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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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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随时关注我们的最新文章昆仑殇

作者:毕淑敏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天,发射有军事卫星的国家,自高空所摄我国昆仑山地区的

照片中,发现了一条奇异的曲线。

这是什么?

新式武器试验场?国防设施的伪装?中国人修筑的马奇诺防线?抑或又一条长城?情报

人员陷入忙乱之中。待到高精度分辨仪器,经过连续动态观察,电脑显示出最终结论之后,

他们愕然了。

海拔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原永冻地带,摄氏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这些徒步行进的中国军人

们,究竟要干什么?

他们等待着它的消失,或者是凝固在那里。

然而,曲线顽强地向前延伸,延伸……

昆仑防区作战室里的会议,已经开了整整一天了。

摆在铺着墨绿色军毯会议桌上的所有菜碟,都盛满了烟蒂,象富足好客的乡下人端上来

的菜。散落在地面上的烟灰,薄白细腻,看得出都是些上等货色。

丢下第一支烟蒂的人,此刻却睡着了。

他很矮小,缺陷增加了他的威严,作为昆仑防区最高军事指挥官,他的名字被“一号”

所代替。一个除了零以外最小的数字,又是一切天文数字的开始。谁能逾越过“一”呢!

他也实在太累了。急电之下,以一个连的兵力清雪开道,将业已封山的道路打开;两个

司机轮番开车,昼夜兼程,才得以赶到军区,领受了总部关于进行冬季长途野营拉练的最新

指令。之后,飞驰上山,赶到这座赫红色花岗岩造的石屋里,就这样也已经晚了。内地部

队,闻风而动,为摘掉“老爷兵”的帽子早已离开温暖的营房,“拉”到野外“练”去了。

唯有高原部队因拉练一项尚无先例,还在举棋不定。副统帅提出必须做到“四会”:会吃饭

——必须自带生粮野炊;会宿营——意味着甩开帐篷,露宿在冰天雪地;会走路——摒弃不

多的现代化运输工具,徒步负重行军;唯有最后一条容易:会做群众工作——防区内几乎没

有老百姓,尤其是冬季。但前三条已经足够了,严酷的自然条件加上苛刻的人为要求,昆仑

将上以血肉之躯和昆仑相撞,后果将难以设想。

空中,弥漫着烟雾。起初,它们是柔弱的,若有若无地积聚在房屋的最高处,随着时间

的推移,它无声元息地卷曲重叠增厚,一寸寸蚕食着清朗的空间。然而一股又一股粗重的气

流,依旧汹涌喷出。烟雾象帐幔一般使得所有军官。们的面目都变得朦胧了。但,他们的意

见仍大们径庭。

会议陷入了僵持。

记录者可以休息一下了。作战参谋郑伟良迅速浏鉴了一下自己的会议记录簿,随手改正

了几个错别字。还好,纸面清楚整洁。语句有的地方不很连贯,个别处简直前言不搭后语。

可这不是他的过失,发言者水平如此。记录唯其原始,才有价值。但他不能否认,自己对赞

同拉练的意见,记得简略些,对主张灵活变通的意见,则详尽条理些。记录时不觉察,现在

通篇观来,倾向性就明显了。他有点儿惶然,作为一个参谋,他是无权在这种场合留下自己

存在的痕迹的。

司令员醒了。反常的寂静惊醒了他。他从略显宽大的座椅里站了起来,舒适地打了一个

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烟雾里,他嗅到了迟疑、悲哀、痛

苦,以至怯懦。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下属们所经历的心理历程,他在军区的会

议桌旁,全都经历过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听到“四会”的一刹那,倏地火了。“四会”,“四会”,这么

说,我们现在是“四不会”了!我们守在昆仑山上,是一伙吃军饷、拿烧火棍的饭桶喽!

