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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昌平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40

什么是梦啊?看不见,摸不着,饿了不能充饥,冷了不能挡寒,做多了还影响第二天的革命工作呢。偏偏小六子的梦就不一样!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能换来房子,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能换到白糖,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能换到肉票,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能换到布票,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能换来电话,自己儿子小六子的梦能换来所有邻居羡慕的目光……总之,小六子的梦不仅能充饥和挡寒,简直是——嘿,怎么说呢,王师傅没法形容儿子的梦了,小六子的梦简直就是一只不用喂食却永远下蛋的老母鸡。对了,小六子的梦还能每天换一个鸡蛋呢——你说,这不是奇迹是什么啊?!

小六子是奇迹的创造者,而自己就是创造者的父亲、老子、爸爸和爹啊!闻着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洗不掉的机油味,王师傅心里充满了进一步当家做主的骄傲和自豪。

王师傅决定“宜将剩勇追穷寇”了。

说干就干,王师傅亲自张罗了一顿饺子。两斤猪肉,一斤牛肉,只掺了一丁点儿的白菜——还是雪白的菜心儿。这样,就能保证每个馅儿都是圆滚滚的,每个丸儿都是油汪汪的。王师傅的意思是敞开肚子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而且是关门关窗地吃。

在老街上——现在说是向阳街了,老邻老居们处得亲切和睦。除了春节,谁家若是改善点生活比如包饺子什么的,饺子出锅后,总要先打上热乎乎的一碗或几碗,给平日相处不错的人家送去。这几乎是这里的一种习惯甚至风俗了。但是这一回,王师傅决定关门关窗、同时也是关上灯地悄悄地吃。王师傅不是一个抠门的人,王师傅也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他有比吃饺子更重要的事情。

窗外的月光比较好地照着屋里,照着桌子上一盘盘刚出锅的饺子。饺子热气腾腾,与月光交相辉映。桂珍去门口打毛衣了,说是去放哨,但是王师傅知道她是想省下一口——女人家嘛。王师傅本想叮嘱几句什么,但是他很快发现这时候的语言是多余的了,因为,此时儿子们已经争先恐后风卷残云了,先是唇舌运动的吧唧吧唧声,后来便是此起彼伏遥相呼应的幸福嗝声。

第二天早晨,王师傅依次把儿子叫到自己屋里,分头询问。

王师傅先是问老大:“昨晚都做什么梦啦?”

老大说:“我做梦吃饺子了。”

王师傅问:“还有什么?”

老大想了想,说:“就是吃饺子啊,三鲜馅儿呢。”

王师傅问老二:“昨晚都做什么梦啦?”

老二说:“我做梦吃包子了。”

王师傅问:“还有什么?”

老二想了想,说:“就是吃包子啊,纯肉馅的,直流油儿。”

王师傅问老三:“昨晚都做什么梦啦?”

老三说:“我做梦了,但是没有吃饺子和包子。”

王师傅怀疑他们串通了,问:“还有什么?”

老三迟疑地说,“我吃的是锅贴,吃了三盘子,还给爸爸妈妈留了一盘呢。”

王师傅摇摇头,叹口气,问老四:“你呢?”

老四眨巴眨巴眼睛,说:“我没有做吃的梦。”“嗯呐。”王师傅肯定道。

老四继续说:“我梦见我去动物园了,整个动物园就我一个人,坐木马,看猴子,看老虎吃小鸡。”

老五昨晚上把肚子吃坏了,一晚上反复拉稀,到现在肚子还“咕咕噜噜”直叫。王师傅不想再问下去了,但是老五却自觉地走了进来。

“我梦见台湾解放啦。”老五瞪大着眼睛,“蒋介石做了解放军的俘虏,押到了北京,头上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大牌子,天天早晨给毛主席打水、抹桌子、擦皮鞋,然后就扛着拖布,去天安门广场打扫卫生,收拾瓜果皮核,进行爱国卫生运动……”

王师傅听不下去了,他知道小五子是学美术的,会构思和布局,而且撒谎的时候总是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王师傅整不明白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王师傅有点后悔昨晚那顿饺子了,有点贪心,有点冒进,用料也太猛。

轮到小六子了,不知怎么,王师傅竟然有点紧张了。

小六子站在门槛外面,倚着门框。他不敢进入这间原来属于商老师的屋子,他总觉得屋子里有大灰狼“沙啦沙啦”的声响——类似于舌头舔墙皮的声音。

“娇娇啊,昨晚你做什么梦啦?”王师傅话一出口,自己就暗自惊奇,怎么突然把小六子叫成娇娇了。

“我做梦也是吃的。”小六子的地包天儿嗫嚅着,“我梦见家里吃了一顿饺子以后,春节就没钱了,大年三十的晚上,别人家都在吃饺子和炸鱼,我们家里却在吃饼子和咸菜……”

