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料分公司小会议室正在召开干部会议,全公司十七名中层以上的干部和五名工作组成员都参加了会议。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开过这么多人的会议了,会议室显得很拥挤,靠墙的一周围沙发坐不下,几个科室的领导又把办公室的椅子搬来,摆在门口和中间坐下。
会议由总公司党委副书记、工作组组长习肇坤主持,他开宗明义地讲:“根据辅料分公司长期以来存在的经营不善、管理混乱的状况,金星总公司党委决定派出工作组,在辅料分公司工作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一是首先要抓管理,搞好企业内部改革,切实把辅料的生产经营搞上去;二是要调查处理以前发生过的一些经济和其他方面的问题。不论查出谁的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处分的就处分,触犯了刑律的就依法制裁。”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又严肃地说:“对于那些长期占着茅坑不拉屎,或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干部,也通过这次调查摸底,首先进行说服教育,再不行就一定要采取组织措施加以调整;对于那些利用职权,搞不正之风,甚至违法乱纪,危害企业的人,必须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迁就。”
史朝义几天来思想波动很大,他有时觉得自己总陷入孤立和被动的地位。想争取主动,积极配合工作组的工作,可又觉得那样做不合适,工作组不就是针对自己来的吗。他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和自己过不去,闹对立。以前连召开中层干部会议,由办公室通知几次有些人总磨磨蹭蹭不按时到会,有些人要他亲自去请,慢慢地连个会议也开不起来了。可今天,一听说工作组要召开会议,全厂干部一个不少的都到了会。会议从一开始,他思想就很乱,听老习讲着话,他脸上一阵变红,又一阵变白。他不知道今天这个会议上自己该怎么做,该不该讲话,讲些什么呢?后来,他还是为争取主动硬着头皮表了个态,说:“辅料这几年问题较多,经济效益也上不去,这些问题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有客观的全社会的原因,也有我们企业内部主观的原因。现在工作组来了,我们非常欢迎他们,我们的愿望也是把辅料的工作搞好。话说到这里,我也希望在坐的各位,包括我在内,今后要多支持帮助工作组的工作。”
紧接着,潘敏在会上提出要严肃查处“棉纱事件”,她说:“平时常讲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因此,我们就是要把这一问题提高到企业生死存亡的高度来认识和对待,并以此为契机,在全公司进行一次质量教育,提高全体人员的质量意识。”
潘敏对于质量问题的强调,使辅料分公司的干部受到很大的震动。以前他们的产品被用户退货的情况屡屡发生,特别是近几年来,由于质量问题,使市场不断萎缩,丢掉了不少用户。一些本省的印刷厂宁肯舍近求远到外地订货。销售部门的同志跑出去,反馈回来的信息中,有百分之八十的是用户对产品质量提出的意见。可这个问题,一直未能引起领导的足够重视,也没下决心解决过这方面的问题。刚才听潘敏说这次用户已经把状告到省上有关部门了,使他们十分惊讶。潘敏说,在全国大搞“质量万里行”活动中,许多企业的产品质量都得到不断提高,金星公司的油墨、颜料产品也不断打入国际市场,可我们的辅料产品却发生了这样严重的质量问题,这无疑拖了金星的后腿,也影响了金星公司的声誉。如果这类问题再继续下去,势必要彻底砸了我们的锅,打掉我们的饭碗。”
六号油是三车间的产品,车间主任触动很大,当即表示根据上面提到的情况,会后要认真追查这次质量事故发生的原因和有关人员的责任。他表示今后要切实严格操作规程和工艺纪律,加强责任心,保证把产品质量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
会议结束以后,工作组成员、党办干事袁效弟和纪委干事强荣留下来,召集职工代表对全厂干部进行民意测验、考核。潘敏提到兰志高家的事,史朝义说:“老兰死的时候,老婆孩子都是农村户口,这几年厂里给老婆孩子解决了农转非户口,也安排他老婆在公司打临时工,可孩子们却一个个又考不上学校,要公司安排就业,没有政策,也没有可能。老婆子成天上访告状,也时常到公司来闹,但公司也不可能包了他们一家所有的事。”
“老兰原先毕竟是我们的老职工,给企业建设出过力,现在他去世了,留下孤儿寡妇,家里是有实际困难,企业能给她解决一点问题,不仅对她本人,对稳定别的职工的思想也有重要作用啊!”潘敏觉得史朝义的说法未免太不近人情,企业咋能眼看这样一位职工家庭困难得过不下去呢。因此她提议大家到兰志高家里去看看。史朝义只好违心的同意了。便与工作组的 人到兰志高家去。
老兰家住在下家属区一间破旧的平房里,门前有一块约摸五六个平方的空地,那里用土坯垒成一个猪圈,里面养了大小两头猪,弄得门前很臭很脏,猪用前腿趴出低矮的墙头,饿得用嘴拱着吆吆直叫。吵得人说话都听不清。当潘敏他们走到门前喊了几声时,屋里的人也没听见。他们就直接走进门去。屋里一股浓烈的阴霉气味扑面而来,那女人正在一个竹箩里把一些干馍馍搓细。见有人走进来,急忙起身用衣襟擦着手,招呼他们坐。当她看到史朝义也在一起时,便大声问:“啊,是史经理呀!你今天这是咋了,还能到我这穷屋里来?”