哈!连饭桶都算不上,饭桶好歹还会吃,可我们连吃——都不会!真是岂有此理!这念头象

闪电一样划过脑海,跟着传来闷哑的雷声——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禁不住用余光睃了一下四周。惊惧中他忘了,多年的戎马倥

偬,到了他这一级的军人,脸色已不再能显示心绪的变化。

震惊过后,他表示服从,并竭力使思绪纳入指示的轨道。这是军人的本能,也是形势的

要求。自从“天下大乱”以后,军队格外要求服从。

如果不服从会怎么样?撤职?回老家种地去?昆仑防区将换上一位新的司令员?昆仑部

队依然得去拉练?……这些十分可能,但他没有想过。要是他对每一道自己感情上不能接受

的命令都想那么多的话,别说当“一号”,他连排长都当不上。别以为只有士兵才需要服

从,其实军官具有更强烈的服从意识。因为他们是从最优秀的士兵提上来的,而最优秀士兵

的最要紧的素质就是服从。新兵身上的服从象一株小草。老兵身上的服从象一棵大树。

一号如今面对不同意见如同面对着一片杂芜的丛林。他从郑伟良处要过记录,很快扫了

一遍,鹰隼似的目光,又从到会者脸上缓缓掠过。他要将所有的林木从根上砍掉,露出白森

森的茬口,然后,树立起统一的意志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十分暗哑,这使刚才怀疑他是否佯睡的人,相信他确实是睡熟

了。其实呢,包括这场睡眠都是他预先计划好的。既然有人想不通,就得给个说话的机会。

他何不借此养养神呢!

“地图。”他头也不回地说。依旧嘶哑。他没有咳嗽清清嗓子的习惯,再暗哑的命令,

也是命令。

郑伟良揿动机关,石墙的岩缝自中央裂开,无声地滑向两侧。一幅顶天立地的防区军事

地图,满布蛛网似的符号和数字,呈现在人们面前。

“我要的是全国地图。”一号略有不快。最优秀的参谋,应该听到指挥员没有说出来的

话。

很快,一张全国地形图挂在合拢了的高墙上。图太小,显得有点儿局促。

郑伟良递上一根木棍,一号接在手里,却不再理会地图,随便聊天似地开了头:

“在座的同志们,当然首先是我喽,荣幸得很,都有两套档案,一套在军区干部部,记

载着你何时入党,何时作官,官至几品,受过什么嘉奖立过什么功等等。也许呢,还揣着你

的处分决定,记录着你犯过不想要乡下老婆之类的错误。”

很可笑,然而无人笑。

“还有一套,在那边。”一号用细木棍点了点窗户。这不是命令,人们却不由自主地把

头摆了过去。想到暗中有对手的两只眼睛在评价着自己,不禁有些惴惴然。

“这也是荣誉喽!别说一般人享受不到,离了昆仑山,你的官再大些,也没这待遇。那

上面写点儿什么,我们将来总会知道的。有一天仗打起来,到时候翻出来一看,吓,某某稀

泥软蛋,带兵最差劲,他防守的地带最易攻破。你就是战死在疆场,只怕做鬼都不光彩!”

一号的口气,并不严厉,听的人却为之一震。

“别人的记录,咱们暂且看不上。郑参谋的记录,我数了数,共有三十次提到缺氧,二

十四次提到零下几十度,至于海拔高多少米,简直是无人不谈,我也懒得数了。说这些有什

么用?是你们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我命令,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扯这些没用的数字!

说那么多,无非是昆仑山苦。不苦,要我们这些人干吗?!我问你们,在座的,谁能用两匹

不带鞍子的光背马,倒替着骑,换马不换人,马歇人不歇,能骑着马睡觉,在高原上一跑几

天?”

有几个想回答,一看势头,又忙象大家一样低下了头。

“我再问你们,谁能怀揣一条生羊腿,鲜血淋淋,不烧,不烤,不煮,不炖,充饥解渴

全靠它,三五天粒米不进,枪一响,照样打仗?”

无人回答。

“我们的对手能做到。”一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白色烟雾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我们原来也是能做到的。”一号有资格讲这个话,他是当年进军昆仑的先遣部队成

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娇了,阔了,蠢了!住要帐篷,吃要高压锅,走路得

坐汽车,一副老爷兵的派头。皮大衣皮帽子皮鞋皮褥皮手套,一群羊剥了皮也装备不出我们

一个班。这个样子,还怎么打仗!我当司令员的,耻辱啊!”一号的目光流露着真正的悲

哀。

哀兵必胜,哀帅的力量就更大。军人们被感动了。

不过也有例外。那个年轻轻的郑伟良就觉察到一号的描述并不准确。茹毛饮血骚扰国境

的,并不是对手,而是被他们收买利用的土著边民。是有意疏漏,还是……未及郑伟良分

辨,一号索性自己点透:“当然啦,他们也不乏少爷兵,我就碰见过一位。边境会晤,他穿

了套挺漂亮的粗呢子军装,满身香气,很年轻,官阶可是和我相当的……”一号突然一顿,

连最敏感的郑伟良也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酸味,一号就很快接了下去,“他对我说:‘请问

