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市长的话像是商量,其实不容置疑。
“姜市长,清查假文凭工作已经进入决定性的关键阶段,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刻,如果这时候停下来,不彻底查处下去,必定会产生后患,并且前功尽弃。我不怕难,就怕工作不彻底。”我说。
“难道查到常务副市长的头上还不够吗?”姜市长说,“是不是还要查市委书记?查我?”
“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的意思……”
“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姜市长打断我说,“你想彻底地净化宁阳市的科教环境,这很对。但我们查处假文凭的策略和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是斩草除根,一网打尽。假文凭现象虽然是我们干部体制中的一个毒瘤,但毕竟是内部矛盾,不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如果把我们政府的所有部门闹得天翻地覆,把干部弄得人人自危,政府工作还怎么开展进行呀?啊?人有病,既要帮查、帮治,也要自查、自治,就是说,查处一部分人,让另一部分人自我警醒、防范,自我纠正,真正体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方针政策,这不是挺好吗?清查假文凭工作已经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至少已经遏制了假文凭的泛滥势头。先停一停。”姜市长的眼睛变得和蔼地看着我,“文联,你看好吗?”
我说好。
我独自坐在一家僻静的酒吧里喝酒,因为我很郁闷。姜市长为什么在这时候让我把清查假文凭的工作停下来?在把常务副市长林虎的假文凭证据拿到手以后。他戛然而止,跟先前那个痛恨假文凭的姜市长简直判若两人。他为什么要放弃胜利在望的果实?难道他以为已经胜利了吗?他把常务副市长林虎的假文凭证据锁进保险柜里,是什么意思?是作为控制、回击野心勃勃且长期和他不和的林虎的紧箍咒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岂不是成了姜市长的一条猎犬?他支持我开展清查假文凭的行动,先捕捞一批小鱼小虾,在钓到他所需的大鱼后宣布大功告成。这条咬钩的大鱼仍然把它留在水里,它还能游动,但是鱼竿却掌握在渔翁的手上,只要大鱼兴风作浪,就收线起钩,把大鱼拉上来。是不是这样?
我郁闷,有人比我更郁闷。
我没想到在我喝酒的时候,莫笑苹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在哪儿?我说我一个人在喝闷酒。她说我能和你一起喝么?我说如果你想安慰我什么就不要来。莫笑苹说我比你更需要安慰。
莫笑苹来了,抓起我面前的酒杯就喝。我跟服务生重新要了个杯子。看着莫笑苹苦闷的样子,我说你可能找错人了。
莫笑苹说:“先说好,你不能醉,因为我要喝醉。我喝醉了你得送我回去。”
“那我得问问自己,我有没有送你回去的胆量。”我说。
莫笑苹看着我,“半年多前你在我面前喝醉那次,记不记得是谁送你回去?”
“这至今是个谜。”我说。
“我就是谜底。”莫笑苹说。
“你真有手腕,能把我拎上七楼。”
莫笑苹说:“是有钱。在酒店,我雇了两个保安把你放上车,到了东西大学,我又雇了两个学生把你抬上楼。”
“我今天没有钱怎么办?”
莫笑苹又把一杯酒干了,“不送拉倒!”
见她不高兴,我说:“你就尽管喝吧,我想我还扛得动你。”
我本以为莫笑苹应该笑一笑,但她不笑,倒酒又喝。
我冷静地任由她喝。
莫笑苹喝掉了一瓶葡萄酒,睁着昏花的眼睛看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
我说:“我以为你会问酒。其实我也是来问酒的。”
“我和老姜分手了你知不知道?”莫笑苹说。
“新闻。”我说。
莫笑苹笑了。笑着笑着,笑出眼泪来。然后她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
我抓住她的手,像按动扬声器的开关。
她渐渐地不哭了。
“是因为你妹妹么?”我说。
她抬起头,“你早就知道我妹妹跟姜小勇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和姜市长,你也没有告诉我,但是我知道,所以我以为你也应该知道。”
莫笑苹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米薇和姜小勇已经在外面同居了好长时间。而我和老姜没到那个程度,所以我只能选择和他分手。”
“你跳下了悬崖,没让你妹妹跳下去。”
“但我们是相爱的!”莫笑苹说,“我和老姜。”
“我相信。”我说。
莫笑苹看着空酒瓶,朝服务生一扬手,“给我上酒!”
