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林马上说:“那好,咱俩这就坐下来谈谈,你看怎么样?”
“这倒可以考虑。”黄东东答道。李克林预感到机会已经到来,没等黄东东考虑下去,向走廊两侧的侦查员一摆手,随即李克林推开房门冲了进去。与此同时,姜云峰等人从另一个门也冲了进来。一声枪响,李克林带着中弹的身体扑向黄东东,为姜云峰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黄东东终于被抓获,李克林被黄东东击中前胸,永远闭上了他那双充满生气和智慧的眼睛。
天已大亮,天空也很晴朗,工人和职员陆陆续续地走进了厂门。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各自按着不同的路线在流动,喧闹的一天开始了。
黄东东被押往蓝江,一个即将被毁灭的证据,被李克林和他的战友用鲜血和生命保护下来,为最终突破蓝江的腐败问题画上了句号。
救护车载着李克林的遗体离开了柳春市,奔向蓝江。车上安放的担架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铺着洁白的床单。李克林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块崭新的白布,遮住了他的全身。姜云峰守候在李克林的遗体旁,不知走了多远,一阵风从敞开的车窗吹了进来,掀开了李克林头上的白布。姜云峰伸手想重新盖好,可又把手收了回去。就这样,一路上他一直注视着李克林那张苍白没了生气的面孔。他记得这曾是一张时时挂着笑容,带着几分滑稽的面孔,永远散发着青春气息的面孔。可是一切都消失了,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无法追回的遗憾:克林,我们俩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说,还有那么多的误会没有来得及解开,你却一声不响地匆匆离去。
直到这时,姜云峰才体会到,作为一名警察要付出的决不仅仅是鲜血和生命,必要时还需承担那种无奈和煎熬。一段时间里,许多人在举报李克林,向市委、检察院、反贪局反映他的问题,有那么多的干部群众确信他拿了胡安平几百万;有那么多人认为李克林是蓝江腐败集团的骨干,是犯罪集团的保护伞。姜云峰也曾把李克林看成公安队伍中的蛀虫,就连叶辉这样一名有着丰富公安工作经验的人,短时期也没把李克林看破。
惠玉华是李克林的惟一证人,假如惠玉华一旦出了闪失,李克林能说得清吗?法律要的是证据!那么,李克林的下场决不会好到哪里,也许会同姚德林、史向东和刘建的下场一样。李克林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同腐败分子们进行着艰苦的周旋,同他们斗智斗勇。
救护车快要进入蓝江时,姜云峰发现前面的路上站着几百人,有公安人员,有武警官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分列在道路两旁。车速放慢,缓缓地驶进了两排人墙中间,一时间,爆豆似的枪声响成一片,几百支枪口伸向天空,一排排子弹射向蓝天,射向白云。致哀的枪声响彻在空旷的原野上,震撼着蓝江大地,告慰着蓝江的青山绿水,安抚着死者心中的那份沉重和宽容。姜云峰终于克制不住了,失声痛哭。
都市的夜幕降临后,天地之间显得宁静又温馨。蓝江度过了重重困境,马上就要从纠缠不休的案子中解脱出来。
这天,李小敏刚刚睡下,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她连忙起身抓起电话,里面立时传出一个让她讨厌的声音:“李小敏,你这下该满意了吧?叶辉把我给毁了。我嘛,失败了,这回我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罪犯,惨呐!真他妈的惨。”李小敏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刘建,原以为刘建已经被捕了,可他却像一个鬼魂似的钻了出来。得尽快给叶辉报个信,晚了怕是要出事。
“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讲,我没闲心听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你也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阴不阴阳不阳的腔调。”李小敏努力控制着紧张不安的心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想见见你。”刘建没有再说什么,却重重地说出这五个字。
“可以,明天再说。”李小敏一口答应,语调却是硬硬的。
“不管怎么说,咱们俩也有过一段共同生活的经历,对那段经历我一直很留恋。人生在世转瞬即逝,那可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美好时光。”刘建的这席话,好像是在回忆着魂牵梦绕的往事,竭尽全力抒发着追悔莫及的情感。
“那段时光再好也已经是明日黄花,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无聊了吗?有事明天再说,我要休息了。”李小敏提高了声音。
“好一个明天!明天是你们的,不是我的!谁知道明天我会怎么样,对我来说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
“该说的话我以前都和你谈过,而且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你。现在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我李小敏对你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今天你走到了这一步就怪不得我了。不过,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再奉劝你一句,尽快去投案自首,争取得到宽大。”
“至于自不自首我也在考虑,但是要与你见了面再决定,我的车就停在你对面的路上。考虑到安全,我只能给你三分钟,时间一到我就不等了。”
李小敏没有别的退路,惟一的办法是拖住他。
“三分钟还来不及穿衣服,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出去吧?”