阁下,你们那里出产些什么?’我一愣,出产什么?出产石头和大风!只是这话是不能说

的。我不知如何回答,翻译点拨了我一句:‘反问他。’我赶紧照办了。”

一号停下来,等着人们发出的轻微笑声。殊不知,当时的情况是一号并未经翻译提醒,

旋即反问了对方。为了缓和过于严峻的气氛,一号撒了个小小的谎。

“他倒挺痛快,毫不掩饰地回答我:‘很抱歉,阁下。我们这边什么都不长,没有任何

值得留恋的东西。我想,上帝是公平的,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对吗?’尽管是对手,我还是

很欣赏他的坦率。于是,我点了点头。心里可怪不是滋味,好象把什么国家机密给出卖了。

他倒没一点儿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凑近我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国家与国家之间,竟

然为了仅仅几平方英里如此贫瘠的土地,要彼此扑上去紧紧扼住对方的咽喉?’这一次,我

可没迟疑,面对着他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我告诉他:‘先生,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出产一种

最主贵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做尊严!’”

说到这里,一号严肃起来,他用手中的小棍在地图上棕黄斑驳夹杂白晕的区域,勾勒了

一个不规则的圆:“这里,就是我们的防区。”小棍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凝聚住了所有人

的目光。

寂静无声。只有屋内的烟雾呼地抬高了尺许,下缘颤动着,久久沉阵不下。

一号再没有说什么。缓缓地、缓缓地将细细的木棍轻轻移开了。

以后的事情,就变得十分简单和自然。进行拉练的决议一致通过。作战室里的空气热得

要燃烧,一号反倒淡淡地说:“刚开始有些同志谈了些不同意见,我看很好。怎么吃,怎么

走,怎么住,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高原拉练没有现成经验。我带着部队先走一步,摸索

成功了再全面铺开。你们看呢?””

没有人反对。争挑重担也需职务相当。政委因病到内地休养去了,大家尊崇地望着这位

瘦小的老人。

紧闭的门一打开,烟象爆炸似地散了出来。郑伟良挟着会议记录簿,怅怅地离开了作战

室。

会议一结束,柴油发电机就停止了转动。整个营区堕入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星星点

点的烛光亮了。

确信不在任何人的视野之内,一号放松了对身体各部分的控制,顿时,他几乎瘫倒在

地。骨和关节的每一个接触面,都又涩又糙,渴望着一种温暖柔滑的液体滋润。每走一步,

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骨茬间的摩擦,好象还带着轻微的声啊。并不很疼,却令人恐惧——不

定哪一下会突然闭锁住,以至关节永远不能打开,如果这结局一定要出现,最好等到拉练

后。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会允许他在山上呆太长的时间了,这最后一次,他要干得漂亮

些。

脚不争气,得歇一歇才能走。他把身子倚在一扇窗户旁。昏黄的烛光透过双层玻璃上的

冰霜,变幻了大小不等的圆环。

“话说那畜牲张开血盆大口,一对眼睛吊得铜铃样大,山似地压了过来……”屋内有人

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难道还有人不知道武松吗?”一号想着,靠得近些,脸上挂着慈和的笑。

“一枪响过,晦!那可真叫绝了,对穿了那畜牲的双眼,登时成了两个血盅,砰地一

声,倒下了。他提着短刀走过去,打算先割下点儿好肉带回去给大伙充饥。不曾想那畜牲并

未断气,呼地腾起,挟着冰雪扑天盖地而来。正在这时,斜里冲出一人,手握利刃,连胳膊

带刀直捣进那畜牲的口中,在喉咙口连搅三下,那畜牲临死前将双牙一锉,便把那人半个肩

膀扯了下来………”

一号感到微微的颤傈。

民间的故事,是爷爷传给孙子,几代才增删一次,军人的传说,是老兵讲给新兵,几年

就相当于一代。先遣部队的事情,已经变得这样富于传奇色彩了。那故事主人公就是他自

己。英勇救人的烈士却至今不知是何姓名。

屋里另外一人又说:“听说一号将那白耗牛的尾巴割了下来,请组织上寻找烈士的家

人。说起那尾巴,更叫神了,根根如银似铁,中间都是空心的,吹口气,哨似地响……”

