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绝对权力》作者:周梅森【完结】 > 绝对权力.txt

  第三节反省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是一个注定要被镜州老百姓记住的日子,

也是一个注定要进入镜州历史史册的日子。这一天,镜州市人民政府的人民市长

赵芬芳背叛人民,畏罪自杀;同在这一天,常务副市长、廉政模范周善本的生命

之火也燃到了尽头,骤然熄灭了。

一天之内死了两个市长,死得又是如此截然不同,给人们带来的震撼是十分

强烈的。

嗣后回忆起来,许多知情者认为,周善本的猝死与赵芬芳有着很大的关系。

那天上午九时二十分,办公厅王主任焦虑不安地从市政府赶到人民医院干部

病房,如实向周善本转达了赵芬芳的指示。当时,人民医院的两个教授级医生正

和周善本谈话,说周善本长期疲劳过度引起的亚健康状况已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绝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对身体进行必要调整,很可能会引起

心力衰竭,出现意外。见王主任又要周善本出去参加这个会,那个会,两个医生

都不太高兴,其中一位女医生挺不客气地责问王主任说:“……王主任,你们怎

么总是拿周市长练?是不是因为周市长好说话?还管不管周市长的死活了?!”

王主任心里也有气,顾不上再照顾赵芬芳的面子了,当着两个医生的面就向

周善本诉苦:“……周市长,你不知道,赵市长今天好像有什么情绪,啥事都不

愿管了,连我的汇报都不愿听,市里这一摊子急事没人处理又不行,你说让我怎

么办啊?周市长,你毕竟是常务副市长,就是赵市长今天不让我找你,我也得找

你,我……我真是没办法啊……”

周善本怕王主任再说下去影响不好,苦笑着换下了身上的病号服,穿上了自

己原来的衣服:“好,好,王主任,别说了,我去,我去,只要赵市长指示了,

我执行就是,走吧!”

女医生追到门口交代:“哎,周市长,把几件急事处理完,你可得马上回医

院啊!”

周善本回转身频频向女医生招手,嘴里连连应着:“好,好,梁大夫,我知

道了!”

