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祖父的小儿子我叔叔已经成年,婚事正进行中,虽然北方仍在抗战,日本鬼子时不时还会来我们头顶骚扰,但百姓的生活还得过,况且,祖父想通过小儿子的婚事来振兴家业,决心大办一次热热闹闹的婚事。早半年前就托媒人物色新娘,我伯母是张镇南棋人,个性刚强主张不二,尖刻又能干精练,子女不听她的不行,随嫁过来的一个丫头,白天稍不留意做了不随她心意的事,晚上必定挨一顿毒打,关起门还不许人劝。
为了她小叔子的婚事,她没有少操心,又要乡下人富家女,门当户对离得不太远,她跟媒人跑过许多乡村庄户,最终选定江东村吴大户家闺女,祖父听了媒人和她的描述也就十分满意,于是下聘礼订终身。新房的准备单是那张雕龙刻凤,生漆过了七、八遍,油光透亮可以照出人像,宽八尺的大床就够豪华耀眼,整个新房工程豪华绝顶无与伦比,耗资巨大,祖父为小儿子的终生也就这么最后一次花费,又想通过婚事振兴家业,在方园地盘树碑立传,因此,他绝不心痛。但是,祖父性格犹柔寡断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只是一个“守财奴”,从此,家境外貌虽然还很阔绰热闹,但景况却一日不如一日。
祖父的小儿子,成家也是祖父最后一次举措,必须做的体面,也是做给乡绅们看,结婚当天东方未亮,天边刚露白,就由婶娘姑舅妈带着一帮爱热闹的孩子,引着来到附近宫、庙,面向?萨跪拜进香。然后,回家等待新娘花轿,叔叔却仍然是个孩子头,引领我们耍游戏去啰,大人见了都觉得好笑,一直到了下午临近傍晚方见嫁妆轿子婉延而来。新娘嫁妆两人抬一轿延绵五里路程,接着连台戏唱了七、八天,天天盛宴招待乡绅土豪。
花轿进门,吹拉弹唱震天价响,小孩子一个个跟着花轿看热闹,那时我己懂事,如此豪华场面自然十分体面,穿上新衣服在庭院里走来走去感觉很自豪。
黄昏,天边的彩霞,映红庭院内外灿烂辉煌,鼓乐喇叭吹奏,喜庆的气氛更加热烈欢快。八人抬的新娘花轿轻?进到内庭,我们拥拥挤挤地跟了进去,新郎按媒人的指导,掀开花轿门帘牵出新娘,往内厅缓缓走去,叔叔的祖母,和双亲端坐大厅,于是,先拜祖宗再拜高堂,夫妻对拜,仪式完了入洞房,我们小孩子,跟着那些闹洞房的年轻小伙子大姑娘,拥拥挤挤进去,新房灯烛光亮,被拥挤的人群气浪,弄的忽明忽暗,环境很是幽暗神秘。闹洞房没有什么程序格式,想让他们俩口子怎么做就逼他们怎么做,咬苹果,抱新娘点灯……,当新郎最后掀开罩在新娘头上的红绸缎头巾,大家看见新娘子那水汵汵的大眼睛,肤色细嫩白晰透红,身材窈窕丰腴,非常美丽可人的时候,大姑娘们个个“啧啧”赞叹不已,就连从来没见过新娘的新郎,也一见钟情儍呆呆地直盯着新娘瞧哩!我们小孩子都爬上雕尨刻凤漆光油亮的大床上,躺在软绵绵的丝绸锦缎铺盖被子上打滚玩耍!
