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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

作者:凡一平 当前章节:14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我说哦,有必要让他知道吗?李论说:“有必要,如果你想让市长知道你的忠诚,通过姜小勇就是最好的途径。”

我说下午吧。

下午,我见到了姜小勇。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和他见面。昨天我来看望市长夫人的时候忽视了他的存在,现在我将功补过。

我把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的“杨婉秋同志治疗工作领导小组成员名单及职责”的文本给他。并且,小组成员的一干人也站在我身边,像接受他检阅一般。

姜小勇看看名单,看看名单上的人,笑了笑,把纸还给我。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因为他仍然戴着墨镜。

我说怎么样?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姜小勇脸对着我,“委屈你了。”他说。

我说不委屈,这是我应该做的。

姜小勇把手抬起来,抓住镜架。

我想这下姜小勇该把墨镜摘下来了吧,既然他觉得我委屈。

但姜小勇没有把墨镜摘下来,而只是扶了扶,把手放下。

他比我想象中的市长公子更加无礼和傲慢!

“我想你们在广州应该需要有一辆车,”姜小勇说,“这么多人,有一辆车,进出往来,你们不觉得方便些吗?”

小组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投向我。谁都听明白,姜小勇想买一辆车。

我说:“说到有车进出往来方便的话,那就不是一辆的问题,而是两辆。”我看着姜小勇,“你也应该需要有一辆。”

“我可以用我朋友的,”姜小勇说,“我在广州有的是朋友,车多的是,我跟他们借。”

“既然你能借到车,那就很好,”我说,“首先,主要是你方便了,我们不方便,但我们能克服。”

姜小勇的脸一僵,他终于把墨镜摘下来。我看见他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随便。”他说。

我想我把姜公子得罪了,毫无疑问。我不得不得罪他,因为我没有办法。姜小勇在暗示我们买车,一辆不够,而是两辆!买两辆车,不说在广州,就是在宁阳,我有买车的权力吗?

回到G大厦,蒙非见我怏怏的,提醒我,说其实,我们可以从宁阳调两辆车过来,问题就解决了。

我说能吗?路那么远?

蒙非说:“司机少休息的话,两天就能到。”

我说好吧,打电话给韦海,开我的那部车来。还有,从教育局再调一部,最好是面包车,可以坐十几个人的那种。

蒙非说:“是,我这就打电话落实。”

我说:“叫司机一定注意休息,两天到不了,就三天到。”

蒙非的主意帮我解决了车的问题。但能不能解除姜小勇对我的心头之恨呢?司机韦海把我的专车开来广州后,连人带车就让给姜小勇用,他总不该还认为我跟他过不去吧?

10月12日雨

我看见米薇站在高架桥上,挥舞着手。她穿着红色的轻薄风衣,在淅沥的雨中和飒爽的风中,像奥运赛场上不到末日不熄灭的火炬。

这是为我燃烧的火炬。

我正在向她跑去,像百米冲刺的运动员。

突然,我看见米薇身后冒出两名大汉,将她抓住,横腰举起。

我愕然停步,站在高架桥附近的马路边上。

托举着米薇的两名大汉将米薇一抛。

米薇像一只彩釉的瓷瓶,弧线地飞向空中。

我大喊着“不要啊!”跨越路边的栏杆,向正在从空中下坠的米薇冲去。

一辆直行过来的汽车却将我撞向了空中,在米薇着地的时候。

我高高地悬浮在半空中,像被钢丝绳吊住了一样。我面朝泥土背朝天,俯视着高架桥下已经玉碎的米薇。

“嘭”的一声,吊着我的钢丝绳断了……

这是我早晨做的一个梦。

这个梦让我全身冒汗。我惊醒过来的时候,大颗大颗的汗珠还黏附在我的皮肤上,像是被烧伤起的水疱。

窗外下着雨,居然跟我梦境中的雨一样。

那米薇呢?还有那两名毁我所爱的凶手?以及让我饮恨、抱憾、扑空的高架桥呢?