“那就五分钟。”刘建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好吧,你等着,我这就穿衣服。”李小敏接完电话急忙打开手机,“叶辉,刘建在我的楼下,他要我出去同他见面,你看怎么办?”
“你不能同他见面,那样会出危险的。你要想办法拖住他,我这就安排人过去。”
在李小敏与叶辉通话时,刘建拨打李小敏的手机,反馈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刘建估计到李小敏可能是在报警,急忙驾车离去。
李小敏放下手机,见刘建的那台车没了,她立即向叶辉通报了情况:“刘建跑了。”
“跑了?他不是要见你吗?”
“我也搞不清,也许他担心我会报警。”
“小敏,我估计近几天刘建还会与你联系,你要特别注意!有情况及时通知我。还有一点你要注意,在上下班的路上要多留神,晚上尽量早点回家。”
几天来刘建再也没同李小敏联系,无声无息,如同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第五天晚上十点钟,李小敏加完班出了电视台,拦了一台出租车打开前门坐了进去:“到向阳小区。”她向司机通报了住址,便朝车窗外看去。司机留着一脸胡须,从脸腮一直延续到下巴,大约有两寸多,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脑袋上留着一头半截长发,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李小敏对司机的这副尊容没加留意,靠在座位上尽量放松自己,尽可能地把一天来的疲惫在回家的路上释放干净。
李小敏不知不觉打了一个盹,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心跳把她从沉睡中“叫”醒,透过车窗,李小敏看到的已不再是街头两旁明亮诱人的灯光,而是笼罩在月光和星光下的黑夜:“司机,我说的是向阳小区,你怎么把车开到这里啦?你走错了路怎么不问一声?”
“错不了的,你住的地方我知道,是向阳小区三栋四楼二号,对吧?”司机不慌不忙地说道。这声音李小敏听起来是那样的耳熟,尤其是他能准确地说出自己住宅的门牌号码,让李小敏大吃一惊。
“你是干什么的?”李小敏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司机把假发和胡须摘掉,“看来,我的演技还不错,连老朋友也认不出了。”
“刘建,你想怎么样?”李小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怎么样?你说呢?”刘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我看,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李小敏终于从刘建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上捕捉到了难以掩饰的恐慌,发现刘建脸部的肌肉在微微跳动,说明刘建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李小敏有了底气,说出话来带着几分震慑力。
“你真的不怕死,不怕我杀了你?”刘建说这话时脸部的肌肉又跳了几下。
“只怕你没这个胆量!”李小敏依在靠背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车停到路边一片荒地上,刘建下车打开车门吼叫道:“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刘建有没有这个胆量!”随即掏出手枪对准李小敏。
“刘建,没想到你也玩起这玩意儿,我告诉你,枪可不是谁都可以玩的。你看,你的手在发抖不是?”
刘建的手的确颤抖起来,但他并没有就此退却,反而把枪口抵到李小敏的太阳穴上。面对凉飕飕的枪口,李小敏感到一阵阵的恐惧,可是她又决不能软下来,她深知自己一旦胆怯了,就会诱发刘建的杀机。她清楚刘建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如果她真的挺不住了,她会在刘建面前变得一钱不值,而刘建就会轻而易举地把她杀掉。李小敏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让步!