一句话问得老史不知说啥好。说实在的要不是今天工作组和潘敏他们要他来,他是决不会到这里来的。以前,他也真的不知道这一家人竟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这会儿他站在地上,就受不了这又湿又臭的气味和猪叫的吵声。他一向很反感这个女人常来办公室找麻烦,更不满于她常去上面找领导告状。刚一进门又听她用话刺他,便大声说:“你不是最近又去找领导了吗?这是省上和总公司的领导,你有啥事今天就跟他们说,叫给你办……”
潘敏觉得史经理这态度有些不对头,便打断他的话问那女人:
“你的两个孩子呢?”
那女人一听这姑娘问起孩子,又觉得她有些眼熟,就又问:
“你是从总公司来的?”
“你忘了,那天你去找谭厅长时,我们不是在金星招待所见过面么?今天我们专门来家里看看。”
“噢,”那女人认出了潘敏,一把上前抓住潘敏的手摇着说,“看看,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说着她又去拿过两个小方凳,“大家坐,坐下。”又说,“两个娃都不在家,儿子这段时间在一个村建筑队打小工去了,还没有收工,姑娘去年错过了高考的机会,今年早就嚷着要考大学,我不让去,对她说,大学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上的,真的考上了也供不起呀,可她不听,一定要考。这孩子就是不听话呀。我也没办法;养的两头猪成天真能吃,原来姑娘一天拾野菜喂猪,这些日子厂里没事,我每天早上到技工学校学生楼周围去拣丢下的馍馍,这不,我正给搓猪食么。”她指着竹箩里的干馍馍说。
“那里经常可以拣到馍馍吗?”潘敏问。
“那里天天都有学生吃剩的馍馍。”
“养猪一年能收入多少钱?”
“前年,去年两年──”那女人记忆着说,“每年二千多元,不过也要好几百元搭进去买麸皮,饲料的。”
“你在厂里打临时工,每月收入多少?”
“上一天班五元,如果像大前年,他爸在那时,公司情况好,常有活干,每月可上二十一二天,就领个百十元,没活干时就领不上,像这段时间,公司正式工也放假,我就只好在家待着。”
“在家里咋办?生活没着落呀!”潘敏说。
“是啊,就是,最近儿子刚到建筑队去提灰斗子,说每月能领三百多元,可钱要一直等到年底,如果那单位给建筑队付不了款,年底也就发不上钱了。”
“唔,是这样……”潘敏与那女人说着话,沉吟不止。最后又说,“姑娘学习好,不考大学可惜。她要去考,是好事,能考上,再想办法么,不要耽误了孩子的上学。”
在潘敏和那女人说话时,老习和老刘俩仔细地里里外外看了看这座屋子。这是座很破旧的土墙平房,房檐高高低低,弯弯曲曲,檐上一些瓦片也没有了。三十多平方的屋子里,一道土墙隔成里外两间。里间小,用作灶房,后墙角里支了张单人床,可能是给儿子住的,外面放张大床,给母女俩睡。可能是为了安全,里屋一个大些的窗子用砖头泥住了,只在后墙上留着一个小窗子,供做饭时好通风用。屋里很黑,白天进屋也要开灯。里外黑乎乎的土墙上糊着的书纸、报纸也已脱落,翻下来吊在半墙。看看这般光景,刘云飞过来问那女人:“你一直住在这房子里吗,住了多少年?”