这些关键的人和物都不出现在我的眼里。而且,我还毫发未损地活着。

于是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肯定是一个梦。噩梦而已。

时间还早,我进卫生间洗掉一身的汗后,回到床上。

我决心做一个美梦。

与米薇在电梯里做爱,不知算不算是个美梦?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应该是宁阳市皇都宾馆或国际大酒店的电梯,总之我下了飞机和米薇一见面,转瞬就到了电梯里,比飞机飞行的速度都快。我们本来是要到房间去的,但是电梯坏了,停在了五楼或者六楼。电梯停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接吻了,从一楼就开始。吻到五楼或六楼的时候,我已经欲火难耐了,我想米薇也是。偏偏这时候电梯停了。但是我们接吻没有停。我们不仅没有停止接吻,而且开始进一步的动作了——电梯里怎样做爱?这还是个问题吗?这还需要教学吗?想想原野上那些发情的雌虎雄虎,想想那些不择时地交欢的母马公马,它们是怎样合二为一?怎样狂放不羁的?我们不是虎,也不是马,因为我们没有虎和马那么自由、勇敢、奔放,没有它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追逐快乐的坦荡!我们,至少是我,总是那么谨小慎微、畏首畏尾,银样蜡枪头而且非常虚伪。我真是禽兽不如,畜生不如。但是今天,我终于做了一回禽兽,当了一次畜生!

虽然是在梦里,但是我仍然感到了快活、亢奋。我酣畅淋漓地宣泄了!

我跑进卫生间,洗了内裤,洗了身子,但是脑子里的梦境却没有洗掉,与米薇如狼似虎般的欢爱幻觉依然让我回味,让我珍惜。

我决定把今天做的两个梦报告米薇。况且,我应该给她打电话了。

我拿起房间已经开通长途的电话,拨通了米薇的手机。但至少过了三十秒,米薇才接听。

“喂,谁呀?”米薇的声音厌倦而慵懒,想必正在睡觉,我的电话把她吵醒了。

“在睡觉呢?”我说。

“嗯。”

“说话不方便吧?”我说,模仿电影《手机》里葛优的语气。

“对。”

“那我说你听。”

“好。”

“想我了吗?”

……

“我想你了。”

“嗨,文联是你呀!”电话里的米薇听出了是我的声音,脑筋也清楚了,“我还以为是广州谁骚扰我呢。哎?你怎么会在广州呢?”

“我告诉你我在广州了吗?”我说。

“我的手机上有来电显示呀。”米薇说。

“哦,我笨。”

“笨,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米薇说,“我还以为今后只能从电视上看见你听你的声音呢。”

“我昨晚梦到你了。”我说。

“是吗。”

“梦见你两次。”我说。

“你要做多少个梦才能梦见我两次?”米薇说。

“昨晚我就做两个梦。”

“是吗。”

“一个噩梦一个美梦,”我说,“想听吗?”

“说吧。”

“你想先听美梦呢,还是先听噩梦?”我说。

“这要看你是先做美梦呢,还是先做噩梦。”

我说:“噩梦。”

米薇说:“说吧,我听着呢。”

于是我把噩梦告诉了米薇。

米薇听了在电话里咯咯笑了起来。我说你笑什么?我悲伤难过得要命,你还笑?米薇说难过什么,有什么好难过的?我说看着你从高架桥上被人摔下来,我能不难过吗?米薇说梦总是和现实相反的呀,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米薇说亏你还当过大学教授呢,看过《周公解梦》没有?我说没有看过。米薇说我床头就有一本,我拿来翻开念给你听呵。电话静音了一会,米薇说听呵,首先,你刚才讲的梦里的事情,发生在风雨中是吧?梦见风雨,会得到意外的收获和惊喜。未婚女子梦见风雨,能与有钱人结为夫妻。我倒是常梦见风雨。未婚男子梦见风雨,会娶美貌的姑娘为妻,生活也会富裕。我说我可是结过婚了。米薇说你不是离了吗?没有再婚就是未婚。接着听呵,商人梦见风雨,会设法推销产品,发大财。旅游者梦见风雨,旅行会愉快。你一定很愉快吧?

我说我不是来旅游的。

“那你去广州干什么?”米薇说。

“你先别管,”我说,“说说遇害是怎么解释?”

米薇说:“遇害,遇害,找到了,听呵,梦见自己遇害,预兆很快要与一位有钱的姑娘结婚。梦见恋人遇害,他们会结为夫妻,生活很愉快,爱情美满。”

“不会吧?”我说。

“会不会,这可是书里说的,”米薇说,“信不信由你。”

“那……梦见那个呢?”我说,含糊其辞。

“哪个?”

