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中铁含量居高不下,不仅严重的影响了颜料的信誉,而且也影响到油墨的质量。除掉或降低产品中铁离子的问题,成了公司这段时间生产经营中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是干部职工议论的一个热点,斜井上整天有人议论纷纷,人们关注着公司在这一问题上的决定。不少人对公司舍得花钱搞厂庆却舍不得购买铁离子分离器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在解决这一设备的问题上,轻工业厅副厅长`工作组组长谭甫仁与公司一把手李仲瑾有着不同见解和思路,甚至由此更加深了老谭思想上对李仲瑾成见。谭甫仁认为颜料含铁量高,影响产品的信誉和市场,弄不好会导致金星经济效益的进一步滑坡,甚至出现亏损。他认为解决磁性分离器,是迫在眉睫的问题,如果要自己研制,质量能不能过关且不说,但肯定会拖延时间。因而解决这一问题,只能从国外进口现成产品。而李仲瑾则认为,磁性分离器虽然属于技术含量较高的高级设备,但金星在多年的应用中,对这种设备的性能掌握比较好。而且以前已有过几次试验和维修实践。在此基础上,可以由有经验的工人,科研人员以及与公司订了企校技术合作合同的大学几方面合作攻关,而又有以前从美国进口的样品可参照,这些都是有利条件,只要下决心搞下去,就一定能够研制成功。同时这样做还可让金星就可以走出一条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颜料、油墨生产过程中除铁的新路子。当然,其中也不排除节约资金的考虑。他想磁性分离器是公司油墨、颜料生产过程中,必不可少而且所需数量较大的设备,如果总依靠进口,每台十来万元,不仅要花费许多资金,而且,一旦发生故障,仍然会造成被动,影响生产的正常进行。
在总公司调度会议上,谭甫仁反对公司领导的意见,提出了出国考察这种设备的思路,并表态说,如果确定了按他的意见办,他可以和厅里研究解决部分资金贷款。而公司又有人认为出国考察根本没有必要,况且眼下办理出国手续,时间拖延一两个月,情况也不允许。因此,初步决定按李仲瑾提出的意见去办。由辛越和技术部长费祥去负责这项工作。
会后,谭甫仁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找到李仲瑾办公室说:“仲瑾,我还是希望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多考虑一下不同意见,以免因小失大。不知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了节约几十万元,如果造成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的损失,嗝──那恐怕就不是你我担戴得起的啊……”谭甫仁有些激动,说话时又打起嗝。
“啊,不,谭副厅长,在这件事上,我考虑了很久,可以说,我谈的也决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而是公司领导班子,颜料分公司以及技术部大多数人的意见。谭甫仁又忧心忡忡地说:“作为一个企业的主要领导人,我觉得你应该把大家的意见集中起来,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也就是要集思广益,才能做出切合实际的决定,不一定大家的意见在任何时候都是正确的。就是所谓*还要集中啊!”
“谭副厅长,在这件事上,我倒是觉得你有些偏执,企业办许多事情都要有一点风险意识,但我们要通过多方面努力,力争让成功的把握大些,风险小些。要不我们就什么事情都不要想干。”李仲瑾也在从容的陈述自己的看法。极力想说服谭甫仁,而谭甫仁又觉得李仲瑾在这件事上有些刚愎自用,主观武断,甚至听不进不同意见,说:“好好,仲瑾,将来一旦有事情,恐怕咱们谁也说不清楚,现在知道这件事始未的人可不少,我还是保留我的意见。”
李仲瑾听出谭甫仁在拿风险压他,说是“咱们”其实就是指他李仲瑾。于是他也不想再和谭副厅长纠缠下去,便说:“行,行,我要为公司这一决定负责,作为企业主要负责人,任何时候都要为企业决策负责。”
谭甫仁扭过头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你李仲瑾呀,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搞不成,不要说别人,我这方面就要向你兴师问罪,板子就先打你的屁股。看你怎么着。口里才又说:“好,好吧,我再说一次,我保留意见,到时候可别说是我没有制止过就行。”
他们正谈着,技术部长费祥走了进来。他过去和正在沙发上抽烟的谭甫仁握了握手,见李仲瑾在地上踱步,却没有意识到他们又在谈磁性分离器的问题。便说:
“刚才和轻工学院邹教授就磁性分离器的研制工作通了个电话,邹教授说他这段时间正在从事一些其它的科研项目,一时还腾不出时间不考虑。说如果我们要得急,可以先从国外进口一些,待以后再着手自己研制。”
谭甫仁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只嗝着喉咙回唾沫,清理嗓子,然而又不无得意地翘着腿,摇头晃脑地依旧望着窗外。那神情象是在说:“看看,咋样!”