王师傅猛地眼睛一热,嗓子哽住了。

现在,小六子的睡眠是王家的头等大事了。

不论什么时间,只要来梦了,只要拿起电话,不用多长时间,向阳街就会传来小汽车清脆明快的刹车声,接着便是“嗡嗡嗡”的倒车声——不是上海轿车就是北京吉普,有一次还来了一辆乌黑锃亮的“红旗”呢。这时候,不论多晚,穿着整齐的小六子便会在家人和邻里目光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开车的司机——有时还是解放军战士呢,就会替小六子打开车门,搀扶着小六子登上小轿车。这种时候,不论是深夜还是凌晨,小刘叔叔都会戴上红袖标主动出勤,一边驱散围观的群众,一边协助小轿车驶出向阳街。小轿车拉着小六子,在深夜或是凌晨的大街上风驰电掣奋勇前进,从侧门进入南湖大院。

每一次小六子走后,王师傅既有点兴奋难耐,又有点惴惴不安,而且这种喜忧参半的心情,随着小六子的长大日渐加剧了。

自从于主任宣布了“四项纪律”以后,断断续续的,小六子梦见了内蒙古的地震,梦见了大西南的卫星发射,梦见了新疆的核武器爆炸,梦见了长江的洪水和东南沿海的台风……但是,王师傅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了。

在王师傅眼里,小六子原来的梦就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路面平坦,方向正确,但是,现在这条路却慢慢地劈叉儿了。这一年来,小六子好几回梦见大海上面飘白云、蓝天下面开鲜花什么的。更过分的是,他还好几次稀里糊涂地梦见大灰狼小绵羊什么的——这都怪商老师讲的那个破故事。王师傅发现小六子做梦的质量越来越不稳定了,一会儿半成品,一会儿甚至就是次品。好在主流还说的过去——瑕不掩瑜吧,尤其是在海城地震的前一天,小六子一举梦见了好多好多的房子倒塌了,地上流着很多很多的鲜血……果然,第二天就是海城地震了。

大海和大灰狼是有负领导关怀与厚爱的,蓝天和小绵羊是换不来布票肉票鸡蛋白糖什么的。所以,王师傅在一片比较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下,早已忧心忡忡甚至如焚了,而且元旦刚过,王师傅的这种担忧便成为了现实。

那是星期一的晚上,街口突然停了一辆北京吉普,车上坐着两个军人,也不说话,只是严肃地坐着。一看车牌子,于主任和王师傅都知道这是接送小六子的车辆,所以这台不期而至的吉普车让他们一下子手足无措了。

将军儿啦,将军儿啦!王师傅心里叫苦不迭。

几年的接触,于主任已经跟李秘书积累了相当的阶级情谊。他转弯抹角地打探李秘书,首长为什么要派车值班呢?有什么新动向吗?

李秘书透漏说,首长去北京开了一天会,回来后,就布置这个任务了。

一月的渤海,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从星期一开始,每到晚上,这台吉普车总要停在向阳街的街口。于主任知道主要矛盾在哪里,于是他亲自带领区街两级班子,给王师傅家送去了一个猪头、一床新棉被和两麻袋上好的大烟煤。于主任叮嘱王师傅,晚上让小六子烫烫脚,睡前别喝水以免半夜解手,火炕不能太热以免感冒……于主任毕竟是干部,看着猴急猴急的王师傅,他郑重叮嘱道,要学会外松内紧,不能给孩子太多压力,欲速则不达啊!

抓住了主要矛盾,也不忘次要矛盾。于主任安排小刘每天晚上给车上的战士送去暖水袋,而且每两个小时去换一次热水。

本来,于主任提升后,按照自己的级别,完全可以调换一处宽敞的房子。但是,因为小六子,为了工作方便,于主任依旧坚守在向阳街挤挤巴巴的破房子里。这几天,于主任一只眼盯着小六子的动静,一只眼更加密切地关注着国家大事:《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在1965年的两首诗词《水调歌。重上井冈山》、《念奴娇。鸟儿问答》,焦作至枝城铁路建成通车,两报一刊发表元旦社论《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山东胜利油田化工总厂炼油厂建成投产,故事片《决裂》上演,六名被释人员获准返回台湾,《人民文学》和《诗刊》重新出版……于主任恨不得把《人民日报》的每一个字都翻过来看看。

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大事,使得徐主任派车过来值班呢。

自从北京吉普值班之后,于主任晚上也睡不着觉了。深夜,于主任烦乱地翻弄着像文件一样的报纸和像报纸一样的文件,昏昏沉沉地分析国内外局势。他把半导体捧在手里,不断地调拨着频道。一直到天色大亮,吉普车撤走了,于主任才敢放心地迷糊一会儿。

突然,一种奇特的音乐把他惊醒了,半导体里突然传来了哀乐声……于主任一下子傻住了——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了!

