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到新单位,就被那一双双不同情感、好奇的目光盯住了,我意识到那里面有多种多样稀奇古怪的推断和揣测,但钻进我的耳膜,鼓动最强烈的话,却是一句十分轻微的声音,“此人来了,那桩事有戏看了!”那桩事!有什么戏看!
我参加的是一项引进工程,据说在确定这项引进时,曾经有过一翻争议!当然,有争议是好事,世间万事,人心难齐,什么事都不可能完全一致,我自巳临走前就曾引起过争论,大家都认为此人古怪,已到了“知天命”之年,还不如年轻人有见地,识不破世事云雨雾瘴,还死抱着古老的生活宗旨不放,认定只要努力就会成功!孩子们甚至说,那是“最后挣扎!”这真是一语道破,可我自已呢,我有自已的生活道路,无非是落叶归根,再在余生做点对社会有益的事,完成职称的愿望!负责这项工程的人,是曾经在争论是否引进时,一人夺魁才确定下来并由他负责的。他也已到了“知天命”之年了,看上去他有一个气色不好的病态而发乌的宽脸盘,只有那一对灵活闪动的眼眸子和那两片能言善谈的薄嘴皮很引人注意,与我是同时代的人,他大学毕业时入党,几十年风风雨雨倒也混了一个科级副经理的职衔,在那些动荡不定的年月里,也算不容易啦!现在看来,即使是同时代人,由于人世苍桑,到头来什么理想、前途,付出或获取等等观念也都差异极远了!不过,此人倒还言情达理,平易爽快,只是喜好显露派头和主意多变,他姓史大家叫他老史升。
“欢迎、欢迎!我们这儿正需要人手哩。”老史嘴上说眼睛瞟。
可不是,人手是不多,没有办公桌,只有一付茶几、茶凳,茶几上一付玲珑别致的小茶具。“看看资料吧,这两份是我们加班整理出来的!真抱歉办公桌一时也解决不了,是简陋了点,克服克服吧,暂时在茶儿上看看吧!”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对于我来说眼下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困难是预料中事,委曲一点也没有什么,必竟我不是刚从学校分配来的青年学生,而是富有经验的工程师!
我发现这地方有一种习惯,凡有办公室,即使没有办公桌,茶几茶具是少不了,也就是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茶具,连工地上干活的,茶盘也必定随身。它们有一个统一的特点,就是茶壶小,茶杯也小,但是泡出来的茶味却是浓烈的发苦。我初时呷了一口,就使喉咙管苦如黄连。不过时间长了,也就喝得有滋有味了!
在茶几上看资料十分不便,很吃力不说,老近视眼镜取下带上埋头举脖,不多会几就头昏颈酸脖子麻。况且,时常有唱茶聊天的人来坐就得让位。墙边倒是有两张办公桌,桌面上堆积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据说这是两位年轻人的办公桌,目前有事需到家里找他。真没有想到,这么大的项目,竟有这种上班方式。据我按资料测算,这个项目总的投资是伍亿五千万日元,全部用于对外购买机器设备,但需要购买美元,再兑换成日元。如此这般算下来,投资折合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国内建厂房,配套设备合人民币三百万元。总投资为一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嗨!大数呀!”我心里叹了一口气。
忽然,我发现一个情况,原来大部份原料不是国产的,投产后每年需要花去四百万美元向外商购买原料。唉!这样,每年还要丢出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呵!
我马上意识到这个项目不能干,这是圈套,把自巳的脖子伸出去,让人家卡住,你不买他的原料就得停产。进口原料价高,成本高,但价格降不下,销路就成问题。生产无利润可图,贷款怎么还,利息怎么还!工资福利那儿来,这明明是老鼠砧了风箱,两头受夹磨。
我想,绘老史提醒一下吧,便说:
“老史,我看这个项目不能干,产和销都是问题,你从那儿赢利,你拿什么维持企业?”
老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风险呀!办企业的风险就在这儿!”
“有多少利润可图?”
