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广泽老婆和两个儿女哭闹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早起,服务公司杨恭德上楼去说:“现在要商量办事情,不能只顾哭了,光哭事情还办不办?”侯广泽老婆这才勉强止住了嚎啕,坐在地上同老杨商量事情。她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凶事,一定要请阴阳先生,免得以后不吉利。根据她的意见,服务公司派人到三十公里外的大坡头山去请阴阳。下午,老杨见侯家没人做饭,先把他领到自己家里吃了顿饭,然后才把他领到老侯家里,备了电炉子喝罐罐茶。老侯老婆取来两包红塔山香烟招待,他说他不吸纸烟。从他挂包里取出一根上头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的枸杞刺杆做成的旱烟管。上面吊一个油污得很脏的烟荷包和挖烟油的小铁钩。一头有雕刻的十分精美的红玛瑙烟咀。他装了一锅,叭哒叭哒的津津有味地吸起来。
康阴阳喝着茶,便问起老侯的死因。老侯老婆说:“最近也没啥大事。还是十多天前为儿子婚姻的事,儿子大学毕业,又上了两年研究生,毕业后分在外地,他爸不同意儿子在外面找对象,而要在当地另找一个。儿子不愿意,父子俩有时互相赌气,但这两天再没谈过此事。”
“嗯……”康阴阳又问,“近来单位上有啥事没有?”老杨说:“单位上这些日子好象没发生啥事,今年大家还齐心,建议老侯把几年来塌坍破旧的大门重修一下。老侯同意了。门是前天刚刚基本完工,就只剩下做两扇红漆大门扇了。”
“哦……,大门是哪天开工的?”康阴阳问。
“是四天以前,十二月二十八号。”
“阳历十二月二十八号,是阴历多少?”
老杨推算着,又取过桌上的台历翻开,说:“是阴历十一月初七。”
“啊!……”康阴阳眯缝着眼,又问起侯广泽生辰八字,然后把右手的旱烟锅交给左手拿着,伸出指甲很长的右手,弯曲着巴掌认真地注视着,拇指又在食指上来回滑动着,又用拇指指甲点着其余手指关节掐算。后来终于停在食指中部,问:“这是谁作主看的日子?这还了得,这是啥日子敢用!”
老杨吃惊地望着康阴阳,他那张灰黄的瓦勺脸,右耳朵下坠长着一个很长的大红肉瘤,把耳朵和腮帮子粘连在一起。这长像似乎也使老杨觉得这人有一种神秘感。听他这一问,知道一定是修大门的日子有问题,惶恐在回答说:“没有,谁也没有看过日子,咋,日子……”
“这日子咋敢用,这天正是都天煞,都天煞呀,要是我呀,我长两个脑袋也不敢用的……”
不料康阴阳这一句话,使得包着头睡在卧室床上的老侯老婆惊恐万状。她呀地叫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站到套间门口,说:“康师傅,我还正要给你说件事。那是在服务公司修大门动工那天,我去院子里的洋芋窖里取洋芋,刚拾了一篮子,发现洋芋边上有一大块软稀稀的肉一样的东西,就像牛肚那么大,青褐色的表面又像青蛙背上一样有许多小黑点,当时可真把我吓懵了,我一急,赶紧从窖口趴出来。当时他爸也刚走到窖口那儿,他问我啥事。我给他说了,他也觉得奇怪,他听我说的情形,说可能见到的是”土旺“,正是农村上人叫的土神。可这东西一般情况下凡人是见不到的。他有些不信,说他下去看看。他下到窖里,在里面到处找。也没看见啥东西。我爬在窖口上向里边看着,让他在洋芋下面找。直到他把窖里的洋芋全拣出来,也没有见到。他在里面说,窖底光光的,也没虚土也没洞,哪有什么东西。说肯定是我眼睛花了,自己吓自己。可康师傅,我也觉得很奇怪,原先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呀,差点手都碰到上面,咋会看错呢?康师傅,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东西怎么一下就不见呢?”