“老兰在的时候是住在上家属院的楼房里的。那里人住着是好一些,但不能养猪。老兰死后,我就和别人对换了一下,搬到下面来住,养个猪呀鸡呀的,方便些。”那女人回答说。
习肇坤又问史朝义:“咱们职工家属住这种房子的还多不多?”
史朝义回答说:“大概还有十多户吧,分公司这几年也想翻新一下,就是平房也维修得结实些,可资金限制,没有办法。”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的职工还住这样的房子,这样个环境条件,真有些说不过去啊!”
“习书记,刘书记,今天史经理也在,”潘敏接过话头说,“我想我们是不是现在就以工作组和公司的名义把老兰家的事研究解决一下,下来就办行不行。”
“好,好,”老刘应承着,坐在一个小方凳上。老习也坐在床边。老史本想赶紧离开这儿,不料让潘敏这么一说,看来一时还脱不了身,只好一半屁股靠在床边上,做出坐下的样子。
“那潘处长,你先谈谈你的想法吧。”老习说。
“好,我谈一点,看合不合适,咱们研究,”潘敏爽快地回答说,“我想一个是不是能给她儿子解决一个工作,让儿子在公司里上班。另外把她的临时工作为一个特殊情况对待一下,提高一点收入。”潘敏直接了当地说着,把脸转向史朝义,征询他的意见。见史朝义正用手捂住鼻子。她又转而征询老习和老刘的意思。
“她儿子的工作怎么解决?上面又没有这方面的政策规定,要解决也只能上报昌宁区就业局,批一个大集体,那还得努力争取哩。更何况公司里职工子弟待业的多着哩,那样会引进矛盾。”史朝义摆出许多困难,“她的临时工的工资收入那也没办法再增加,全公司今年退了几十个社会上进来的临时工,留下来的本身就是照顾,工资标准都是一样的,咋好再提高!”
习肇坤见史朝义又想推托,就说:“老史,你没听见刚才潘处长说,要把她的事当个特殊情况对待一下吗?啥事如果总是瞻前顾后,那就都办不成了。事情总有个特殊性嘛,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就她这情况,你能和别人摆平!”
“那大家看着定吧!”史朝义不无顾虑地说。
“我看,就照刚才老史说的,这边公司努力争取一下将来给她儿子报批个集体工,反正有班上就行。另外,能不能把她的临时工工资提高到每天十元,如果这边实在有困难,我们建议从总公司发,每月发给她三百块钱,你说呢,老习?”
“行,我同意这个办法。另外,目前已到年底,我建议由工会从困难补助费中给她家一次性补助二百块钱。”
“由工会补助二百块钱,我也同意。”老刘表示赞成老习的建议。
潘敏又把脸转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史朝义:“老史,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史朝义也不看潘敏,而将头一斜,看着门外。嘴里吱唔着说:“大家研究定,我没意见。”
“你咋能没有意见呢,你是这儿的头,事情还要靠你去办啊!”老习要史朝义表态。
“那行,就按大家的意见办吧,报集体工的事,反正还得我出面去跑,去周旋。”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定下来,行不行?”老刘问潘敏。
“好,这样定,我想下来以后,再把今天研究的意见写成文件,由我们大家签名,公司存档,再发给今天咱们每人一份,还有她本人一份,这样便于以后去落实,好吗?”潘敏说着,又把脸转向那女人,问:“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行啊,能这么办那就太好了。”那女人原先在一旁听着他们商量,不敢插言。听潘敏问她,她真不知如何回答,又连声说,“这就谢天谢地,我们一家人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的恩情啊!”她说着,眼眶里涌出热泪,呜咽起来。
习肇坤站起身说:“你的事就这样定了,以后有啥事,随时去找公司领导,或者找我们谁都行,好不好!”