这话前半属实,后半就不确了。那白耗牛固然神奇,尾巴丝却是实心的。只是,不知它

现在何处。腿已经好些了,一号还想听听下级们聊些什么。即使是再大的官,你也不能禁止

下属们聊天,特别是杜绝随心所欲地议论自己。一号有点儿心虚,却又舍不得走。“不要

紧,即使有人发觉,他们本人会比我还要尴尬哩!”一一号给自己壮着胆。

窗内换了一个嗓音,颇有点儿权威地说道:“有一年,从运送给养的卡车驾驶楼里跳下

一个极漂亮的女军医……”

“有肖玉莲漂亮吗?”有人打断了问。

“别打岔呀!当然有了!不过,肖玉莲也是真叫漂亮……这么着吧,一样美,总行了

吧!”

这些小伙子,又在谈女人!一号有点儿恼火。肖玉莲是什么人?大概是女医生护士之类

的。他早说过,昆仑山上不能要女人,偏就有人不信。自从三年前调上一批,至今扰得军无

宁日!他拔腿想走,屋内的活语又把他钉到地上。

“女医生说她找人,随口叫出一个名字。听的人吓了一跳,这名字又熟又不熟,昆仑山

上谁都知道,可谁都没敢叫过。你猜来人是谁?她是一号的老婆!当天夜里,流动哨围着一

号的宿舍,轻手轻脚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听到什么了?”几乎是异口同声。

他妈的!一号在心里骂了一句,可又无可奈何。除非他立刻闯进去,否则,什么变故也

打断不了这饶有兴趣的话题。昆仑山上最末一号的士兵在这一刻,也找到了自己同一号相同

的地方:大家都是男人吆!

“当然听到了。一号对他老婆说:‘谁叫你来的?’没人吭声。一号又说:‘你马上给

我回去!’女医生还是不吭声。‘你倒是说话呀!光哭算怎么回事!’敢情女医主用枕巾捂

着嘴哭呢。半天,才听她开了腔:‘我是军人,我是医生,我来看看你,犯了你哪条法?报

告我都打好了,过几天批下来,我就正式调这儿来!’一号立时火了:‘你想来?昆仑防区

我说了算,我不点头,没人敢要你!’‘你……你……’女医生气得说不出话。一号又劝

她:‘你也不想想,全防区都是光棍汉,就我一个人带着老婆。走到哪不管说什么大家都会

想到我有夜夜搂着老婆睡觉的福份,我还能当司令员吗?昆仑山上什么都需要,就是不需要

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你赶紧给我走吧。’女医生还想说什么,只听一号讲:‘告诉你,流

动哨在这周围已经绕了三个圈,现在就在窗外站着听呢!’”

众人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问:“后来呢?”

“哪还有什么后来!后来流动哨就走了吧。女医生没几天也走了。听说是苏州人呢。”

一号缓缓地踱开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朦胧的山,朦胧的夜。他的心被一股宁

静安谧的气氛包裹着。关节仿佛不那么僵硬了。估计拉练没问题。

想到拉练,他立刻又紧张起来。这样的暗夜,正好考虑决策。需要成立一个“拉练指挥

部”。具体人选需要亲自定。精干为原则。副职要不要呢?他思忖着。副职的作用有点儿象

女人,小事尽可以由他们去操办,细致牢靠,比你自己还周到。但大事就得正职拿主意了。

正职相当于男子汉,天塌下来,你得顶着,是祸是福,你永远独挑一份。但话又说回来,副

职多了,如果意见相左,你的意志便会被干扰。想到这里,一号决定“拉指”不配副职。由

他一个人说了算,去揭开昆仑防区历史上新的一页。

嚓,嚓,前面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又是流动哨。一号抖擞精神,他立即由蹒跚的老人

变为威严的指挥官了。

一号房间的门虚掩着。

“老的要走,新的乍到,就这样疏忽!”尽管房内并没有太多的秘密,如此门户开放,

毕竟是警卫人员不可原谅的过失。一号生气地想。

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出人意料。

文件柜敞开着,抽屉被整个拉了出来,倾斜得象架滑梯。文件散失各处,扉页上的“秘

密”字样,象一双双恐怖的红眼睛。一个彪形大规伏在桌上,以手电照明,正在紧张地抄写

着。

“什么人?!”一号迅速闪在门侧,厉声喝问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并

没有手枪。

抄写人被断喝吓得一抖,手中的笔失落地上,大张着嘴转过身来。手电筒的雪白光柱,

自下而上斜着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噢,是你。这么晚了,来干什么?”一号平和地问。