没想到,这竟是永诀。女医生几小时后再见到周善本时,周善本的心脏已停

止了跳动。

从九时三十二分走出医院大门,到当天中午十三时二十二分咽气去世,周善

本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和赵芬芳一样,是按分秒计算的,在这三小时五十分钟里,

周善本紧张得如同打仗。

是日,年轻的秘书三处副处长柳东和周善本一起经历了这难忘的三小时五十

分钟。

第一件事是赶到国际服装节筹备中心,听取服装节筹备工作的最后一次汇报。

因为时间很紧,周善本一进门就把手表摆到了会议桌上,有气无力地声明说

:“赵市长身体不好,不能来了,我今天手上的事也不少,会风要改改,这个会

最多只能开一小时。同志们的汇报尽量短一些,材料上已经有的东西通通不要再

说了,我带到车上自己看。”结果,仅开了四十分钟,这个会就结束了。周善本

针对汇报中存在的问题,代表赵芬芳做了几点指示,特别提醒大家注意开幕式群

众场面的控制,不要出现意外的混乱,和焰火之夜的防火安全问题。

离开会场时,周善本让秘书柳东把一堆会议材料抱上了车。

第二件事是蓝天集团的重组谈判,这事周善本本来就放不下心,在医院里仍

在遥控指挥。

三元集团的伍三元是精明过人的商人,并不是扶贫帮困的救世主。谈判框架

敲定下来之后,三元方面已经得到的东西寸步不让,没拿到的东西也想拿,突然

提出要把原定零转让给他们的三千万蓝天科技国有股更改为四千万股。偏在这时

候,受了委屈的田健又要出国去投奔他的德国老师克鲁特,准备将来作为克鲁特

方面驻中国的首席代表,在中国加入WTO 之后开发中国大陆市场,德国方面的邀

请函据说已经到了,田健已没有心思代表蓝天集团从事谈判工作了。

蓝天集团重组谈判的地点在市国资局,周善本赶到国资局,把伍三元找到局

长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软中带硬警告说:“伍总,你不要得陇望蜀,如果你们

三元集团从此之后不打算从事新车开发了,可以考虑放弃这次重组,我们镜州市

政府可以公开进行重组招标。”逼着伍三元答应回到已定的谈判框架上来。对田

健要走的事,周善本绝口不谈,临上车时,才对田健说,“你的事,我们找时间

单独谈,我把心交给你,也希望你把心交给我,我的要求很简单:起码现在不能

走,镜州一些贪官污吏对不起你,让你吃了苦头,但镜州广大干部群众没有对不

起你,我周善本没有对不起你,希望你最后帮我一把。”田健也有难言之苦,说

伍三元是自己大学同学,又这么难对付,不论谈判最终结果如何,自己都说不清。

周善本说,“你不要怕说不清,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担着,你只管放心去谈好了,

真该让的步就让嘛!”

从市国资局出来已经是十一时零五分了。

办公厅王主任又从镜州国际机场把电话打了过来,汇报说,美洲银行代表团

乔治先生一行五人已下飞机,他和迎宾车队现在已上了机场高速公路,正开往拟

定下榻的欧洲大酒店。

周善本又忙不迭地驱车往欧洲大酒店赶。

秘书柳东建议周善本不要去了,周善本不同意,对柳东说,“赵市长不去和

人家见一下面,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就非去不可了,外事无小事,这是不能马虎的。

美洲银行有意在中国进入WTO 之后抢滩镜州,此举不但对美洲银行意义重大,对

我们镜州意义更加重大。”

去欧洲大酒店的路上,周善本一直在看国际服装节的材料,其间还接了田健

一个电话。

十一时二十分,美洲银行代表团一行五人到了欧洲大酒店,周善本率领市政

府秘书长和一干陪同人员在大堂迎接,其后安排迎宾午宴。午宴十一时四十分开

始,柳东注意到,周善本除了礼节性地向客人敬酒时喝了小半杯法国干红,几乎

没吃什么东西,就先一步退席了。

十二时十分,周善本再次上了车,掉头赶往海滨国际度假区,会见省证管会

秦主任一行,准备在吃饭时向秦主任通报蓝天科技股票操纵方面的问题。

不料,在赶往国际度假区的路上,碰到一帮老头、老太太招手拦车。

周善本远远看到前面的路边聚着这么多人,本能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外,

尽管心里急着赶往国际度假区,还是吩咐司机减速停车。停下车一看才知道,原

来是两个老太太中暑晕倒了,同行的老头、老太太们在拦车救人,据说已经拦了

好半天了,就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

周善本想都没想,便让柳东打电话给已在等候的秦主任,说是自己还要晚一

会儿到,同时,吩咐司机把中暑的两个老太太抬上车,马上就近送医院。司机知

道周善本的作风,不敢怠慢,打开车门,帮着把两个中暑老太太抬上车后,让周

善本在这里等着,自己把车开走了。

司机开车走后,周善本见这帮老头、老太太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好

意地责备了他们几句,和气而关切地说:“……这么热的天,又是个大中午,你

们这些老同志还跑出来搞什么旅游活动啊,肯定要有人中暑的嘛,可以等天凉爽

些再出来旅游散心嘛!”

这话一说,马上炸了窝,老头、老太太们一个个点名道姓骂起了赵芬芳,有

的边骂边哭。

听老人们七嘴八舌一说,周善本才弄明白,原来这帮老同志并不是自己出来

搞什么集体旅游活动,而是因为当面向赵芬芳索要活命的养老金,被赵芬芳专门

派去的公交车运到距城区二十公里以外的独山角下垃圾处理场当垃圾扔了。老人

们反映说,他们是十点多钟被扔到垃圾处理厂门口的,在四五十度的烈日暴晒下

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勉强走到这里。

周善本一时间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天哪,身为一市之长,做这种丧尽天

良的缺德事让我们的老百姓怎么理解啊?这是人民政府干的事吗!你赵芬芳还是

不是个共产党人?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和良知?怎么能这么对待上访的老同志呢?

这些老同志的年龄都可以做你的父母了!

周善本悲愤交加,却又不好当着这些老同志的面痛斥赵芬芳,只得动情地连

连拱手,向面前这些灰头土脸的老人们道歉:“老同志们,对不起,政府对不起

你们,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对不起你们!这件事我回去后一定弄清楚,不管是谁干

的,我……我都让她来给你们道歉!”