“好好,那就太感谢你们了!”那女人连声说。
在临出门时,潘敏走在后面,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的钞票给了那女人。那女人怎么也不肯收,潘敏硬放在床上出去赶前面那几位。
回到公司里,工作组两位干事向几位领导汇报了对干部*测验和考核的情况。尔后潘敏又叫辅料分公司办公室主任和工作组两位干事来,把今天去兰志高家商量意见写成文字,写好后交工作组成员和史经理过目签字,然后以辅料分公司文件下发。
十八
颜料大楼上空热汽蒸腾弥漫,一泓清冽的小溪清泉似的从球磨车间流出。经过处理的冷却水汇集一起,流入回收水池。
“黄颜料”黄岁娃身着一套被各种颜料涂染得看不清原来颜色的工作服,戴一双长长的橡胶工作手套,脚上穿着一双长筒雨水鞋,站在门口给正在穿戴着同样着装,准备来接班的青年女操作工苏亚群、蔡小娣、魏秀娟、高路云等高声说话。
“你们几位小姐要作好准备,陈宁笙马上要来给你们这些功臣照像……”
“我们可不照,我们这样子,还照个啥像!”尖嘴快舌的高路云一边扣上工作服扣子,探过头来,大声说“要照,还是给你黄高参照……”一边把头发往帽子里装。蔡小娣与在后面的魏秀娟互相传递着眼色,小蔡故意将工作帽沿拉得低低的,说:“我们可没有什么功劳,要照还是给你这头大黄牛照上一张,叫大家学学黄牛精神,嘻嘻嘻”。
“嗨,嗨,嘻嘻,你这头大黄牛已经成了大花牛了,照个像人都认不出来了,嗨嗨,嘻,哈哈哈。”
蔡小娣和魏秀娟大声嘻嘻哈哈地戏谑黄岁娃。站在门口的黄岁娃听着心里怪痒痒的,他就这样脾气,让别人戏谑几句反倒心里舒服。
于是又大声嚷嚷问:“这是哪位小姐,说话要讲文明么,咋像是吃了钢锭似的!”他又向里走了几步,“啊嗬,是蔡小姐,魏小姐,还故意把个帽沿拉低了干啥,告诉你们照像的时候可不能把帽沿拉得这么低,要不然照出来的像装进橱窗里谁也认不出来──大家都一个样,那还有啥意思!”
“黄师傅,照那样的像可不是图个啥意思,要照有意思的,可不能这儿照,知道吗!”高路云又从后面探过头来,接上话茬儿说。
黄岁娃又注意地向后面瞄瞄,见是高路云,于是也凑近笑着说:
“辣小姐,我们知道你快要照有意思的照片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咱们吃喜糖嗬!哈哈哈。”
“嘻嘻,哈哈,是啊,路云小姐,可别忘了咱们一起的姐妹们……嘻嘻,”一直一言未发的苏亚群一边熟练地穿一双高腰雨鞋,把一只脚伸进鞋里,一边也笑着凑上两句。
“别听黄师傅瞎说,我可跟谁去照哩。嗳,黄师傅,要照就咱俩咋样,你看,就你那一套,我这一套,在一起不是蛮班配么!哈哈哈”外号叫辣子的高路云,要是开起玩笑来,那个泼辣劲,常常让男人也招架不住,认输几份。
黄岁娃也不示弱,说:“我呀,我可没那个福份,要是二十年前,有这么位漂亮的姐儿愿意和我照相的话,我倒真要试试自己的本事,拼命地追一追哩,可现在──哎,真可惜,那么漂亮的脸蛋,本来是要搽胭抹粉,唱旦的,可让在这儿打成了大花脸,成了唱大净的,哎,多可惜!”
“哎,这才是工人的本色,黄师傅,我们都是大花脸,到时候,偷偷亲亲脸蛋什么的,谁也不吃亏,大家都看不出来,你说不好吗?”
“那好,那好,用不着偷,咱就明着来,大明大放,谁也抢不去,谁也挨不着,”黄岁娃又把脸转到前面说,“今天的像可是正经八百要装橱窗,作宣传的,要照得好好的等会儿接班,上了压滤机,就要把帽子戴高点,脸上擦擦,还要笑笑──好,注意,我先给演练一下。”
说着黄岁娃把双手组成个圈,搭在眼前,身子往下一蹲作出拍照的样子,说声“注意,茄子──咔嚓。”
“咔嚓,咔嚓,嗬,已经有人在这照了啊!”宣传部长陈宁笙手里提着像机,不知啥时候走进来,已站在黄岁娃身后,说:“哟,是黄师傅,哎,正好,你也在这,太凑巧了,要不我还正准备这儿照完后到烘房那边去找你呢。”
车间里又传出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辣子从黄岁娃背后猛的一双手搂住他的腰,说:“咋样,我说是要给你照么,来站直了,先给你照!”
