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伟医生在小天天身上作了健康检查,发现小屁股上有清肿块,这分明是被打所至。她又检查了小天天的喉咙部位后说:”这几天,你们小天天讲话有些沙哑,是由于过度大哭影响声带而造成,以我的经验判断,经过三、五月以后,逐步恢复正常。以后须注意:吃东西要清淡些,少吃糖果,少吃或不吃太苦、大酸、太甜,特别太辣之类东西,少讲话,声音要小,让她玩开心的游戏,玩得适量,尤其防止大哭。问题不大,你们辛苦一阶段,我想,声带的裂痕会愈合的。”
丁一范听出了话意,急忙问:”陈医生,刚才你说,什么裂痕?”
陈君伟医生一慌,校正说:”我这样说的?可能说溜了嘴,并不那么严重吧!”陈医生问他们:”可以开一个情况证明吗?到乡下去,过一段安静单纯的日子。”
丁一范说:“可以。现在反正谁也管不了谁,大大小小当权派都被打倒靠边站,处于无政府状态,高兴上班就上班,不高兴上班几个星期到处游玩,或者在家里,种种自留田,也没人管,陈医生,你也可以到外边玩玩,为啥一个人 ‘看家 ‘?”
“黑五类子女还是乖乖巧巧地待在门诊室,奉公守法为上策,稍有疏忽大意,天有不测风云,翻手是晴空万里,颠手是乌云密布!”
“你的父亲还是钱副院长没有问题啊?”
“我的父亲本来没有问题,后来不明不白被扣上坏分子帽子,他们控告他,在旧社会,虐死一个五岁的小孩,还敲诈勒索一个妇女四担棉花价,父亲一时气昏了头,再也记不起来,简直成了痴呆,什么都不知道。”
丁一范气愤地说:”有这种事,岂有此理!这小孩真的死掉?”
“有的说,死掉,有的说,没有死。”
“没有死,事情比较好办,现在首先要查到这个小孩在哪里?”
“现在我父亲连自己的名字有些糊涂,几十年前,小孩的名字哪能记住?”
丁一范很关心地说:”陈医生,你可以问问你妈妈,陈阿姨可能知道的。”
陈君伟回答说:”我妈妈一直在想,就是想不起这小孩的名字。”
丁一范又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丁一范愤愤地说:”如果这个小孩查不到,你父亲永远是冤枉案。”
金赛玉不满地说:”冤枉的事司空见惯,你还嫌少?”
陈君伟医生说:“原来豪豪的爸爸当副院长好好的,据内部透露消息,打算提升他正院长,不久,非但不升,反而降到内科室当主任,领导同他谈话时,他们打着官腔说,加强科室领导。”
“现在当面说得好听,背后放你冷枪,这种人,俯首看地,多如牛毛,抬头望天,真是星罗棋布。”
“红根子和红根子子女组成一条战线,四类分子和他们的子女无意中站在一边,经纬分明-----“
金赛玉阻止他说:”一范,你又大放谬论,小心砸烂你狗头。”
“我的妈妈讲过这句话,你们把四类分子子女推到阶级敌人那边,岂不壮大了他们的队伍吗?”
金赛玉挖苦地说:”所以你妈妈是一位伟大的政治理论家,又是没有学过哲学的哲学家,如果有文化的话,肯定在报章杂志上发表大块文章。”
丁一范进一步讥刺说:”你竟敢讲我妈妈坏话,当心砸碎你羊头!”
“现在流行的一句话,只有砸烂狗头,没有说,砸烂羊头,你老是创造许多新名词。我吹捧你妈妈理论家和哲学家错在哪里?”
“别开玩笑了,外面的杂音太多,我们该回家了。”金赛玉对陈君伟医生说:”陈医生,谢谢你,经常麻烦你。”
陈君伟捧着小天天白嫩的小脸儿,像亲自己的女儿一样亲她:”真香,真聪明。”
“陈阿姨好,陈阿姨再见!”
丁一范和金赛玉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履,蹒跚地走进自己的住地,两个小天使已经在梦乡中。
金赛玉坐在一条硬板凳上,双手托住自己的两爿面孔,脑海里翻腾着,自己讥笑自己,从陈君伟的处境变化中,进一步反应出阶级斗争的无情性,昨天,钱守良副院长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和对面坐着的院长一起研究工作,今天知道他的岳父被复评上坏分子,马上扮着脸,调出院长办公室,到科室去工作。金赛玉想到自己,不寒而栗,她猛然站起来说:”一范,我们明天到农村去,让我净化一下自己的脑子,过一段干净的生活。”
“你干吗这么急,肝火这么旺盛。有话好好讲,同样达到目的,你说对不对,小玉,我亲爱的小玉。”
“已经到了什么时候,还亲爱不亲爱的,死到临头,刀搁在你脖子上,还不知道为什么死,怎样死!”
“不会那么严重吧!”
