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漫长遥远。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蹒跚地往回走。实在无法预料下一步将遇到什么难题，房地产公司的人是个什么脾气，倘若又碰到这种让人敢怒不敢言的人，那就没法办事了，想到这儿我心里就隐隐约约有点怕人，怕那些莫明其妙的人。
我走到公司大门口时，直愕楞地撞上了银行的老齐，我们两人年龄相仿，老齐有一张精瘦的脸，眼神炯炯。他是专管这项工程的财务拨款，虽然没有什么有份量的官衔，但当今的“财神爷”就够了不起的了！我们之间说交情是谈不上，因为工程建没上的款项问题，大家接触过几次，我自已也明白，目前自已的地位绝不会引起他人的兴趣，唯有这宿舍地皮一事，还时不时吸引一些人的关心。
寒喧之后，就扯上地皮一事。他是踩热地皮的人，对这块土地的肥瘦他熟透了，他说：“唉，光靠你这样瞎闯闯，怎么行呢！”说着又靠近我身旁，压低声音说：“这样吧，我女婿是学开车的，目前没有车开，先调到你这儿，老史说，先跟你一道跑跑地皮一一我女儿快临产了，住的问题是个大问题。我给你出主意，你找房地产公司张工程师，就说我老齐介绍的，再跑跑看吧！”
看来这是实话告诉了我，心想要办好这事还得依靠老齐的关系哩！我忽然感到了些微的兴奋，想起刚才老齐给他递烟的事，便特地绕到商店买了一包进口“万宝路”牌高级香烟，一包干掉了他两天的伙食费！这次可真是出手不凡。
来到房地产公司，我一边抖抖索索地拆烟盒取烟，一边找张工程师。见面时才知道张工程师是一位女同志，可烟巳经拿到手上，便只好就势递过去，说“张工，你抽烟！”
“不，不会，你啥事？”张工程师皱了皱眉道。
“我是银行老齐介绍来找你的……”
不知是稍上年纪的绿故呢，还是老齐跟她的交情，说话客气多了。她详细听了我说明来意后，看着材料，然后告诉说，要先到那些部门等等。不过报告需要重新打印。
我回去静等三星期没有消息。只好借了辆自行车跑去，恰逢开会。第二天见了张工，她立即带我去找了陈总工程师。办公室里坐着一位老头儿，不用说是陈总了。
“看过的，看过的！”陈总工翻了翻桌面上堆积的文件，说：“噢，我记起来，前两天又退给办公室了。”
我心中一悸，糟糕！怎么不当一回事！心里猛然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
“你等等。”张工说着转身下楼去了。看得出她有点内疚。回来后就指着报告和图纸与陈总工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子，这才回过头来，又说道：“真对不起！这样吧，这事陈总批了。不过要规划局的意见，并且缴纳开发费后才能办手续。”
“好，好！我们交。”
“贵。一平米一百四到一百六，你们要三百平米，共计五万多元人民币。”
“这是重点项目，有钱！”
就这样，我第一次感到心情轻松，拿着陈总工签了意见和盖了公章的批件，心里高兴，边下楼边欣赏陈总那几个苍劲的批字：同意拨给。这样看来地皮的问题就解决了。
回去后，我不动声色，暗暗藏匿着兴奋的情绪。但还是迫不急待地透露给一位即将出国又非常关心住房的同事。他一下子抱住我，连呼万岁！
我被拥抱和旋动后，忽然感到长时间的头昏不醒，而且有些心慌和气闷。这是怎么了？从来没有过的。我一直以为自已身体不错，有精力有热情，正因如此，才决定人到中年重踹征途，尽管对我来说春天太迟，秋天太快！但还是觉得开放是好气候有奔头。几十年在老单位众多科技人才一层一层地互相挤压，压得人人有气无力冒不出来，牺牲了许多，总算从苦难中解脱出来，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可近来就为着地皮的事，累了这两个来月，竟会常常无端也感到疲倦，心慌和气闷。
不过，尽管今天出现这种不明的症候，但有那份批文，多少也能聊以自卫！
这一回再找小李时，我有了很多把握，有了红印章，他怎么也不会有推托的言辞。不过话又了说回来，目前对待这些机关里的干部，真比敬神敬菩萨还难侍候，谁能料到他还会冒出个什么新鲜问题让你作难呢？
天晓得，好好的天气，一会几就括起这么大的风来，不过，风虽大，却有固定的方问，不像内地，东南西北乱吹一通，吹得晕头转向。所以大风反显得出自然界狂热的情怀。
我今日的心情竟与往日不可比也！
我去了，小李照样不在，我不敢再次冒犯小李的座位，只在走廊边上的长条椅上坐着。人来人往面孔都有些熟悉了，但没有人理，也用不着问，早己是熟门熟道了，只要小李一出现，就可以迎上去。因此，除了朝外望望，他时不时朝里瞧瞧。
他浏览办公室的结果，发觉这儿办公条件，确不令人满意，室内陈旧，天棚低矮，四壁斑剥，四周被高柜子占据得透不进光线，灯光又很暗淡，显得凄惶黯然。可不是，政府大楼巳经落成更新，而他们还照原样，难怪他们有情绪有意见，还听说，省里也有些不对的做法，把中央拨给这个城市的基建资金，被截流用于省会的建没了。可见这一层一层的盘剥，还怎么开放呢！