于主任一看日历:星期四——1976年1月8日。

怎么小六子一点预兆也没有呢?!

十一

虽然有于副主任宣布的“四项纪律”,但是王师傅毕竟是小六子的父亲,他能够在日常举止的蛛丝马迹里琢磨和提炼出门道儿来。什么台风地震啦,什么卫星核爆啊,王师傅知道这些都不是首长最希望听到的事情——更不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大灰狼小绵羊什么的了……红色的电话机摆放在矮柜上面,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了。这部给王家带来荣耀和自豪的电话,现在却秤砣一样压在王师傅心里。王师傅掐算过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有十个月零十四天没有梦见伟大领袖了——这有点不像话了嘛。

王师傅又上火了,像前些年一样,又是头疼又是长针眼又是扁桃体发炎又是烂嘴角又是痔疮发作……不仅如此,这回眼睛竟然有点花了,而且经常耳鸣,就像有一只蚊子驻扎在耳朵里一样。

这天半夜,万籁俱寂,向阳街的人民在正常的睡眠里等待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黎明。就在这时,酣睡中的小六子猛然“哇”地大哭起来。

九月,秋夜寂静而又清冷,小六子的哭声就像一根铁钉子划过玻璃,尖锐而又锋利。邻邻居居们很快就判断出这是王师傅家里的哭声,而且是小六子的哭声。这哭声就像一根“哧哧”燃烧的引信,谁也不知道它能引爆什么炸药……人们不由得支棱起耳朵,揪心地琢磨着炸弹的内容。

“哭什么?”王师傅闭着眼睛,问,“吓成这个样子?”

“做了。”小六子在哭泣的间隙,吭哧了一句。

“什么样的?”王师傅抬起身子,问,“大的吗?”

“我能说吗?”小六子还没睁开眼,拖着哭腔嘟囔着,“不是有纪律吗……是个大的。”

王师傅一下子从床上弹了出来,这是他盼望许久的喜讯啊。他一把抓过电话,嘴唇贴着话筒,几乎是大声吼道:“快来车吧……是毛主席的梦哪!”

小六子似乎还没有从梦里醒来,脸色蜡黄,浑身软拉吧唧的。哭声就是命令,小刘叔叔冲了进来,看见小六子不住地哆嗦,从身上脱下外衣,披在小六子身上,然后背起小六子就冲出家门来到街口……很快,小六子被拉到南湖大院,被带到了同样睡眼惺忪的徐主任面前。

徐主任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吹了吹拂动的热气,递给小六子。

喝下一口温热的糖水,一股甜蜜而温暖的感觉弥漫起来,小六子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睛也温润起来,脸蛋上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梦见天安门广场了,雄伟的天安门广场。”小六子大声汇报道,鼻子还有点睧睧,“毛主席正在开大会,人山人海的……开着开着,毛主席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徐主任脸上喜忧参半,专注地看着小六子。

“休息一会儿,就睡着了……睡觉的时候还打呼噜呢。”小六子歪着头回忆。徐主任和于主任一起重重地点下头。

“老人家辛苦了。”徐主任低声自语。

“但是,毛主席的呼噜声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六子的声音一下子低了。

“怎么回事呢?”徐主任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他突然不喘气啦!”小六子陡然提高了声音,惊恐地说,随即眼眶里跳出一颗清亮晶莹的硕大泪珠。泪珠顺着小六子柔软的脸蛋一个起伏,“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房间里一片肃穆和沉寂。小六子“嘶”地抽泣了一下,显得格外响亮。

“住口!”徐主任身子一绷,高声断喝,声音甚至有点变调,“你是一个反革命!”

一个身影一晃,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小六子面前——小六子一看正是脸色铁青的于主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耳刮子已经准确地扇在小六子的脸上。

小六子顿时放声大哭,同时眼泪跟着就涌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又一个细细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小六子一看,脸色煞白的李秘书站在自己跟前。李秘书抡圆了胳膊,搂头盖脸地劈了小六子一个完整的耳光,然后戳着小六子,用尖细的嗓音叫道:“你就是一个反革命!”

小六子听见自己的脸皮“啪”地爆出一声,短促而又响亮。开始,小六子还没有觉出疼,只是感到脸蛋痒痒的,用手一摸,竟然是鲜血——从左耳里淌出一缕黏稠的鲜血,而且汩汩不止……跟着,整个左边脸蛋骤然肿胀起来,包子一样肿了起来,一直疼到牙齿的根儿里面去了。这一巴掌竟然把小六子的哭声扇没了,但是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潺潺而下,就像一个关不住的小水龙头。小六子用地包天儿的下唇兜住嘴,就是不让哭声出来。

“打倒现行反革命!”于主任突然振臂高呼,在静谧的夜里显得立场格外鲜明,紧接着,他又咬牙切齿地向徐主任表态,“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王爱娇,彻底清算他的反革命罪行!”