“今天我就是要让你看看,这玩意儿我玩得了还是玩不了,这玩意儿能不能打死你。”刘建用枪口朝李小敏的太阳穴上点了两下,威胁道。
“你当然能,可你一个大男人对付一个女人还用得着舞枪弄棒吗?我真替你害臊,有本事你对付对付叶辉试试,对付对付史向东试试。只怕是你给人家提鞋人家也不会要你。”李小敏壮着胆子同刘建进行着唇枪舌剑的较量,一步步地把刘建的气焰给压了下去。
刘建收回枪说道:“李小敏,我把你弄出来不是和你闲扯的,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要让你死!我倒是想领教领教叶辉有多大本事,他不是喜欢你吗?他不是你的守护神吗?怕是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来不了喽!怎么样?你到底没能逃过我的手吧?你说,是他有本事还是我有本事?你给我说!”李小敏闭着两眼好像睡着了。刘建喊叫了几声便不再喊了,似乎是泄了气,停了一会儿说,“史向东他有什么?还他妈的公安局长呢!其实就是傻瓜一个,他有本事?有本事就不会让人家给收拾了。李小敏!你为什么总要和我过不去?非要置我于死地?”
“你应该记得,我们从认识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提醒你,总担心你会走迷了路。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可是你却不当回事,直到走到今天。刘建,我劝你还是去自首吧!你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李小敏坐在那里,两眼专注地凝视着挡风玻璃,凝视着无边无际的星斗,轻声细语地对刘建说着。
“我认为已经没这个必要了,自首也好,不自首也罢,对我都毫无意义。一名副检察长一下子变成了阶下囚,我难道会承受得住吗?”
“这么说你想要自杀?”
听到李小敏说出“自杀”两个字,刘建心里一阵颤抖,于是把话题岔开:“我不服气,我不甘心!有人说十官九贪,要我看十官就有十个贪。说我腐败,说我贪赃,可还有那么多更大更厉害的,为什么不去动他们?为什么偏要和我过不去?”
“你用这种目光来看待社会,必然会出错,所以你才有了今天。刘建,如果让我在你的罪行和灵魂之间选择的话,我宁肯原谅你的罪行,但决不会原谅你的灵魂!按你的逻辑推下去,平民百姓活该去吃苦,活该去受穷,奉献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人,索取的永远该是你们这种人。你这种逻辑和强盗还有什么两样?刘建,你自首吧!既然姚德林能自首,你为什么就不能?”
就这样,两人在荒郊野外谈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放亮,刘建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枪递给了李小敏:“小敏,这玩意儿放在你这里,放心,走不了火。”
“刘建,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真的不怕坐牢?”
“小敏,我的罪不是坐牢,是杀头!这我清楚。”
两人抱在一起,同时流下了泪水。
尾声
方明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阳江市委根据院方建议决定送方明去上海接受治疗。当张忠时接到阳江市委的电话时,心情十分焦急,尤其是那种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愧疚感,使他难以承受。
第二天下午,张忠时、包云天和汪道义相约来到医院,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病房时,方明已经睡了。方明的妻子见三位领导一起赶来,连忙迎上,张忠时摆了摆手小声地制止道:“先别叫他,让他再睡一会儿。”几个人放轻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放得很低。
此时,静静的房间里只有方明的鼾声。
“方明同志的确很累很累了,是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张忠时自言自语道,话语中隐隐地透出几分感慨几分忏悔。
方明醒来时努力地想要坐起,在大家的劝阻下,才靠着枕头半坐半躺在那里。
“张书记,您也来了,不好意思让您操心了。”方明淡淡的口气中,没有惊奇,没有受宠的感觉,却勾起了难以回首的往事。
“方明同志,我这是来向你赔礼的。”张忠时笑着说道。
“张书记,您能抽时间来看我,我也就感激不尽了。说到赔礼,这是从何说起呢?”方明的话不遮不掩,顷刻之间酸甜苦辣涌了上来。
“方明同志,我这次来一是看望看望你;二者是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坦率地说不仅仅是赔礼,应该是赔罪。其实,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事实上许多事情都已无法挽回,但是我又不能总装在心里,也就不得不说了。”张忠时几乎是要一吐为快,表现出一种无奈和坦诚。
“张书记,说到赔罪,这就更让我难以接受。更别说您是省委代书记,能有什么罪?”方明说话时的口吻依旧是淡淡的,表情也是异乎寻常的冷漠。
“方明同志,俗语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以前你给过我不少的‘良药’,因为药太苦了,所以我没能喝下去,使得蓝江遭受到这么大的损失,也让你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坦率地说,你身体到了这种程度与我有直接关系……”