陈宁笙立刻上前,“咔嚓”一声,闪光灯一亮,抓取了这个镜头。
高路云吓一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骂道:
“陈部长,你要死呀!这传出去算咋回事?”
陈宁笙低声说:“决不外扬,决不外扬,洗出来后只给你们俩。”黄岁娃立刻又说,“传出去才好哩。怕啥,辣子小姐,让我们再来一张更有意思的咋样!”
“谁还跟你照!”辣子连连摆手说,走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嘴里还说:“噢,陈部长,你可别只顾给咱们人照,把上面的领导给忘了,胖处长这次节水改造也出了不少力呀,也应该……”
“谁说不是呀,总公司领导都知道王处长干工作扎实泼辣,──哎,小高,我还正要问你,今天王处长他们到哪里去了?过一会儿我去找。”陈宁笙问。
“喏!”高路云把头向右手一个大套间那边一扬,说:“他们又有新招哩!”
陈宁笙把脸转向里间,只见那里四五个人正围着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干活。
陈宁笙跑前跑后地给几个操作女工和黄岁娃他们拍了照,又取了球磨、漂洗车间的几组镜头,然后又到里间去。里间灯光很暗,简直跟地窖里差不多,陈宁笙走进去好半会,仍看不清那里究竟在干什么。干活的人也没有发现有人走进来。他停下来在外面让视力适应了一会儿,这才发现脚下已是一道刚开挖的深沟,幸亏他刚才停住了脚步,否则就掉进沟里。里面干活的人依旧低低地猫着腰,撅着屁股,围着一口酸煮锅摩擦着锅底的破洞,准备修补。开挖的壕沟里大小粗壮弯曲交错的管道,令人眼花缭乱。陈宁笙正准备从壕沟另一头饶过去,不料里面搞试验的人合上了电闸,立刻,三台大电机一齐轰隆隆地吼叫起来,顿时整个房间,管道都强烈的震颤起来,这又使他猛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看见那边干活的人们却仍泰然自若地察看各处的情况,陈宁笙惭然地暗笑自己的胆子太小,他擦擦头上的汗,大胆地跨过壕沟朝干活的人们那儿走去。等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站起身时,陈宁笙才看清王力也在其中。他也穿着工作服,胖而矮的身材显得浑圆结实,脸上摸着一道道黑灰颇为滑稽可笑,更令人忍俊不禁。
陈宁笙笑着说:“王处长,真叫难为你了,你可能这一生中也是第一次吃这么大苦吧?”
王力也笑着回答:“干干活倒也挺快活,吃饭睡觉都香,对我来说还有另外一层特殊的意义──可以减肥!你说是不是?”
王力的话惹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王力又说,“真的,我干几个月,减上二十斤,到时候是苗条又轻松,不是太好了么!”他说着,又对另外几个机修工打了个招呼,说“就这么定下,我和公司商量一下,明后天不休息,先加班把锅补好。”说着又招呼陈宁笙和他走出车间。陈宁笙说:“我还要给你们照些像,了解一下这两个项目的改造情况哩。”
王力介绍说“节水工程现在已基本完成了,每昼夜可回收七、八百吨水,效果很显著。这边现在正准备搞色料水回收。明后天星期六,星期日两天不歇,要照像你随便来──咱们先到公司去。”陈宁笙只好随王力一道走出车间,到颜料分公司去。一边走王力又给陈宁笙谈起了这两个项目的进展情况。