让小六子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于主任喊完口号,却没有人响应。徐主任没有表情地看着于主任,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着一把茶壶。过了一会儿,徐主任浓眉舒展,疲惫地站起身,一边捶捶腰,一边懒洋洋地说:“于志俭,你的表演该结束了吧。”

“首长,我……我可是……”于主任脸上的血色“哗”地一下子没了。

徐主任跟李秘书低语了一句,然后便朝门外走去。见此情景,于主任把求援的目光投向李秘书。李秘书马上板起脸,大声地重复着徐主任的话:“你的表演该结束啦!”

“首长,我可是……可是在你的领导下工作的啊!”于主任一把拽住徐主任的衣襟,几乎喊了起来,话里已经裹上了哭腔。

“我这是引蛇出洞!”徐主任转过高大的身躯,指点着于主任,用重如泰山的语气总结道,“今天,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朝阳区革命委员会坐落在离小六子家不远的红旗大街,是一座五层高的红砖大楼,远近皆称之为大红楼。大红楼最为醒目的是它的门楼。门楼方正,有三五张乒乓球桌大小,高出地面一米多,正面可拾阶而上,左右有坡面车道,既可遮阳挡雨,又是天然的一个舞台。门楼的上面,一左一右支着两个灰色的高音大喇叭。大红楼的前面有一个小广场,既可集会,又能停车,于是区里的重大活动——群众大会、文艺演出和放映露天电影什么的,都在此地进行。

大红楼就是朝阳区的政治、文化中心。就在小六子做梦的第二天,朝阳区革命委员会在大红楼门前举行群众集会。门前挂着一道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于志俭反革命集团批斗大会”,而且“于志俭”的名字上面,还打了一个酣畅淋漓的红叉。

小六子站在门楼里,左边脸蛋肿胀着,像馒头一样暄乎乎的。大概考虑到小六子尚未成年,大会只派了一个民兵押着他。民兵面似铁板,高大魁梧,穿着蓝色工作服,左口袋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就像刚从宣传画里出来一样。

从前,小六子经常扮演特务和坏人的角色,所以今天的场面对他来说并不是特别难过的事情。只是,在这么多的大人和小伙伴们面前当上坏人,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尤其是看到下面的脸都紧绷绷的,加上只有他一个人呆在门楼里,小六子不由得有点慌张,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地软塌塌的,有点站不稳……小六子一慌,就不住地抽鼻子。偏偏他的面前还搁着一个话筒,小六子抽鼻子的声音,一下子放大到整个广场,于是广场上传来了阵阵欢笑。

主持批斗大会的竟然是小刘叔叔。今天,小刘叔叔特地扎了一根军用皮带。小刘叔叔腰细,皮带扎得又紧,于是整个人便束成一个精神抖擞的“8”字。小刘叔叔发现场面有点混乱,把话筒往上一提,大喝一声:“带上来!”于是,从楼里连推带搡地押上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喷气式”,由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押着,按头提臂。三个人的头上都戴着锥形纸帽,脖子上晃荡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由于名字是倒着写的,人又在低头认罪,所以三个人一上台,台下的人们齐刷刷地歪起头,像一群高低不平的问号……小刘叔叔每念一个名字,“喷气式”都要被抓着抬起脸来。

第一个,是市里什么干部,大下巴,小六子一看,是送给自己六个荔枝的那个人,小刘叔叔说他是反革命分子于志俭的死党;第二个,是区里的什么干部,麻子脸,小六子一看,是送给自己三个花瓣玻璃球的那个人,小刘叔叔说他是反革命分子于志俭的同党;第三个,小六子不认识,但是小刘叔叔说他就是反革命集团的头子于志俭。

这个叫作于志俭的人就站在小六子旁边,小六子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现这个人确实是大斌他爸,而且大斌他爸已经不像于主任啦。于主任的头发变戏法一样地没剩下几根了,头顶上打开的书本只剩下了零星的几页,肩头耷拉着,本来挺直的腰杆也一下子佝偻了,而且脸上还有几道墨迹,先前明亮的眼睛全部黯淡了,像一堆燃尽的煤灰。

最后一个点到了是反动少年王爱娇。小六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广播喇叭的声音太大了,大得已经听不见内容了。但是旁边的民兵心明眼亮,一把抓住他的肩头,把他像小鸡一样一下子提溜起来了。小六子矮小,又轻快,民兵一提溜,身子便悬在了半空……小六子害怕了,两腿一扑腾,广场上便传来了广大群众快乐的笑声。

开始轮番发言了,大喇叭震得耳朵生疼。明明都是跟报纸和广播上差不多的话,但是三个大人依然吓得颤颤巍巍浑身筛糠。倒是小六子,从台下的笑声里听出了跟街头玩耍游戏时差不多的声音,心里反倒轻快起来了。小六子个子矮,一偏头,正好看见低头认罪的于主任。于主任耷拉着脑袋,紧闭双眼,颧骨上还有一块发紫的血斑。小六子看着于主任的模样那么可怜,就探过头,小声说:“于叔叔,别生气啦,我做的梦都是真的……”

于主任猛地睁开眼睛,“煤灰”里抖起了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抬起头,对背后的两个警察高声喊道:“听见没有啊,这个小东西还在进行反革命活动呐……”

小刘叔叔振臂高呼:“于志俭不老实就让他灭亡!”