老人们纷纷道:“周市长,这不是你的事,用不着你道歉,我们回去找赵芬

芳算账!”

“周市长,我们知道,你是大好人,是咱们省的廉政模范!”

“周市长,今天你能把车停下来,送我们的人去医院,就说明你是什么人了!”

“周市长……”

周善本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流着:“别……别说了,老同志们,

别说了!不管今天这事是谁干的,镜州市人民政府都有责任,我周善本都有责任!

为什么?因为我们这个政府是人民政府,是……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不是……

不是没心没肺,祸害人民的政府!”

周善本从柳东手里要过手机,亲自给市公交公司打了个电话,要公交公司调

度室马上派一台四十座的空调车过来,将这些老同志全接回去,并且逐门逐户全

部安全送到家。

天真热,路边没有一处可遮阳的地方,老人们却似乎把酷暑全忘记了,等公

交车的时候,围着周善本说个不休,又自然而然地说起了他们养老金的发放问题。

周善本头顶烈日,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不时地擦拭着脸上、脖子上不断流出的汗

水,认真倾听着,还让秘书柳东做了记录,最后对老人们表示说,回去以后马上

协调解决这件事,让老人们三天以后找柳东听回话。

柳东这时已发现周善本的情况不太对头了,大声说:“哎,哎,同志们,周

市长今天可是从医院出来的,身体情况很不好,请大家散开点好不好?别让周市

长也中了暑,倒在这里!”

老人们马上散开,几个带扇子的老人自己一身大汗,却拿着扇子对着周善本

不停地扇。

在骤起的阵阵热风中,周善本眼中的泪水又一次涌出:多好的老百姓啊,多

善良的老百姓啊,我不过是做了点自己该做的分内的事,不过是负起了一个常务

副市长应该负起的责任,给了他们一个应该给予的承诺,他们就感动了,就满足

了,就这样善意地对待你。

这时,司机把车开了回来,请周善本上车。

周善本站在车前迟疑着,仍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不要急,再……再等

等吧,等……等公交车来了,把……把这些老同志们接走后,我……我们再走吧!”

老人们不依,硬把周善本往车里推:“周市长,你快走吧,你事多!”

“周市长,你都下命令了,公交公司能不来车么?”

“周市长,你放心,就是不来车,我们也不会怪你的!”

“周市长,你多保重,一定要多保重啊,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周市长,你快回医院歇着吧……”

周善本这才勉强上了车,上车后就歪倒在了后座上。

车缓缓启动时,周善本又支撑起自己半边身子,最后向老人们招了招手。

老人们的拦车处距国际度假区还有三公里,周善本上车之后还是想到度假区

见省证管办秦主任,时间应该是十三时十分左右,市政府办公厅王主任突然来了

一个电话,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电话里不好说,省委领导同志要求周善本停止

手上的一切工作,立即赶往市政府。

周善本没心思打听发生了什么大事,歪在后座上无力地做了一个手势,让司

机掉头。

这就到了一个人民公仆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时刻是在周善本返回城区的路

途中无声无息悄然来临的。谁也说不清周善本准确的死亡时间,只知道这个老实

厚道的常务副市长,这个不断为另一类“公仆”擦屁股的常务副市长,这个被不

少人私下视为最窝囊的常务副市长,是在由国际度假区通往城区的路上猝然去世

的。车到市政府门厅前停下,秘书柳东从前门下车,给周善本开门时才发现,歪

在座位上的周善本已气息全无。这时是十三时二十二分。

秘书柳东惊呆了,几乎是一路哭喊着冲进了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向坐在会议

室的一大帮省市领导们汇报说:“周市长死了,死在车上了,他……他是累死的,

活活累死的啊……”

仿佛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会议室一下子被炸翻了天。

刘重天于众人极度震惊之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噙泪冲出了会议室。

继而,齐全盛、郑秉义、李士岩和所有省市领导同志也脚步纷杂地拥出了会

议室。

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

阵阵散开的礼花,把镜州的夜空装点得一片绚丽,夺去了星月应有的灿烂光

华。暗蓝色的苍穹下,一座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不夜大都市在尽情狂欢。露天时

装表演台上,来自国内国外的一支支著名时装表演队在表演,明亮的聚光灯不时

地打在那些中外模特儿身上,造出了一种流动的美,变幻的美,朦胧的美,实可

谓千姿百态。T 型表演台下,万头攒动,烛光点点,宛如落下了满天繁星,国际

服装节主会场——太阳广场于这个节日之夜展现了太阳般的辉煌。

“这是属于人民的节日,”郑秉义站在市委大楼观景台上评价说,“说到底,

我们中国共产党人的一切奋斗牺牲都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就是总书记反复向全党

强调的,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除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

