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史朝义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闷烟,想心事,他的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对面垩白的墙壁上挂着的玻璃镜框里的一张大彩照。那张照片上面题着一行字:“欢送xxx 同志荣调纪念”。他史经理那时情绪好,派头多大,气宇轩昂的坐在中间位置上,那位调走的销售科长就坐在自己身边,头略微向他这边靠拢。周围的十多个人不用说都是当时公司的骨干,中层干部。可这已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可现在,现在当时的境况已不复存在,照片的人大多数还在公司里,可能和他默契的相处的却没有几个啦,有的甚至已经成了他的敌头家,处处跟他过意不去。特别是那个销售科长陆殿荣,还有服务公司当经理的侯 广泽,那些家伙都阴险透顶,自己的许多事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这后来总暗示一有机会就要揭公司的老底。揭公司的老底还不是要揭史朝义的老底!我史朝义凭良心说也没亏待你们,有时我拿两个,你们也总要得一个,甚至你们得大头,咱们都心照不宣就是了。你一不满意现在就要搞我的鬼,恐怕揭出来,你也不得安然!起码是个两败俱伤。瞅着照片上的陆殿荣、侯广泽,史朝义发狠似的起身,一把将玻璃相框摘下来,啪的一声丢在地上。玻璃打了个稀巴烂,他又将那张照片取出,撕个粉碎,扔在地上。这才解恨似的又坐回沙发里抽烟,心也随着刚才掼地上的玻璃相框响声,不住地跳。他于是又伸手梳理了一下几乎全白,而又染得乌黑的头发。再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唉!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干多长时间,咱们最好还是和平相处,凑和几年退休了就拉倒,还较个啥劲……”史朝义起身踱着沉重步子自言自语着。
嘟——嘟,几声汽车喇叭使他一惊,他下意识地把脸转向玻璃窗户,看见一辆北京吉普停在院内,总公司习书记和刘书记,还有谁从车上下来,正向他办公室走来,他思想立刻紧张起来。一转眼又看到刚才掼碎在地上的玻璃像框,不得不去拿笤帚去扫玻璃碎片。
习肇坤他们已在敲门,并推门走了进来。一进门刘云飞便瞅见史朝义有些神色不大对劲,站在地看他正扫一堆碎玻璃碴子,里面又夹些撕碎的照片,似乎刚才已经发生什么事,便问:
“老史,怎么你在扫地啊!”
“哎,哎,你们坐坐,──哎,刚才不小心把个像框掉地上,没有啥,你们先坐,我叫通信员来。”
史朝义出去片刻,同一个小伙子进来。小伙子先给几位客人泡了茶,又去轻手轻脚地将那一堆烂玻璃及碎像片扫进小铁簸箕端出去倒掉。
史朝义打开卷柜,取出一条红河香烟,拿出一包打开,分送给每个人一支。一边问:“这回要多住些日子么?──我估计你们这早晚要过来的嗬。”
总公司派人来,真是史朝义预料中的事,从这一段各方面的迹象看,上面不能不来人解决辅料的问题,可到底怎么个解决法,他说不准。他必须先探听清楚他们的来意,然后决定振作起来,还是破罐子破摔。
习肇坤单刀直入,说:“住多久现在还说不上,也许要稍微长些,这要视实际情况而定。”
老习眼睛盯着史朝义,目光严肃而冷峻。
“你说是这面一些事?最近电不正常,生产总受影响,你看,今天这不又停产──没事干,唉!”史朝义用手敲一下桌子,摇摇头,显示出了百般无奈的神情。
刘云飞见史朝义一再试探他们的来意,便也直接了当地说:
“你看,老史,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说吧,这回是根据总公司党委决定,组成的工作组,来辅料工作一段时间。因为你可能也清楚,这边这段时间在经营和管理方面都暴露出了一些问题,对此职工反映比较强烈,这些问题不解决好,对企业影响非常大,所以这回公司党委下决心要认真处理好辅料存在的问题。”
史朝义脸倏一下红到脖子,又渐渐变得苍白,说:
“好啊,好,是要解决一下的,一些跳梁小丑上蹿下跳闹得不得安宁,还让人怎么工作,什么反映问题写匿名信,告黑状,是这个辅料公司的传统劣根。”
习肇坤对史朝义一开始就这样激动,是没有预料到的,他已经估计到史朝义今后将会极力阻挠工作的进行,给查处一些问题造成麻烦,便说:
“老史,我们都是工作了多年的老干部,咱们可没有理由先入为主地认为反映问题的职工本身有啥问题,当然职工反映的每件事,我们都要查证落实,但我们又不能因为有一点出入,──就把它说成是诬告。──但辅料长期以来,经营不善,管理混乱这一点总是事实吧!”