“那种事。”

“哪种事?”米薇说,像是佯装糊涂。

“就是和你做爱。”我终于直言不讳。

“啊?”米薇说,想必她很吃惊,“是真的吗?”

“在梦里,在电梯里。”

“这是不是你要说的那个美梦?”米薇说。

我说:“是的。”

米薇:“在现实里你不敢和我做爱,在梦里你却和我做爱了。”

“快看《周公解梦》,到底是怎么解释的?”我说。

米薇说:“那要看我是你的什么人。是喜欢的女人呢,还是不喜欢的女人?是被迫的呢,还是心甘情愿?”

“这还用问吗。”我说。

“当然要问啦,”米薇说,“谁知道我是你喜欢的女人,还是你不喜欢的女人。”

“喜欢是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我说。

“那你听好呵,”米薇说,“男人梦见和不喜欢的女人做爱,会陷入敌人的圈套。听到了吗,彰大市长?你会陷入敌人的圈套。”

我说:“还有呢?”

米薇说:“没有了。”

“还有和喜欢的女人做爱你没说。”我说。

“我又不是你喜欢的女人。”米薇说。

“谁说你不是?”我说。

米薇说:“谁说我是?”

“我说你是。”

“是吗?”

“快说!周公是怎么解释的?”

米薇说:“周公说,男人梦见与喜欢的女人做爱,是祥瑞,很快要结为伉俪。彰大市长,你说得不对吧?”

“要说不对,是周公说得不对,”我说,突然一愣,“咦,周公怎么会说白话文呢?不对!你蒙我!”

米薇说:“我没蒙你,这是《周公解梦》白话本,翻译过的!它一直在我的床头上,我天天都看。你不信就算,反正书里是这么说的。”

“好,我信!”我说。

“可是……”米薇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觉得周公说得不对。”米薇说。

“什么不对?”我说,“我觉得你很迷信周公的嘛。”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我是你喜欢的女人,”米薇说,“可是我们怎么又可能结为伉俪呢?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说。

“我们俩至多只能相爱,不可能结为夫妻。”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说什么呢,要说不配,也是我不配。”我说。

“我不配。”米薇说。

“我不配。”我说。

“是我不配!”

“是我不配!”

“我太任性了!”

“我年纪比你大得太多,而且有过婚史。”

“我觉得自己现在好脏好脏!”

“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天底下最丑陋可耻的男人。”

“你现在是大市长,我不想攀龙附凤。”

“你年轻貌美,鲜花怎可插在牛粪上。”

“总之是我不配。”米薇说。

“总之是我不配。”我说。

“但是我爱你!”米薇说。

“我也……”

我脱口说了两个字,剩下的字“爱你”就被堵在了喉咙里,像是被卡在枪膛里的子弹一样。这是爱情的子弹,在击发之后却没有射出枪管,当然也不可能打中爱人的胸膛。这是我人为或故意制造的事故,目的是避免米薇受害。爱有时候比恨更能使人受伤、致命。至少对米薇我不能说爱,现在不能。

米薇当然也知道我堵在喉咙里的字眼,但她没有逼迫或诱使我把字眼勾引出来。她以沉默对待或回应我的决断和无情。我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的失望和难过,她黯然神伤的漂亮脸蛋,颤栗的唇齿以及滴落在《周公解梦》上的酸楚泪珠。

“对不起,米薇。”我说。

“彰副市长,你要当心。”米薇说,“别陷入敌人的圈套。”

“圈套?敌人?”我说,“什么圈套?谁又是我的敌人?”

米薇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提醒我别陷入敌人的圈套?”

“因为你梦见和不喜欢的女人做爱了。”

我这才恍然觉悟米薇的话中真意,她在判断她自己不是我彰文联喜欢的女人。前面的话是在套我,后面的一句才是要害。

“这不是真的,米薇!”我说,“只是梦……”

米薇已经挂断了电话。

看这两个梦把我和米薇弄的。

秘书蒙非打电话过来,接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米薇反打过来,结果不是。蒙非问我今天要不要去医院看杨局长。我看着窗外的雨,说不去。