大汉蹑嚅着,说不出成句的话。

看来得让他作点儿事情,稳定一下情绪再说。“把灯点上吧!”一号吩咐道。

大汉手脚伶俐地拨开灯罩,擦着火柴,点燃马灯,将灯芯拧得不大不小。金红色的烛焰

均匀地照亮了四周。趁放回火柴的空档,他把抄满字的白纸团在手心,然后开始收拾房间。

一号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了一次真正的预先没有估计到的小憩。待到一切整理完毕,他

也恰好睁开眼睛。高大的汉子垂手肃立在一边等候指示。他就是明天要调离的一号的警工员

——金喜蹦。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一号温和地说。

金喜蹦又开始发抖。

看着这么魁梧的躯体抖成一团,一号真是不忍。不知是哪个小子往军区写信告了黑状,

使金喜蹦原本被一号压下了的“反动事件”又重新提起来。无奈,只得写了报告,请示上级

如何处理。处于这种情况之下,金喜蹦显然已不宜再呆在一号身边,一号随他挑个单位,他

要求去炊事班,明天就得去做饭了。

作为贴身侍卫,金喜蹦有无数机会接触一号的一切物品,是什么吸引他非到临走前的深

夜来寻找呢?

浅得象碗凉水似的战士给一号出了个谜。搞清并不困难,但目前得先止住这筛糠似的

抖。一号真有点儿抓瞎,劝不得,哄不得。突然,他灵机一动,提了一口气,屈尊当起了

“班长”,点名道:“金喜蹦!”

“到!”金喜蹦立时象被灌了水银,坠在地上,纹丝不动。

“好极了!”一号得意起来。五分钟后,他发布了“稍息”令。金喜蹦恢复了常态,满

脸愧悔之色:“一号,俺犯纪律了,俺在找你的文件看……”

一号轻“晤”了一声,不动声色。最机密的文件都封存在保密室里。

“俺没坏心,只是想从文件上知道多会能打起仗来。找了几遍了,哪个本上都说要打,

可都没个准日子……”金喜蹦失望地说。

“打仗?和谁打?”一号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边情平稳,并无战争征兆。

“不管和谁打都行啊!美帝、苏修……单个打,伙着干都行啊!打得越大越好,甩了原

子弹就更棒了!只要一打起来,啥事都好办了。”金喜蹦一扫片刻前的沮丧模样,紫檀色的

椭圆大脸,泛着亮光:“堵枪眼,炸碉堡,滚地雷,哪桩我都抢着干。若是这会儿半空里有

颗手榴弹炸了,俺一下就扑到你身上,保管遮挡得严严实实……不是俺吹牛,只要打起仗

来,俺一定能立个大功。一号,你刚打军区开会回来,这仗,近日里能打起来吗?”他焦渴

地盯着一号。

一号知道金喜蹦对战争如此渴求的背后是什么,不禁在心里暗下决心:非他妈找出那个

打黑报告的小子,把他赶出昆仑防区!可那都是后话,眼下,如何答复这个如此爱好战争的

汉子呢?一号破例地拍了拍金喜蹦的胳膊:“眼下就要进行的冬季长途野营拉练,将在最大

程度上模拟实战,同样是非常艰苦的,小伙子,好好干,照样能立功!到那时,我去炊事班

把你接回来!只怕你不愿意再侍候我这个老头子啦。”

金喜蹦不知道说什么好,嘿嘿乐着,低下肩膀,希望一号能再拍他两下。

一号催促金喜蹦去休息,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兜里的那张纸,让我看看行

吗?”