为我们这个政党来说没有自己的利益。”把目光从太阳广场上缓缓收回来,看着

刘重天、齐全盛和身边的其他干部,继续说,口气渐渐严厉起来,“但是,我们

的六千万党员呢?是不是都认同了我们党的这个性质啊?我看不见得!赵芬芳、

白可树、林一达这些腐败分子就不认同嘛!他们从来就没有代表过最广大人民群

众的根本利益,他们代表的是他们的一己私利!他们不是人民的公仆,而是人民

的老爷!”

刘重天插上来说了一句:“尤其是赵芬芳,太恶劣了,连基本的做人良知都

丧失了!”

郑秉义近乎愤怒地说:“可就是这种人,竟然一步步爬到了市长的高位,还

恬不知耻跑到北京去买官,梦想当什么市委书记!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就不

该冷静下来,多问几声为什么吗?要深刻反省,深刻检讨啊!同志们,包括我在

内!我主持省委工作也有几年时间了,对这个赵芬芳就没有什么警觉嘛!同志们,

请你们想想看,如果我们党内都是赵芬芳、白可树这种人,我们这个党还有什么

希望,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

齐全盛恳切地检讨说:“秉义同志,不论是赵芬芳、白可树,还是镜州其他

干部出的问题,我都有责任,我这个班长没当好,辜负了您和省委的期望,犯下

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误!”

郑秉义也不客气,抱臂看着空中又一轮绽开的礼花,严肃批评说:“全盛同

志,你是犯下了许多错误啊!白可树不去说了,你给省委的检讨中剖析得比较客

观。赵芬芳又是怎么回事呢?和你齐全盛搭了七年班子,不是七天,七个月,是

七年啊!这个人的恶劣品质就一点没看出来?我看不会吧?你为什么不批评,不

教育?原因很简单,这个市长听话嘛,没原则嘛!”

刘重天赔着小心解释说:“秉义同志,老齐也要有个认识过程嘛!镜州腐败

案发生后,老齐就看出赵芬芳的问题了,比我还早一步看出来了,老齐是坚持了

原则,进行了斗争的。”

郑秉义认可了刘重天的话,沉默片刻,一只手拉过刘重天,一只手拉住齐全

盛,感慨地说:“重天,全盛同志,为此,我要谢谢你们,省委要谢谢你们!关

键的时刻,你们都站稳了立场,经住了政治风雨的考验,你们两个同志讲党性,

讲原则,讲做人的人格,讲共产党人的道德,才没有使这场严峻的反腐败斗争变

成一场复杂的人事斗争,才没有使局面失控!”

齐全盛坦诚地道:“秉义同志,哦,对了,还有士岩同志,话我看也可以这

么说:首先是你们省委领导同志头脑清醒,把住了舵,才没翻船啊!今天我得向

你们二位领导承认,我曾对你们有过怀疑,对重天同志有过敌意,如果你们不坚

持原则,不实事求是,事态可能就会向另一个方向转化,我很有可能会丧失道德

线,而赵芬芳没准会又一次成为得利的渔翁!”

郑秉义被齐全盛的坦诚感染了,和气地问:“老齐,有一阵子灵魂的搏斗很

激烈吧?”

齐全盛承认道:“很激烈,生死搏斗啊,什么都想过了,甚至想到过被诬陷,

进监狱。”

李士岩插上来道:“老齐啊,被诬陷的不是你啊,是重天同志嘛!你知不知

道?有些人层层设套,就是要把重天往死里整,为了坚持这个原则,我就伤害了

重天同志啊,一度甚至考虑过把重天同志从镜州撤下来!还是秉义同志政治上坚

定啊,关键时没动摇,支持了重天。”

齐全盛连连道:“士岩同志,我知道,都知道了,重天真了不起啊,硬是没

倒下!”

李士岩拍了拍刘重天的肩头:“重天同志,我呀,再次向你道歉,也请你谅

解!”