今天一天基本上就待在房间里看书。书是我从宁阳带来的,是作家东西赠我的小说集《我为什么没有小蜜》。

10月13日雨

今天冒雨去医院看了杨婉秋局长。本来是不打算去的,在医院向杨婉秋汇报工作的教育局副局长唐进打电话来说,杨婉秋局长昏迷过去了。

到医院的时候,杨婉秋局长已经在急救室里。我们只能从急救室的玻璃窗看望她。“我们”是指杨婉秋治疗领导小组的全体成员。

大夫护士在杨婉秋局长身边和身上忙乎着,真正的治疗者是他们,我们只是看他们治疗。

杨婉秋局长仍然在昏迷中,我看着与我们共同等待她苏醒的姜小勇,说怎么回事?前两天杨局长的状态还是蛮好的嘛。姜小勇看看一脸忧愁的唐进,说你问他。

唐进说:“杨局长正在签字的时候,她突然就……”

“签字?你让杨局长签什么字?”我说,责备的口气。

唐进看看旁边的人,看看手里的包,想说不说的样子。

我把唐进叫到一边,就在距离急救室较远的卫生间外,我说好了,说吧。

唐进说:“上午,我来到医院,看到杨局长精神状态蛮好的,于是我就趁这个机会跟她汇报教育局的工作。工作汇报完后,我就拿出必须由她签的文件呀发票呀让她签字,签着签着,杨局长就突然昏迷过去了。”说着,唐进从包里抽出一大扎票据,“喏,就是签这个的时候,还有一半没签呢。”

我要过票据,翻了翻。名目繁杂数额巨细的票据让我眼花缭乱。我指着一张只有五元钱的矿泉水的发票,对唐进说:“这么小的一张发票,也要杨局长签字?”

唐进点头,“是的。还有比这更小的呢,两元的,都要杨局长签字同意,才能报销。”

“为什么?”

“因为她是法人代表。”

“可法人代表现在病了!”我说。

“病了也还是法人代表。”

“她要是……病下去呢?”我说。

“那也得拿到病床上,让她签。”唐进说。

我盯着唐进,说:“你们有几个副局长?”

“两个。”

“两个副局长,”我说,“就没有一个敢签这种五元十元的买矿泉水、墨水的发票?”

“不是不敢,”唐进说,“是不能。”

“什么意思?”

“因为不是杨局长的签字同意,发票是不能报销的,或者说是无效的,包括文件。除非……”

“说吧,除非什么?”我说。

“除非有杨局长的授权。”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你们几个副局长,还没有谁获得签字有效的权力?”我说。

“是这样。”

我把发票还给唐进,说:“放心吧。”

唐进看着我。

“杨局长会醒过来的,”我说,“因为还有那么多发票等她签字,她一定惦记着,会醒过来,放心吧。”

唐进听了这话,有点失望。但他还是挤出笑容,装做乐观的样子,夹着鼓囊囊的包,向急救室走去。

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杨局长醒来的消息。

10月14日晴

今天上午,姜市长从宁阳飞来了广州,探视他的夫人。

市长夫人仍在昏迷着,不知道市长的到来。

而市长来去匆匆,在夫人身边待了一个小时,又打道回府了。

临走,姜市长抓着我的手臂,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我。但通过他的眼神,我看明白了他的忧心和对我的信任。

我说:“姜市长,您放心回去吧。这里一切有我。”我看看也在一旁的姜小勇,“还有小勇。”

姜市长看看儿子姜小勇,说:“你要听彰副市长的。”

姜小勇看了我一眼,对他父亲点点头。

姜市长没有让我送他去机场,也不让姜小勇送。他打了一部出租车走了。

随后,从宁阳开来的两部车到了广州。我把配属我的那部别克车连同司机韦海交给了姜小勇。

姜小勇说:“司机就免了,我自己能开。”

司机韦海把车钥匙给我,我又把钥匙给了姜小勇。姜小勇说了一声谢了,把车开走。

司机韦海愣愣地看着他固定的车驾,被别人开走,就好像自己的饭碗被别人剥夺了一样。

我说:“韦海,车子只是暂时让姜小勇用一用,等市长夫人病……好了,他会把车还给我们的。”

口无遮拦的韦海说:“市长夫人的病能好得了么?”

我说:“能好,不然我们来这干嘛?”

韦海说:“我现在干嘛?没车开了。”

“在广州玩几天。”我说。

“几天以后呢?”韦海说。

我说:“继续玩。”

10月15日晴

主治大夫今天跟我说,杨局长复苏的希望是零。

我说大夫,您一定尽最大的努力救治我们的市长夫人好吗?治疗经费我们是绝对有保障的!