老侯老婆几天来,为这件事心里一直感到不对劲,觉得像是什么不祥之兆。自从昨天家里出了事,她心里愈觉得奇怪,总想,一定是应验了那事。刚才听康阴阳谈到那天日子不好,她赶紧过来,一边抹着脸上的泪痕,把这件心里一直犯疑的事对康阴阳说了。
“唔……是吗?”康阴阳吃惊地半张着嘴,许久才问,“你看见后多长时侯就不在了?”
“那,嗯,也没多长时侯,就说了两句话的工夫。”
“唔,是了,那正是土神,我没见过,可听说有人见到过,就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听说见了那是不会害人的。不过我刚才跟你们说了么,那天日子是都天煞,煞头上,也就是说那正是土神出宫出游的日子,你看看,怪不怪!”
“那奇怪!”老杨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说,“康师傅,你说那怎么突然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那奇怪啥,据人家见过的人说,那东西会土遁,你想想,神让人见到了,同样也受惊吓,还能一直留在那呀!”康阴阳又装上一锅烟吸,说,“土神出游的时日动土,你说那能行吗?不是给你说这一天不能动土修建嘛,你一定要强修,不是修建搞不成出问题,就是人要出事,明白了吗?一个家里是主家掌柜,一个单位就是领导呀!”
老侯老婆和老杨听了康阴阳这段话,简直把他也当成了神一般。那女人叹了口气,瘫软地堆坐在沙发里,后悔不迭,只恨当时修大门时没有找人去看个日子。可现时一切都晚了。于是又抽抽嗒嗒抹起眼泪。
康阴阳也沉默着许久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叭哒着旱烟。弄得屋里烟气呛人。老杨过去在老侯老婆耳朵旁低语几句,那女人起身到里间去。老杨又问康阴阳:“师傅,喝几杯酒吧,我陪你。”
康阴阳仍旧把衔在嘴上的旱烟锅没取下,抬头望着天花板说:“你们公家的单位,不信这个,可实际上公家与私人一样啊……老实说,这么大煞气,不镇一下,保不准日后还发生啥事。”
老侯姑娘走进来,手里捏瓶酒,又从厨里取出一瓶牛肉罐头,交给老杨,说:“杨叔,你陪康师傅喝吧,家里没人炒菜。”说完又一头倒在里屋床上,包头睡了。
老杨陪着康阴阳喝酒,康阴阳酒量还真好。他就着牛肉罐头,只一阵一斤白酒就喝了近三分之二。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在卧室门口问老侯老婆:“人还没来么?”
那女人回答说:“在里头哩。”
来人走进里间,见老杨也在,便说:“下面都拾掇好了”。康先生答应着,起身准备下楼。不料他已有些身不由己,走路东倒西歪。老杨赶紧上去一把扶住他。康阴阳说“没事,没事,你把咱的家当拿了咱下楼。”老杨取过康阴阳破旧的挂包,自己挂在肩上,扶着康阴阳下楼。康阴阳脸色一直红到耳根,耳根下的肉瘤呼呼地随搏动的动脉血管在跳动。老杨心里暗暗叫苦:“完了,一切都完了,喝成这样,连秤都不认识了,还做啥法;即使他真有能耐,这个样子还能使得上!”