金喜蹦愣了一下,还是把纸团掏了出来。

这回,轮到一号发窘了。

金喜蹦倒缓过神来,说道:“俺觉着好,寻思不是啥秘密,就抄下来了。首长若不乐

意,我这就……”说着要撕。

“留着吧。”一号摆手止住他,“不过,这多少也算个小秘密吧。”

“是!”高大的警卫员向矮小的司令员行了最后一个军礼,倒退着出了房间。

一个秀美的姑娘,五指托腮,凭窗而立。柳眉弯弯,睫毛密长,周正的鼻梁,小巧的嘴

唇,两颊由于激动,泛出浅浅的桃红色,雪白的颈项之侧,是两页鲜红的领章。

这就是女卫生员肖玉莲。

窗外,贴着新刷出来的动员拉练的标语。

还用动员吗?肖玉莲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听说拉练很苦,但她不怕苦,她只怕无

休无止的传闻。

在昆仑防区,肖玉莲工作负责,态度和气,是最受好评的卫生员。可她就是入不了党。

她填过两次入党志愿书,两次一到支部大会就被卡住。因为她出众的美丽和温柔,年轻的军

人们难免不想入非非。一线哨卡上,为了看看她而来看病就医的人,绝不止一个两个。于

是,围绕着她就有了数不尽的传闻。党组织是负责的,传闻需要核实,核实需要时间,时间

又产生出新的传闻……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从此,对年轻的没结过婚的男军人,绝不给

一个好脸!”她无数次地下决心,可一走到病房就忘了自己的誓言。现在,机会来了。参加

拉练,火线入党!这念头激动着她,使她兴奋和不安。

可是,怎样才能确保自己能参加拉练呢?要不,就哭吧。她——一个偏远山区农民的独

女,能当上万里挑一的女兵,就是哭出来的。那一年招兵的来了,她跑去要当女兵。早已不

是红色娘子军那会了,当女兵哪有那么容易!况且当地根本没有招收女兵的名额。没等接兵

的说完,她就放声痛哭起来。接兵的劝不住,只得赶紧从乡下找来她的父母,好把她接走。

没想到,衣衫褴褛的老夫妇,一进门就给接兵的长跪不起,恳求他们把肖玉莲带走。接兵的

又要解释,老夫妇竟也悲悲切切地哭起了。一时间,三口人哭成一团。情况蹊跷,接兵的一

查访,原来当地一个造反派头头,不知怎么看到了肖玉莲,硬要娶她为妻。明白说了是妾。

还说若不是看她年轻貌美,才不花气力搞什么明媒正娶,抢回去玩玩就算了。接兵的军人们

义愤填膺,用白床单为她在闷罐子车厢里隔出一个单间,将她带回了部队。负责接兵的头为

擅作主张而背了个处分。肖玉莲几次险些被退回,每次她都哭得泪人一般模样,使经办的人

为之黯然。事情便一拖再拖。后来,内部征兵的风愈刮愈烈,多一个少一个女兵也就不那么

严格。费尽周折,她才算当上了一名真正的战士。眼泪曾帮她化险为夷,百战百胜。

“喂,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给锁在抽屉里的哪一位回封信?”

肖玉莲感到耳边一痒,回头一看,是甘蜜蜜,这个滚圆脸蛋的胖姑娘正瞪着滚圆的眼

睛。

肖玉莲有个抽屉,挂着把沉甸甸的“将军不下马”,几乎从未见她开启过每逢收到笔迹

陌生的信件,肖玉莲看也不看,就从抽屉缝轻轻塞入,拍打两下确保落底。抽屉空了满,满

了空,肖玉莲总是趁没人的时候自己到山上去烧。同屋的女伴们先是惊异,是嫉妒,再以后

是见怪不怪,待到都入了党,提了干自己也或多或少地收到过这种信,也就不大注意这只抽

屉了。唯有甘蜜蜜这位高干之女,相貌不扬,脾性又劣,昆仑勇士们不敢高攀,从未收到过

一封可称为情书的信件,因此至今对肖玉莲的抽屉充满好奇。

肖玉莲苦笑了一下:“还回信呢,他们害得我好苦!”

“那些信里都写了点啥?拿出来,咱们奇文共欣赏一下嘛。”甘蜜蜜装作开玩笑地说,

心却有点儿咚咚跳。

“嗨,都差不多。”肖玉莲有些脸红。但大家平日对她的这些事讳莫加深。今天甘蜜蜜

能直截了当问,她倒觉得挺知心的,于是就慢慢说下去,“一般开头写一段毛主席语录,多

半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哈哈……”甘蜜蜜虽说很想听下文,可是忍不住大笑起来,“那还有什么可保密的,

拿到大会上念都可以,真是活学活用啊!”

肖玉莲有点儿生气了,闭上了嘴巴。

甘蜜蜜笑够了,扳着肖玉莲的肩头又说:“别生气呀!我帮你报仇!”