史朝义像是火气更大了,觉得工作组已经是屁股坐在他的对立面,和他过意不去,是找他的事来的,便又睁大眼睛,大声说:
“好,你们来了就查呀,查到谁身上就由谁来承担,我姓史的没有什么害怕的。”
史朝义说话时,一双眼睛闪着血一样的红光。
刘云飞见此情景,也站起身,严肃地说:
“老史,我看我们还是要冷静些。现在我们也没下结论说是谁有啥问题嘛,对不对!我们更不希望我们的哪个干部犯错误,但是,一切结论都必须是产生在调查研究工作之后,而不是之前。我想今后我们在辅料工作这段时间,仍然少不了你的支持和协助吧!无论是查到谁的事,查到啥问题,都希望你能密切配合,这样好不好!”
下班号声响了。史朝义也觉得刚才自己有些失态,于是又调整了一下情绪,平静地说:
“好,好,我一定大力协助,──那刘书记、习书记 ,我让小刘安排好房间,你们先住下来。”
晚上,史朝义回到家里,情绪很是低落。在炼油车间当统计的妻子韩桂英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回答说什么事也没发生。总公司工作组到来辅料的事她在车间里已经听说了。她估计男人这么不高兴,肯定与工作组来到有关,于是又问一句:“刘云飞、习肇坤来干什么?”
史朝义恶狠狠地回答:“干什么,他们是来和我过不去的,姓刘的和姓习的不好对付,这回可能要把问题闹大……”。
韩桂英也不敢再问。她知道最近厂里有人写信告状,今天上午在车间里,那小个子青年王正明听说公司来人时,竟幸灾乐祸似地一蹦三尺高,还回避着她的目光说:“现在该到清算的时候了,他们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她只装作没听见。
史朝义没有吃饭,只一个劲抽烟。抽完烟便迷迷糊糊靠在沙发上打起盹来。电视里在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不时传来“黄北海、黄北海”的名字,黄北海是什么玩艺儿?史朝义近些时日也不常看电视,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视也只是在打盹拉鼾,偶尔也看到电视剧的名称《苍天在上》,但他压根不知演的什么内容。他于是又一阵烦恼掠过脑际。恍惚又看到垩白的墙壁,上面挂着的还是那张照片,那不是让我给打掉了么,怎么还在那!那些人都在微笑,他们笑什么呢?他们抬举我,在捧我是么?要把我架得高高的摔下来呀。不,他们都是在狞笑,看,不是都露出了狰狞面目!是啊,我是有许多事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会拿它当把柄整我么?会的,肯定会的。啊,人家已经把刀架我脖子上了呀!我可没犯罪。怎么?那垩壁那么高,不会,那高墙不会那么白,噢!是不大白。我是啥时候到这来的!我,不,我要,我要出去!我,我要回家!啊啊──
坐在一边的妻韩桂英见他呼吸急促,嘴一张一张像在呼叫什么,知道他魇住了,推了推叫醒了他,他觉得头脑昏昏的,浑身出着冷汗,便又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十四
史朝义昨晚上睡眠又不好,清晨又早早起了床,起来就出了公司后门去散步。他倒背着双手,踏着晨露,迈着缓慢的步子朝前走着,就像是要细心品味一种境遇,又像是要找回一种感觉。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他似乎一时说不清,他只慢慢地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思维像是渐渐地清晰了起来。觉得在这个时候最明显的感觉便是渴望一种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样想着,便又觉得所有当权者都不如当一个“心底无私天地宽”的老百姓。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突然看到前面几株不大的杨树丛中,隐隐绰绰有人影在动。史朝义心里猛一惊,下意识地想,是谁这么早也出来了呢?他仔细从树缝里向那边瞧,没有错,是人,穿着淡青色的衣服。莫非也有人此刻有同他一样的烦恼,也出来散心的么?那里依然象一片淡青色在幌动.史朝义向那边走过去,才渐渐看清了,那不是人,是杨树树干──淡青色的。当他确信那不是人时,便又按他的思路想下去。