刘重天笑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士岩同志,这事你就别再提了!”

郑秉义又想了起来:“哦,对了,重天,全盛同志,还有件事我要特别表扬,

就是对待肖兵的问题。你们做得好,做得对,有立场,有大无畏的政治勇气,值

得充分肯定哩!”

刘重天笑问:“秉义同志,这我倒要问一下了:如果我和老齐早一点向你汇

报,再假设一下:如果肖兵不是骗子,当真是某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儿子呢?你

和省委又会怎么处理?”

郑秉义想都没想便道:“还能怎么处理?和你们一样处理!中国共产党没有

特殊党员,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特殊公民,只要无私,就能做到无畏,你们已

经证明了这一点嘛!”

李士岩感叹说,“重天啊,秉义同志说得对,只有无私才能无畏!如果我们

每一个党员干部都能像你和全盛同志一样无私无畏,你所说的那种递延权力问题

就不会存在了……”

郑秉义注意地看了刘重天一眼:“递延权力?很有新意的提法嘛,是你的新

发现?”

刘重天摆摆手:“怎么是我的新发现?实际上是早就存在的一种很普遍的社

会腐败现象嘛!几乎涉及到我们每一个党员干部,连我都存在这个问题。一个乡

政府的司机因为给我爱人开了一次车,就有了这种递延权力,明明违反了交通规

则,人家公安局领导同志倒主动登门道歉……”刘重天把办案期间看到的想到的

林林总总怪现象说了说,得出了一个结论,“……秉义同志,对我们领导干部严

格要求是必须的,但是,领导干部本人的洁身自好并不能保证不出腐败问题啊。

如果不警惕,不在制度上堵住漏洞,我们手上的权力就很可能经过亲友,身边工

作人员之手,完成利益的交换。我和老齐都吃了这方面的苦头,我过去的秘书祁

宇宙打着我的招牌干了不少坏事,老齐吃的苦头就不说了,刚到镜州时,我真以

为老齐问题很严重呢!”

郑秉义倾听刘重天述说时,一直看着夜空的礼花,待刘重天说完后,才把身

子转了过来:“重天同志,看来镜州这个案子你没白办,不但工作上有成绩,思

想上也有收获!这个递延权力现象看得准,看得深,我建议你再好好想想,写篇

大文章,放开来写,我让省报给你发!”

这时,几发最亮丽的礼花弹打到了市委大楼上空,金花绽开,银雨飘逸。郑

秉义让秘书跑过去关了灯,切除了光源,面前的夜空更显得五彩缤纷了。

刘重天看着落地窗外的绚丽景象,讷讷说了句:“善本要是也能站在这里该

多好啊!”

齐全盛深深叹了口气:“天道不公啊,让这么个大好人英年早逝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一时间,没任何人答话,黑暗中响起了一片嘘唏,几声

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郑秉义沉甸甸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有个建议:打破惯例陈

规,由你们镜州四套班子集体出面,精心准备一下,搞个简朴而隆重的向周善本

同志遗体告别仪式。要组织镜州全市副处以上的党政干部都来参加,来向善本同

志告别,不准请假!让同志们都好好看一看善本同志,好好学习一下善本同志的

这种廉政奉公,勤政为民的公仆精神,真正把总书记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放到心

里!如果省里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我和关省长全来参加。”

李士岩进一步建议道:“老齐,重天,你们考虑一下,是不是可以把善本同

志的事迹事先整理出来,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发一下?也在省市报纸上发一下?”

这也正是齐全盛和刘重天想办的,二人当即表示,一定会尽力做好这件事。

市政府秘书长本来远远站在一旁,可听到省市领导们做出了这么一个决定,

走过来提醒道:“郑书记、李书记,有个情况我得反映一下:从昨天下午开始,

已经有不少市民把电话打到我们市政府来了,纷纷打听什么时候给周市长开追悼

会。另外,周市长家门口的巷子,花圈花篮也摆满了。如果四套班子搞这么大规

模的告别仪式,恐怕也要考虑到市民群众……”郑秉义手一挥,动情地说:“市

民群众凡来自愿参加遗体告别活动的,一概不要阻拦!我们就是要让广大镜州老

百姓知道,尽管这个镜州发生了性质严重的腐败大案,败类市长赵芬芳从十层楼

上跳下来了,摔死掉了,但是,大批像善本同志这样的好党员、好干部还在努力

奉献着,在为他们置身的这座辉煌城市,在为他们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拼命奋斗,

流血流汗流泪!”