于是,广场上的人群参差不齐地跟着呼喊。小六子再看于主任时,他的头被摁得更低了,已经看不到脸孔了,光秃秃的脑壳上,飘荡着几根无依无靠的白发。

突然,发言停止了,小刘叔叔说上面有通知,要求全体干部和群众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于是,就在大红楼门口,大喇叭“沙啦沙啦”地接通了广播电台,而且一开始响起来的竟然是沉重低回的另一种音乐——

哀乐!?

竟然是哀乐!!!

一瞬间,会场上所有的人民全部凝固了。

播音员用颤抖隐忍的声音播报着——

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的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1976年9月9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

先是一声轻微的哭泣,似针尖儿一样细小而又尖锐。只是这一声哭泣,分明是大坝决堤的蚁穴,刚才还是众志成城坚如磐石的长堤一下子轰然崩溃了。已经听不清广播里说什么了,广场上的所有人像爆炸一样突然哭喊起来了。老爷爷哭了,老奶奶也哭了,小孩子哭了,警察哭了,送荔枝的“大下巴”哭了,送玻璃球的“麻子脸”也哭了。“麻子脸”哭得像中风一样,浑身一抽一抽的,而且哭着哭着就坐到了地上,鼻涕满面,双手不断地拍打着胸前的牌子……

小六子也流泪了。其实他昨天哭过了,但是今天看到这么多人一齐哭,自己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但是,他既没有哭声,脸上也没有哭相,而且心里也不怎么疼痛,所以他才能在一片哭嚎里听到另一种声音。

一个人在笑,发出“哧哧”的声音。先是低低地笑——那是一种在舌尖和牙齿间隙发出的尖细声音,后来开始哈哈大笑,透着阴森和怪异,在一片汹涌澎湃的哭嚎里逆水行舟。接着,这个人扑通一下跳下台阶,张开胳膊,从广场跑向红旗大街,跑着跑着还甩掉了一只鞋子,抓住一个人便大喊大叫道:“我们胜利啦!”

这个人便是大斌他爸。

当天中午,李秘书用徐主任专用的红旗轿车,把小六子接进了南湖大院。

这是小六子第一次在白天,而且是从正门进入南湖大院。

这当然是小六子来过无数次的南湖大院,只不过从前都是从侧门进来的,而且无论进出,都是在深夜或者凌晨,所以小六子根本没有可能细看周围的环境。但是这一次,小六子却是大白天进来的,而且是从正门进来的。

大门像篮球场一样开阔。大门的两侧都有站岗的解放军战士。红旗轿车没有减速,战士却“啪”地一齐敬礼。进了大门,小六子发现大院里面像公园一样漂亮。这里到处都是绿色,树木比外面的又粗又高,外面看不到的各式各样的鲜花遍地开放,而且没人采摘。

穿过无数的鲜花、绿地和大树,他们来到大院深处的一个小院。小院里有一座小洋楼,在树丛里露着尖顶。进入小院,小六子发现这里比大院更幽静了——树更高更粗,而且很多都是严肃的松树,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气味。小院里的人更少,走路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没有一点声音。

徐爷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接小六子,表情依然比较严肃,但嘴角的“八”字微微翘着,眯缝的目光更加眯缝了。

徐主任的办公室比教室还大,正中间,放着好大的一块红色地毯,靠窗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摆放着一排电话,其中一部还是跟自己家一样的红色电话机呢。除了电话之外,写字台上便是文件,一筐一筐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头。所有的文件上,无一例外地印着“机密”或者“绝密”的红字。文件的旁边,还有一个粗大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红蓝铅笔。在写字台的后面,是一面宽阔的大墙。墙上并排挂着两张大幅地图,一幅是中国地图,另一幅是世界地图。徐主任坐在两幅地图中间,既胸怀了祖国又放眼了世界。

徐主任一扬手,李秘书就退下去了。小六子知道,李秘书就是徐主任的影子。因为徐主任比李秘书更加高大魁梧,所以李秘书还只是徐主任影子的一部分。刚才见到李秘书时,小六子就觉得身上有什么地方别扭,想了一会儿,才知道是耳朵——左边的耳朵有点疼。昨天,李秘书打了他一个耳光,一直到现在,耳朵还有点隐隐作痛,尤其是看见李秘书,耳朵就一跳一跳地格外疼。