金赛玉说:“前些年,发生了扫盲事件,害得你阶级路线不清,长期考察,不宜
培养,最近又发生了绑架事件,差了点小天天的小生命难保,喉咙至今沙哑,不知什么时候恢复,弄不好,产生后遗症,成了终身残疾,害她一辈子。现在是非常时期,也是危险时期,你保证不发生什么意外事吗?我们存亡未卜哎!这次无产阶级*,速度之快,来势之猛,牵涉面之广,你估计出吗?这么好的林思贤县长,这么好的陈朝向局长,都被打倒了。林思贤被打倒了,你难道不倒。施老虎正在揭发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开后门,把进口的雷米封新药,为有海外关系的子女治病,说他阶级路线不清,这种人,不打倒还打倒谁。他救了我的命,成了一大罪
状,我实在对不起林县长,因此,你比他倒得更惨!”
丁一范辩解说:”这次打击的重点对象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不是党员,也不是当权派,为什么打倒我?”
“你对党的政策比我领会透彻,不亏是听过党课的党外人士,划──!不得了,造反派说你牛鬼蛇神你赖得掉!”
“你甭信口开河,被造反派听到了,真的不得了,连妻子这样说,当然是牛鬼蛇神!不过,论我牛鬼蛇神,要有证据!”
“跟我结婚,就是证据。你在会上曾经讲过:一份是入党志愿书,一份是结婚
志愿书>>,两字之差,你选择后者,不要前者,就是甭要党,说你牛鬼蛇神,足
足有余!”
“真是咄咄怪事!”
“你不信,钱守良副院长说不定被打进牛棚,他不是党员,所以他不是党内当权
派,可是他为什么也被打倒!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花岗岩脑袋,顽固不化!”
“ 小玉听你的,我们逃到农村去。”
“不是逃,而是躲。”
“对,是躲避风口浪尖。要不要请假?”
“现在当权派都被施老虎和柏二笑打倒了,陈美英副校长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去,不知多少天,鬼影都找不到,俞菊芳勒令进牛棚,为我们出了一口气,大小造反派头头,领着造反派队员,都到上海、杭州、西安、桂林、青岛、芦山、北京等名胜古迹串联去了。剩下来的,都有问题的人,他们没有资格成为造反派队员,还有是四类份子子女,像我们这一类,不敢出去串联。造反派头头孟思国讲,你们愿意出去串联的,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但不能戴红袖章,不愿意的,可以自由安排。他讲得很明确,我们可以自由安排。”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的行动必须保守秘密,除了盛若萍之外,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像陈美英副校长一样,神不知鬼不觉,谁都找不到她。”
“虽然陈美英副校长担任领导工作时间不长,但她处理问题比较稳重,看问题也比较准,这是她的长处。”
金赛玉提醒丁一范说:”只有你小聪明,看得出问题,别人不比你笨。”
“我们属于自由派,只争朝夕,明天上午动身,目的是到农村去,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妈妈是贫下中农,到我妈妈那里去,也是串联。他们论理的话,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们到外地串联,到城市串联,我们到本地串联,到农村串联,地点不同,对象不同,性质相同,我们还和贫下中农实行同吃、同住、同劳动,这叫 ‘三同 ‘,你们做得到吗?我们也投入史无前例的*,所以,他们根本抓不到我们把柄。”丁一范似真非假地说:”一切听娘子安排,一切听娘子指挥,娘
子指向那里,我就奔向那里!为夺取我们一家人全面胜利而高歌奋进!”
“你还在开玩笑,你这混蛋,失去理智的蠢才!”
“逗逗才有乐趣,这叫革命乐观主义,否则,气闷在肚里,透不出去,真的要窒息而死。亲爱的小玉,除了母亲之外,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出气筒!”
125 、丁小范没有死
金银岛六、七、八这三个月,属于最炎热的季节。一般都在摄氏三十五度左右徘徊,高温的时候,可达到摄氏四十度,甚至更高,用”赤日炎炎似火烧”这句诗,形容大地在大熔炉里燃烧,一点不夸张。
虽然天气这样炎热,早晚比较凉爽。丁一范夫妇拖儿带女,准备在早上七点钟准时出发,前往偏僻贫瘠的农村,丁一范的母亲老家,过一段清闲宁静的农村生活。
小天天圆鼓鼓的脸蛋,白嫩欲滴,独条辫子被她妈妈扎得跷了起来。她戴了一顶圆形的淡灰色阔边凉帽,遮蔽太阳的面积较大,帽沿上印着两只花蝴蝶,围着花丛采蜜,浅绿色连衫裙,贴身而天真,胸前绣有两个红五角星,相互对称,雪白的袜子和棕色的漏风凉鞋,坐在自行车三角架的小座凳上,两只小手扶住前面的自行车把柄。
丁一范夫妇各人骑一辆自行车,小玉在前面,一范在后面,他们穿过自由街,前面是一条宽阔毕直的石子路,有两公尺宽。右边是碧青的水稻,正在争艳吐稻花,左边是嫩绿的油菜和棉花,在底部开始吐出花蕾和开着黄花的棉花,遍地是庄稼,遍地是稻香,花香。天空是蓝蓝的,偶然有几朵薄薄的白云,随着微风,不断向后倒退。丁一范夫妇一前一后,隐没在两旁的庄稼丛中。
小天天注视着路旁从未见过的农村景色,觉得兴奋而新奇。
丁一范在后面喊着:”小玉,你们慢慢先走,小海要拉尿尿。”
金赛玉母女俩穿过水稻田,前面是高田,播种大片棉花。在八、九十厘米高的棉花田里,有八、九个社员,头戴阔边草帽,手握长柄锄头,在那里,松土,除草,一阵凉风吹来,人人抬起头,好凉快!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对大家说:”请大家望远处,有两位仙女,在很远很远的天空中下来,穿过一朵一朵很白很白的云,像在跳舞,从云端里慢慢飘下来,向这边渐渐移动。”她还对众社员说:”谁能把她们拦住,并且和她们讲一两句话,每人奖赏棒冰一支。”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地说:”我去!”说着,长柄锄头向左肩上一搁,走出棉花田,向路旁走去。
中年妇女阻止他说:”喂!陈君礼,不要性急,你先告诉我用什么办法?”