权力是好东西吗?现在有人常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殊不知,人还是要平为福,既无大福,又无大难的好。唉!史朝义叹了口气,一只手握向路边一棵一把来粗的小洋槐树。树摇晃着被他用力推斜尺许。他一放松,树又迅即反弹回来,他这样一次次反复做,而且每一次加大力度,觉得这样做倒象是可以练练膂力,他似乎觉得他已将全身的力气集于手上,他想,要是常这么练,一定会力气过人,成为铁的手腕。一个人要是有了铁的手腕,才能够征服那些不驯服的人。起码会令那些可以被征服的人服服贴贴。当然,对那些更有力的人,像那些撼不动的大树,那是另当别论的,是要采取另外的办法的。于是,他觉得权力,关键是有权更要有力,没有力这权就难以保住。与其有权而软弱无力,倒不如硬硬梆梆用权去压服那些敢于挑战的人。 这样想着,史朝义使足了劲,反复交替用两手去推那棵小树,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如果不是完全把树推折的话,树干被推出去的距离越大,反弹回来的劲也越大。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将那棵树摧折,相反,他倒觉得很疲乏了,擦了把脸的汗水离开了那里。
他回到家里 胡乱吃了点东西,便披上大衣懒散地向公司走去。走进大门,他见门卫值班的还是老孙,他便想过去同他聊上几句话。这个老头脾气虽然倔,人可是个好人,心里有啥说啥。他觉得他们平时还没发生过啥隔阂,就是以前把他从供应科调到保卫科的事,那也是怪他自己,况且那事时间也长了,估计他对公司也不会有啥大的意见。他这样想着,就想试探一下这老孙心里对他史朝义啥看法。史朝义便向门房走去,一边喊了声“孙师傅,你正常班啊!”
不料那老头背靠暖气坐着,佝偻着身子连头也不抬一下,只眼皮向上一翻着瞟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就不再啧声。这多少使史朝义感到有些尴尬,他已站在地当中,退出来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好装作无所谓,自我解嘲地自己拉过椅子坐下。但他心里却七上八下,心想难道孙老头对自己也有那么大意见么。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然后他想,像老孙这样的老倔头,既然心里有气,要拉他回转可就不容易。既然拉不回转,就得要提防他,别让他坏事。
“昨天。老习他们来干啥?还没走吧?”老孙头抬抬眼皮,瞅定史朝义问。
“嗨!现在哪一个企业能没有一点问题,多少企业都发不出工资。”史朝义故意答非所问的想把话题岔开,“辅料公司原来底子就薄,不论咋说,到如今总还没有拖欠过工资。可人心还不足哪……”。
“是啊,是人心没底子,做了千官想万官,弄上十万想百万……厂子能有好日子过!──都让蛀虫蛀空了内脏,能活下去才怪哩!”
史朝义听出老孙头话里有话,像是在故意刺他,可他仍然还得忍气吞声。眼下不是发脾气摆威风的时候,更何况对于他们这些人,老史清楚平时没有吹过春风,到时哪来细雨!直性子人,你跟他凶起来,说不定他比你更凶。他内心虽然恨透了孙老头这号人,但还不能发作。于是又装出没有听懂他的话里的意思,像很平静地说:
“这么大个厂子,真难哪。没当过家不知柴米贵啊,叫谁都不好干呀。”
不料老孙头还真的来了劲:“啥好干不好干,───不是不好干,是不好好干,光顾自己,能把公家的事儿干好!──我们这些人不会拣你们领导爱听的说,有啥说啥,你说说,这辅料公司还不是让你们领导,让一些当官的给弄跨了!”
‘哎,哎,老孙,话可不能这么说。国有厂子效益差,是各种原因造成的,可不能只怪领导!”
“别的厂我不清楚,可辅料公司,完全是给头儿们搞成这样儿的,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富了方丈穷了庙;公司那么困难,工人发工资都紧张,可你们哪个头感觉到了,照吃不误,照拿不误!
“哎,你,老孙,咱说话可要凭点良心啊,咋能这么信口开河胡说哩,说话是要负责的,你要拿出证据,不能凭空乱说呀!”