徐主任穿着一件普通的白短袖衬衣,腿上是一条绿色的肥大军裤,脚上是一双老人常穿的黑色圆口布鞋。短短一天的时间,小六子突然觉得徐主任好像老了许多,走路不像先前那样大步流星了,坐下来还“呼哧呼哧”地直喘,很累的样子。

窗外传来了家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今天,我要给你开一个平反大会。”徐爷爷郑重地说。

小六子不说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拨弄着裤兜缝隙里的一个瓜子壳儿。

“我有错误,我向你道歉。”徐主任站起来,弯下高大宽厚的身子,向小六子鞠了一个躬。

小六子的下唇紧紧地兜着上唇,还是不说话。

“好吧,你也打我一个小脸蛋儿吧。”徐爷爷蹲下来,把脸凑近小六子。

小六子倔强地摇摇头。

徐主任一把抓过小六子的手,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啪”地拍打了一下。

小六子惊讶地看着徐爷爷。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爱憎分明的小鬼。”徐主任大声地表扬小六子,接着,捧过两套衣服,递给小六子。

两套衣服,叠得四四方方,上面的一套是白色的睡衣,下面的一套竟然是草绿色的军装。

这套军装比大人们穿的小了许多,也没有红五星和红领章,但是,这却是真正的解放军军装,而且是四个兜的干部军装。上衣、裤子、帽子、皮带……上衣的扣子上还有五角星的标志,并且标志里还有“八一”两个字呢。还有一双崭新的解放鞋,散发着新鲜胶皮的美好气味。

小六子兴奋得眼睛发亮,但是却摇着头说:“妈妈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你不想当解放军吗?”

小六子马上点了下头。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句是什么?”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小六子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歌曲,他明白徐爷爷的意思了。

“对喽,现在,你就要用解放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你能做到吗?”

“能!”小六子响亮地回答,接着疑问道,“但是,解放军叔叔怎么能没有革命武器呢?”

徐爷爷在屋子里搜寻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写字台上。他从插着红蓝铅笔的笔筒里抽出一个东西,一伸手,摊在小六子眼前:“这就是你的武器!”

这是一把小匕首,短短的,只有圆珠笔的长短。刀身闪闪发亮,刀把缠着红色的丝线。奇怪的是,这把匕首的刀尖和刀刃都是圆钝钝的。但是,这毕竟是一把匕首啊。

小六子欣喜地摆弄着这把小匕首,问:“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解放军叔叔呢?”

“等你长到这么高吧。”徐爷爷在小六子头顶上挥舞了一下。

小六子仰头看看,那是一个很遥远的高度。

“叫我徐爷爷。”徐主任脸上笑眯眯的,嘴上却故作严肃。小六子知道,这是大人们喜欢小孩子的表情。

小六子乐了,怯怯地叫了一声:“徐爷爷。”

“嗳——”徐爷爷长长地应了一声。

“好,现在,你就听我的指挥。”徐爷爷声音洪亮。

“是!”小六子大声回答。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能做到吗?”“能!”

“最近形势紧张,你就在爷爷这里住上几天,跟爷爷呆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徐爷爷把手搭在小六子的肩头,“还记得‘四项纪律’吗?”

“记得。”小六子回答道。

“我考考你——‘四项纪律’的第一条是什么?”

“王爱娇同学的梦已经被列为国家机密。”小六子干巴溜脆地回答。

“好!”徐爷爷赞赏了一声,“现在,我再给你加上一条——你的梦,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对我一个人讲。”

小六子说:“是!”

“我命令你,现在开始休息!”

小六子一脸茫然,他不会休息,也不知怎么休息。

“你先睡一会儿吧。”徐爷爷吩咐道。

“天没黑,怎么睡呀?”小六子嘀咕道。

徐爷爷笑了笑,“哗啦”一下拉上窗帘,于是黑夜一下子来了。

“这样可以了吧。”黑暗里,传来了徐爷爷亲切的声音。

“如果有什么紧急事宜,你就按一下这个红钮。”徐爷爷拽开床头的台灯,指着床边的一个机关。徐爷爷说的机关是一个黑身红头的按钮。按钮的头儿红红的,圆圆的,泛着油光。

黑暗里,小六子躺在陌生而又松软的床上,既兴奋又紧张。小六子摩挲着红钮,摸着摸着,有点害怕,又有点想家……小六子摸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摸响了红钮,屋里屋外,顿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门“咚”的一声推开了,徐爷爷一颠一颠地跑了进来,边跑边问:“做了吗?做什么梦了?”