这评价公道客观,真挚感人,齐全盛和刘重天泪水一下子盈满了眼眶……十

天之后,向人民的好市长周善本遗体告别仪式在镜州市政府门前的月亮广场隆重

举行。

尽管事先已预料到会有许多市民会赶来参加,但是,齐全盛和刘重天仍没料

到来的人会这么多。镜州四套班子副处以上干部集体告别不算,从早上布置会场

开始,到下午三时灵车送别为止,月亮广场人山人海,流动中的凭吊市民不下二

十万人次,为镜州开埠三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观。博古通今的史志办主任考证

说,史载:明万历年间,古镜州一汤姓县令亲率百姓造堤防治海患,被海浪冲走,

万民哭滩,震动朝野,嗣后悠悠岁月,竟再没出现过一个清官。

郑秉义和关省长专程从省城赶来了,还带来了省委、省政府一帮干部。

告别仪式通过电视转播车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了现场实况转播,郑秉义代表省

委、省政府发表了重要讲话,指出:周善本用他的奉献精神为我们共产党人树立

了一个标杆,——怎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如何落实总书记三个代表的光辉思

想?是仅仅说空话走形式,还是深深扎根在人民群众之中,脚踏实地地为人民群

众解决实际问题?

谈到赵芬芳临死的最后一天,竟把半年拿不到退休金的一帮老同志扔到垃圾

场时,郑秉义愤怒地说:“……同志们,这是一个何等强烈的对比啊?!最优秀

的同志在我们党内,最无耻的败类也在我们党内,这就是我们这个党在向市场经

济和法制社会转换过程中的现状!今天,面对善本同志的遗体遗像,面对覆盖在

善本同志身上的这面熟悉的党旗,让我们都扪心自问一下:我们到底是赵芬芳,

还是周善本?到底是要做周善本,还是要做赵芬芳?我们身上哪一部分像周善本,

哪一部分又像赵芬芳?我们应该怎样慎重使用人民交给我们的沉重权力?是以权

力为梯子,爬到人民头上做人民的老爷,喝人民的血,吃人民的肉,再把人民当

垃圾一样扔掉,还是像善本同志那样,俯下身子,负起重轭,为人民拉犁负重,

甘为人民做牛做马?这是一个历史性的问题,严峻的问题呀,同志们!”

这时,不远处自发吊唁的人群中突然打起了一幅巨大的白色挽幛,挽幛上写

着两行醒目的大字:“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周市长永

远活在我们心中!”

郑秉义看到了那幅挽幛,手向挽幛举起的方向指了指,眼含泪水,带着不无

凄婉的语气说:“……请同志们都好好看看那幅挽幛上的话,记住挽幛上的话,

一定要把善本同志不死的精神继承下来,给我们这个党争气增光啊!战争年代血

与火的考验不存在了,但是,我们中国共产党人在战争年代和人民群众血肉联系

的优良传统不能忘,更不能丢啊!我们这个党在战火中没有倒下,也决不能倒在

腐败的深渊泥潭中!同志们,请大家牢牢记住:人民雪亮的眼睛永远在盯着我们,

永远,永远……”

后记

随着豪华游艇的逼近,视线前方的礁岛变大了,星星岛由万顷碧波中的一颗

星星,迅速成长为一块郁郁葱葱的陆地。岛上古色古香的楼台亭阁,掩映在浓浓

绿荫中的小山村,渐渐变得清晰可辨。邹月如注意到,山村上空有丝丝缕缕如烟

似雾的炊烟袅袅升腾。

“快到了,老齐两口子肯定已经在岸边等了。”刘重天扶着轮椅,立在邹月

茹身后说。

邹月茹回过头嘱咐道:“重天,我可再说一遍,不愉快的事这次可都不准提

哦!”

刘重天笑道:“看你,还是不放心!我和老齐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邹月茹很认真:“不是脆弱,我也不是指你,而是指老齐。重天,你想啊,

老齐已经主动向省委打了引咎辞职报告,马上要到人大去了,这又背上了个严重

警告处分。小艳已经瘫在那里了,还被法院判了十年刑,他心里不会好受的。”

刘重天心里有数:“我知道,所以,我们才到他老家度假休息两天嘛!”