史朝义再也无法掩饰内心气愤,面对这样一个倔老头,你要他不说,他偏要闹个没完,现在你拿他咋整,他悔不该刚才到这门房来。可老孙头哪管你那些,他像是憋了一肚气,非要发泄出来不可,似乎他根本就从没把你这个史经理放在眼里。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玩弄着,又拿钥匙向老史指指点点地说:
“说的好听,还讲良心呀,良心怕早给狗吃了,你说说购进的废桶子的事是咋会事?平时进的原材料只图自己的利益,哪管能不能生产出合格产品,还有许许多多的事,你们不都是昧着良心干的!这是共产党的厂子,不是谁家先人给子孙创下的基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共产党不是傻瓜,到时候要清算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史朝义就再不能装聋作哑了。他终于发作了:“好呀,你还成见不浅么,凭心而论,我平时也没亏过你姓孙的,你如今这样血口喷人,我也算是认清了你这个王八蛋?!你有证据报告去,咱走瞧,看我史朝义啥时候不如你姓孙的!”史朝义近似咆哮地说着,也站起身来。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简直恨不得上去一口咬死孙老头。
“咋,你吃人不吃,凶啥?你来动一指头试试看!我把太岁头上土动了是不是!别一天咋咋呼呼的,老虎屁股摸不得,我今天就偏摸一下,你转来把我吃了!咋?你以为我不敢告你呀,告你证据没有啊!”
“好好,你去告好了,我也不和你再讲了。”
史朝义气呼呼地从门卫房走出来,上班号响了,便悻悻地朝办公室走去。他简直有些不能自持,不知这段时间咋这么倒霉,悔气!
习肇坤、刘云飞还有工作组两位年轻人也早从招待所下来,站在院子里。还有动力车间几个工人也站在那谈论着什么。见史朝义走过来,那几个工人也走开了,给老习他们打着招呼,说要去上班了。
这时,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从厂门里进来。史朝义神经质的朝那边看,预感到又出来大事,不知是否和他自己有关。他觉得浑身一阵紧张,脸色煞白。等那些人走近了,一个动力车间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说:“家属区出事了,出了大事。”史朝义赶紧问:“啥事?出了啥事?”
“侯广泽跳楼了,……”
“啊!谁?”史朝义明明听清了却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急切地问。旋即又定了定神,“你说啥,谁跳楼?”
“侯 广泽,侯经理,从五楼跳下来的……”
“这会咋样?摔得……”
“完了,很惨,头都没了。”
“啊!死了?”
“死了,当时就死了。”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老习问:
“是为啥?因为──”
“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又含含糊糊地说,“可能家里有啥事,也说不上,那边几个人正在帮忙收拾。”
“唔,这,习书记,要不咱一起过去看看。”史朝义说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比刚来那阵反倒轻松了许多。不过他心里仍然有些忐忑不安。一路上他在思忖,昨晚下班时,老侯从服务公司出来,他还看见了。虽然他心里很不自在,但他还准备给老侯打个招呼。可他一看老侯根本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意思,而是吊着个长长的脸朝过走。因此,史朝义也就没再啧声,擦身而过,各走各的路,史朝义知道侯广泽最近为儿子的亲事和家里闹翻了。不过那到底不至于让他走上自杀的路,那么,他不是一向很有胆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时又发生了什么事呢?是上午服务公司有啥事呢,抑或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内心惧怕。据史朝义分析,上午服务公司是不会有啥大事的,而且以侯广泽平时的脾气而论,他在服务公司从来都是一言堂,说一不二,没有谁敢违抗他。如果那里真有那么大的事的话,也早就在全辅料闹得沸反盈天了,等不到侯经理自杀。这样揣测着,史朝义自然而然把侯广泽的自杀与工作组到来联系在一起了,认为老侯平时作了不少坏事,心怀鬼胎,一旦有风吹草动,压力太大,先一死了之。不论侯广泽自杀的原因是啥,他死了就除掉了他史朝义一个心腹之患,一个冤家对头。他掌握了许多事,要不死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要和他闹个鱼死网破,他这样想着时,就觉得老侯的死,对他无疑是件大好事,主要的知情人死一个,对他不知将要减轻多少压力。死人不会说话,死口无对,至于别的许多人,是空口无凭,他不怕他们,可以凭他史朝义一张嘴说了。到时可以懒帐,老侯列了到要紧三关,他史朝义可以昧着良心,把一些事栽到老侯身上,来个一推六二五,反正他们家别的人是说不清的。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另外的意思。他听刘云飞问侯广泽这人到底是怎么时,便趁机说:
“唉,老侯这个人啊,好钻牛角尖,一辈子犟板筋。最近,听说为儿子的婚事和家里闹得厉害,成天吵吵嚷嚷,你说这犯得着么,估计就为这事儿。”
见老刘他们没有啧声,史朝义又说:“儿子的婚姻大事,你就让儿子自个作主,他偏偏要包办,人家一个大学生的对象,怎么能依你,唉,也真是的。现在就弄成这个下场,犯得着么!”