天热,开着窗,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家雀和知了的合奏,晚上,还会出现蛐蛐好听的歌唱。

南湖大院驻扎着一个加强连,专门负责大院的警卫工作。小院是大院的重点,配备一个整天摩拳擦掌的警卫排,专门负责小院的警卫工作,保卫首长的安全。为了保障小六子的睡眠质量,徐爷爷命令警卫排捍卫小六子的睡眠。于是,战士们用长长的竹竿在院子里挥舞着,驱赶着树上的家雀和知了。院子里有两棵高大茂密的银杏树,有两只或者三只知了,深入在高高的树梢里,扯着嗓子鸣叫,再长的竹竿子也够它不着。用弹弓打,又看不清,于是几个灵巧的战士就爬到树上,一边摇晃着树杈,一边用竹竿和弹弓驱赶这几个顽固的“敌人”。更有几个来自农村的战士,心灵手巧地扎起了几个稻草人,并且给稻草人套上衣裤戴上帽子,安置在小院的东西南北中,增加着捍卫睡眠的兵力和声势。到了晚上,战士们打着手电拎着铁锹,三下五除二,一个夜战,就把蛐蛐们消灭在黑夜的摇篮里了。

小六子看明白了,这个城市的最厉害的地方是大院,大院最厉害的地方是小院,小院里最厉害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徐爷爷,而最厉害的徐爷爷,最喜欢的就是自己。

徐爷爷的办公室和卧室都在小院里。徐爷爷把小六子领到他的卧室。按照徐爷爷的吩咐,小六子就在徐爷爷的卧室里休息,而且在休息时,必须换上睡衣。徐爷爷说,穿着睡衣,睡觉舒服。但是小六子却觉不出怎么舒服,睡衣是真丝的,滑溜溜的,弄得身子痒痒的。于是小六子在休息时,都要穿着自己感到更舒服的军服。徐爷爷发现了,又说了一遍,穿着睡衣,睡觉舒服,于是小六子只好把睡衣套在身上了。

外面的声音没有了,屋里的声音也没有了,连滴答滴答的闹钟也拿走了。小六子坐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怕惹得徐爷爷不高兴,就强迫自己躺在床上。一会儿四腿八叉地仰着,一会儿屁股朝天趴着,最后小六子终于选择了他最接近睡眠的姿势——侧身蜷曲着,两手合抱着松软的枕头。

小六子抱着枕头,突然觉得手被什么硌了一下。小六子把手伸进枕头里面,马上就触摸到了一件坚硬冰凉的东西。小六子掀开枕头,只见枕头下面赫然有一把手枪。

手枪黑黢黢的,沉甸甸的,枪身上泛着贼贼的油光。小六子玩过“弹弓枪”和“链子枪”,“学军”时甚至摸过没上子弹的长枪,但是如此近距离地触摸手枪,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小六子马上又发现了比手枪更可怕的东西。

手枪的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面写着“金光大道”四个大字——碰巧这是小六子全部认识的四个字。小六子掀开书的一角,发现里面的字竟然是竖着排列的,而且还是小六子不太认识的繁体字。小六子翻开书,马上发现了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图画。小六子才看了一页图画,心跳便骤然加快了,所有的血液呼地一下子升了起来。他一下子扔下书,用枕头把书和手枪压上……小六子不害怕枪,他怕的是书里的图画。

过了一会儿,小六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平静了,就把手又一次伸进枕头下面,慢慢地把那本书掏了出来。

这本书的纸面已经发黄了,书角翻卷着,隔着几页就有一张图画。图画里都是男男女女的,在古代的房子里露胸光腚,或是搂抱打滚或是缠绕亲嘴,或是做着更加奇怪惊险的危险动作……字是繁体字,小六子看不懂书里在说什么,但是小六子知道这是大人们的书。因为小六子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过爸妈做过其中一两个不太惊险的动作。

小六子睡不着觉,又不敢不睡,只好闭上眼睛。但是闭上双眼,眼皮上就出现了书里男女各式各样的动作……他觉得自己像小偷一样,仄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溜进图画里。小六子知道自己不该溜进去,但是又有点身不由己,而且,每当这时,小鸡鸡便不知不觉地翘起来,并且硬硬地支棱着,像特务手里的一把无声手枪。

第二天,徐爷爷给小六子换了一个专门的房间。

徐爷爷说,现在,这就是你的房间了。于是,小六子就在小院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小六子的房间就在徐爷爷的办公室旁边,紧挨着他的卧室。

小院里的一切都那么高级和特殊。小六子房间里还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卫生间里有一个洁白的坐便器。坐便器比自己家的饭碗还要干净,拉完屎,按一下钮,“哗啦”一声,屎巴巴顺着碗底的洞儿,旋着快乐的浪花,没了。

小六子背靠着门框,贴着头皮,用指甲偷偷在门框上划了一个记号。他不知道自己长到什么高度,才能“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

