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昆仑殇》作者:毕淑敏【完结】 > 昆仑殇.txt

第 4 页

作者:毕淑敏 当前章节:14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0:56

岁?”

郑伟良语塞了。但他并不示弱,迅速调整了自己思辩的锋芒,他要用铁的事实,论证自

己的观点:“红军爬雪山的时候,光着脚穿草鞋;朝鲜战场,志愿军穿着单鞋追击敌人;六

二年自卫反击战,冲锋时也的确穿的是解放鞋,但是否就应从中得出结论:打仗时鞋穿得越

少越好,穿毛皮鞋,就得打败仗?!为了追求形似过去,在拉练中,有的战士牺牲了,有的

战士残废了。拼命驱赶战士们投入人为的苦难之中,绝非治军的上策。军人不惧怕牺牲,但

不能据此漠视军人的生命!一号,部队里伤员众多,疲惫不堪,在强大的政治鼓动之下,没

有一个人愿意加入老弱病残的行列。潜伏巨大危机的部队一旦进入无人区,势必出现更为危

难的局面。一号,我请求你收回成命!”郑伟良悲愤异常。他很想把意思表达得委婉一些,

但牺牲者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平心静气地说,这个参谋的讲法不无可取之处,但作为拉练部队最高指挥员,绝不能容

忍这种蛊惑人心的语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拉练必须按计划干到底。不要去思索为什么

这样做,只要去考虑怎样做得更好。

一号思索着。新输进去的药物,发挥作用了,他觉得头脑清醒而灵活:“穿越无人区,

难道也是模式吗?如果是,还叫什么无人区,人来人往,叫大马路好了!”他为自己的幽默

感到得意,“正因为驾驭战争,没有规律可循,我们才需要练兵啊。在各种情况、各种地形

练兵。你怎么知道,将来战争不会在无人区里爆发?记住!我们不是敌人的参谋长!”

郑伟良冷笑了一声。这也许很不该,但他忍不住。“不是敌人的参谋长!”多时髦的一

句活:为什么要当敌人的参谋长?同样,敌人也不是我们的参谋长!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

个参谋长,用自己的智慧与胆略击败敌人……郑伟良的思绪在一时间滑得很远,他赶紧收束

住,尽量平和地说:“未来的战争可能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爆发,我们没有必要、同时也不

可能在所有的地方进行事先演练。”

一号的脸色阴沉起来。穿越无人区,是他的创举。郑伟良竟将矛头直指这里。如果说部

队有伤亡,还可以引起他的踌躇;指责他决策上的失误,则是不能容忍的。

郑伟良已经闸不住了,思路如江河直下:“况且,象这种肩冰衔草式的原始行军方式,

自身的供给尚无法保障,又能有多少战斗力呢?它只能模糊人们对现代化战争的认识,以为

有了精神就能打胜仗。其实,战争的物质性是异常直接的。吃苦不是目的,只是一种达到胜

利的手段。我敢说,如果红军有毛皮鞋,他们绝不会穿草鞋去翻越夹金山。抛却了这个实

质,反而津津乐道于复制苦难本身,不正违背了先辈们的意愿吗?红军正是为了让子孙后代

不再受苦,自身才去忍受非人的磨而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单纯追求苦难而忽略军人生命的

价值,正是对传统的背叛。”

“你住嘴!”一号终于怒喝出声了,“照你这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是用战士的

血,在染自己的红顶子了?郑伟良同志,我可以告诉你,别看我是一号,需要的时候,我照

样脱下毛皮鞋,换上解放鞋,解放鞋总要比毛皮鞋轻快,战场上时间就是胜利!我们的战

士,正是这样想这样做的,你说的,只是你个人的心理失态。整个部队,到处在嗷嗷叫!”