酒拿了上来,但我没让莫笑苹再喝。我说这瓶是我的,该轮到你看我喝了。
莫笑苹听从,看着我喝酒。
我快把一瓶酒喝光的时候,莫笑苹说:“我应该抓住你才对。在你和你妻子离婚的时候,我就应该抓住你。”
“那跳崖的就是你妹妹了。”我说。
莫笑苹说:“你也喜欢我妹妹对不对?”
我说:“那是在姜小勇喜欢你妹妹之前。”
“这么说你现在恨我妹妹,更恨姜小勇。”
我说:“我连自己都不恨,还会去恨别人吗?”
莫笑苹说:“但是我恨,都恨,除了老姜我不恨。”
“就像我刚和前妻离婚的时候,我谁都恨,除了前妻我不恨。”
“你现在还恨我吗?”莫笑苹说,“因为我代理你妻子和你离婚。”
我笑笑,说:“如果我的前妻现在让你继续代理她和我复婚,我都不会恨你。”
莫笑苹哭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你的前妻和你离婚,真的是因为感情不和吗?”
“难道你和老姜分手,是因为没有爱情吗?”我说。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
我倒光了瓶子里的酒,正要端起杯子的时候,被莫笑苹抢了过去,代我干了。
莫笑苹想醉,我也想醉。
结果我们都没醉。
回到东西大学的住处,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把倒置在抽屉里的我前妻曹英的相片翻了过来,又拿到桌面上来。她美丽、尊贵的容颜和气质又一次让我倾倒。我吻了吻已经不是我妻子的女人,虽然只是相片,但我觉得她的嘴唇居然是温热的,甚至还带着天然草莓味的馨香。
5月27日雨
休息。
5月28日晴
继续休息。
5月29日晴
今天得到通知,华裔英国人林爱祖明日抵达宁阳,将参加6月1日由他捐资建造的朱丹县菁盛乡地洲桥的竣工通车仪式,由我全程陪同。
5月30日晴
林先生的再次到来,犹如晴天霹雳。
他带来了我前妻曹英的骨灰!
当林先生从机场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他双手捧着一个锦缎的包裹,步履缓重,小心翼翼。在出口,他拒绝让金虹接手手中的包裹。而我也无法跟他握手。
在车上,林先生仍然把包裹捧在怀里,像呵护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一种不祥,但是我怎么样都没有想到,他捧着的是我前妻曹英的骨灰。
直到到了宾馆的房间,林先生让其他人都离开,把我留下来。他关上房门,回身看着傻站在房间中央的我,眼里的泪水先于我夺眶而出。
我明白林先生的泪水跟他带来的包裹有关,而包裹跟我有关。
我强忍自己不去看那放在桌上的包裹,否认它和我有关系。但是我的泪水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
林先生这时把包裹交到了我的手上。“我把曹英律师带来了。”他说。
我想我凝固了,成了一尊塑像。林先生几次想从手里拿过曹英的骨灰盒,都无法将我和曹英分离。
这是四年来我终于和曹英的生死相抱。
我想起四年前我和曹英在机场的那次拥抱,她是那般的活泼和兴高采烈,像是出笼的小鸟。过了安检,隔着栏杆,她还想跟我再抱一抱,但是已经不被允许。她朝着犹如还在笼中的我,做了个飞吻。没想到这个期待我去英国和她团圆的吻,变成了死吻。
“一年前我认识了曹律师,因为一场生意上的官司,”林先生告诉我说,“曹律师最终帮我把官司打赢了,为我挽回了近一百万英镑的损失。我给她报酬,但是她没有接受。她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替我把这笔钱,投到我丈夫的家乡,为他们村的学校,建一座教学楼,但是不要让我的丈夫知道。我答应曹律师。于是半年前我来到宁阳,并去了你的家乡,完成你妻子的心愿。那时候我也已经知道你的妻子身患绝症。当我回到英国不久,她就去世了。临终,曹英律师希望我在她死后,把她的骨灰带回国,撒在丈夫村前的小河里。她生前只是坐船去过你家,她希望这次丈夫能带她从桥上过去。她知道地洲村有桥了。”
林先生讲述中,我轻轻地掀开包裹的锦缎,再打开骨灰盒,然后我把我的脸埋了进去。我吻着我的妻子,闻着她的气息。
我离异的妻子芳香馥郁。
文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爱这个世界,我更爱你,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