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想到过年不久,突然通知我转业地方工作,这对我个人又是一次异常的震动,本来,每年干部战士转业复员工作,都在年底结束,按说年前就巳经结束了这项工作,这次却拖到年初,我很纳闷,我要求转业多年都无信息,这次不想转业却偏要我走,当时我又提出要求,转业回老家工作,但据干部处的解释是,这次干部转业地方不好安排,一般都按复员处理,为了我的转业工作,干部处专门联系了重庆汽车配件厂,他们厂党委副书记专门到渝办来要人,他说:“你如果要求回家乡的话,可能只有按复员处理。”这一听,我心里打嘀咕了,复员回家当农民,那还了得,要真复员当农民怎么受得了!其实后来想想,这些说词都是做干部工作的人编出来吓唬人的话,他们图省事才在原地给我找了个单位,我们不懂干部工作,又胆小怕事不敢争不敢说,只好任人牢割,乖乖服从安排,要是换一个人,坚决要求回老家,也不可能回去当农民。
原来重庆汽车配件厂,就在我们军工厂对面,我住一五二厂,“一村”家属区的江对面,过一条嘉陵江上岸就是,报到之前我在那个厂区外面观察,是一家不起眼破破烂烂的小厂,正好在“红岩村”纪念馆山脚下的山坳里,不过到我爱人单位倒是更方便,省掉过江渡船的烦恼。
编不出别的办法只好去报到了,原来这是一家“公私合营”的厂,职工将近两千人,说小也不小,因为汽车配件需要量逐年增加,被交通部收归部属单位,后来一械部成立了“重庆汽车制造公司”,又划归一机部的部属厂,我到厂部报到时,办公楼是木框架加竹篾泥墙结构,三层办公楼要垮要塌的样儿,楼板走起来一耸一耸像要塌下去。
可不知怎得在这个厂技术科,我一呆二十年。党委副书记到技术科来,专门跟我见面,说他也是重庆部队下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部队,也只是个少尉排级干部,到地方来爬上党委副书记,是个县团级干部啦,本来同是转业干部,跟他把关系搞好互相提携对我很有好处,可是我做不来,因为那要费许多心思,必须主动找他空时候打打牌,请到家里喝点酒吹吹牛,可是我搞不来那一套,下班我就往家里跑,那么多年我再没有跟他接触过,话又说回来,技术科本来就是清水衙门,搞行政的没有人感兴趣,所以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平淡!
我自然是搞技术工作,曾经一心想搞设计造机器的思想,这此年梭角都磨平了,不想了,随他们安排吧!
初到技术科,才知道这个科里有一个“资本家”、一个“小业主”,在我身边出现这样的人一起工作,让我很震惊!我以为地主阶级、资产阶级都消灭了,怎么还会在我身边出现,而且一道工作,可见我的思想还是停留在时代的旧印记里,不过很快我也明白了,其实,解放前他们能在生存竞争激烈的年代,发展资本成就家业,靠得全凭自己的本领、拼搏、勤俭才得以发家,谁能料到革命时代,他们成了打击对象,现在,**党就利用他们的本领,名曰发挥一技之长,给他们冠上“技师”头衔,在技术科搞技术工作,他们文化不高但技术很精,车间里生产工艺十分熟悉,这让我括目相看。
而我的工作如何安排,这也让我很挂心,我虽是转业干部但我终究是有学历有专长之人,起先就安排我熟悉产品,不久,因为国际上建立起标准化体系,要求部属企业都要建立标准化工作系统,就让我负责标标化工作,这是一项新工作,如何开展各单位都在摸索,经常霉互相学习互相取经,这样我的出差机会就比较多了,有一次出差去济南,除了工作外,一天,大家去了豹突泉,又去了灵光寺,参观寺庙的时候我说,你们看,这寺庙就是一个典型的标准化,随便到哪座寺庙都是一个样,建筑结构殿室形式都完全是标准化的,都有“大雄宝殿”四大金刚,说明古代己经有标准化了!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我这么一说,标准化内容也都让大家有了大致的了解。
工作再忙出差再多,家,对我仍然是最重要的。只是在军队时多年盼望的男孩子,刚生产就夭折让我终生心痛不己,越发想要一个孩子,因此转业那年,我们就急急忙忙又怀了孩子,离夭折那个孩子不到一年,我一直担心妻子身体还没有养好又怀孕,不但大人吃不消,小孩也会营养不良,但不管怎样既然怀上了,我们还是很高兴,我们只有加倍小心,加强营养,市场供应的都要买还是不够,到自由市场买一只鸡都要起五更,到大阳沟鸡市去排队,有时快排到时鸡卖完了白耽误一早上,还得赶快跑去上班。