小伙子神祕地回答:”暂时保守秘密,等事成之后,我要吃两支棒冰!”
中年妇女警告他说:”你要特别注意礼貌,决不嘻弄她们,要是有半点轻浮,小心砸烂你的狗头!”
另一个妇女插嘴说:”现在到处喊砸烂狗头,成了口头禅,这也是赶时髦,明知是人头,怎么变成狗头呢!”
话说这个小伙子用自己手中长柄三角小锄头,九十度直角横躺在路中,势必自行车不能绕道通过,自己却坐在路旁,佯装睡觉。
金赛玉看到前面有一根竹杆似的横躺着,挡住了她们母女俩去路,她一面按铃,一面下了车。小脑子活络透顶的丁晓天说:”妈妈,你扶好自行车,别动,我下车,把它拿走。”说着,丁晓天动作很敏捷地企图把这根竹杆移到路旁。
那个小伙子半睁着眼,用没有睡醒的语调轻声说:”小姑娘,你为什么拿我的小
锄头杆,如果挡住你们走路的话,也要向叔叔打一声招呼才对。”
丁晓天回答说:”不知你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把它横躺在路中,妨害我们走路,已经不对,我估计你睡着了,不叫醒你,我把它移到路旁有什么不对!”
“因为我劳动太疲劳,坐下来休息一会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道你们穿过,你说声对不起,我自会把它拿走。”
“路是大家走的,你这样做,巳经不对,你首先向我们说声对不起才对,现在你本末倒置 了,叔叔,我没有说错吧!
“这------“小伙子一语被搪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轧牢。”嘿!小姑娘,你真聪敏,反应真快,很会说话,我很喜爱你!”
“你这么大的人,我称呼你叔叔差不多,请你说话放规律点,喜爱这词不是任
何人都可以随便用的。”
“喜爰呗,没有别的恶意。”
‘”我知道你不怀好意 ,小心你的脑袋,你再缠死不放,当心砸烂你的狗头,踏上两只脚,永世不得翻 身。”
这时候,棉花田里的社员,手拿长柄锄头,跨出棉花田,站在路中,把金赛玉母女俩团团围住。
“啊哟哟,这个小姑娘讲话果真厉害,你这个小年青,还敌不过六、七的小女孩,城里来的小孩就是不一样,聪明,会讲话,见过世面,这次你领教了,陈君礼,还不认输?当心砸烂你的狗头,踏上一只脚。”
“现在广播里,到处喊砸烂狗头砸烂狗头的。”
“狗头砸烂了,不算数,还要踏上两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不是两只脚,是踏上一只脚。”
“刚才那位小姑娘讲要踏上两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踏上两只脚更厉害。”
“这个小姑娘真漂亮,她是小仙女,从云端里下凡。”
“电影里的演员化了妆,还不如这个小姑娘标致。”
“龙生龙,凤生凤,漂亮妈妈生漂亮女儿!”
“那么,小姑娘是小仙女,她的妈妈是母仙女咯!”
“仙女下凡,去见董郎。”逗趣得一片哄笑。
金赛玉兜了一肚皮气说:”你们这些人,手拿劳动工具,拦在路中央,围着我们母女两个弱女子,算什么名堂,算围攻,还是侮辱,我和你们非亲非眷,非仇非恨,走路不得安宁,这是什么世道!”
“这位女同志,千万别生气,那个小年青讲话有不妥之处,请多多原谅。我是妇女队长,刚才这个小年青是我叫他干的,因为从老远看到你们母女俩长得标致,像两朵腊梅花一样漂亮,让我们这些老农民看看城里来的人,究竟长得多少漂亮,所以叫他拦住你们,我们一点没有恶意!”