“报仇?怎么报?”

“把他们召集起来,臭骂一顿!”

“骂?!我可不会。我只愿下辈子脱生一个最丑最丑的女子,便是福份了。”肖玉莲想

到自己的身世,睫毛湿了,拼命扑闪着,不愿把泪坠下来。

甘蜜蜜真动了侠义心肠,拍着胸脯说:“我来帮你骂!骂完了,把他们的信往桌子上一

倒,喏,失物招领,谁的谁领回去,再写,就抄成大字报贴出去!”甘蜜蜜为自己的设想正

眉飞色舞,忽又脸色一沉,“只怕你这个‘失物招领处’最后得剩下一封!”

“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有‘他’的。你才不忍心把他叫来挨骂呢。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肖玉莲沉静地反驳,“他才没有给我写过这种信呢!”让青春少女隐藏爱

情,实在是很困难的事。

“哎,这抽屉里的信,你让他看过吗?”甘蜜蜜今天是存心要从肖玉莲那儿探讨点恋爱

经验。

“没有。我想他看了会生气的。”

“你真傻!才要叫他好好看看呢……”

“不说这个了。参加首批拉练,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还用想办法?”甘蜜蜜故意夸张地扬起淡得看不见的眉毛,“告诉你吧,没谁也不

能没我!”

“那为什么呀?”

“这还用问?因为我有一个好爸爸呀!诸位领导把我看成眼中钉,成天嫌我懒呀馋呀,

这样是优越感啦,那样是特殊化啦,现在有这样一个整治我的上好机会,还能饶过我?”甘

蜜蜜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索性象个男孩子似的,双手抱拳,南不南北不北地冲

着一处,那儿大概是她父亲所统辖的军区所在,拜了几拜说道,“老爹呀老爹!想当年,您

老人家在家,何不规规矩矩地给地主扛长工,偏要去当什么红军。当就当呗,当个马夫火头

军的什么不行,偏又要去作什么官。作就作了吧。当到团长也就足矣,偏还要没完没了地

‘进步’,这倒好,您那里步步高升,我这里不停倒霉。张口一个‘干部子女’,闭口一个

‘锻炼改造’,快跟地富子女差不多的待遇了。我早就把履历表出身一栏里的‘革命军人’

改成‘雇农’了,可领导还对我另眼看待…”甘蜜蜜越说越伤心,眼里也难得地泛起了水

花。

肖玉莲一见,忙说:“蜜蜜,别难过。要真的有你没我,那咱俩换换好吗?”

“这叫什么话!”甘蜜蜜脸色陡地一变,退后几步,好象怕肖玉莲上来抢似的,冷冷说

道:“你也这么小看人!告诉你,我也是将门之女,真要打起仗来,绝不会落在任何人后

头。这小小的拉练算什么!”说着,双手叉腰,英姿勃勃地挺着胸,象一颗饱满的豆子。

庄户人家的独养女瞅着大军区副司令员家的贵千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泪水噗噗地滚

落下来。

“别哭,别哭,不就是想去拉练吗?听我的,保险你能去。”甘蜜蜜转眼间拿来刀剪、

纱布,叮当扔在桌上。

“你敢不敢?”

“干什么?”

“写血书呀!我爸爸说过,打仗那会儿,谁都想立功,炸碉堡时让谁上不让谁上啊?谁

先写了血书,谁就准能有份。灵极了。只是他们那会是用上下牙把手指头尖咬开的。”甘蜜

蜜说着,不由得甩了甩手,好象手指头尖已经疼起来。

肖玉莲没答话,拿起了手术刀。刀柄沉甸甸的,清冷的刀锋映出她秀丽的面庞。她象捏

绣花针似地轻轻一挑,左手中指纤长的指尖立即豁开一道深沟。

雪白的肌肤向两边绽着,殷红的血珠愣了一下,才大滴大滴地涌出。

“你……还没消毒呢!”甘蜜蜜先是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又忙不迭地朝伤口上吹,手忙

脚乱地用纱布去堵。

“蜜蜜,别帮倒忙啊,血止住了,你叫我用什么来写血书呀?”