郑伟良曾想到一号可能命令他退出帐篷,却没有想到一号会这样据实驳斥他。他一时有

些无言以对。部队确实被一种近似狂热的献身感笼罩着。但正因如此,事情才愈加可悲。郑

伟良的目光重新闪出勃勃英气:“您说得很对,一号。我们的战士太可爱了。他们忠诚地去

执行每一道命令,从未怀疑过命令本身。军人的忠诚无可指责,作为有权发布命令的指挥

员,面对这种无与伦比的信任,难道不该三恩而后行吗?至于您个人的品质,那是另外一个

问题,我相信,并已经看到您完全能够身先上卒,可我还是恳求您,一个士兵手里只有他一

条生命,而您手里却执掌着千百条生命,为了已经牺牲和将要牺牲的战士们,再考虑一下

吧!”

一号并不为之所动,语调中饱含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决定不是我个人做出的,集体讨

论,上级批准,任何人不得更改!不错,你知道得不少,会夸夸其谈,引经据典,一套又一

套的。你以为你是个合格的军人了,告诉你,我早看透了,你骨子里怕苦!怕死!说这么一

大篇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叫我撤兵,好掩饰你心里的恐惧。其实,想逃避这些容易得很,

你不必当共产党的兵、尽可以去喝外国人的洋奶!”

火山终于爆发了。一号到底不适应一个共产党员和一个共产党员说话的方式。司令就是

司令,参谋就是参谋。他痛快淋漓地吼叫,不惜使用些恶毒的言词。

一九六二年边境自卫反击战,在缴获的军需物品中,有一种罐头,包装相当考究,战士

们一看,“呸呸”吐着口水,整箱整箱罐头抛入了界河。罐头上印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裸着乳房正在飞吻。这便是极富刺激性的犒军物品——人奶罐头。多少年过去了,沉入界河

的罐头早已被冲刷得不知去向,昆仑山上却留下了一句最恶毒的咒骂。

郑伟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迟出一号的帐篷的。大滴大滴男子汉的泪水,溅落在石头上。

昆仑山默默地承受着。

传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在高原上每个人也一定都有自己的一座峰。伟大的人高

耸入云,平庸的人低矮匍匐。哪一座山属于父亲?郑伟良的目光停留在一片隆起的大地上。

这也许就是父亲的化身,平坦到几乎没有起伏,但就在它的上面,承担着昆仑主峰的一部

分。哪一座山属于他自己?也许在雪山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火山。它喷发了,冒出滚烫的熔

岩,可顷刻之间就被冰雪封死了。为了这次喷发,又积蓄了多少力量和时间!现在,这一切

都过去了。群山静籁,它们甚至不知道曾有过这样一次猛烈的喷发。

不,一切并没有过去。郑伟良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拧亮袖珍手电,呵呵手,写下一行

行字迹。

十四

进入无人区了。一眼看去,它并不象想象中那样恐怖,只是极为荒凉。什么都没有,连

高原上无处不在的石头都没有。也许几亿年前曾经有过,风用巨掌揉碎了它们。无人区简直

就是由土黄色沙砾组成的一片死海。

甩掉老弱病残的队伍,还是极快地衰竭下去。马匹抽去运送伤员,所剩无几,剩下的因

为过度负载,比人还疲乏。只有一号的马,还算强健。一号蹒跚着,喝令警卫员离开自己,

去救护更困难的人。

白牡马垂头站在路边,如果把人的脚印称作路的话。

“拉住。”警卫员把马尾巴递给肖玉莲。

肖玉莲甚至不知道递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就拉住了它。马的力量使她向前。节省下来的

体力使她的神智刚刚略为清明了一点儿,她立刻象握着蛇一样,把马尾巴松开了。

“咋?怕踢?这会儿它连自个儿的命都顾不上,哪有力气尬蹶子。”。

“不……我能……走。”

警卫员又牵着马立在路边。他一次次向人们走去,一次次退回原地。路过的人连看都不

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个不祥之物。

冰砖潮润了。时值正午,传令做饭。不过,需统一检查合格后才许下肚。

甘蜜蜜先在地上扒了个浅槽,安顿肖玉莲半卧着休息,然后开始做两个人的饭。

先得支灶。甘蜜蜜好不容易捣出两个浅坑,四周垫一圈粗砂,灶坑勉强塞得进一片干牛

粪。

该破冰了。要恰到好处地凿下一块也不容易。甘蜜蜜索性将两块冰砖对砸。乒乓一阵

后,冰裂成数块,填满两罐头盒后,开始点火。

牦牛粪燃起雪白笔直的烟缕,古烽火台上报警的狼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其它的人,就