虽然连唱几天大戏,都想再看看新娘子漂亮的模样,可是,新娘子一直都不出新房,我也觉得很纳闷,这一天,我纠集我的堂兄弟,一起扒在新房外的格子窗上,偷偷往里瞧,只见新郎新娘,我的叔叔婶婶,在床尾布帘内的尿桶边上闹腾呢!见到我们在窗上偷窥,叔叔慌忙撒手。
婚姻的季节慢慢过去,春节元宵来临,家家都忙着杀鸡宰鸭,臼米做红园,迎接正月初十和正月十三做元宵,初十那天晚上做“头”的人家,捧着香炉引领村里年轻汉子,抬着社里的菩萨,通宵达旦地挨家挨户巡礼作客,让村民乡亲行礼模拜,每家每户都在正厅摆上供品:猪头、鸡鸭、红园、糕点等等,菩萨来的时候鞭炮齐鸣,我们只要听着鞭炮、喇叭声,就知道下面是哪一家了,甚至我们还会一家一家跟着菩萨跑。要到自家厅堂的时候精神也抖擞起来了,往往会提前跑回家迎接。正月十三日那天是下午在江滨“摆赞轿”,我和二堂兄年龄相仿,个子差不多,每年都在这一天,抬着竹轿子到江滨庙里,把小菩萨装在轿里,江滨村场埧上又是敲锣打鼓,还用粗木柴烧上几堆煹火,让菩萨往火上跳,场埧人声鼎沸十分热闹,我们俩人和村里孩子一起,两人一顶小竹轿,边跑着边把竹轿左手摆到右手,朝熊熊的煹火堆跑去并且跳过火场,我们表现的非常认真,旁边挤満了全村的大人小孩观看,我们的劲头十足。一直到正月十五,还要到后亭外婆家做元宵,他们那里的风俗是菩萨来到家里的时候,家人边拜同时请所有在场的村民乡亲吃甜甜的花生汤,我差不多每年都去,喜欢喝他们做的花生汤,喝了花生汤以后,到这时候今年各乡各村的元宵节热闹场面也就完成了。
元宵一过学校就要开学了,我和二堂兄年纪只差几个月,他是伯母的二儿子,我们同年上学,他在他母亲娘家村里小学叫“南祺小学”,我在我母亲娘家后亭村里“西株小学”,读一、二年级时,因为贪玩连着两届一年级升二年级,二年级又掉到一年级,这一年,二年级又留级,母亲说你这聪明花没有开,今年逼你开,给你到东阳村“东阳小学”跳一班,读小学三年级吧,不知怎得从此我就再没有留过级。因此,我一直低于我二堂兄二届,怎么也追不上。我不仅成绩不如二堂兄,口才也很差,说起话来不干脆,总是打啰啰!记得抗战胜利前后那几年,***经常抓壮丁,我祖母娘家远亲的侄儿,大概是我们表舅,逃壮丁躲到我们家里,局势最紧张的那几天,他晚上只敢睡在走廊的小阁楼上,从打日本鬼子开始,他就当过几回壮丁,常在东北军队里混,当年东北沦陷,日本鬼子在东北横行霸道,东北人们恨死日本鬼子,表舅被鬼子打散后,也躲进老百姓家,老百姓对抗日士兵很好,吃好的暖暖的土炕让他们睡,他说,东北土胚房又矮又小,东北寒冷睡炕,炕下面烧炭取暖,一家人都挤在一张土炕上睡,姑娘们也愿意跟士兵们睡在一起,抗日的战士就像一家人。当然,战争是很残酷的,好好的人一枪就没了,表舅几次逃跑成功,成了***兵痞,所以普通话讲的很好,那一天他跟二堂兄用普通话交谈,讲一些东北民间故事,跟男孩子讲北方流传有关男、女之间的故事,讲得很起劲,懂事的孩子专神地听得很有趣,比如他讲的一个故事我还记得,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儍瓜儿子娶亲,第三天新娘回娘家,返回婆家的路上,傻儿缠住新娘要跟她做那种事,新娘哄不过他只好硬拉他往家走,路上天冷风大,又诓不住傻儿,看到路边一处水塘,水面上结有薄冰,新娘趁傻儿不注意时,揀起一块石头,在下身处抓了一把就扔出去,丢到水塘里,傻儿看见她把心爱的东西丢到水塘里,急得跺脚乱跳,新娘不理他快步走回去,儍儿嚷道:“你把那东西丢了,不能丢呀!