大夫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说那是什么问题?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夫反问我。他的态度不像医学专家,而更像社会学家。

我说:“如果可能的话,但愿如此。”

“你错了,”大夫说,“癌不是鬼,而是魔。在魔面前,人类暂时还无法控制它,包括钱。”

“我知道,”我说,“那么,魔还能让市长夫人留在世上多长时间?”

大夫不假思索,“顶多半个月。”

大夫对市长夫人的判决让我心里打鼓。才有半个月,市长夫人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我也需要半个月以后,才能卸掉肩上的担子,就是说,杨婉秋同志治疗领导小组,再过半个月,就可以解散。

一个人生命的最后半个月,对自己有多重要?对其他人有多重要?

这两个问题,我是不是都要思考?

10月16日晴

今天召集杨婉秋治疗领导小组开了个会。我通报了市长夫人的病情。我说根据医院主治大夫的诊断,杨婉秋局长的病正在进一步的恶化,十分危险。但是医院方面已经答应尽最大的努力给予救治,争取创造奇迹。我们作为杨婉秋同志治疗领导小组的成员,一定要继续坚守岗位,各负其责,不能出现任何疏漏。关于杨婉秋同志生命以及身份的重要性或重要意义,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明白。杨婉秋同志是宁阳市的教育局局长,是我们宁阳市政府的重要干部。她同时又是我们宁阳市姜春文市长的夫人,与姜市长是一对恩爱夫妻。所以杨婉秋同志的安危,牵动着市长的心,关系着市政府工作的大局!为杨婉秋同志的治疗全心全意地服务和工作,就是替市长分忧,顾全大局!大家的认识要充分提高到这一高度上来。前天,姜市长来看望他夫人,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代表他,向各位表示感谢!我相信各位的诚意和辛苦,市长是不会忘记的!

我像李论教导我一样说了一大番亦真亦假的话,没想到也能使在座的听众为之动容。我看到被我的话惊动、感动的人,无不闻声色变,他们的脸上挂上了乌云,有的人的眼睛还下起了泪雨。我知道他们的忧伤和激动,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我的话中关于市长夫人急遽恶化的病情和市长亲切的问候!他们的表情绝对真实!我感觉我像是一名导演,但我却感觉不出他们像是演员。

最后小组成员纷纷表态,像忠诚的战士一样向我请求:彰副市长,你下指示吧,现在要我们怎么办?

我说:祈祷。

10月17日阴

今天在宾馆房间里看了一天书,读完了作家东西的小说集《我为什么没有小蜜》。小说回味无穷又令人忍俊不禁,想给东西打个电话谈谈感受,这才发觉电话号码本留在宁阳了,手机里也没存有东西的号码,只好作罢。

又及,在医院值班的教育局副局长唐进来报,杨局长依然昏迷不醒。他还惦记着那一扎杨局长尚未签完的发票。我告诉他说,你就不能再等半个月么?唐进有些不解地看着我,说半个月?杨局长能醒过来?是医生说的吗?我说是我说的。唐进一愣,然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说哦,我知道了,半个月,半个月……他喃喃自语,脸上是幻想的表情。我说你知道什么?唐进一怔,说,啊?我祈祷,祈祷。

唐进是在祈祷自己获得在发票上签字权力的那一天,我想。

10月18日 晴

我必须对下面四个人刮目相看:蒙非、金虹、奉鲜明、蓝启璋。因为他们成为了我打牌的导师。

昨天睡得较晚,今天上午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因为已无书可读,我想去书店买些书。

路过蒙非房间的时候,我想何不叫他跟我一起去。蒙非是学中文出身的,想来读书志趣与我一样。于是我敲蒙非的房门。

蒙非问谁呀?他的声音很有些警惕性。

我说我,彰文联。

蒙非把门打开,一脸的惊惶。

我说你忙,那我不打搅了。

蒙非说不,不忙。

我的目光越过蒙非的肩膀,只见房间里有几个熟识的身子和脸孔,在忙乱地收拾着什么。

蒙非见瞒不过去,坦白说彰副市长,我们几个在打牌。

“是吗?”我说,“我看看行吗?”

蒙非说:“请进。”

我走进房间,看见宁阳日报副总编蓝启璋正在把扑克牌往被窝里塞,其他人则是紧张地看着我,仿佛大祸临头的样子。

于是我就对他们笑,“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警察,”我说,“再说你们打牌只是娱乐,不是吗?”