干涸的血字,使纸皱得厉害。面对转交“拉指”的一摞血书,郑伟良写完了拉练方案的

最后一个字,他丢下沉重的笔。

四周无人。他抽出肖玉莲的血书,把它贴在脸上。每个字都象火似地烧着他。

起风了。等待中的机会来了。他用电话通知各单位司号员前来集合。

还有短暂的余暇。他看看表,打开半导体调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听到一句“朔风

吹”,他就拧了过去。然后戴上耳机,调到另一个波段。

“取金羊毛的英雄们,为了抵御西连岛上怪鸟们极富诱惑力的歌声,弹起了自己的基法

拉琴。他们歌唱不畏风浪的航海家们,歌唱正在等待他们胜利返航的家乡。‘阿尔戈号’终

于驶过了危险的西连岛……”

希腊神话连播,郑伟良正在收听怪鸟们的歌唱——外台的对华广播。

在看完了昆仑山上能找得到的书籍之后,他开始从太空中捕捉知识。这是一件十分危险

的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做得很周密,收听时有人进来,他会以极快的速

度将旋钮调到中央台,并且能立刻讲出正在播放的内容。例如现在,大概到了杨子荣的“穿

林海,跨雪原”了。

尽管没出过一次纰漏,他心里还是很痛苦。中国军人为什么要从外国人那里学习知识?

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出门外,大风立时把他推了个趔趄。好,越大越好。他这样想着,

来到列队的号兵面前。

这些平日里稀拉惯了的连队“八大员”之一们,今天倒是少见的规矩。每人都是斜背着

号袋,站得笔直,透出老兵才有的那种机警干练的神采,要知道,能够入选“拉指”,成为

众号之长,是件很荣耀的事情,郑伟良一言不发,绕着队列转了一圈,对末尾的一名说:

“你可以回去了。”

那个兵个子很矮,军装邋遢,尤其是两页领章,早已失了鲜红,成为一种污紫色,靠近

脖子的地方几乎是黑的。

“报告,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这样连里领导问起来,也好有个交待。”那兵乜斜着眼

睛说。

郑伟良感到了在不卑不亢后面的敌意。对方是一个很老的兵了。年轻的军官们最怕碰上

和自己军龄一般长短的老兵,他们既没有新兵的谦恭,也没有更老的军人的平和,对比自己

多两个兜的同龄人,他们有一种天生的敌意。

郑伟良受命于一号,挑选号长,他的话就是命令。对于命令,是不能问为什么的。但郑

伟良感觉到了自己的武断,他回答道:“你的号袋太脏了。”

老兵从黑皮子似的布袋里掏出了军号。虽说前来应选的号兵们都精心擦拭过自己的军

号,还是为这把号赞叹不已。它金光灿烂,仿佛是纯金打制的。这绝非一般擦拭可就。

“牙膏擦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始终盯着郑伟良。

郑伟良不由得看了一眼他的牙。焦黄污垢,却极齐整。号兵是必须有一口好牙的,于

是,他当着众人修改了自己的命令。

“你叫什么名字?”

“李铁。”

“你带队,爬那座山。”

老兵并不受宠若惊,待大家都动身了,才慢吞吞地往山脚走去。然而第一个到达山顶的

却是他。

山顶上风很大。一股股迅猛的山风,象轮番进攻的拳击手,又准又狠地朝人的口鼻砸

来。

“开始拔音。”不待号兵们喘过气来,郑伟良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号兵们手握军号,迎风站成一排,各自深吸了一口气,从最低的“1”开始拔起,浑厚

凝重的号音,与灌进号碗的冷风较量着,终于迸出略带沉郁的声响。

“1”完了是“3”,“3”完了是“5”。号兵们用号,与大风展开了顽强地搏斗,

在音高的阶梯上艰难地跋涉着。每一音阶上最先停止的号兵,被淘汰下去。最后,剩下了包

括李铁在内的几个人。

“现在,你们每人吹三遍‘E团参谋长跑步前来’的号令。”郑伟良又命令道。

号音依次响了。连着三遍如此长程的号令,都咬亮高亢,难分伯仲。号兵们头上腾起了

水气。

轮到李铁了。他突然拔腿就跑,数分钟后,号音自几百米外传来,清亮从容,没有一丝

气喘的断续,显然,他是技高一筹。

“你为什么要跑出去那么远?”技艺出众固然不错,哗众取宠却并不可取。有了上次的

教训,郑伟良谨慎地问道。

“还记得你口述的命令吗?”语调虽不恭敬,李铁的神色还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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