他们来到安放死人的地方,康阴阳走过去,端着半碗清水,含了一口喷洒在死人身上,喷完一口,口中念念有词地做法。一连喷了三口,然后揭开盖在上面的被单看了看,见后脑伤的厉害,头部缺了一大块,一边又用湿毛巾在死人脸上擦洗,一边说:“去找二斤荞麦面来,要把头填补一下,要不转世到下辈子还是这样。”
打发出去的人过了一个多钟头才回来,说是他几乎跑遍了家属区所有人家,可哪里也没找下荞麦面,又问白面行不行。康阴阳说:“啥不行,都一样,荞麦面做着不那么粘手,没有荞麦面,啥面弄点就行了。于是那人去找了半盆白面回来,当下康阴阳就在盆里弄了些清水和面做成面团塞进了死人脑壳内,填补了空空的脑壳。
然后康阴阳又从挂包内掏出一个小红布包,从小包里取出一个小碟,用水在小碟里和了些朱砂,在一张二指宽的黄裱纸条上念着咒画符,画完了贴放在死人胸部。完了又叫人拿了清水碗、箩儿、擀面杖,叫别人闪开,他开始做法。先是念着咒,将法碗里的水朝死人四周泼洒,又拿起擀面杖将箩儿祭在空中,一擀面杖把半空的箩儿打落了,滚到外面。不料康阴阳作着法,可能是刚才的酒意还未过,自己先栽桩不稳,一个趔趄差点将自己弄个仰面朝天,周围的人看着又不敢笑。完毕后康阴阳又手提个大铃铛,叫人拿上黄白纸钱,香烛到服务队院里四周和土窖口去祭土神压煞。等做完了这一切,天已基本黑了,康阴阳觉得不舒服,说有些感冒,便去服务队门房休息了。
人们这才把死人朝棚子后面的墙根挪了挪,在前面挂了个帐子幔住。帐子前面抬了张桌子,安放了老侯遗像,又在上面摆了些苹果、饼干之类的献物,最前面放了个装了沙的碗做香炉用。桌前还有些地方,就又在桌下放了烧纸的水盆,除留着中间一小块地方,叫人跪着烧纸,在两边铺撒了些麦草,让死者的家属坐。
下午,杨恭德又坐了他们服务公司的丰田客货两用车,先去外面买了一杆大纸引魂幡和几个花圈,在上面写了上款“侯广泽先生千古”,下款为“辅料分公司服务公司”的字样后,立放在大柳树下。老杨又坐车到农村去请吹鼓手乐队。
这时,侯广泽老婆和儿女被人搀扶着从楼上下来,他们头上都裹了白布,儿女们胳臂上戴个黑纱。他们先跪在纸盆前烧了纸,点了香烛,接着又是一阵大放悲声的嚎啕,后来让人劝阻了坐到两边的草铺里去。其余帮忙的人在外面天冷呆不住,便又找来汽车队上用的花条子塑编蓬布,在灵棚侧面另搭了个小棚子,围起几块砖头,将几十块蜂窝煤垛起烧着取暖,里面放了两张小方桌,一张上面摆了麻将摊,另一张上掀牛九。
侯广泽的死,给服务队的人思想上带来了不安。两天来除了六七个临时工仍在纸箱车间干活外,其余正式人员男的都在丧场帮忙,女的乐得在家闲呆几天。人们回想侯广泽老土匪一样的蛮横无理,觉得他这样死了似乎是应有的下场。因此,倒使他们有一种解除了压力,轻松了许多的感觉。
直到第二天下午,公司通讯员来找老杨,要他去公司一趟。老杨刚刚从外面找吹鼓手乐队回来,又在大柳树下忙着支撑起弹场,两架唢呐一曲《兰寡妇上坟》咪咪呐呐吹奏起来,敲锣的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娃娃,很老练的头歪向一边,击一阵鼓,又敲一声锣儿,哀乐一起,整个气氛立时肃穆起来,惹得家属免不了又是一阵痛哭。
等一会儿,杨恭德从公司回来说,公司决定暂时让供应科副科长周刚到服务公司代理经理职务,让他自己协助老周工作,也就是副经理,并要求立马组织大家上班。等丧事办完,公司便派财务科、办公室人员来清理帐务,办理移交手续。刚说完周刚也赶到了,除了几位离不开的人,其余人员都召集到服务队办公室去开会,老杨把在家的妇女也找来参加了会议。
十六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流,自西北侵入,沿河西走廊东进,迅速漫向陇原大地,气温骤然下降——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到来了。