没有这样的好运了。粗大的防风火柴扔了满地,阴沉的伪毛刺,滚着浓黑辛辣的烟,就是不

肯燎起火苗把自己含辛茹苦积聚的热量奉献出来。

亘古荒原上第一次升起了炊烟。无数道烟尘,使人想起钻木取火或减灶增兵之类的故

事。

歇了一会儿,肖玉莲有了点力气,她要爬起来帮忙,被甘蜜蜜死死按住。她焦渴异常,

真想把罐里刚开始融化的冰水一口气喝光。想起不经检查不能吃饭的禁令,她只好舔舔手

指,把散在沙地上的冰晶蘸捡起来吃。裹在沙粒里的小冰块噙在嘴里,象冰糖一样。

水,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甘蜜蜜把干粮袋里的米倒进去,顿时没了声响。她只好跃在

地上吹起火来。

旁边有位医生,正端着盒子往肚里吸溜面糊糊,见状走过来,帮着吹火。“下面糊糊要

快得多。”他说。

甘蜜蜜没答话,盛面的干粮袋已随金喜蹦坠下了山崖。

“你不等着检查了。”她问那个医生。

“若等检查的来,我的浆糊早冻成冰块倒不出来了。谁要愿意查,”他指了指胃的部

位,“到这儿来查吧。”

人们都半生不熟地吃上了。甘蜜蜜一人顾两摊,哪摊也没熟,她一急,抓起一大块干粪

就往灶坑里塞,小小的灶坑先是落沙,紧跟着四周一松,哐啷一声,一盒稀饭倒扣过来,白

生生的大米粒正好捂在粪火上,火,熄灭了。

甘蜜蜜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嘴巴肆无忌惮地哭起米。哭声惊动了四周的人们。部队快

要出发了,补做肯定来不及,一个又一个罐头盒凑过来,里面盛着或多或少的面糊和米汤。

“别哭别哭,你要是早点儿扣就好了,大家剩得还多些……”医生开着玩笑。

甘蜜蜜不理会,眼泪顺颊涌流。

“蜜蜜,眼泪也是水啊,”肖玉莲说,“我不吃了。你快把那盒喝了吧!”

甘蜜蜜不听她的,将另一盘夹生的稀饭分作两份,把多一点儿的捧给肖玉莲。

肖玉莲不再推辞,一口气将上面的稀汤喝完,把盒放在沙地上,淡淡地说道:“我实在

是吃不了。你倒了算了。”然后,合拢了眼皮睡觉,任凭甘蜜蜜说什么,她都再不开腔。直

到集合号响,甘蜜蜜才将剩余部分喝了。

无人区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开始了疯狂的报复。飓风挟着漫天黄沙滚滚而来。砂石填平

了人的耳轮、眼窝、头发的每一根缝隙、皮肤上的每一条纹路。肺腑里都塞满了沙尘。行进

中的军人,象一排排沙柱。倒下的人象一座座沙丘。风沙极大地迟滞了部队的速度,原定两

天走出无人区的计划彻底破灭。

已经是第四天了,最快也得到傍晚才能走出这片死亡地带。

这是一支逐渐干枯的队伍。全军涓滴皆无。带冰时虽已留足余地,但冰砖分割时多有遗

失。狂风又加速了水分的蒸发,一部分冰直接由固态气化了。当然最主要的,是行军时间拖

延了一倍。

已经远远地望得见雪山了。银白色的冰雪,闪烁着诱人的光彩,非但不能解渴,反倒更

使人感到难以忍耐。曾经诞生了无数条江河的昆仑山,此刻冷酷地看着这支部队走向死亡。

“杀马。”一号向他的白牡马走去。

白马驮着几个背包,它那曾笔直而富于弹性的四蹄,如今无力地屈曲着,曾象白缎子一

样闪亮的皮毛被干结的汗水和泥污粘结成缕,肮脏地垂在那里。它充满信任地盯着一号,相

信主人总有一天会把它领到一片丰美的草原上,恢复它往日的神威。

一号取下它的负载,伏在它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白马顺从地卧下了。冰凉的沙地使它打

