时候,家里却出了点小问题。

桂珍扯了几尺的确良,给小六子做了一套衣服——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裤子。多少年以来,这是小六子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整套衣服。只到衣服做完了,桂珍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她又习惯性地把衣服做大了——衣服大得下摆及膝、裤脚触地。虽然这套衣服是专门为小六子做的,但是,客观上却形成了这样一种局面——这套衣服除了小六子之外,他的每一个哥哥穿着都比他合适,尤其是老大和老二,甚至有点跃跃欲试了。

为了统一思想统一认识,王师傅觉得有必要召开一个家庭生活会了。

为什么不过年不过节的要给小六子做一身新衣服呢?小六子为什么应该穿一套新衣服呢?哪怕这身衣服的大小长短应该从老大或者老二开始穿起而现在只能并且必须从小六子穿起呢?往大处讲,小六子肩负国家机密,照顾他就是照顾国家,保护他就是保护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往小处说,小六子人小志气大,给家里带来了鸡蛋白糖肉票布票和宽敞的住房。你们问问自己的舌头,谁没吃小六子的鸡蛋啊?李铁梅同志说过,爹爹挑担有千斤重,铁梅你应该挑上八百斤。如果说你们兄弟六个人分担八百斤,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你们自己各分担了多少斤呢?!

王师傅讲得实在,讲得透彻,讲得眼圈发红,讲得踢球的四哥把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穿的一双半新的回力牌球鞋也贡献出来了。球鞋有点大,小六子在里面垫了三层鞋垫。这样,小六子就从头到脚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衣服了。

吃饭吃好饭,穿衣穿新衣,睡觉睡炕头,一夜之间,小六子的生活有了一个幸福的飞跃。虽然小六子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国家机密,但是他知道小刘叔叔、商老师的房子、红色电话和新衣服什么的都与自己的梦密切相关。公社惊天动地的重视,父母空前绝后的关怀,学校前所未有的爱护,让小六子既喜气洋洋又忧心忡忡……做梦,而且做好梦,成了小六子最大的愿望和包袱。

其实,王师傅也看出小六子既屁颠又磨唧的样子,只是他不知道儿子在琢磨什么。再说了,已经到来和即将到来的喜事儿,让春风满面的王师傅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现在,谁不知道王喜贵王师傅的家里有一部红色的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的电话啊,谁不知道王喜贵王师傅的家门口经常有小吉普或者上海轿车出入啊,谁不知道王喜贵王师傅的宝贝儿子经常去南湖大院啊,谁不知道王喜贵王师傅家里吃过荔枝吃过樱桃吃过芒果啊,谁闻不着王喜贵王师傅家的门缝里经常飘出肉香啊,谁看不到王喜贵王师傅的孩子们嘴上泛着油光走路也格外有劲儿啊,谁看不见于主任——哦,现在他已经是区革委会的一把手了——几乎每一天都要登门拜访嘘寒问暖甚至掀开锅盖看看今天晚上做了什么饭菜啊。赶上个劳动节、儿童节和国庆节什么的节日,王喜贵王师傅家更是少不了公社、区里甚至市里的头头脑脑的慰问和爱护了……王喜贵王师傅家,已经成了这一带居民景仰和神往的地方。

来的领导多了,王师傅记不清谁是谁了,但是他知道于副主任、于主任和于主任们是真心实意地对小六子好,哪一次来都要再三叮嘱“有困难尽管开口啊”,以至于王师傅觉得,自己再不开口说点困难什么的就有点骄傲自满和盲目乐观的意思了。王师傅掂量再三,吞吞吐吐地向组织提出了自己的困难:小六子大了,孩子他妈想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了。

第二天,桂珍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公社的朝霞服装厂上班了。

几乎每天早晨起床,王师傅都要琢磨上一会儿,这孩子到底像谁呢?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呢?

王师傅追溯起了自己的家世——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并且顺着这个主干像树枝一样上下左右地蔓延开来……树已经很粗了,王师傅的前辈里也没有冒出一个像小六子一样的怪人。王师傅这才想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树干”呢,他跟桂珍是娃娃亲,又是一个村的,他了解桂珍了解得都忘了她姓什么了。于是,王师傅顺着桂珍家的“树干”也蔓延起来了,但是,很快王师傅就发现,两家的历史门当户对,清白得像镜子一样不分彼此,连一个疤儿都没有。

王师傅每一次的琢磨都无功而返。当然了,越是琢磨不明白,王师傅的内心越是春风荡漾。现在,瞅着集中了他和桂珍所有缺欠和短处并有所创造发挥的小六子,王师傅已经相当顺眼了。

一天半夜起夜,王师傅望着熟睡的小儿子,竟然挪不动脚步了。他在小儿子熟悉的面孔上,逐渐并且终于发现了家族遗传的若干蛛丝马迹——小六子的耳垂儿像他四叔呢,小六子的鼻孔眼儿像他的五爷呢,小六子的眉骨像他的二舅呢……在小六子身体的任何部位,王师傅都能读到他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这一瞬间,王师傅不禁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忍不住低伏身子,轻柔地啄了小六子一口——轻点,再轻一点,注意别用胡子扎着儿子,谁知道在宝贝儿子音乐一样柔和甜美的鼾声下面涌动着怎么样的国际风云和神州变幻啊!

什么是奇迹呢?万里长城是奇迹,卫星遨游太空是奇迹,原子弹氢弹爆炸是奇迹,人工合成胰岛素是奇迹,南京长江大桥是奇迹,成昆铁路是奇迹,万吨远洋巨轮是奇迹,万吨水压机是奇迹,双水内冷汽轮发电机是奇迹,红旗渠是奇迹……王喜贵王师傅心里还有一个奇迹,只是这个奇迹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嘛——那就是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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