徐爷爷叉着腰,亲自指挥几个战士布置了房间。除了一扇小小的窗户和地板,四个墙面,包括天花板,都贴满了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各式各样的彩色或黑白的图片——毛主席在窑洞前面掰着指头讲课,知识青年扎根农村,虎头山上谈《水浒》,周恩来到机场迎接尼克松,中国成功地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石油工人“批林批孔”,南京长江大桥全面建成通车,乔冠华率团出席联大,金训华抢救公共财产,于庆阳烈士生命不息冲锋不止……当然,最多的还是“样板戏”的剧照。

床头柜上,有一盏绿色的台灯。还有一面镜子,镜子的上方印着一行最高指示。床头柜的上方,贴着一张徐爷爷亲手制作的作息表。作息表上详细地标明了从周一到周日,每一天吃饭和起居的时间安排。小六子看了看,作息表里除了吃饭就是休息,而且除了晚上早早地上床睡觉之外,每天中午还要午睡。徐爷爷说必须午睡。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比徐爷爷那里更大更新的红色按钮。

小六子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十二

小六子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但是,自从来到小院以后,小六子却什么梦也没做。

不仅大梦不做,小梦也不做,甚至连大灰狼小绵羊什么的梦也不做了。

好饭不怕晚,好饭不怕晚。徐爷爷满怀信心地安慰小六子。

小六子有点想家了。想家的时候,徐爷爷就带着小六子看戏。

徐爷爷喜欢看戏,只看革命样板戏。徐爷爷说啦,看戏也是革命工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奇袭白虎团》、《红色娘子军》……每一次看戏,小六子都要从头到脚地穿着军装,腰里别着那把小匕首,跟在徐爷爷的身后,浑身上下充满了自豪与骄傲。

有一次看《白毛女》,小六子提出要到台上看一看,因为他一直想知道白毛女阿姨生活的山洞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徐爷爷摸了一下小六子的头,说了一声去吧,于是小六子就去了。小六子就坐在大幕旁边,听着大春和黄世仁的喘气声,看完了《白毛女》。当然,小六子发现在舞台下面看到的恐怖可怕的山洞,在这里却只是一些木头、钉子和涂满油彩的帆布。

在这一段时间里,小六子几乎去遍了渤海市所有的剧场礼堂俱乐部,看遍了所有的样板戏,而且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多近看就多近地看。小六子陪徐爷爷看戏,一定是坐在前面几排,而且前后左右总是空着许多座位。每当这时候,小六子就想,要是这些空座位上坐的是爸爸妈妈哥哥该多好啊,有时候,小六子也会想起老街上的那些小伙伴们……当然了,演出的铃声一响,灯光渐暗,“革命工作”马上开始时,小六子就什么也不想了。

“只有休息好,才能工作好。”徐爷爷说。

每当徐爷爷这样说的时候,小六子就特别悲伤。小六子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他穿着公家的军服,吃着公家的大鱼大肉,享受着“哗啦”一下的坐便器……却始终完成不了自己的任务。

不过,徐爷爷已经不再问小六子做没做梦了。白天就是开会,除了开会就是伏在桌子上阅读文件。徐爷爷整天硬着脸,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看戏时,徐爷爷的脸上才会有一点变化,嘴角稍微上挑——“八”字翘着脚儿,接近笑的意思。但是有一次,好像是看《白毛女》,借着舞台的反光,小六子发现徐爷爷眯缝的眼里竟闪动着晶莹的泪珠。

小六子又想家了,想得睡不着觉。

徐爷爷说,那就回去转一圈吧,于是小六子在李秘书的陪同下,回家了。

李秘书跟于主任不一样。于主任到自己家,抽烟、喝水、盘腿上炕,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可李秘书一到自己家,就跟进了厕所一样,夹紧着鼻子,缩着身子,而且只用半个屁股坐着,喝水的时候只用嘴唇碰了碰杯口,还不住地检查水杯是不是干净。

更让小六子不自在的是,因为李秘书在场,父亲说话也跟开会一样了。

李秘书用开会的语气说:“感谢王喜贵同志,养育了这样一个红色接班人。”

王师傅像表决心似的说:“感谢组织的关怀。”

李秘书又说:“王爱娇同学遵守组织纪律,表现很好,首长很满意。”

王师傅又说:“感谢组织的关怀。”

“我也很满意。”李秘书补充了一句。小六子发现,李秘书说话的语气像徐爷爷一样。

王师傅说:“我们家长啊、一定啊、要求儿子好好休息,多做梦啊,做好梦,这个——做大梦。”“……怎么还能做大梦呢?”小六子禁不住嘟囔一句。小六子觉得父亲变样了,变得说话慢慢吞吞的,耳朵好像也有点背,额头上的皱纹更长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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