了一个寒颤。

一号拿过一条背包带,将它的后腿绑在一起,又用一条背包带,将它的前腿绑在一起。

白马似乎意识到了某种危险,惊恐地看着一号,但它仍一动未动。

一号又用一根粗壮的绳子绕在马颈上,把两头递给几个高大的战士,交代道:“如果它

不动,就不要……勒。”最后一个字说得十分困难。

一号伸出手,象往日赞赏白马时一样,拍拍它那有着一块菱形黑色图案的脑门,然后,

用手指轻轻合上白马美丽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

白马无声地躺在那里。除了它的腹部象风箱似地紧张起伏外,安静得象失去了知觉。

郑伟良拿起匕首要上,一号拦住了他。自己用手触摸到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猛地将

匕首刺了进去。白马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痛苦地抽搐着,但它硬是没有动。大家都看呆了。

酱色的粘稠得象膏脂一样的马血喷涌出来,顺着污秽的皮毛流进早已准备好的桶内。

“快!趁血还没凝,赶快分给最困难的战士。”一号眼望别处,下着命令。

警卫员递过一罐头盒滚烫的马血。“拿开!快给我拿开!”一号几乎咆哮起来。

马血已经放不出来了。白马的躯体还在不规则地抖动着,必须趁热将血淋淋的马肉分下

去,其中残存的湿气也可以救命。一号拔出手枪,对准白马额心,扣响了扳机。

白牡马不动了。一号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它那柔软的逐渐凉下去的耳朵。自马突然睁开

眼睛,澄清的眼珠善良地毫无幽怨地望着他,但不久便涣散下去,暗淡下去,最后终于象两

个瓷球似地固定住了。

一颗巨大的混浊的泪,从一号土黄苍灰的颊上滚落下来……

“传达下去,凡是杀马,都要用这种杀法,才能放出更多的血。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

枪。”话刚说完,一号猛然一晕,险些栽在地上。

警卫员忙扶住他,赶快递过一块马肉。一号用力推开了:“去!去接一碗别的马血

来。”

他得活下去,活着走出无人区。

他不畏惧死,但他不能死,生命不属于他自己,他必须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带领部队走

出无人区。

时至今日,一切争论都没有意义了。向前,唯有向前,才是生路。

傍晚到了。这是原定走出无人区的时间,雪山仍象最初看到时那样遥远。幸好风停了。

湛蓝的天,苍黄的地,象两页色彩瑰丽的贝壳;而嵌着的夕阳如同一颗血球般的珍珠。

肖玉莲象片枯叶,突然扑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事情似乎发生的毫无征兆,在这

之前,她一直紧跟队伍,寸步不落。

“我就要坚持下来了!”她欣喜地自语着。当她分辨出自己是躺在甘蜜蜜怀里时,反倒

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走啊!这是干什么?”她不解地问。甘蜜蜜试探着松了手,她立刻

倾在地上,又昏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肖玉莲变得宁静了。

“帮我擦擦脸吧。”她轻声请求。

甘蜜蜜用衣袖将她脸上的浮尘拭去。

“你……”她露出乞求的神色。

甘蜜蜜急忙俯下身。肖玉莲艰难地说道:“你告诉他,别生我的气……”甘蜜蜜使劲点

着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他”是谁,“还有……帮我把抽屉里的信……烧了……别看……

他们也不是恶意……”她努力想做出一个笑容,已经来不及了。

“把我留在这里吧……”最后几个字她越说越低,甘蜜蜜也不知自己是否听清了,“早

知道……这样……我……”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肖玉莲死了。

甘蜜蜜站起身,干涩的眼睛向四处看了看。她对女友的死没有做出更多的表示。

即使肖玉莲不留下遗言,她的尸体也无法运走,这里虽已临近无人区边缘,但每个活着

的人也都临近了死亡的边缘。甘蜜蜜只是从身旁医生手里接过行军锹,立在肖玉莲头前,留

下一个标志。

从此,这里不能再称作无人区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兵长眠在这里。

十五

当人们再次看到公路时,整个队伍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呼啸。拉走了伤员,补充了给养,