邹月茹嗔道:“不说是为了陪我出来散散心吗?原来还是为了你的老搭档呀?”

刘重天笑了笑:“这不矛盾,完全可以兼顾起来嘛!”叹了口气,“老齐心

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我了解了一下:鉴于小艳的身体情况,保外就医

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邹月茹说:“这事最好别和老齐提,能帮着说说话,就说说吧,你现在是省

委常委了。”

刘重天道:“省委常委怎么了?就能为所欲为了?小艳的事还得依法办,我

不便多说。”

说话之间船靠岸了,齐全盛和高雅菊都在岸边旅游码头上等着。

推着邹月茹下了船,刘重天开口便说:“老齐,雅菊啊,国庆节这两天,我

和月茹可就在你们老家过了。两天之内,服从命令听指挥,一切听你们安排!”

邹月茹笑着叫了起来:“哎,哎,重天,怎么是两天啊?国庆节有七天长假

嘛!”

齐全盛接过刘重天手上的轮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月茹,你以为重天

也是我啊?我现在清闲了,重天可更忙了,省纪委书记,省委常委,能在这小岛

上呆满两天就很不错了。”

刘重天直笑:“老齐,你放心,在省城我就向月茹做了保证,一定在你们这

个星星岛上看一回星星,呆足两天,和你老伙计一起钓钓鱼,喝点儿酒,好好唠

唠。哦,对了,我那篇谈绝对权力和递延权力问题的文章还得请你看看,提点意

见,这可是秉义同志特别关照的哩!”

嗣后的两天是愉快的,二零零一年这个国庆节成了和睦友好的节日,心心相

印的节日。两个老搭档和两个在九年政治风雨中结下了无数恩恩怨怨的家庭,在

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殊途同归,再度聚到了一起。两个女人白天黑夜在一起,

像一对要好的亲姐妹,说呀,笑啊,仿佛两个家庭从未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说的话题也很轻松,时装啊,股票啊,物价啊……然而,在这种难得的休假的日

子,两个男人的心情和话题仍然是那么沉重。

次日一起钓鱼时,刘重天又做起了齐全盛的工作:“老齐,怎么听说你有点

情绪啊?”

齐全盛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重天,这你可别误会!我和秉义同志说

引咎辞职承担责任,都是真心话啊!秉义同志偏不答应,怪我将他的军,非要我

留在镜州做人大主任!”

刘重天会意地一笑:“所以呀,秉义同志让我这次再和你老伙计谈谈!”

齐全盛手握鱼竿,看着远方的大陆:“还有什么好谈的?重天啊,我也想开

了,人这一生拼搏过奋斗过,也就算了。前阵子我还和雅菊说,我十四岁之前没

离开星星岛一步,常坐在海边礁石上看星星,想象着海那边的世界有多大?做梦

都盼着离开小岛到大陆上的大世界去闯荡一番。这一闯不得了啊,三十多年过去

了,现在呢,还真盼着回来过过清静日子!”刘重天拍着齐全盛的肩头,哈哈大

笑起来:“老齐,你真想在这小岛入定成佛我不拦你,可我和你打赌:用不了一

个月,你就呆不住了!你老伙计能舍弃大海那边的精彩世界吗?能舍弃凝聚着你

心血的这番改革事业吗?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不是你老齐的选择!”

齐全盛笑了笑,换了话题:“重天,你知道么?善本的死震动了田健,田健

在善本的遗体告别仪式上痛哭失声。前几天,我找小伙子谈了谈,和他说了,希

望他留下来,出任重组后的蓝天集团副总裁兼蓝天科技公司总经理。田健同意了,

决定不走了,留在我们镜州。”

刘重天十分欣慰:“好,好啊,善本如果知道也会高兴的!”

齐全盛这才问:“重天,怎么听说马上要来镜州的书记、市长都很年轻?”

刘重天点点头:“是这情况,省政府秘书长白明玉任市委书记,三十八岁;

省经委常务副主任孙少林任代市长兼市委副书记,三十六岁;这两个年轻同志都

有海外留学经历,又在不同岗位上锻炼过,准备公示了,如果公示情况良好,就

这么定了。”

齐全盛很感慨:“这我真没想到!秉义同志和省委真有气魄啊,派了这么年

轻的两个同志来做镜州党政一把手!重天,能透露一下么?秉义同志和省委这么

安排是怎么考虑的?”