“亏你是妇女队长,说得出口,大白天,干低级的行为。”
“我们是乡下人,没有文化,没有知识,也不懂礼貌,所以想了笨办法,目的要和你们搭讪搭讪,借这个机会,多休息一会儿。”
“既然这位老大姐讲话比较诚恳,气也消掉一半,我金赛玉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人家看到我,倒退三步,甚至于对面路过,故意把头扭过去,装作没看见,而你们千方百计和我搭讪,从这点看,我非常感谢你们。现在我要到农村去,和你们一样,又说又笑一起劳动。”
“你就是金赛玉,金老师,鼎鼎大名的西山中心小学音乐老师,只听到名,不认
识人,名和人对不上号,今天总算对上了,正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妇女队长倍加热情而客气地说:”早知你是金老师,何必费那么多口舌,大热天,我们干脆到树荫底下休息,再等一会会,卖棒冰的人来了,吃了一支棒冰后再走!”
另一个社员有意说:”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大元嫂嫂林淑英的儿媳妇吧!”
丁晓天带有不悦的语气说:“不许叫林淑英的名字,只准叫丁妈妈,她是我的奶奶,你也认识我奶奶?”
“方圆十里八里路,大人小孩都认识你奶奶,她还是我们的亲眷呢,她能干,
和蔼可亲,说话句句通情达理。”
丁晓天说:”我奶奶真好,我们准备到奶奶家里去,我的大姑姑也很好。”
另一个社员又问:”小姑娘,你大姑姑叫什么名字?”
丁晓天回答说:”我大姑姑叫丁一美,我大伯叫丁一刃,我爸爸叫丁一范,我奶奶一直叫他小范的。”
另一个社员连声喊:”啊,啊啊!小范,丁小范!丁小范没有死!”
这时候,丁一范才赶上他们。
“爸爸,我们一起走吧!”小天天跨上自行车座位,催着说:”爸爸,我们赶快走吧,热死我们了!”
有意挑明这个社员反复核实问:”你就是大元嫂嫂林淑英的小儿子丁一范,乳名叫小范,是不是?”
“一点不假。”
她还反复问:“你奶名叫小范对吗?”
“你认识我?”
小海哭着说:”热死我了,我们赶快走吧!”
开了一场不小的玩笑,却得到了意外的收获,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有意挑明这个社员,名叫陈黄氏,是陈松泉的妻子,她对棉花田里的妇女社员,发疯似地说:”他就是丁一范,奶名叫小范,小范没有死,丁小范没有死!这个无头冤枉案,也许查明白。”她面对儿子陈君礼说:”你明天早晨,到你姐姐小伟那里去,告诉她,人家揭发你爸爸虐死五岁小孩的事,事实上这个小孩子没有死,他学名叫丁一范,奶名叫小范。要你姐姐告诉领导,要求进一步核实你爸爸的材料。”
126 、温暖的家
大约中午十二点时分,丁一范夫妇等四人,终于到达他敬爱的母亲所住的老宅。他母亲早作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她心爱的范儿和城市出身细皮白肉的儿媳妇金赛玉。
林淑英抱着给她点燃香火的宝贝孙子丁晓海,不停地亲他的小脸儿。丁晓天吃醋了,两只小手也捧着她奶奶油光闪亮的脸不住地亲。丁一范夫妇,舀了一大盒冷水,先给两个小孩擦脸,洗手,揩胳膊,然后轮到小玉。反正在母亲家里,就是自巳家里,丁一范把汗背心脱了,上身*,擦着身子,感到特别凉爽舒服。
一到家里,像一块大石头从胸腔里抛了出去,感到轻松自由,有一种踏实感,安全感,丁一范夫妇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流露出安静的微笑,内心有说不出的温暖。
五个人围着方台,边吃边谈边笑,吃得津津有味,谈得心情舒畅,笑得心花怒
放。小海还不断表现出各种创造性丑脸,引起大家阵阵欢笑。过去吃惯了又硬又糙的籼米饭,和今天林淑英亲自煮的又软又香的白米饭,狼吞虎咽地一下子吃了个锅底朝天。
金赛玉偷偷地笑了。问她为啥笑,她不答,经过几次追问,她还是不答,丁一范有些着急,以为过分兴奋而又引起神经质,金赛玉拉着他的手,拖到房间,掩着肚子,傻笑得更合不拢嘴,语不成句地说:”一范,你摸摸我的肚皮。”
“丁一范轻轻摸着她的肚皮,不禁一惊:“哎呀!你的肚皮像红蛛蜘一样,鼓鼓的,差了点要爆炸了!是不是又怀孕了?”
金赛玉压低着声音说:”小声点!过去中午只吃二两饭,今天一下子吃了五、六两,还有这些好莱,太好吃,吃得太饱,也不能坐,只好立着走。”金赛玉还提醒丁一范说:”不要被妈妈发觉,一旦晓得,说我馋相,馋媳妇,傻大个儿傻乎乎!”
“你休息一会儿,在房间里走动走动,让它消化消化不碍事。”丁一范故意高声说:”妈妈,我们这次住在家里要很长时间,把您口粮吃光了怎么办?”
“小范,你怕什么呀!一年半年够你们吃。”
“妈妈,您有那么多粮食,是买来的还是别人送给您的?”