家属区保卫科的人员正在和昌宁区新城派出所的人员一道查看刚才出事现场。
史朝义领着习肇坤、刘云飞他们几个赶到时,死者已被抬到附近一个空地上搭了一个花塑料苫布棚子里安放。原来,人是从厕所里一个小窗口投下来的。窗子的铁框还开着,人头朝下栽时,又正撞在三楼的同一个窗子的开着的铁窗扇子上,将背部拉了一道很深很宽的大口子,头先着地时正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头一下在那儿砸了个小坑,脑袋摔个稀巴烂,脑浆鲜血溅得满地都是。老史他们先到棚子底下去看了一下。见尸体用床单布包着,上面又盖了个红绒毯,搁在用木凳支着的一块床板上面,鲜血还在往下不停地滴着,地上滴湿了一大块,中间冲出一个小坑坑。人们正忙着用土盖住血迹。
史朝义走过去,掀开床单,老习和老刘也走过去看。两个年轻干事只躲得远远,不敢近前。
史朝义说:“啊!摔得真够惨的,──唉,我说老侯呀,你这是何苦来!”又招呼几个人走过去,连床板凳子把死人抬起往里面挪挪,说免得让太阳晒着。其实当时天气很冷,晒是晒不着的,相反,不一会儿血液就冻结不流了。
四楼老侯家中,全家乱作一团,老婆呼天呛地的号啕着,儿子姑娘们也哭叫着。邻居们在劝慰,帮助办丧事。
史朝义近来和侯广泽俩人不铆,这是几乎在两个家,甚至全公司尽人皆知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似乎是除了他们俩个,其余人都说不清楚的。当史朝义他们走进门来时,侯广泽老婆正哭得死去活来,他儿子姑娘也正哭。见老习他们进来也没有要说啥的意思。他们进门坐在床边,详细地问究竟是咋回事。老侯的儿子向他们哭诉了事情的经过,说:
“家里也没有发生啥事,我妈胆小是个怕事的人,也从不敢惹他生气,啥事情顺他。中午我爸回来,全家都看他很不高兴,家里人也没敢问有啥事。午饭也没怎么吃。吃完后就去卫生间,好象是在洗头洗脚,直到下面有人喊叫,我们才知道出了事情。”
这使大家都感到事情有些跷蹊,从老侯家出来,老史又领着老刘他们到服务公司,问侯经理上午有啥事没有,大家都说不知道。在他们临出来时,纸箱车间一个年轻职工回忆说,老侯快下班时到他们那去了一趟,好象说了句上面来人了。说时他好象情绪有些异样。从纸箱车间出来时,已经到下班的点了,他又到办公室,吩咐出纳关好门,就下班走了。
老史又给服务公司安排了一下,让他们帮助料理一下丧事,晚上派几个人守夜,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把事情办完。然后,他就同老习、老刘回公司去了。
回到公司里,老习又接到总公司李仲瑾打来的电话,说辅料一桶6 号油里发现了一大团绵纱抹布,让用户───省内一家印刷厂告到省领导和有关部门,领导十分重视,要求马上严肃查处这一事件。并将处理结果及时上报总公司及省轻工厅、省经贸委。李总严肃地说,辅料公司以前产品中发生过“砖头事件”,现在又发生了“绵纱事件”,这绝不是一时间偶然的疏忽,而是暴露出了这个分公司长期以来管理方面存在的严重问题,反映了这个分公司职工素质的低劣。经研究决定让省上工作组的成员,省经贸委质量处副处长潘敏同志也到辅料分公司来,配合总公司工作组以及辅料分公司查处“绵纱事件”,并借这次机会,认真查处辅料分公司各方面存在的问题,把管理抓上去。
习肇坤又向李仲瑾谈了中午辅料分公司服务公司经理侯广泽跳楼自杀的事件。并说自杀的原因尚不太清楚,还有待进一步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