自从总公司提出加快节水和回收色料水改造的要求后,颜料分公司这段时间从公司领导到各车间班组领导信心可足了。几乎全公司的所有人员都积极行动起来,投入了这两项中心工作。王力也主动要求在颜料分公司来,协助公司领导一道干。各车间的领导和工人通力配合,积极出主意,想办法,既要保证生产正常运转,还要进行改造。公司专门抽调了一批男职工组成节水改造小组,他们常常加班加点地干,一连三个星期天都没休息,终于将球磨车间白白流失的大量冷却水回收积蓄,打入漂洗车间利用。在这段时间内,漂洗车间,球磨车间的女工们,主动承担起男职工的活,也是加班加点,连饭都到车间里吃。有的带些干粮,喝开水,吃完饭紧接着干下一班的活,节水工程基本完成后,现在开始搞有色水回收。原先漂洗车间时常有大量含有颜料的有色水被冲进下水道流失,造成很大浪费,据估算每年有几十万元要从这里流失,现在,第一步是将这部分水回收,然后再把它重新打进压滤机漂洗。在这几项改造中,公司尽量力求做到少花钱或不花钱,采取修旧利废,以此代彼的办法,节省了不少材料和资金。节水回水池是利用原有的暖气冷却水回收池改造的。刚才王力和机修工观察的那个破酸煮锅报废后,撂在那里许多年没用,他们准备焊补之后,作为有色水回收锅。预计可能在两个礼拜内完成,完成之后,每个月可回收颜料成品三───五十公斤,一年下来能增收二百多万元不成问题。
到了颜料分公司办公室,几位领导一边研究下一阶段回收有色水工程的事。又谈到王力、黄岁娃以及魏秀娟等人的突然出现。原来陈宁笙只是听说颜料分公司的改造工程取得了重大进展,但不知道这么多详细情况。他一边掏出笔记本做记录,同时在思考如何深入的宣传报道。
十九
接近年底,招待所客人渐渐减少,服务员的工作量也随着减少了。最高层的四楼平时住的客人本来就不多,几天前,常住的两位客人也离去了。服务员林金娆吃过午饭,收拾了一下走廊和楼梯的卫生,回到服务室里,觉得有些困倦,便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她一觉睡醒,顿觉格外轻松,心情也异常的好起来。下班号响了,她也不觉得饿,不想去吃饭。她凑近脸盆架去洗脸时,不由得又将目光从玻璃窗去瞥楼下那间平房办公室,门依旧锁着,窗帘也拉得严严的,就又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怅惘袭上心头,令她焦躁不安。所长肖沛出差已有十二三天了吧!前天他给她来电话说,可能再过三四天他就回单位了。今天已是第三天了呀。咋还不见他的影子,这样想着,她空落落的心里不由得又升起了一种难耐的欲望。
她洗完脸,又对着镜子细细地化起妆来。她把头发高高的盘在头顶,有点像中国古典女子的发型,又把额前的刘海细细地一缕缕卷曲了,觉得这样十分入时。然后又描出两道细长的柳眉,睫毛也整理了一番。最后涂上鲜红的唇膏。又喷上浓浓的玫瑰露香水。临出门时,又揽过镜子仔细瞧了瞧,突然又好像不满于这种过于浓艳的打扮,似乎觉得还是淡雅些的好,她甚至后悔刚才怎么竟没想到淡雅这一层。化妆这么浓艳,让人看着似乎也不大自然,何况肖沛以前也不曾看见过她这样打扮,让他瞧见不定会造成啥印象哩,这样想着,她庆辛刚才没有下楼。于是她又坐下来,把盘起的头发重又放下来,披在肩上,又轻轻擦淡了口红。仿佛这样既显得妩媚大方又素雅自然。也许他──肖沛也会较为满意。化完了妆,她又揽镜自顾,观察自己的神态,演员训练面部表情一样,训练一下如何做作更讨人喜欢,在顾盼间更加楚楚动人。而尽量不至使自己的面部表情受情绪影响。这样做了一阵后,她又调整稳定了一下情绪,轻松大方的微笑着,这才觉得一切都达到了适度,才满意地推门走了出去。
现在林小姐完全可以与别的服务员小姐平起平坐,甚至相互抗衡了。而且她在有时会觉得她比她们要高出一头。自从她的集体工批了以后,她已经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原来当临时工时那种矮人一头的自卑感渐渐消除了。虽说是大集体,可公司里不是把大集体和正式工一样对待的么。叫什么不都一样,那只不过是名称的不同,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更何况她林金娆有一张比她们谁都漂亮的脸蛋,而所长肖沛又与她有一层那么特殊而深厚的关系。剩下来的恐怕只有那些小姐们对她的羡慕和嫉妒心了,但那眼红有什么办法。因此,她不准备在任何时候和她们妥协的。
林金娆下到二楼,正碰着二楼服务员王焱从服务室走出来,一见林金娆,王焱便问:“呀!林小姐,今天这么漂亮是去跳舞啊!”