部队似乎又恢复了生机。一号决定率领部下按原计划攀越雪山,然后班师回营。

机关派来的越野吉普,带来了留守领导草成的新闻稿,送交一号审阅,并请示能否提前

发出。全军拉练已进入高潮,报纸上东西南北的典型都有了,唯独还没见高原部队的。再不

发稿,就很可能来不及了。一号连夜亲自动笔修改,一大早,派郑伟良携带所摄底片和定稿

立即返回机关。翻越雪山一事,虽尚未实施,他也写在其中了。只要那座雪山没有从地球上

消失,他相信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的队伍也一定会成功。

坐上小车,松软的座垫把郑伟良吓了一大跳,半天才适应下来。

目视前方的司机抛过来两支烟。

郑伟良点燃一支,猛吸两口,抽得通红,然后便盯着喷出的烟团久久未动。

“带干粮了吗?”开了很长一段路,司机好象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将胸口伏在方向盘

上,以控制车的剧烈晃动。路况险象环生,车弹跳得很厉害。

“怎么?”郑伟良从沉思中被颠醒过来,不再回顾已经消失的拉练部队,他以一个作战

参谋的敏感判断出司机并非饿了,而是另有所指。

“车况不好。带点干粮不就有备无患了嘛。”司机佯作轻松地说,“我说检修一下再上

路,一号不准。但愿路上不要……”司机没有把话说完,任何行当都有自己的忌讳。

郑伟良下意识地紧了紧胸前。

吉普车越颠越凶。

拉练部队返回后的第二天,郑伟良和司机的尸体才被找到运回——由于刹车失灵,越野

吉普从险峻的山路上急冲而下,最后几十米完全没有辙印,车是飞下山涧的。

司机伤在面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郑伟良伤在后脑,血和脑浆均从破裂处流光,除面色极为惨白外,形象一如生前,眉宇

间蕴含着生气,紧抿的嘴角流露出坚毅和果敢。他很象在沉思中睡着了。

十六

有关拉练的新闻终未见报。一处海拔较低的部队,抢在他们前面,填补了这项空白,再

则,报社编辑委惋地指出:昆仑部队的拉练经验中,缺少做群众工作一项。

“扯什么蛋!”一号大骂起来,“做京官的,耍的哪门子威风!让他到这里来看看,老

子给野耗牛、毛刺堆做群众工作哪?这里是昆仑山!”

带消息来的参谋,吓得呆立一旁。他颀长英俊,很象郑伟良。一号爱用性格、品貌与前

任相似的人员。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号很快镇静下来,问道:“还有什么事?”

“正在处理拉练牺牲烈士们的后事。有这样几件需向您请示。”

自当年先遣部队进疆开始,昆仑山传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因公牺牲的人,均被追认

为烈士,葬入烈士陵园。生未必是人杰,死一定为鬼雄,这也算是一种崇高的政治待遇吧。

参谋递过一沓拆开的白信封,道:“这些遗言中所提要求,与惯例不符。是尊重本人意愿,

还是按惯例处理?请首长指示。”

一号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肖玉莲”三个字跳人眼帘。他眼前闪过那个面庞惨白手指微

抖的女卫生员。白纸上写着:“听说牺牲的士兵,人殓时要穿新衣服。如果真是那样,可否

把我的那一份,寄给我的父母亲?他们年纪大了,很怕冷、皮大衣,毛皮鞋,可以代我尽一

份孝心。”

一号困难地点了一下头。

打开第二封。写得密密麻麻,还挺长。一号开始找花镜。“我来念吧。”参谋接过去:

“亲爱的妞妞……”这是一封家信,写得情意缠绵。一号听得心跳,急忙去看信封,果然,

是金喜蹦的遗书。

“这封信没有地址,无法转交。再说这很可能是一个小名,在农村找一个名叫妞妞的姑

娘,是太容易也太不容易了。”参谋顿了一下,奇怪一号为什么露出有些恍惚的神情,接着

说道,“唯一的线索是,金喜蹦文化水平不高,写不出这样通顺连贯还带点儿‘小资味’的

信。现在,只要找到帮他代拟信稿的人,事情或许有点眉目。”)