“小李来了”我慌忙站起来，迎上去。
小李还是老样子，他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就告诉我，这事要找小杨。小杨又告诉他，这事是建筑管理科老翟在管。
我仍抱着满腔热情，费了周折才找到了老翟。老翟是位女同志，她也不明白批文的含意，便说：“送科长！”
科长又批示给老翟办。
老翟这才静下心来听我的介绍、舒述。末了她说：“唉，你兜了这一圈，盖了这几个红印章，其实等于零。他们房地产只认钱，只要给钱，卖多少地都干。我们不行，我们是按规划办事。你这先要给那边小李办一下了来。”
“嗡！”得一声我突然眼冒金花，感到天旋地转起来，身体轻飘飘地头重脚轻，站立不稳了。他连忙扶住桌角，额头大冒冷汗，脸色煞白！
“怎么了，怎么了？坐下休息，坐下休息！”老翟慌了手脚，忙说。
我再也不能客套了，就在靠背椅上坐下，喝了儿口老翟送来的开水。
可是，耳朵里仍然嗡嗡地乱响，不知外面是风或是雨，在不仃地呼呼、哗哗地乱响。我躺倒了，累了，需要休息！几天来头老是沉沉的，脚老是飘飘的，脑子里彷佛空荡荡的。我开始埋怨自巳的愚蠢，头脑太简单，连自已的身体状况都摸不透，还想去拼搏，去**。结果几个回合下来就一败涂地，真是不能与昔日相比了。
我怀念起妻子了。这异地的情思是极痛苦的，而由于妻子的调动一直没有动静，更增添了我的烦恼。再说妻子几十年在一个单位工作，成绩赫赫，一旦调离，一笔勾销，要想在新单位重整旗鼓谈何容易！我把揣在衣袋里妻子的信，展开来重读。那字里行间浸透着伤感！
多少年来，像我们这一辈人一直生活在一种大试验场中，人就像试验品，一会儿这样试着，然后抓一些典型进行斗争；一会儿又那样试着，然后又抓典型搞斗争，就这么拆腾来拆腾去，一直到他们上了“知天命”之年，才看到改革开放大搞经济建设的曙光！正是落实政策受重用的时候，却一眨眼就到了“得道成仙”该退休养老了！
我躺在家里，忽然，门前屋后的鸡鸭一下子都骚动起来，刮噪起来，它们高兴的前呼后应地在嘲笑人，听着那高八度的嘎、嘎、嘎！咯、咯、咯、咯！喔、喔、喔地高声叫嚷着，我突然心情烦躁起来。这是住在楼上的人，他们想吃肉，又要图清静，竟把鸡鸭鹅养在我的房屋门前墙边，后墙窗口，还筑上漂亮的窝巢，它们用不着办理建筑许可证就住上与人一样的高级住宅。这样不近人情的作为，竟然会得到许诺和保护！
我气愤至极，下了决心，等身体好时，一定抓几个嘎嘎嘎，咯咯咯的东西，宰了来营养营养自巳。
忽然，门笃笃地响了。
“请进”我忙答应着，就慢慢翻身坐起。
门开了，进来的人我不认识。
“你是老何？”他问，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姓莫，是本区建筑施工队，你们一憧宿舍楼……”
这真是信息时代！我为了地皮之事，急得一筹莫展，他们轻易就找上门来了。
“唉，还早呢！土地都办不下来，你们干啥！”我愁眉苦脸地说。
“好办，好办！我们帮你办。”
我眼前忽然一亮，心里就想这倒是个好办法，可以试试看他们的神通，便说道：“这办法不错，只是人家说要按规划办事”……“没那回事。你们需要那块地，我们帮你办那块地。”他的语气肯定而有把握。
“那好。谁办得下来，这工程包给谁建。”
“说定了”他说。
两天后，一辆高级豪华小轿车冲着我房门前院埧的鸡鸭群开了过来。施工队老莫先跳下车来，两步跨到我房门前，高叫道：“老何，老何！”见了面，后面跟来的人还沒有让坐，他就介绍道：“这位是市人大副主任王老的司机，老申。咱们说的事就包在他身上。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办事的时候，还需要你走前门，他进后门！”
我看了看那司机，四十左右年纪，确实是一表人材，他具有那么一种高贵的品格，干部风度，说起话来慢条斯里，显示出宽宏而开导人的语气声调。我正在吃晚饭连忙站起来，那人客气而且笑着握住我的手说：“王老呀，他一贯就看重人才。我汇报你的情况，引进人才吧，这种生活待遇，王老很气愤，他一再安慰你不要急，有空到他家看看。王老工作大忙啦，顾不上呀！快离休的老同志啦，不忙一阵子说不过去呀！”
“那是，那是！”我惟惟答道。
“你这块地皮不难。一定解决，我话就说到这儿！”司机老申胸有成竹地说。
这话我相信，什么规章制度条款都是人订，那是明摆着的，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了心情稍显轻松了些，说：“明天我再跑跑吧！”
又叙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小汽车就屁股冒烟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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