辅料分公司,除了通向生产区的马路旁两排尖尖的云杉依旧苍翠挺拔,围墙一周的钻天杨依旧苍劲伟岸。大门口婀娜多姿的曲曲柳那婆娑的虬枝却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枝干上尚未落尽的枯枝败叶,不时被风吹落。
潘敏到辅料分公司的那一天,天阴沉沉的,预示一场大雪降临。人们也都盼望有场大雪改变多日来哭燥干冷的气候环境。
这天气多少有些让人感到压抑与不安。
潘敏下了车,立刻嗅到了一股随风飘来的清香味儿。他很喜欢闻这种气味,在来金星以后,他经常闻到着种气息,他知道这是从炼油树脂分公司飘来的。刚才一嗅到这种气息,就立时觉得精神抖擞起来。她穿一身牛仔服,戴一顶蓝布工作帽,短短的剪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她个头不高,牛仔夹克衫紧束着腰身,这样一副装束,显得潇洒自如。一张略带几分稚气的脸,双目和眉宇间藏有一种朴实、清秀,这就使她的美又属于那种一个非常美貌的女孩子,似乎不了解,也不大在意自己的漂亮的诚挚的美的一类。然而在顾盼之间,又透着几分沉着、机敏。老史、老习从招待所下来他们就去院子里与潘敏握手相见。他们没想到省经贸委质量处副处长竟是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下午,工作组一行五人到各岗位去看望职工,史朝义说让他带着去,刘云飞便说你去忙自己的事,他们几位随便去转转。习肇坤、潘敏也坚持说要自己去,一回生,两回熟,渐渐会熟悉起来的。于是史朝义也不便再坚持,只好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他想打个电话告诉各车间做好准备,但后来想想也没必要,就让他们随便去看好了。史朝义现在已经觉得有些气馁,两天来他觉得特别疲劳,像是把大半生的劳累都集中到这个时候了。他对与工作组搞好关系也没有多大信心,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他觉得要和他们站在一起已很困难。他默默地抽着烟,显出了一脸的疲惫与沮丧。
车间里因为停电而没有生产,动力车间水处理岗位上两位女职工正坐在长椅子上编毛衣。见有几位生人进来,其中一个胖的抬起屁股问:“你们是来洗澡的?这会儿没水,等晚上炉子烧起再来。”另一位年龄大的仍旧象没事儿一样,头也不抬地专心编织着。潘敏走过去问:“你们现在闲着?公司里安排没电停工时让你们干啥?”
胖女人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瞅了一眼潘敏,显出不屑回答的样子:“跟你不是说过了,今天停电没水,晚上来么!”
那位年龄大点的依旧连眼皮都不抬,在认真的编织。
“我们不是来洗澡的,……”纪委干事强荣说。话还未说完,就让胖女人打断了他的话问:
“不洗澡到这来干什么?黑乎乎的,不怕弄脏你们?”
“我们是工作组的,来车间看看。”强荣又说。
“啥?工作组,那里的工作组,到锅炉房有事!”
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这才抬起头,打量着来人。可能是因为她长时间在黑暗中打毛衣的缘故,影响了视力,她眯着眼睛吃力的瞅瞅面前的几个人,才对胖女人说:
“噢,听说有工作组,你没听说啊!要查咱这边的帐哩,那些头们吓得屁滚尿流,猴子跳楼死了,可能他们就是来的人工作组的人。哎,你们到车间来干啥?这里可没啥事情,史经理在他办公室里。”她说着话,又扳了身旁的胖女人一把,让她坐下,两人又开始打毛衣。习肇坤忍不住问:“谁规定上班你们可以打毛衣的?你们以前一直这样吗?”
“不打毛衣坐不住。打扑克人手又不够,你们打不打扑克,我们到外间亮处去打!”