宁阳市财政局副局长奉鲜明说:“对,是,我们纯粹是娱乐。不是等市长夫人……苏醒吗,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准备好了,闲着没事,玩玩牌,消磨时间。”

“好,没事的,”我说,“你们继续玩。”见他们没动,“打呀?我来了你们就不打了,可是我的不好。”

蓝启璋说:“不不,彰副市长,是我们的不对,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打牌,我们错了。”

“谁说你们错了?”我说,“我没有反对你们打牌!我还想跟你们玩呢。”

大伙又惊又喜地看着我,面部紧张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哎,刚才你们玩的是什么呀?”我说。

市府接待办副主任金虹说:“拖拉机。”

“拖拉机?”

金虹说:“彰副市长,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你来接我!”她的声音很甜,像人一样甜。

我说:“想玩,但拖拉机我不会。我只会斗地主。”

蓝启璋说:“那我们就斗地主!”

“斗地主也不是怎么好玩,”我说,“拖拉机好玩吗?”

“好玩!”金虹说,“彰副市长,真的,不信你试试!”她殷切地看着我,“我教你!”

我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试试!”

四个人一听,像遇到知己或找到同谋一般高兴起来。蓝启璋转身去从被窝下掏出一手又一手的扑克牌,递给身后的奉鲜明。奉鲜明就像捧着捡得的现钞一样乐滋滋地把牌往茶几上放。茶几上的扑克牌已经有一大堆了,蓝启璋还在掏个不停,手在被子下摸来摸去。最后他干脆把被子掀开,把余下的牌搜罗清楚。

我说:“怎么这么多牌呀?几副?”

金虹说:“四副。”她扶了扶一张凳子,“彰副市长,来,你坐这。”

我在金虹指定的位子坐下,“这是你原来坐的位子吗?”我说。

金虹说:“是。”

我看其他的几个人都不坐,说:“你们坐呀?”

金虹说:“你要选谁和你做一边,他们才好坐。”

原来是这样。“谁愿意和我做一边呀?”我说,“我可是初学者哟。”

三个男人异口同声:我!

看三个人那么愿意和我同盟,反而让我为难。

我对金虹说:“刚才谁和你是一边?”

金虹看着蒙非。“蒙秘书。”

蒙非说:“是我。”

我说:“好,我们两个一边。”

蒙非坐在我的对面,成为我的盟友。奉鲜明和蓝启璋一个坐东一个坐西,成为我和蒙非的对手。

在蒙非过牌洗牌的时候,金虹向我讲明拖拉机的规则和方法,奉鲜明和蓝启璋在旁边进行补充阐释。

不到两分钟,金虹问我懂了吗?我说懂了。

奉鲜明说:“那我们开始?”

我说:“开始吧。”

于是开始摸牌。

金虹站在我的身后,不时指点和引导我插牌。在摸到二十几张牌的时候,我的手就已经夹不住牌了。金虹说我帮你拿。她把主牌抽了过去。我摸到主牌的时候,就交给她。

牌摸完的时候,我和金虹互相看了看,都喜不自胜,因为我们手上主牌副牌都不错。是一手好牌。

在金虹的指点下,加上蒙非默契的配合,第一局我与蒙非旗开得胜,顺利地通过3,打4。

蓝启璋说:“想不到彰副市长出手不凡啊!”

“哪里,”我说,看了看金虹,“是导师水平高。”

金虹受到赞美,嘿嘿地笑。“哈,我哪敢成副市长的导师呀!”

蒙非说:“你不仅是副市长的导师,还是硕士生导师的导师。”

金虹说:“是打牌的导师而已。”

我看大家,“你们都是我的导师。”我说。

在洗着牌的奉鲜明抬眼看我,说:“嗳,彰副市长,你现在还带研究生吗?”

我说:“还带。”

“带几个呀?”蓝启璋说。

我说:“五个,不,四个,有一个已经走了。”我想起已回国的曼得拉。

“那明年我考你的研究生怎么样?”奉鲜明说。

我说:“好呀,如果我的资格不被取消的话。”

奉鲜明说:“什么资格?是带研究生的资格吗?”

我说:“我已经不是东西大学的人了,估计呀,我的职称很快就要被免掉,也就没有资格带研究生了。”

蓝启璋说:“职称不是终身制吗?”