“过去,你们姐姐、哥哥、你、还有我,共四个人,一个月吃三十几斤粮食,有时还把青菜萝卜之类的东西充饥,只要填饱肚皮。现在不同了,一个月,我吃二十九斤粮食,我还经常帮人家缝衣裁剪,吃饭拿工钿,你说粮食从哪里来?”林淑英自豪地告诉儿子:”过去四个人坐两条凳,现在我一个人坐四条凳,还有藤椅不算在内,过去四个人住一间小草屋,现在一个人住两间小瓦屋。”
丁一范说:”妈妈,您在给我们上忆苦思甜课。”
“共产党为老百姓做好事很多,做错的地方也有,好干部很多,坏干部也不少。”
“妈妈,被干部听到了,扣您大帽子,说您对共产党不满,打击干部。”
“妈妈最讲实事求是,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林淑英突然拉住丁一范的胳膊轻声问:”你过来,我问你,小天这声音为什么那样沙哑?是否有毛病,叫医生看看。”
“过一段时间声音会变童音的。”并把小天天被绑架的经过告诉了林淑英。
“这个俞菊芳哎,不是好东西,原来这所学校里站不住脚,靠了杜山狼关系,非但不降,反而到了西山中心小学升了副校长,你说怪不怪!只要出身好,那怕一只跛脚狗,也要叫它看门!有才学的,有本事的,把你踩到十八层地狱。”
“小范,你要老实告诉妈听,小天的声音真的恢复吗?俞菊芳儿子犯罪,为什么无赖在我的小天身上,还要绑她,打她,我要上诉法院控告她!”
“妈妈,我们这次回来,想过一段清静的日子,不想被卷到污泥浊水的漩涡中去!为了小天天被绑架的事,俞菊芳进了牛棚。”
“进牛棚的人,有的好,有的不好。你的表兄很快会出来的,我一手从小把他照
料长大的,他的人品难道姑妈不清楚!”
“妈妈,这只蝴蝶风筝现在您还帮我保存好?”
“你小时候的宝贝,我怎么会舍得丢掉呢!”
“妈妈知道我的心思,知道我的脾气,到底是我的好妈妈。”
“人家总说我的小范长得挺老实,不会说话,一开口就要冲气人,其实,小时候的小范,和长大了的小范,完全两个人,现在说话多甜,还会拍马屁!”
“您儿子从来都讲实在的话,过去不拍马屁,也不愿拍马屁。我看一个人很准,
谁是好人,谁是歪胚,通过几件小事或讲几句话,就分析出这人的基本素质。”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像俞菊芳那样毫无本事靠低三下四做干部,而是受人尊敬,要有尊严和骨气!现在你不是很好吗!你有两个玲珑的孩子,小玉一点不娇,家务事样样干,特别是大人小孩身上的衣服、鞋子等都自己干,省了不少钱!你有这样好的妻子,这样好的家庭,要知足!我有这样好的儿媳妇,人人都羡慕我。”
小玉插话说:”妈妈,你太夸奖我了。和您姆妈相比,哪能比得上,您是天我是地,我出身城市,家务事确实不会干,现在逼上梁山啊!为了节省开支,白天上课,晚上针扎鞋子,一范也很能干,极大部分裤子是您儿子缝制的。”小玉转身触景生情地说:”你有这样好的妈妈多幸福啊,倘若我------“
“小玉,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有两个聪敏的孩子,就是财产,就是银行,无价之宝。两个还不够,多生几个,最起码再生一个,取名叫小地,这样,天海地都有了,上天有小天,入海有小海,陆地上还有小地,到处都有他们的地方。”
“妈妈,您的胃口太大了,要您的孙子孙女霸占全世界!”
“小范小时候,生活很苦,进了好几次阎王门,得救了,现在活得好好的,所谓苦尽甘来,你们现在艰苦一点,等孩子长大了,日子一定会好过,甜甜蜜蜜的生活一定会有的,你们平常讲一句叫什么──牛奶------
丁一范抢着说:”牛奶和面包会有的。”
“不管牛奶和面包,还是面包和牛奶,反正一个意思,吃穿住用不着担心。”
“不管白墙还是红墙,总之是墙壁,反正妈妈讲的,都是对的。”
丁一范在林淑英面前,仍然是六、七岁的小孩子,永远长不大。过去在八孝图中有一孝:一个儿子八十岁了,挑了一担水,故意把水泼出去,脚一滑,摔跤了,他一面哭,一面喊,妈妈,儿子摔痛了,快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啊!
惹了金赛玉偷偷地笑。
“小玉,你是我的儿媳妇,媳妇等于半个女儿,你有什么忧愁讲出来,大家帮你挑忧,你怕什么,无非是你父亲呗!别人是党员,领导,被打倒,你一样都不是,不会打倒你!你也是在新社会里长大的,你现在嫁给一个贫农的儿子,你现在的家庭就是贫农的家庭,你好好的城市姑娘,为什么到苦农村来,就是要改变环境。小天、小海就是贫农出身的家庭嘛,他们叫丁晓天、丁晓海,以后不管生男生女,就叫丁晓地!都姓丁,不姓金”
丁一范拍拍金赛玉的肩膀说:”你看,妈妈把第三个孩子的名字己经定了,你还不肯生?”小玉的脸嗖地红了,凑近一范的耳根旁悄声说:”已经有了。”
“啊!啊啊!已──”,金赛玉当即掩住他的嘴巴说:”多难为情!尽管生孩子。”她把话题岔开问:”一范,这只蝴蝶风筝是你自己制扎的?”