不知是有意气他们,还是真的无所谓,年龄较大的女人把手里的毛衣放在椅子上,好象真的要去外间打扑克。
“你们难道真不知道上班时不能干私活啊!你们怎么能把毛衣带到岗位上来织呢?以后可不能这样干了,知道吗?”潘敏无可奈何的劝说她们以后再别这样了。“停电,没活可以组织学习,保养设备,看你们这儿多乱,车间里外的卫生也要收拾么,怎么能说没活干呢?”潘敏又说。
那两个女人好奇地听她说完,挤眉弄眼的笑起来。
从动力车间出来,他们来到一车间,车间大门锁着,因为停电,加上这段时间原材料时常供应不上,工人放假歇息。二车间也因为停电,一料产品轧到中途还没下机,三辊机里还存留着不少半成品。车间内杂乱无章,女工们也正坐在机子旁的长椅子上织毛衣,也有两三个女工在填写产品验收合格证。几个男职工围坐在一起,若无其事的吸烟。见工作组的人进来,有的赶紧把烟偷偷掐灭了装进口袋,烟雾还在飘。其中一个小伙子认识习肇坤,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习书记,你们来了?”
其余的人一听是习书记,便知道是总公司的工作组,有的把头勾得低低的,有的乘机起身想溜走,让老习叫住了,问:
“谁叫你们在车间里面吸烟的?!”老习看到前面一个油里油气,头发很长的男青年,很是生气,觉得这简直有些不成体统。又用目光扫了另外几个,刚才坐在翻过来的铁桶底上吸烟的大个子很反感的白了习肇坤一眼,说:
“咋,吸烟犯法?现在又没生产,再说吸的又不是大烟!”
“你咋这样说话!”一旁的潘敏有些看不下去,插话说。“你们没搞过安全教育?化工企业,车间生产场地都是易燃易爆品,你吸烟没有危险!车上不是还有许多料,车间还有那么多油,不生产就可以吸烟?”
刘云飞也问:“你们主任呢?”
“主任,上午给猴子办完丧事还没回来哩。”刚才认识老习的青年回答说。
车间右手是通往二楼三折拐的钢梯,反应釜还冒着热气,二楼操作岗位上没有人,靠右手两边是车间统计办公室。门闭着,里面人声嘈杂。
老刘推开门,见几个人正围在桌子的周围,看中间坐在桌子上的两个人下象棋,另一张桌子上五六个人用扑克牌争上游。他们只顾撕杀观战,谁也没有注意刚推门进来的人。
“真是乱弹琴,你们这是咋回事!”习肇坤大声说,“这象个什么样子!”
一屋子的人这才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门口,见几个陌生人站在那里,下棋打牌的把手中的棋子、纸牌丢了一堆。
“跟你们主任回来讲一下,今天你们车间凡在这儿下棋打牌的,还有在下面吸烟的,扣发这月全部奖金,就说是我说的……”老习说着,点头数着在场的人数,不料打牌的一位中年人没等他说完,插进话说:
“习书记,我们已经六七个月活不饱和,工时不够,连工资都紧张,哪来的奖金扣!”
“没奖金,扣发营养费、防毒费,没‘两费’,扣发工资,你们成天这样干,还会有奖金、工资,天上往下掉钱?──你们的统计呢,把今天的名单全给我抄下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谁也不吭气。
“是啊,统计不在,工段长在不在?班长呢?”刘云飞接着问。
屋里仍是沉默,没有人吭声。突然,刚才那位打牌的中年人反问:
“习书记,扣我们的工资,我们没意见。可还有干脆没来上班的咋办?如果光扣我们的,那我们明天也蹲到家里去。”
“是啊,是啊,我们的头今天也没来,罚不罚他?”
“就是罚也应该先罚领导,先罚车间主任……”
“就知道批评来上班的,没上班的屁也听不到……”
“政策先给老百姓执行怕不太合适吧,啊?”
经哪个中年人一说,屋里立刻乱吵起来。
刘云飞觉得大家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便点点头说:“对,我们是要先处理你们的头,一个也不能漏。但是,大家说说,你们这儿的人今天应不应该受到处罚!我们的厂子如果连这样的事都不闻不问,听之任之,那还能搞好,还会有效益!”