转业之前计划抄写眷正的作品没有完成,现在因为身为技术干部,就更不敢公开业余创作,怕被批评不务正业,又是刚到新单位,不敢“露马脚”,好在我没有住在集体宿舍,而是用我在一五二厂“一村”的家属宿舍,跟这边的职工对换,住在房管所房子,这样才使我这个业余写作习惯保持下去!后来因为妻子又怀了孩子,而她们医生上班常值夜班,所以,院领导就在医院附近“代家巷”的家属宿舍,隔了一间给我们住,这样我退了房管所住房,每天下班就往市区医院宿舍跑,这一跑就是十来年,在这里又生了第二胎是女孩,因为前一胎没有带好,所以,这一胎不管男孩女孩都是非常宝贝,因为有了前次的教训,这回我们就不在本院生产,而是在妇产科医院生产,还把我母亲从老家接来,她既不识字又不会讲普通话,只好从家里带上一张字条,上火车时交代列车员,转车时请列车员再交代给下一倘列车员,到了重庆由列车员交给车站问询处,再打电话给我们,母亲就这样一站一站地交接着到了重庆,来不及休息,孩子就出生了,因为前个孩子夭折不到一个月又怀孕,而且又提前几天出生,这个孩子体质显得虚弱,我母亲因为家里我最小弟弟才七、八岁,更是离不开,由我家里小妹妹暂时照看,小妹妹也不过十几岁,所以母亲十分掂记,呆了三个月就回去了,我们只好请了一位老太太当保姆,这老太太对我们很好也很细心,我们很满意,因此,我往往下班回家,就抱着女儿,或且坐在一张躺椅上,前面放一张櫈子,把稿纸铺开,就这样写我的文章,我说这样真不错,一边带孩子一边写稿。
不料,“四清”的时候,一天,妻子突然打来电话,紧张而且声颤地说,你赶快回来,派出所民警到家里来,保姆是“地主婆”!我一听,心一跳,想,怎么是地主婆呢,那么会做事又会带孩子,这么好的老太太怎么会可能是地主婆,我丢下电话就请假回家,到家里时两个警察还在,保姆见了我就哭唏来呆地抢先告诉我说,“我是地主婆”,而且她己经收拾好东西,经她这么一说让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地主婆真得跑到家里来,不过我表现的很镇静,但我的倾向是,既然是地主婆,就不能在家里呆下去了,必须换保姆,老太太也觉得不好在这里再做了,准备要走,警察倒是说,要请你们可以继续请她,我心里已定了,怎么能请地主婆呢!于是,她把收拾好的东西提起来走了,连她当保姆期间带来装米的米坛坛,可能比较重她也不要就走了。
原来她原本是江津乡下一个大地主的老婆,大地主死了以后,她来到重庆给人家当佣人,邻居一位死了老婆在工厂当工人的老汉,看这女人又实在又能干,经人搓合成了夫妻,因此,在重庆只知道这女人是工人家属,老工人退休以后,退休待遇低,在家也没有什么事,她便出来当保姆。“四清”的时候,街道工作队外调把她查出来,原来是个地主婆娘,她这样走了以后。我们再请的保姆都不满意,中年的年轻的都好吃懒做,责任心不强,人在时做出好样儿,我们上班以后就只顾吹牛玩耍,更槽糕的是孩子刚一岁多,我爱人又下厂矿巡迴医疗,到了重庆南桐煤矿三个月,这一段时间我太艰难了,上班早出晚归,为了不等公交车,我骑自行车上下班,请的保姆也是老太太,家里三个大儿子,两个在上班,中午都到我家来午休,听邻居说,白天老太太总是拉着一岁多的孩子到街上到处逛,所以每天我下班,自行车还没有放好,孩子就跑过来把我抱住,要哭不哭的很可怜。没想到就这样困难的情况下,下去巡迴的医疗队还要延长三个月,这让我实在无法忍受,坚决要求回来,可是仍然无济于事,只能服从政治任务的安排,因此,我一回家就忙着给孩子喂食洗澡,根本没有业余时间,有时下班后还要在厂里学习一两个小时才能下班,那就更忙了!
不过我仍然掂记着我的作品,一直等到巡迴医疗结束我才有点时间抄写文章,于是,我将抄正在本子里的十几篇长短不等的作品,寄给时任四川省文联主席,著名老作家沙汀,没有过多久,突然,有一个以“四川文学”杂志社的编辑来到我们厂,先到了宣传科了解我的情况,但不知道了解那些问题,随后带到技术科来直接找到我,简单介绍他的来意,然后将我寄给沙汀的文章,拿出本子来,重点提出修改意见,后来在我请他食堂吃午饭时,才知道他是散文组组长,受文联主席沙汀的委派来见我,并请我把文章一篇一篇地修改后寄给他。意思很明白,但这么一来我单位的同事都知道我的底了,让我很不好工作,而我从来就是想吃技术饭的人,我知道文学这条路十分危险,稍不留神就会丢掉饭碗,之后,重庆市文联也把我列为重点作者开会请参加,没想到过几天,又来了一位评论组的编辑,在我家里住了三天,只是为了了解我的创作生活,这么折腾几天,当他走后不久,我正好去重庆綦江齿轮厂出差,回来时又接到市文联开会,文联一位编辑告诉我说,沙汀同志前两天来重庆文联,特地打电话请你来文联见面,你怎么不来?我说,我刚好出差没在厂里,他惋惜地说,沙汀很失望地走了。这么一折腾我心里反而翻腾着对写作有点兴奋又有点畏惧了,加上家里的事,文章反而迟迟未能修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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