不行,我得找回来。”傻子不顾水面结冰,扑咚一声下到水里去摸,心里只想一定要把东西找回来!碰巧,这时候来了一个和尚,看他如此冷天一人在池塘里找寻什么,心想,一定是有什么重要东西掉在水里,否则这么大冷天一个人摸,便大发慈悲之心,急忙把袈裟扎起来,褊起裤腿跳下池塘,在水里摸索寻找,除了砖头石块,蚌壳蛤蛦外什么也没有,冰冻水冷他的手都冻僵了,便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放在嘴边哈气暖暖,不料被傻子瞧见,他气的盯大眼睛,一拳打了过去,骂道:“秃驴,你敢把我的东西放到嘴里吃了,……”。大家听了哈哈哈大笑一陣后,就谈些时局的变化和战地故事,二堂兄也用普通话提问、交谈,听他们讲的热闹我也参加进去,可是,我的口才本来就不行,小学生的普通话舌头转不园,啰啰啰前言不搭后语,当场就被表舅羞辱几句,“说什么鬼话吱吱喳喳,别说了!”,那个尴尬情景,我一辈子都会经常在脑门上出现。
可是,我的面子和自尊心都很强,即便强不过人家我也会很犟很固执,比如我们小学同班有一位同学,他成绩很差,可是手劲很大,每次下课后我们都到祠堂围墙里面的院埧击球,小球是用布裏着橡皮扎成的,打在身上很痛,而且跳得很高,我经常输给他,被他追上时我只好弓着背,让他狠狠地将小球打在我背上,跳得比屋檐还高很多,而我得到的机会很少,打在他背上跳不到屋檐不痛不痒,尽管这样我还是会去找他比。再则,如果玩另一种游戏,在水面上飘亙片,拣一块簿簿的亙片,侧弯腰把身体尽量与水面放平,然后,将亙片平平的摔出去,那瓦片就会在水面上跳跃着飘很远,可是我掌握不好那个技巧,摔出去的亙片总是跳不出四五下就栽到水里去。这些游戏虽然经常扫了我的面子,可是我不服气,总要跟高手拼一拼,输了尽管很憋气,还得承认人家比自已能耐利害,还有一件事让我想起就后怕!那次,小同学下课后,在小学二楼前的护栏处,有同学提议站上护栏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不到就输,我从小怕高,看见大家走的那样轻松自如,也就放胆跟着试一把,虽然歪歪倒倒最后还是走到头,过后一想起那次的鲁莽就后怕,要是摔到另一边掉下三层楼着地,肯定不是死就是残,这一生一遇上冒险事我就会想起这事,做到三思而后行。
在“东阳小学”校门前,有一家庭戏班子,戏子都是班主买来的穷苦孩子,一来就得在院子里练功,师父对戏子要求很严,功夫做不到位就要挨打,压腿不平要遭打,踢腿过不了头顶也会被揍!我下课后喜欢到那里去看排练,见小孩被打我很心痛很同情,看孩子们唱戏表演的很傲慢很自信,我又很羡慕很想唱一唱,可是我又脸皮薄,上不了台面。五年级那一回,小学庆祝建校纪念活动,有一位老师很爱好戏曲,就挑选了一些学生自已排练一台戏,我被选去排练副剧,就是在戏开场之前,时间到了但观众还少的情况下,先上演一段段子戏招来观众,可是,都已经化妆好了,偏偏要我出场时,我却不敢出去,老师东劝西劝,我死活不好意思出场,直到老师发火要处分我,逼得没有办法,我才勉强上场。几个动作演完后,我忽然感到轻松,感觉到上台演戏就是这么回事,演的戏能让观众笑,喝彩也很有趣!后来我却一直后悔当时没有参加全本剧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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