“厂子没搞好,能怪我们吗?唉,真是的,你们干么不去找经理,找公司的头!”刚才那位中年人从谈话中,意识到老习他们是总公司派来的工作组,觉得他们刚才说的也有理,可是他们又有啥办法,光批评工人更是不公平。看到厂子搞成这个样子,他们心里同样也着了火,他们也有许多意见、怨气,甚至牢骚,可他们向那里去发呢?说实在的,长期以来,郁积在心头的愤懑,他还真想找上面领导反映一下呢,他没有机会去找上面,而现在总公司领导倒来批评他们了,他也有一肚子说不出的难过和辛酸。于是他也想借此机会发泄两句:“习书记,我们玩,没有遵守纪律是不合适,可难道我们就愿意厂子搞垮吗?我们愿意自己,老婆娃娃没有饭吃啊……”
见他这么说,别的人也有受感染的。于是又有人插进来说:“你罗嗦个啥呀!反正我们这儿是没人管的,天高皇帝远,总公司,轻工厅哪能顾得上我们,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好就这么混,到哪天混不下去再说。唉!”
面对这样一个个的场面,潘敏又觉得工人们的话也是不无道理的,辅料公司长期以来管理工作跟不上,已经在许多方面形成了松松垮垮的局面,一味责怪工人也没有用。再说工作组初来乍到就处理违反劳动纪律的工人,而没有去抓领导,没有去抓管理。这样不仅不公平,而且也不合理,弄得不好很容易和工人形成对立情绪,给以后的工作造成困难。于是往前走了两步,认真的说:“好了好了,企业没有搞好,上面关心重视不够,大家对分公司、总公司甚至厅里和有关部门领导有意见,提出尖锐的批评,完全是对的。这说明大家对自己的企业是有责任心的,这才是我们办好企业的基础啊!可是,大家想过没有,既然我们的命运和企业的命运连在一起,就象刚才这位同志说的,大家也不希望企业垮了,家里没饭吃。企业没有搞好,领导当然要负主要责任,难道我们每个人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所以,现在工作组来了,刚才刘书记也讲了,一定要先抓领导,搞好各级领导班子的建设。其次就要抓好企业各方面的管理,抓管理怎么抓,第一步就要从抓劳动纪律着手。如果我们的劳动纪律总是松松垮垮,那就什么事也别想办成,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刚才,习书记批评大家,也完全是出于这个意思,当然,我们处罚,扣发工资,都不是目的,就是为加强我们的劳动纪律。不管有多少理由,就象大家刚才说到的,领导平时没抓紧呀,主任也没到呀,另外还有迟到、早退、旷工的人等等。但今天大家在这下棋、打牌总是不对的吧。刚才,习书记已经说了,对于你们全车间今天的情况,下来以后一定要调查了解清楚,至于怎么处理,等研究决定后再说。不过有一点,那就是下不为例。我们今天在这讲了,那就决不允许以后再发生类似的问题。咱们可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下次再发现这样的问题,那咱们可就对不起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到那时就别怨谁不客气,好不好!”
大家听着潘敏讲了一大串道理,开始有些人还想插嘴再发几句牢骚,说几句俏皮话,后来听着还颇有些道理、有些话还和大家心里想的一样,他们便打消了再顶几句的想法。人们看不出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嘴巴子还真厉害,还会有这么高的认识水平。他们一些人低下头去,有些人不好意思的把脸转向墙壁,他们对她有些佩服了,甚至产生了几分敬意。心里想要是真能象她说的那样抓,不要说处罚,就是让谁到车间打牌下棋谁也不干。此时一个小伙子抬头瞅了潘敏一眼,一伸舌头,说:“啊嗬,这回还真要动真格的了嗨!”
“那当然,不来真格的长期这样下去能行吗?”
潘敏一席话说的屋里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老习也觉得她说得合乎情理,而自己刚才的做法有些鲁莽,他也从内心佩服这姑娘的见识。
当他们从车间办公室出来时,屋里的人们也都收了摊子站起来,目送他们走出去。
许多时候,屋里还静悄悄的。突然刚才那位小伙子又冒了一句:“还真是个靓姐呢!那嘴巴子也真够厉害的,啊!哈哈哈……”
前面说话的大个子中年人立刻制止说:“X嘴放干净点,不要胡说,再胡说看我不扇你俩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