一号吃力地摆了摆手,截住了参谋的话。信中的大部分内容是他写给妻子而被金喜蹦抄

了去的。

“军区关于金喜蹦的处理意见已经转回。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开除军籍,押

送回乡。他的信就不必转了。”一号用极快的速度说这几句话的同时心想:金喜蹦幸而死

了,不然,这条意见也会置他于死地的。

“郑伟良有什么遗言?”他忽然记起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没有。他的信封内是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写。据周围同志讲,他曾说过,他母亲心

重,当年他父亲牺牲后曾对着遗物昼夜啼哭,因此,他不愿留下片言只字再惹母亲伤心。如

果可能,请组织上将他的遗物全部烧毁。”

“晤。那么,他的遗物内有什么特殊物品?”一号盯住参谋问。

“有。”参谋一惊,“正要向您汇报。”他赶紧递过一个小包,“这是从郑伟良前胸贴

身处找到的。”

一号拿起上面的纸卷。“敬爱的军区党委……”果然不出所料,还是那些观点,不过更

系统一些。字迹相当潦草。

“这个……是否也同其它遗物一并烧掉?”参谋试探地问。

“这不是遗物。”一号冷淡地扫了参谋一眼。小伙子,你不如郑伟良!他接着口授道:

“找人誊清后,发往军区。”一号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没有必要销毁反面意见。

他又揭开布包下层。一束银白色的丝露了出来,根根坚硬似铁,因为在指掌间摩擦生

电,猛然问直立起来。

白牦牛尾巴!他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烈士的儿子!

一号险些站立不住。吃惊、悔恨、夹杂着愤怒。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却让我苦苦寻

找。他什么都知道,而自己却被蒙在鼓里!然而这一切都流逝过去了。他无法想象一个年老

的母亲如何第二次接过父子两代人的遗物,他颤抖着手,上下摸索着。身旁的参谋立刻递上

打火机。

火苗燎起来,伴着一股刺鼻的焦烟。一号突然又用手指去掐灭它,仿佛全然不觉得

烫。”

参谋不知所措地站着,“还有……”他察看着一号的脸色。一号点点头,示意他说下

去。“还有号长李铁的遗言中说有一张像片保存在郑伟良处,要求给他家寄去。查遍了郑的

遗物,也没找到这张像片。只是在郑伟良带回的胶卷中,有一张是李铁的。郑伟良把胶卷放

在胸前,保存完好,像片已经洗出。只是……”参谋迟疑着。

“只是什么?”

“只是那是一张遗像。”

“废话!这个也要来问我!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给一个战士的亲人寄去一张遗

像,亏你们想得出!”一号暴怒起来。

不知何时,参谋退了出去。一号呆坐着,感觉非常疲劳。

“一号,有人要见您。”高大的警卫员无声地走了进来,用蚊子样的小声说,

“是……”

“不管是谁,不见!一号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是。”

一会儿,门又开了。

一号并不回头,静等着警卫员再次开口时,将他痛骂一顿。

“您就要离开这里了。为什么不肯见见你的士兵?”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谁说我要离开这里?”一号已接到升任军区要职的命令,但他一直扣着未作传达,昆

仑部队内无人知晓。这小姑娘手眼通天。他判断出她就是甘蜜蜜。

“我妈妈呀!甘蜜蜜并不回避。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比一号更大的首长也不知见过多

少,她毫不打怵地说,“昆仑部队拉练伤亡不少,我妈生怕我也死了,赶紧给我打了个电

话,顺便告知我这个军事秘密。”

一号不由得笑了。他突然渴望和她谈点什么。他太寂寞了。在昆仑防区,他永远只扮演

一种角色,发号施令;他只有一个很小的谈话圈子,这个圈子里还都是他的下级。此刻,牺

牲将士的亡灵纠缠着他,使他心神不宁。他很想谈点轻松的事情。

“你妈妈和你说了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呀?”他慈祥地问道。

“哎,这正是我今天要找你谈的三件事中的第一件!