“保本微利,保本微利!主要是看社会效益嘛!”
“一点利都没有,企业办起来就得倒,不信你看吧!明明看到那是陷阱,必败无疑,还要硬着头皮去碰,这太冒险了!”我说。
老史瞧这情景,闪动看眼眸子,左瞟右看,簿嘴皮翕动了几下,开始踱步子,然后和缓地说:“不瞒你说,办企业是要冒风险的,不可能都赢。再说咱们这是国营企业,国营企业的优越性就是能够互补有无,这儿亏了,那儿赢了,赢到的补亏的。不会亏的。”
这一番论调,,一时也使我减轻了思想压力。这话是事实,难怪我们的企业家没有资本家那么多烦恼,甚至为了亏本而上吊或投海。老史说的是正理,他又说:“你不知道,搞到一个项目不容易,有机会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就更不容易了!”
这话实在。
这时,门口突然闯进一个蓄长发,暴牙齿的年轻人,向老史直嚷进来道:“什么狗屁工程师,刚来就想抢夺,美梦!老史,你瞧着办吧!”
说着,将手上的文件夹“啪!”得摔到桌上,转身走了。文件夹里的纸片撒落一地。
我惊吓地呆立在那儿,莫明其妙地眨吧着惊奇的眼光,透过眼镜片模糊地看见一个身影愤然昂首走去。
冷静了一会儿,我想起这人好像在家办公,今天有什么事找经理来了,便问老史道:“抢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是这个脾气,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后来我才明白,人们所指的那场戏,恐怕这就开场了!不过,我毕竟多长几岁,凡事不跟人家一般见识,多做事少说话,免得引起无畏冲突。我开始慢慢习惯喝浓茶了,接受人们客套中递来的一两支名牌香烟,这种转变在年轻人的流行说法,叫寻找刺激;而对我来说只是学会应酬罢了!没有这个最基本的手法,你要想办成一件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场内部争斗在暗暗地进行着,表面上像是一股绢绢细流,底层却在汹涌着、争夺着,这种现象只有在地域内熟悉的人,才能意识那震幅的强度和频率。我是从那些幻变异常的眼神中,发觉出国人迭已经确定,除了上面机关硬塞两名外,老史和与他进入渠道有关连的人入选了。我对于那些莫名其妙的眼光,不管是什么内容和含意,都表现出麻木无知,即使懂得那些是同情,那些是不平,或是看自巳的笑话,甚至有的当着面愤愤地说:“该去的人不能去,不该去的都去了!”我也只是笑笑。
“老何呀!”老史的眼眸子旋转着,有时感到很亲切,有时感到很可怕。不过,我第一次感到他在我面前开口的困难了,因此,一开口便叫人特别感到恐惧,然后再慢慢的变得友善了,继续说:“你也知道了吧!这次出国人选是经过上上下下多次研究,才最后定的。你吗,就你一个工程师,眼下住的还没有解决,条件太差了,在厕所旁,女儿大了,住一间实在委曲你了,蚊、蝇、耗子我们都想到了。邻居在楼上住的,却在楼下你家后窗下喂鸡鸭,你都反映多次,真是没办法!”本来是考虑到出国人选,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嘛。可你有困难,又有那么多关系到你切身的事未解决,因此,决定留下你搞土建,宿舍地皮这是大事,抓紧办下来,争取半年施工,这样,出国的人也回来了,住的向题就都解决了。”
土建、地皮、施工!这些我知道其中水深浅,却把这个项目最紧张、最艰难的时期留下,他们一个个都留洋去了。回来还能住上新房。当然,我必竟不是那么容易动火的人,否则这出戏就会唱得更好看!
“我的办公桌还没有解决呢!打游击也半年多了!”我主动转了话题。
“哎呀!”我的开腔正好给他减轻了压力,他猛然拍了一下脑门,抱歉地笑着说:“糊涂,糊涂!忙起来什么都搞忘了,你放心,我们出国前一定解决你的办公桌问题。”
我就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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