“当然,你怀疑我这小玩意儿不会扎?”丁一范带有骄傲的语调告诉金赛玉:”我可以讲一个小故事你听:那时候,我才十岁,这年冬天,我的叔叔,就是父亲的弟弟,在外面放蝴蝶风筝,放得老高老远,真的在云端里,风筝上装有筝琴,风吹上去,发出嗡嗡的响声,犹如音乐高手弹出优美悦耳的乐曲。我好奇心地对他说,叔叔,让我牵一下筝绳,因为天冷风紧,风筝又大,筝绳捏了一会儿,手开始冻麻木了,捏不住筝绳而滑出去,风筝从云端里飘飘而下,被风吹得很远很远,再也找不到,被叔叔吹胡须瞪眼的,恨恨地咒骂一顿。我也弹了眼珠说,就是一只风筝,值不了多少钱,有什么稀罕,你谩骂我到什么程度,己经足够抵销了。顶多赔你一只蝴蝶风筝,看我有没有本事制作成。”
“叔叔将我一句:”看你制作成蝴蝶风筝,我丁字倒过来写!”
“谢谢他将了我一军,于是准备材料,开始制作了。”
丁一范用手指着蝴蝶风筝对金赛玉介绍说:”中间这根细竹杆,长一米二十厘米,开始有些弯曲,先用火熏,熏的火功要适中,不能熏焦,然后迅速把它放在冷水里,嗤啦一声,这样反复多次,压直,就不会变形。你看,小玉,像一条拉紧的
直线,这是蝴蝶风筝的中心轴。”
金赛玉左看右瞧,一只眼睛瞄着看,点点头,跷起大拇指咬口称赞:”哦,的确丝毫没有弯势!”
丁一范扬扬得意地指着说:”这是上下两只翅膀,左右必须对称,两头向后,各有一定的匀称弯势,风吹上去时,可以向后滑出,上翅膀上面有三个圆,成品字形,圆里各有一个五角星,再上面左右各有一根触角,每根触角跟中心轴成四十度向左右延伸,触角上端扎一个圆圈,圆圈的大小跟蝴蝶风筝的大小成正比例,圆圈里扎一个五角星,触角长六十厘米,必须有弹性,根据风力强弱,可以自由调节蝴蝶风筝左右摇摆,保持平稳。下翅膀总长度六十五厘米,比上翅膀略短五厘米,宽度十五厘米,跟上翅膀略窄几厘米。下翅膀下面有五个圆,上面放置并排三个圆,中间一个圆各等分半圆,下面放置两个圆,左右各一个,每个圆里,各扎一个五角星。”
丁一范一笑介绍说:”蝴蝶风筝的最下部,像屁股一样,成半圆形。”
“蝴蝶风筝的背部上方,扎一把弓,弓的两端用很薄的藤皮或篾皮扎住,绷得越紧越好,这叫筝琴,由于风吹,震动筝琴,发出嗡嗡的响声。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人们在梦中,似乎看到七仙女在自己的宫中,跳着<<心向人间>>的优美舞姿,似乎听到伴奏家正在为她们伴奏优雅柔情思念亲人的笛声。”
这时候,金赛玉却情不自禁地哼着:
静谧的夜空 / 筝琴在震动 / 筝绳放长再放长 / 一直到筝绳放通
严寒的隆冬 / 筝琴在抖动 / 一个女子的悲痛 / 远方的亲人,是否听懂
丁一范听了很激动,为什么面孔匪红,你的心思,难道别人不懂!
丁一范和金赛玉又唱了<<远方的来信>>和<<美丽的田园>>
<<远方的来信>>歌词大意是:
远方的来信 / 寄给亲人 / 亲人在哪哩 / 不知道
远方的来信 / 寄给亲人 / 亲人在哪里 / 在人间
远方的来信 / 寄给亲人 / 亲人在哪 里 / 在眼前
远方的来信 / 寄给亲人 / 亲人在哪里 / 相 遇不能见
<<美丽的田园>>歌词大意是:
日落西山公鸡喔喔叫 / 白鱼鲤鱼在宅沟里跳
男人挑担声响彻云霄 / 女人洗菜煮饭在欢笑
丁一范的粗犷宏亮声音和金赛玉优美甜蜜的歌音混合在一起,震撼山河,响彻云
霄,惊动了隔壁丁罗培,他闻声赶来。
丁一范指着他介绍给金赛玉说:”他就是罗培小伯。”
金赛玉略有腼腆,抬起头,向他打招呼:”罗培小伯,您好!您的名字早就听 到,一范经常提起您。我不该一直在学校里,害得一范的长辈都不认识。”
丁 一范插嘴说:”罗培小伯很聪明,动手能力很强,各种家俱都会做,一看就会,一做就细巧好看,他没有拜师傅,自学成才,是位出色的木工师傅。”
“侄儿太夸奖我了,你这样说,反而使我不自然。”
金赛玉回忆说:”一范一提到您,我就想起一张小矮凳四只脚中为什么一只脚被火烧焦的原因。”
丁罗培笑笑说:”前几年,侄儿到我家里,看我制作家俱,他说,能否帮我制作一张小矮凳,以后小孩子大了,让他们坐在小矮凳上,洗脚时方便些。我回答说,只要你把材料拿来,抽一根香烟辰光就可以完成。”
丁一范又说:”过了一会儿,我把材料拿给了罗培小伯。当时他说,还要四只凳脚和两根小横档。我又回到家里,连木刺都没有,看到妈妈正在烧饭,好像一段小木条往灶炉里塞,我连忙把它拔出来,放在冷水里,扑嗤一声,把火熄灭了,但头上己经烧焦了。”
“罗培小伯问,就这段小木条,还不及我家里的木刺,他开玩笑说,这段有什么X用! (脏话 )好吧,缺的部分我送给你。我就希望你说这句话,真的谢谢你,罗培小伯。”
金赛玉想,以前光知道一范家里很穷,很苦,现在进一步体会到一范家里穷到如此程度,那能想到。
“罗培小伯,您今天来得真凑巧,我本来要找您!”