“噢,有三件?”三件事,不知我能否帮她办到?离任之前,一号愿意为更多的人做一

点儿好事。他笑笑,鼓励甘蜜蜜说下去。

“第一件,我妈妈正在活动将我调出昆仑防区。我希望你能阻止这件事。我不想离开昆

仑山。”甘蜜蜜表情郑重严肃。

一号收敛起笑容。他不再把眼前这姑娘当作小孩子了,这是一个真正的战士,血管里和

他一样涌动着军人的血液,他庄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请求您将郑伟良和肖玉莲的陵墓靠在一起。他们相爱已经很久了。”

一号“噢”了一声。停了一会,他小心地问道:“那么肖玉莲,是干部吗?”

“不是。”甘蜜蜜敏锐地感觉到这问话的含意,急急辩解着,“她是因为入不了党,才

提不成干的。现在,追认她为党员了,可干部没有追认的呀。”

“第三件呢?”一号不愿当面伤这小姑娘的心,另起了一个话题。

甘蜜蜜还想说什么,可这第三件事,更加牵动她的心神:“您可一定要答应我!她的眼

圈红了,“请把金喜蹦安葬在烈士陵园吧!只是一座象征性的衣冠冢,他的尸体至今还没有

找回来,我刚才又到灵堂里去了一趟……一号,他是为了救我,才牺牲的……”甘蜜蜜掉泪

了。

一号缓缓地说:“军区关于金喜蹦的处理意见已经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甘蜜蜜急急忙忙打断了一号的话。她不能听人再复述一遍那些令人

悲愤的言词,“但金喜蹦牺牲在前,意见是刚刚才到的!”

“不!”一号沉重地说,“我核对过时间了。军区签发的日期在前,只是由于路途遥

远,刚转到这里。这样,金喜蹦坠崖的时候,就已经被开除军籍了。象这种情况,是不能进

烈士陵园的。你说的最后两件事情,我都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有办法!”甘蜜蜜绝望地呼喊起来,“是你让我们去拉练,他们才死

的!想不到,他们连临死前最后一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你是胆小鬼!你害怕了、怕军区、怕

丢官、连死人你都害怕!怕他们会在陵园里谈恋爱,怕他们进了棺材还当反革命!他们的血

已经流尽了,尸体都找不到了,难道还不足以洗刷他们蒙受的冤屈吗?!一号,你敢到灵堂

内去吗?面对一具又一具那样年轻的尸体,你不觉得有愧吗?!”

这简直是一尊复仇女神的化身。一号想喝令她出去,象他在这块土地上曾无数次行使权

利时一样。调令虽已来了,但他仍是昆仑防区至高无上的主宰,什么人都不能如此放肆!可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远处,有一座灯火通明的独立大屋,那就是灵堂。两个持枪的哨兵,钢打铁铸般地守卫

在门口,仿佛已和脚下的土地凝为一体。

他确实还没有去过。没去那大屋。

一号在昆仑防区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将肖玉莲和郑伟良的陵墓,公置于陵园两角,拉

开能够拉开的最大距离。条例规定:战士不准谈恋爱。死去的战士也是战士。

他把自己的调令一直压着。直到军区再三催促,他才在一个晚上离开了昆仑防区。

越野吉普无声地滑行在下山的路上。天气渐暖,已经开始有零星车队往山上送给养了。

白天逆着车流下山,会车时十分麻烦,司机很感谢一号选择了夜里行车。

他稳稳地坐在司机旁的座位上,并不回头,任凭昆仑防区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调令按