张忠时还想说下去,却被方明打断。
“张书记,您千万别太伤感,您也没必要把所有的事全揽到自己身上。在打击腐败的问题上,我在任时就应该有个了结,但是我却过多地考虑平衡上下左右的关系,由此失掉了许多时机。如果我完全不去瞻前顾后,不去顾忌这顶乌纱帽,我想在解决蓝江的事情上就会避免许多波折,减少不必要的损失。一想起这些我深感愧疚,更对不起牺牲的烈士呀!”方明拿起叶辉前几天给他带来的两张照片,深情地注视着,不时地用那只干枯的手在照片上擦来擦去,久久地端详着靳小朋和李克林,眼泪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他在思考着,用这么大的牺牲换取这场胜利究竟值不值?不久,他的魂灵也会和靳小朋、李克林相聚。方明在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时还在反省着自己,为死去的忠魂不安,替那些活着的人担心。
“方书记,蓝江的干部群众都很关心您,很多人都要来探望。我是遵照您的指示,没敢带更多的人来,我就代表蓝江了!”汪道义有意打破房间里面的沉闷气氛。
“谢谢,谢谢,谢谢大家了!就请汪老替我问候蓝江的父老乡亲,问候那里的同事。”方明放下手里的照片对汪道义说,“我也很想回趟蓝江和那里的老百姓打个招呼再走,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也折腾不动了。看来,人到了这种地步,就是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很难如愿呀!”
“我会转达到的,蓝江的群众都爱戴你,也很想你,盼着你回蓝江。”
听了汪道义的话,方明半天没吱声,深思了许久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也有些悲凉。“蓝江的群众对我寄予厚望,可我总感觉对不起他们,也难以面对他们。在蓝江工作最困难的时候,我却把这副沉重的担子扔给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这不是逃兵又是什么?”说这话时,方明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三个人准备告辞时,方明问了句:“蓝江这回抓了多少?”
“党政机关、公安和司法部门共计十三个。”包云天答道。
“庭审结束了吗?”
“全都结案了。”
“判死刑的有几个?都是谁?”
“四个,姚德林、史向东、刘建和许子道。”
“有上诉的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包云天答道。
方明一声不响地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三个人只好又重新坐下,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方明,等着他,猜测着他下面还想问些什么。房间里又陷入了沉寂,停了好一会儿,方明抬起头,目光移向张忠时。
“张书记,我有一个要求,您看,不知该不该讲?”
“有话只管说,还客气什么。”
“能不能批准我同姚德林见一面?”方明话一出口,让三个人吃了一惊。
“方明同志,这恐怕不行!姚德林被押在蓝江的监狱里,从省城到蓝江这么远的路,你这身体是扛不住的。有这个必要同他见面吗?依我看还是不见吧!”张忠时劝解道。
“我总觉得同姚德林有些话还没说完,不能就这样结束了。张书记,这可能是我向组织提出的最后一次要求,我希望您能同意。”
“姚德林已经被判了死刑,同他见面还有意义吗?”
“我不是也被判了死刑吗?我想趁我们俩还活着的时候,在一起谈谈心里话,互相间别留下误会,别留下遗憾。”
“方明提的这个要求有道理,我看可以见!考虑到方明的身体情况,就把会面的地点设在这间病房里,把姚德林从蓝江押来。”包云天看着张忠时说道。
张忠时点了点头:“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云天同志来办。”
三个人准备离开时,张忠时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带着恳切商量的口吻对方明说:“方明同志,有件事需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省委考虑准备把叶辉同志提为蓝江市委副书记,你对叶辉的情况很了解,正好趁这个机会听听你的意见。”
方明没加思索,回答道:“张书记,这件事叶辉已同我谈过,我看应该尊重他本人的意见,既然叶辉想回阳江,勉强留下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张忠时问道。
“张书记,叶辉还很年轻,我担心的是他的心理准备不足,缺乏这种承受能力。我认为爱护干部不只是提拔,如果操作不当,也会毁掉一个好干部。我的想法是让叶辉同志再磨练磨练,储备储备抗拒风浪的能量。在这件事情上,姚德林就是前车之鉴!我们必须要考虑到。”
“方明同志,我明白了。”
两天后,从蓝江监狱里驶出了一台囚车,向省城奔去。
一周后,方明住的医院驶出一辆救护车,直接奔向省城机场,送方明乘飞机去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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