“有什么事,能帮的,一定帮。是不是要做大橱,准备小天天嫁妆?”
“不知这里的生产队长是谁,从明天开始,我和小玉参加队里劳动。”
丁罗培惊奇地问:“为什么,不教书了?”
丁一范告诉他叔叔:”造反派都到外地串联造反去了,不造反的人也跑光了,学校里鬼都捉不到,我和小玉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农村去,帮助自己生产队劳动,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实行三同。”
小玉讥笑地说:”承蒙施老虎关心,把我们孩子的户口报到农村去,为口粮而奔波,给了我们锻练的机会。”
丁一范打断了金赛玉的话说:”我们不去理 睬他,他不会有好结果。我们这次下
地劳动,不计报酬,完全义务。小玉从未参加体力劳动,建议队长安排她,办一个农忙托儿所,让她带领小孩。”
丁罗培笑着说:”好吧,根据侄儿的打算,明天在小队社员大会上宣布,就这样决定。”
127、除旧迎新
七月份,丁一范夫妇到农村去,和贫下中农实行”三同”。那时稻浪滚滚,稻香扑鼻,朵朵棉球,随风翩翩起舞,柳花飘落茫茫大地,仍在眼前,眼晴一霎,老母鸡变鸭,寒冬腊月却降临了。结冰三寸坚如铁,冻土三尺硬似钢。无论铁锹、钉耙、”三支” (注:一头装木柄,一头尖尖的十斤左右的铁条。 )等农具,向老土地敲、凿、钻,都被坚硬的冻土弹出半空。天是灰白色的,地是紫灰色的,光秃秃的金银岛大地,偶然看到苜蓿,大麦、小麦、元麦等过冬农作物,躲在雪底下,艰难地渡过这冰天雪地的冬天。
西山公社有线广播里连续不断地播出歌曲:<<人变天地转>>、<<冬天变春
天>>、<<要把江水倒流灌>>- - - - -
造反派头头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必须把封建社会流传下来的毒液挤干净,狼 (狠)抓革命,狗(猛)促生产,不破不立,立在其中。社员同志们,真正的革命者们,今年劳动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钟,大年初一休息一天,年初二开始到田间劳动!
生产队长丁罗培走过来问丁一范:”小范,怎么办,你帮我出出主意。完全按照广播里的要求,大冷天,把社员拖到外面,不是冻死,起码冻僵,再则,田里没有什么活可干。”
“我们是叔侄关系,你今天特地来,讲的有关生产队里的公事,所以我称呼你丁队长,你不要着急,根据我的判断,负责广播的那位播音员恐怕巳经睡大觉去了,只要仔细听一下,都是重复广播的录音内容,很可能播音室里鬼影都没有。如果你要我出主意的话,你告诉社员,参加大田劳动,到二十三日上午结束,下午开始,家家户户搞清洁卫生工作,准备吃二十三日晚饭,到明年大年初四上午到大田劳动,你们只管过年,不理睬广播。”
丁罗培疑惑地问:”小范,你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见过大世面的人,胆子也比我大,万一有什么事,我担当不起。”
“要揪,要批,要斗,全由我一个人负责,你全推在我身上,我决不推卸责任,我们是叔侄关系,决不做嬉皮士,你们尽管开开心心准备过年好了。”
腊月的这天上午,丁一范和金赛玉与东邻西舍的人们就像打仗一样,都在家里,紧张而兴奋,忙着填沟补缺,修剪树枝,种植树苗,清除垃圾,刨平地面,擦洗门窗、台子、椅子等各种家俱,翻箱倒柜,整理衣物,把清洁卫生彻底来个大翻身,迎接一年一次吃年二十三晚饭的到来。小天和小海也手不停帮忙,用湿布揩台洗凳,送衣晒物,有时,小海把水打翻了,弄湿了地面,为大家添乱。小玉对劳动,从不偷懒,也不会偷懒,更是第一次在婆婆眼皮底下,分外卖力。
林淑英唯一的嫁妆____四脚抽台后沿,竖放一块长方形迎面镜,迎面镜两旁,各有一只小抽屉,过去从来不碰过它,这次丁一范却碰它了。他抽开一只抽屉,里面塞满了破布,断线,顶针窝,废纸屑,葡萄扭口头,没有缝衣针眼的缝衣针,以及
断了头的缝衣针,还冲出一股难闻的老鼠粪臭气。