照他的安排明天早晨将向防区宣布,那时,他的车已经驶出了这块土地。

随着车轮的滚动,一号的心逐渐空荡起来,象是一团丝,被车轮越抽越细,越抽越

长……

“停车!”他突然叫道。司机一脚踩死刹车,他披着大衣走了下来。警卫员不知何事,

也赶紧跳下车。

“你在车上待着吧,我想自己走走。”黑暗遮没了一号的面容,单听声音,象一个慈爱

的父亲在劝说随行的儿女。

警卫员退了回去。他已经看清,这里是烈士陵园。

一号缓缓地走动着。暗夜中的陵园显得分外宁静肃穆。一排排半凸于地表的水泥长方

体,排列得极为齐整,象一支匍匐于地下的军队,正随时准备出击。位于正中的高大墓碑直

指星天,好似一把折断了锋刃的宝剑。当年进军昆仑先遣部队的英魂们就安息在这里。一号

记得很清楚,合冢时他把一块无法分辨的骨片,也掩埋了进去。那是他在曾行过军的路上检

的。他宁可让一匹野马或是野羊的骨殖在此享受后人的瞻仰,也不愿有一块烈士的遗骨曝在

旷野。面对这些老兵们,他是问心无愧的。做为一个幸存者,他自信已把他们的业绩和传统

交了下去,墓碑周围按牺牲年月呈放射状排列的墓穴,是一部凝固的历史,功过都由历史去

评说了。当一号的目光扫到墓群的最外侧时,他倏地僵立在那里。

一圈新挖的墓穴还没有落棺,巨大深邃周正的墓坑象一只只睁着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

视着他,严冬季节,短时间内在永冻土层挖掘出这些墓坑,单凭人力是很困雄的,这是出动

了挖掘机的结果。在拉练的全过程中,这也是唯一的一次使用机械。

墓坑,就是——那些数字!它们从指挥员的统计表上走下来,在这暗淡的黑夜变得如此

狰狞可怖,张着巨大的口将吞噬进那些年轻的生命。

一号孤零零地站在墓地,感到难以自制的悲哀。不要登报,不要升迁,不要和呢军帽比

高低,只求这高耸的土丘填回去,填回坑去,让地面重新冻结得钢铁上样坚硬……

一刹时,一号想驱车驶回防区,打电报请求上级将调令收回。我哪儿也不走,我至死留

在昆仑山上。

他把一大块冻土踢进墓穴,发出空空洞洞的回响。这声音震动着他的耳鼓,使他清醒过

来。一号蹒跚着向陵园外走去。

烈士陵园的门前,留下了深深的辙印。

十七

清明到了。

烈士陵园一夜开满了人世间所有的鲜花。细钢丝拧成的花蒂,在钢筋绑成的花圈架子上

难以绑紧,每一朵花都沉重地垂着头。在烈士陵园两角,安放着两个纯白色的小花圈,玉洁

冰清,纤尘不染。其上各有一只雪白的蝴蝶,被柔软的钢丝托举着,凌空欲飞。

默哀完毕,漫山遍野的花圈被同时点燃了。最初的一瞬间,花朵笼罩在火海之中,神奇

地保持着各自的姿态,只是颜色一律变为金红。火苗放浪地舒卷着,象遍地滚动着赤云。炽

烈的热流升腾起来了,烟波浩淼地浮动着,花朵仿佛置身子波光粼粼的水中,火舌欢快地舔

着蓝天,花瓣皱缩又怒放开来,褪去金红的色彩,变成一种钢灰色,驾着拔地而起的热风,

轻捷地飞上了长天。不久之后,它们缠绵地旋转着,旋转着,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那对小

小的白蝴蝶,化成银灰色,从烈火中比翼飞出,眷恋地依傍着,在云中翱翔……

火光熄灭了。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站着一列年轻的士兵。纸灰无声地洒落在他们崭新

的军装上,象一块块自天而降的黑纱。他们是拉练中牺牲将士的子弟,其中有李铁的弟弟—

——个身材健壮的小伙子;肖玉莲的堂妹——一个并不漂亮的姑娘。

队尾有一个满面稚气的小战士,登记表上注明是郑伟良的弟弟。在这个士兵贴身的口袋

里,揣着一束烧去半截的白色牦牛尾巴。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他,其实是一号唯一的儿

子。

圣父、圣母、圣灵般的昆仑山上出现了一行新鲜的脚印。

本小说由书香会员(血丶葬)整理,网站地址:http://bbs.txtnovel.com,请在24小时之内删除,本人不负责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