我一愣。“是吧。”我说。

奉鲜明说:“对了,我们省委组织部牛部长仍然挂林学院的教授,现在也还带着研究生呢。”

“是吗?那你考他的研究生不是更好吗?”我说,又觉得这话有点刺耳或伤人,“我的意思是,牛部长是教授,而我只是副教授,所以你要投就投教授的门下。”

奉鲜明说:“牛部长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喔。”他看了看金虹,“金虹还差不多。”

金虹瞪着奉鲜明,“你什么意思?牛部长是谁呀?”

奉鲜明也瞪着金虹,“你不知道牛部长?牛部长到市里来,哪回不是你接待?”

金虹说:“我还接待过中央首长呢。”

奉鲜明说:“中央首长,中央首长的门你是进不了的,牛部长……

蒙非见奉鲜明说得过火,忙打断说:“摸牌!摸牌!”

各自摸牌。

金虹仍然帮我拿着一部分牌,因为五十多张牌我一只手实在是夹不了。我见她仍然站着,就说你找张凳子来坐吧。金虹说不坐,一会再坐。她立在我身边,关键的时候指导和纠正我出牌。我注意到每次奉鲜明出的牌,金虹都指示我出大牌去压,实在压不了,也要用话刺激和挖苦一番,把奉鲜明弄得很毛躁,频频出错牌,又不能反悔。

我和蒙非接连取胜。我们俩升到10的时候,奉鲜明和蓝启璋他们俩才打到5。

蓝启璋见盟友奉鲜明总是出错,责怪说:“你的手今天怎么这么臭呀?”

奉鲜明辩道:“我手怎么臭啦?是牌不好嘛。”

金虹说:“财政局副局长,能管着几个臭钱,手能不臭吗?而且还嘴臭!”说完自己先噗哧笑了起来。这时她已找了张凳子坐下。

蒙非、蓝启璋也跟着笑。

我想笑,但见奉鲜明的脸涨得通红,赶紧把笑收回。

奉鲜明看看我,看着金虹,厉声说:“金虹,你不能再指导彰副市长了!”

金虹说:“指导怎么啦?我就指导!收拾你!”

“到底是彰副市长打还是你打?啊?”奉鲜明说。

金虹说:“我打、彰副市长打都一样,痛打落水狗!”

奉鲜明一听,怒了,“金虹,你别欺人太甚!我跟你说。”

“谁欺负谁呀?”金虹说,“是你先欺负我还是我先欺负你?”

“我欺负你?”奉鲜明冷笑了一下,“我敢欺负你,你再在领导耳边说我一句坏话,我看下回我得回社科院当会计了。”

“喂,奉鲜明!”金虹站起来,“你当不成财政局局长,就怀疑是我在领导面前说你坏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奉鲜明说:“你是美人,大美人。领导和你跳舞,能跳出三条腿,你跳出矿泉水!”

“你……”金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见状不妙,赶紧圆场道:“打牌就是打牌,别往政事上扯。来来,摸牌!”

牌局继续进行。

我不再让金虹帮我拿牌,也不让她指导我。金虹在我身边憋闷地坐了一会,看看表,说我去给你们打饭。

金虹一走,蓝启璋就批评奉鲜明,说:“老奉,你刚才那样说金虹不对,金虹是个多好的人啊,受这么大的委屈,还去帮我们打饭。”

奉鲜明说:“是帮你们打,不会有我的份的。”

蓝启璋说:“你敢不敢赌?”

奉鲜明一怔,不吭声。

蓝启璋说:“你不敢赌的。我告诉你,金虹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在领导面前说任何人的坏话的。她漂亮、热情、大方,谁见谁都喜欢。你不喜欢,说明你狭隘,不正常。”

“我狭隘?不正常?”奉鲜明说,“你不如说我变态得了。”

蓝启璋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错了行吧?”奉鲜明说,他打出一组三带对,“三个6带对10。”

我敲敲茶几,说:“不要。”

奉鲜明看了看我,说:“我可能真的错了,我怀疑金虹没有道理,瞎猜而已。其实我知道,我当不成局长的原因。”

我看着奉鲜明。

奉鲜明说:“就因为我少一张研究生文凭呗。早知道我也去买一个。我靠,赶明儿我就去买一个!”

我愣了,“买?文凭能买的吗?”

奉鲜明说:“不,不是。”他打出一张黑桃2,看着我,“要不要?”

我说:“要!”