当这些废物倒了的时候,丁一范发现显眼的一块长方形土布包裹着,土布外面用红丝线十字形绕了好多圈,红丝线两头打了死结,红丝线没有韧性,很脆,被丁一范一拉即断,把严严实实包扎好的土布,被丁一范逐层发开,发现一张长方形的纸片,巳经灰黄色,纸片对折又对折,丁一范再把纸片发开,呈现在丁一范眼前,这是一份卖地契约书。
丁一范惊喜万分,他把卖地契约书拿给他妈妈看,并把陈君伟父亲的情况告诉了他妈妈,林淑英也把这份卖地契约书的经过回忆给丁一范听。丁一范全明白了。
林淑英说:”小范,你把这份卖地契约书拿给小伟看,倘然造反派头头不相信的话,我可以亲自去讲话评理。当时,陈松泉伯伯是为了救你的小性命,现在又为了你而吃了冤枉苦头,你要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妈妈,我知道,陈松泉伯伯为了救我,被评上坏分子,吃了不少苦头,我一定为他昭雪*,一定为陈医生,为钱副院长出这口冤枉气。”
林淑英说:”你们干了一个上午,屋里屋外都很干净,很辛苦,尤其是小玉,参加这样的体力劳动不多,一定很累了,下午好好休息,准备煮二十三晚饭吃。”
金赛玉从未在农村吃过这样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晚饭,感到很稀奇:
把煮软的红赤豆,和入糯米一起煮,名曰:红赤豆糯米饭,红赤豆象征胜利,明年无论干什么,一定顺利,一切成功,糯米表示韧性,财路源源不断进来,还准备豆腐,粉皮,豆腐干,百叶丝,猪肉丝和菠莱一起炒,吃的时候,用六厘米左右的正方形百叶包好,组成一个大大的莱肉包子,大口大口的吃,豆腐表示心灵上的洁白,菠菜表示永远年轻永远根底红,莱肉包子包得越大越结实越好,表示明年口袋里的钱灌得满满的,鼓鼓的,还要吃糯米团圆,表示一家人团结相爱,吃自己蒸的糯米年糕,高八至十厘米,直径四十厘米,三十分钟至四十分钟,蒸熟一笼年糕,真是热气腾腾,蒸蒸日上,我们的生活节节高呀!阖家老少正式吃饭之前,林淑英先把饭菜满满盛了一大碗,郑重的放在灶头上面的空地方,双膝跪下三拜后,两手捧着紫红色的香,一面燃烧,一面低声念:谢谢灶公公上天,告诉天公公,我们在人间,没有做对不起别人的事,请天公公宽容我们。我们要求天公公,明年给我们风调雨顺,小虫子不要来作梗,有一个好年景;我还要求天公公,保佑我的儿子小范和儿媳妇小玉安静地上课,平静地生活。林淑英轻声念完后,站起来,她把紫红色的香插入香炉里,香烟在整个屋子里缭绕,一股文雅清香的烟味扑鼻而来,不知不觉增加了食欲。这一碗红赤豆糯米饭,等到明年大年初一早上才可吃,可见粮食年年有余!
二十三日整天,就这样,毫无压力,轻松愉快地过去了。一切烦恼,一切忧伤努力抑止,把它忘掉。
这时候,有线广播里传来了新闻:
社员同志们,真正的革命派战士们,我们要向丁罗培小队学习,学习他们一面组织社员群众政治学习,收听广播,一面加紧生产,做到生产学习两不误,-------
丁一范欣喜若狂地说:”小玉,这篇新闻报导写得够刺激吧!”
“是你写的?”
“还能谁!”
“你在吹牛,骗骗贫下中农,小心砸烂你狗头!根本没有那些事实。”
“这叫典型事例中的典型描写,艺术嘛,源于现实生活,高于现实生活。我们在吃中饭的时候,林淑英贫下中农老妈妈作了题为 ‘想想旧社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看看新社会,一面拍手,一面欢笑 ‘的忆苦思甜报告,这不是政治学习是什么,我们大扫除,做清洁卫生工作,防止不生疾病,身强力壮,为加紧生产作准备,难道写错了吗?”
“这不是生产,到田间劳动,才算干活,才算生产劳动。”
“你把生产劳动狭义化了,在田间干活,果真属于生产劳动,但在室内,也应该属于生产劳动,生产劳动不分时间和地点,只要创造社会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均属于生产劳动,举例说,双手搓稻草绳,把稻草打成捆,把农具磨光滑,还涂上一层油,防止生锈,劳动时省力,好使用,提高生产效率,你说有道理吗,所以,无论室内还是在田间,都属于生产劳动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