刘重天想了想:“秉义同志前几天在省委常委会上说,镜州的经验证明,一

个相对稳定的班子对一个地区的经济发展是有好处的。尽管镜州发生了严重的腐

败问题,但是,镜州经济一直高速增长,全省惟有镜州没有失业下岗的压力,老

齐这个班长功不可没……”

齐全盛忙摆手道:“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镜州干部群众觉悟高,干得好……”

刘重天打断了齐全盛的话头:“哎,老齐,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所以,秉

义同志说,权力失去监督的深刻教训要汲取,但镜州发展经济的成就也要充分肯

定,成功的经验必须坚持。白明玉、孙少林这个年轻的班子一旦建立,就不要轻

易再动,班子换得过于频繁,就免不了有人急功近利,闹政治地震,这对发达地

区的可持续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齐全盛口服心服:“说得好,秉义同志说得好啊,实事求是,目光远大!”

刘重天又意味深长地说:“秉义同志和省委希望你老伙计帮两个年轻人把好

权力关啊!”

齐全盛怔了一下,摇摇头:“重天,还是放手让年轻人自己干吧,我的时代

过去了!”

刘重天有些激动,坚持道:“但是,权力再也不能失去监督,尤其是像镜州

这种经济高度发达的地区,秉义同志和省委非常希望你老齐在地方立法上做点探

索!”

齐全盛沉默了好一会儿,郑重地说:“重天,我……我明白了!”

案情通报是不可避免的,刘重天告诉齐全盛:白可树已被一审判了死刑,同

案三十二名罪犯也被判处了从死缓到十年八年刑期不等的有期徒刑,蓝天集团腐

败案已基本结案。

齐全盛问:“怎么听说在法庭上出了点意外?林一达把起诉的检察院将了一

军?”

刘重天承认说:“是有这事,出现了一个小挫折。这个林秘书长太滑头了,

反贪局审讯时,他什么都承认,有的没有的,他都故意胡乱认,到法庭上全翻供

了,说是屈打成招。我一看不对头,马上让陈立仁向法庭提出:主动撤回起诉,

补充侦查。”

齐全盛又问:“金字塔集团的那位金启明呢?啊?这个教父级的人物什么时

候起诉啊?”

刘重天道:“下一步也准备起诉了,省政法委决定,由平湖检察机关起诉,

法院公开审判。不过,估计在法律上会有一场恶战,金启明和金字塔集团组织了

一个强大的律师团,为金启明和金字塔集团进行无罪辩护,而且已经在全国各地

大造舆论了。秉义同志为此专门召集有关部门的同志开了个会,明确指示:对金

启明涉黑犯罪集团案的起诉审理不能受任何外界舆论的影响,一定要依法办事,

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秉义同志还告诫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准

备奉陪金启明的这个了不得的律师团,把这场官司打到北京最高人民法院去。”

齐全盛讷讷道:“好,好,不能让金启明和金字塔滑掉,这种恶势力一定要

打掉!”

后来,齐全盛又对其他涉案人员的情况问了不少,可就是没提自己已被判了

十年徒刑的女儿齐小艳,一直到刘重天夫妇离开星星岛都没提起过,就像没有这

个女儿似的。

离别时,刘重天忍不住还是说了,是把齐全盛悄悄拉到一旁说的:“老齐,

小艳的事我专门到司法局问了一下,保外就医估计没什么问题,现在情况也很好,

你们不要担心。”

齐全盛一把握住刘重天的手,声音哽咽了:“重天,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

理解和关心!小艳犯罪有她自己的原因,但说到底还是毁在我手上的!我……我

如果不当这个市委书记,不大权独揽,赵芬芳、白可树这些坏人也不会这……这

么捧她!”怕不远处的高雅菊和邹月茹看到自己流泪,齐全盛背过了身子,又尽

量镇定地说,“重天,对瘫痪病人的护理,你有经验,什么时候和我好好说说,

传授一下。小艳早就离了婚,独身一人,我和雅菊不能不管啊……”

刘重天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邹月茹,鼻子一酸,强忍着泪点了点头:“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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