我打出一张小王。

金虹打来了盒饭,还有啤酒和饮料,分发给我们,包括奉鲜明。我们暂停打牌,吃起午饭。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奉鲜明吃饱喝足,看了看收拾拉杂的金虹,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金虹嫣然一笑,说:“我早放下了,你还没放下呀?”

在欢乐的气氛中,牌局继续。双方鏖战如火如荼。愉快的战斗让我们忘乎所以。看着玩得十分开心的我临时的部下,我想起前天开会的时候,在提到市长夫人急遽恶化的病情和市长的亲切问候时,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难过和感动,对比今天的超级娱乐,简直是天壤之别,恍若隔世。那天我还感觉我的言行像一名导演而他们却不像是演员,我误会了。今天我的感觉才是真的,我不是导演,他们也不是演员。我们都是性情中人。一种简单的牌局使我们的本性表露无遗。

可话又说回来,在留守已经没有救治希望的市长夫人的日子里,我能让这些留守的志愿者做什么呢?

除了祈祷、打牌,还有什么?

10月19日晴

今天依然在蒙非的房间里打牌。我和金虹一边,蒙非和蓝启璋一边,战局是2:3。

打牌的时候有说有笑。蓝启璋和金虹是搞笑的高手,因为他们接触人多,搜集的段子也就很多。由于我们一起打牌的是四个人,因此以“四”为题的段子值得反思。记录如下:

四大叹——小姐太贵,情人太累,老婆没味,自摸遭罪;(蓝启璋)

四等儿女—— 一等儿女有福气,二等儿女走时气,三等儿女靠运气,四等儿女干生气;(金虹)

四大隐衷——股票被套,小蜜被泡,赃款被盗,伟哥失效;(金虹)

四大扯淡——靠工资买房子那是扯淡,靠老婆满足性生活那是扯淡,靠工作政绩升官那是扯淡,靠战争让世界和平那是扯淡;(蓝启璋)

四小发明(又名某些官员的豪言壮语)——给苍蝇戴手铐,给老鼠戴脚镣,给蚊子戴口罩,给蟑螂戴避孕套。(金虹)

10月20日晴

今天战绩还不错,3:3。我和金虹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再有,五十多张牌拿在手上已经游刃自如。

蓝启璋还说,彰副市长,你的牌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但愿这不是恭维话。

打牌的时候依然说说笑笑。蓝启璋和金虹说的段子,很多是我没有听过的。

小段子里其实蕴藏大道理。比如下面这些笑话:

一位夫人打电话给建筑师,说每当火车经过时,她的睡床就会摇动。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建筑师回答说,“我来看看。”

建筑师到达后,那位夫人建议他躺在床上,体会一下火车经过时的感觉。

建筑师刚上床躺下,那位夫人的丈夫就回来了。他见此情形,便厉声喝问:“你躺在我妻子的床上干什么?”

建筑师战战兢兢地回答:“我说是在等火车,你会相信吗?”

这个段子是蓝启璋说的。它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有些话是真的,却听上去很假;有些话是假的,却令人深信。

英国绅士与法国女郎同乘一个包厢,女人想引诱这个英国人,她躺下后就抱怨身上发冷。英国人把自己的被子给了她,她还是不停地说冷。

“我还能怎么帮助你呢?”英国人沮丧地问道。

“我小时候妈妈总是用自己的身体给我取暖。”

“小姐,这我就爱莫能助了。我总不能跳下火车去找你的妈妈吧?”

金虹说的这个段子,我的理解是:善解风情的男人是好男人,不解风情的男人更是好男人。

麦克走进餐馆,点了一份汤,服务员马上给他端了上来。

服务员刚走开,麦克就嚷嚷起来:“对不起,这汤我没法喝。”

服务员重新给他上了一个汤,他还是说:“对不起,这汤我没法喝。”

服务员只好叫来经理。

经理毕恭毕敬地朝麦克点点头,说:“先生,这道菜是本店最拿手的,深受顾客欢迎,难道您……”

“我是说,调羹在哪里呢?”

我的觉悟:有错就改,当然是件好事。但我们却常常改掉正确的,留下错误的,结果是错上加错。

10月21日晴

3:2,我和金虹胜。

段子越说越多,也越来越黄和放荡,连几天来不说段子的蒙非也开了尊口。

蒙非说,我说一个最黄最黄的笑话,可以吗?他看着我,像在请示。我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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