林金娆原不是要去跳舞的,可到底要去哪,她也说不清,只是想去楼下随便转转。给王焱这一问,她倒不知如何回答。于是顺口说:“随便转转,跳舞么,不想去了。”又问:“你是不是要去?”。
“去吧,去吧,一礼拜就开一次舞厅,不去呆着干啥。”王焱说着,一把拉她就走,走到王力居住的房间门口时,王力正从屋里出来。王焱风风火火地说:“王处长今晚去放松一下,跳场舞咋样?”王力说:“今晚还有点事,我还要去找一下谭厅长,你们先去吧!”王焱说:“你上哪去找谭厅长啊!他早到厅里去了,下午走的,今天又是周未,他肯定不会再来了,要来说不定到下星期一了。”
“是吗?你见了!”王力问。
“真的,谁还骗你啊!下午四点多时厅里的桑塔纳专门来接走的。”王焱说着,一把从胳膊上拽了王力下楼。他们三人走到院子里,后面嘻嘻哈哈跟过来一帮颜料分公司的女孩子。魏秀娟紧走几步从背后搂住林金娆的脖子,搂得林金娆喘不过气来,想转身去看,可小魏把头转来转去,并给一旁的人使眼色,叫不要告诉小林是谁。林金娆急了,赶紧央求说:“啊呀,都快勒死我了,求求你啦,放开行不行!”
王力、王焱和前面的人都站在一旁只是笑,林金娆问:“是谁这样恶作剧?”大家又笑着让她猜。魏秀娟把身子蹲得低低的,仍不松手。林金娆伸手去摸她的脸又够不到。最后说:
“你撒不撒手,再不撒开,我就要掰断你的手指头啊!”她真的抓住了小魏的拇指装着要掰。魏秀娟赶紧松开手,跑得远远的看着林金娆笑,林金娆挥动拳头笑着追打小魏,可也没追上,于是站住骂道:
“你敢过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王力和那一拨女孩子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王焱笑着说:“你把我们林小姐精心制作的工艺品弄坏了,她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哩,你看看小林那脸蛋,那一头长发,你和我有么?”林金娆听出了王焱话里挪揄的意味,脸微微红了。
歌舞厅人已经很多,周围的沙发上已坐满了,卡厅里有人正一亮歌喉,唱一首本公司自编的《七彩之星从这里升起》,伴着歌声,舞厅里已有几十对男女职工翩翩起舞。工会主席赵长忻见王力走进来,招呼到前面沙发上去坐,并要他点了一首歌曲唱。王力捧着歌曲目录,就着昏暗的灯光翻来翻去,觉得现在年轻人唱的流行歌曲自己都不会唱。说我还是喜欢五六十年代的传统歌曲,于是他选了一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不料他唱得还真不错,大家为他鼓掌,要求再唱一首。他在话筒上向大家致谢,可再唱一首啥呢,他还没想好。不料高路云走上台来,说:
“王处长,没看出,你还真有两下子,唱得真不赖。”
王力瞪着眼睛关了话筒说:“我啊,你没看这么胖,共鸣箱大,音域宽,音色浑厚么。我喜欢声乐,从小训练,不定现在已和蒋大为齐名了。”
台上一阵掌声,有人喊:“王处长,再唱一个。”
“咱俩合唱《纤夫的爱》咋样?”高路云问王力。
王力一时想不起来《纤夫的爱》是哪一首歌,问高路云:“小高,你会不会唱《敖包相会》?我们唱唱。”
高路云回答说:“没问题,那是咱的长项。”就拿过话筒,大方地与王力合唱起来。
全场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林金娆没有心思跳舞,只和魏秀娟心不在焉地跳了一曲,又常常错步。后来一个小伙子过来邀请她时,她推说不舒服,没有去跳。她在舞厅待了一会儿,瞅了个空,便匆匆下楼走了。远远的她瞥见肖沛办公室的门窗亮着灯,便不顾一切地走过去推门,不料门依旧锁着,窗帘还拉得严严的,她才发现玻璃上的亮光是招待所二楼房间内的灯光照亮的。她失望地迈着软软的两腿朝招待所四楼爬去。服务室里黑乎乎的,她也没有去开灯,一头趴在床上,不觉眼泪扑簌簌地涌出来,她真想大哭一场。
作为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林金娆许多日子以来,已渐渐禁不住肖沛的诱惑,她的理智已无法抗拒这种感情,使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完全超过了同志之间的关系。
在一个周末的傍晚,肖沛偷偷的吻了林金娆,那次,仍然是在肖沛的房子里弄成的。肖沛和林金娆仍旧各人坐在一张沙发里说话,而各自又都在对面穿衣镜里窥视对方的脸,从那里面似乎有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当时,不知怎的突然日光灯管犯病似的一闪一闪的暗了下来,最后终于完全熄灭。房里立刻陷入一片漆黑。肖沛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起身挤坐到林金娆那张沙发里去,并将一只手臂搭到林金娆的肩膀上。林金娆情不自禁地转过脸,在黑暗中温顺地找到了同样在急切地寻找的另外两片热烈的嘴唇,她两手紧紧地搂住肖沛,两张觜久久的允吸在了一起。林金娆任肖沛在嘴唇`两颊和脖颈上狂吻,她喜欢肖沛男子汉的气息喷在脸上,他那满脸的络腮胡茬刺在脸上,使她感到无比的开心和舒服。
每想到这些,她便有一种同肖沛相见恨晚的惋惜之情。她转而又想,假如肖沛现在能和她结合,离开他现在的妻子,那也是非常幸福的,就不知道到底他们的家庭关系如何。她甚至幼稚地想如果肖沛愿意,她可以随他远走高飞,去天涯海角。
“小林,金娆,金娆!林──”不知过了多久,林金娆好象听到耳畔有人喊她,当她换了个姿势,又要睡去时,又听到“小蕙,我是肖沛……”林金娆睁开疲惫的眼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肖沛就站在她旁边。她惊喜地坐起来,喃喃自语:“啊──肖沛,沛,这不是在做梦么!”肖沛一把抓住她的手,抚摸着说:“娆,娆,是我,我是刚回来的。”并紧紧偎着林金娆坐在床边,林金娆这才真真切切地看到是肖沛回来了。她一下扑入他的怀抱,眼泪汪汪地说:“真是你回来了么?”她像是害怕肖沛又会离开她去似的,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肖沛俯下脸去,吻干了林金娆已流到腮边的热泪,并急不可耐地倾压到她身上。
林金娆喘着粗气,轻声地说:“我,我不想在这儿。”并推开肖沛站起身,过去拿了一大串钥匙向外走。肖沛也跟了出来,林金娆又转身带上了门。
林金娆轻轻地开了走廊东头一个房间,走了进去,后面肖沛也默默地跟进去,顺手关上了门。这是间里外套间的高级住房,里间地中间搁着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屋里虽然没有开灯,但外面的亮从窗口射进来,一切都能看得真真切切。人走在软绵绵的地毯上面不会发出声响的。窗子下的暖气箱里暖气正散发着暖流,虽说许多日子没有人住了,但屋里的一切仍旧保持着良好的状态,肖沛跟在林金娆后面,走近床前。林金娆示意肖沛去拉窗帘。等肖沛返回床边时,他看到了让他旋晕的情景——全身*的林金娆站在地毯上。借着窗户里射进来的微光,肖沛看到了美丽如白垩雕塑一般,线条清晰的少女身材,瀑布似的整齐的黑发披在肩上,他的全身飘散着令他倾倒的异香。在他渴望已久的情形像从天而降,美梦即将成变成现实时,他激动得真要晕倒了。他急不可耐地扑过去,一时却不知如何下手,不知从何处爱抚,就想把个林金娆囫囵吞下肚去方才满意。他浑身颤抖着,哆哆嗦嗦三下五除二,同样也剥成赤条条的精光的身子。在接近她时,她已软酥酥的无法自持,跌进了他的怀抱。一任他亲吻爱抚。
林金娆久久地沉浸在激情和兴奋的海洋中,等她再度清醒过来,意识到她已经完全被肖沛所占有时,又一次的冲动将她爱的潮水推向高峰,令她难奈。她浑身出着汗,被推向一对乳房上面的胸罩,湿碌碌的像一缕抹布似的,林金娆索性脱掉它,迎合了肖沛,与他又一次登上了爱的高峰。
公司歌舞厅里的迪斯科音乐已经停止,不知何处的卡厅还在营业,却象是疲乏了似的,传来单调,乏味,高一声低一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吟唱:“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胡哩又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