“不过,”费祥又说,“我想,我们已经有过以前维修的经验,只要再按进口的机器制造,改进,我觉得我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是可以解决这一难题的。”
谭甫仁一听又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难题,觉得又是不切合实际的吹嘘,心想这些人都和李仲瑾犯了一个毛病,真是有些自不量力。便问:“你们现在准备搞研制的都是些什么样的高级人才?──小费,嗝,这可是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机器设备,不是我们的节水池,凭我们自己的力量──以前没有成功,嗝,就应该接受教训,立马改变思路。”
费祥听出谭甫仁还在坚持他原先的观点,说话时还带有讽刺意味,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朝李仲瑾看了看,半晌才说:“李总,我觉得我们的技术力量还算可以么,前天,技术部与机修车间工程技术人员,已自发组织联合攻关,他们有老权威`老专家,也有年轻的技术人员,还有不少像黄岁娃这样的土生土长的颜料行家,一二十人,大家分工协作,今天他们已经把分解开的美国进口机器的各个部件的图纸都绘制出来了。……”
“对,就要有这个劲头!”李仲瑾鼓励说:“小费,一定要支持鼓励他们大胆闯,大胆干。我们就是要接受以前不成功的教训,进一步钻研探索。”
谭甫仁在一旁听着打着嗝苦笑,心想,真是夜郎自大,头脑发热。如果磁性分离器研制不成,造成更为巨大的损失,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交待。
就在金星公司组织技术力量,实施研制铁离子分离器的当儿,又发生了另一件让谭甫仁大为不悦的事,让他与试制分离器的事联系起来,认为是李仲瑾狂妄自大的难以容忍的事。于是使他们之间原有的分歧进一步加深。
那就是日本某油墨株式会社社长助理山本太郎来金星访问,表面上打着寻求合作的幌子,骨子里却是进行讹诈,而这样的要求遭到金星拒决和反对的事。
金星公司现今在国内同行业中虽然具有领先地位,但在建厂初期它却并不一油墨产品名世,而真正铸就了金星辉煌的是颜料。金星颜料的成功,使世界颜料行业震惊。高质量的颜料走俏国际市场,不仅创下了金星可观的家底,而且又为以颜料为主要原料的油墨打入国际市场奠定了基础。于是,金星的名字也走出了国门,打入世界。国际客商争先来金星,寻求与它的交流与合作,他们认为金星虽然地处西北,不具有东南沿海的一些优势。却也自有它的独到之长处。因此,觉得与它合作的路子很宽,前景很好,金星也在互惠互利的原则下,与东南亚以及欧美许多国家和地区,包括日本一些厂家进行了有益的合作。并与美国卡博颜料公司组建了中美合作话昂有限公司。华昂的成立也使金星受益非浅,它不仅按国家政策,享受了合作企业的优惠待遇,而且引进了美方的资金`技术`设备,进一步开拓了金星在美国的市场。
对外开放的发展,拓宽了金星集团公司发展的路子,但一开始也引起过人们的担心。觉得与外国人打交道,自己经验不足,担心会上当受骗。是啊,在当今世界上,商战如海战,外国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在世界市场摔打几十年,几百年,而我们长期以来受计划经济的束缚,刚刚实行开放,东南沿海一些比较有经验的厂家也避免不了出问题,而我们西北又逊东南一筹,万一出点问题,那将会使我们完全陷于被动的境地,连李仲瑾也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不过,他想,改革开放政策是国家大政方针,我们在执行过程中,只要深刻领会国家政策的精神实质,把握好互惠互利这一原则,谨慎行事,就可以逐渐积累一些经验。总之,是既要讲原则,悍卫企业利益,又要有灵活性,不要因为太死板而使许多机遇失之交臂。
两年多来,在与老外的接触中,金星人真的精明起来了,积累了不少经验,在许多问题上同他们周旋中的策略确实是行之有效的。连美国卡博公司的副总裁查理博士也觉得同金星人交往有了独到的收获,那就是需要动动脑筋,不能马虎草率。自中美合作华昂化工有限公司成立以后,金星公司不仅按国家政策,享受了合资企业优惠待遇,而且引进了美方的资金、先进技术,而且生产的颜料产品百分之八十以上包销到美国市场,同时,引进了美方的技术资料,研制出了十多种新的颜料品种,有的填补了国内空白,有的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而同日本的油墨生产合作项目,则由于日方的过于苛刻而搁浅。
那位名叫山本太郎的矮胖社长,刚来到金星公司时,俨然一油墨行业的权威自居。,俨然以油墨行业的权威自居。就像当年洋人传教士来华传教那样不可一世。不仅对公司领导也是颐指气使。而且山本口出狂言,说:“我了解中国,截止当今,这里还没有一个真正称得起油墨厂的企业,所有的只是一些油墨生产车间和作坊。”
山本他们也早就听说了中国当代领导人改革的雄心,而且,在改革之初,他也曾跟随其会社头头来华考察,亲眼看到改革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变化。他们看到的现实,已使他们头脑中中国人在过去长期吸食鸦片,积贫积弱多少年的印象得到了改变。然而,他们不相信中国的改革会持久,能成功。他们认定中国历史上的改革,无论改革派的愿望多么良好,多么有权威有力量,内容多么进步,都一如古代的商秧变法、王安石变法,还有近代的戊戌变法,最终都会一败涂地,不仅不能收到改革者预期的振兴社会的成效,相反,会加剧社会内部的深层次的矛盾。当年受到中国最高统治者皇帝热烈支持的震惊中外的戊戌变法,最终也只能成为短命的百日维新,反而加速了本来还在苟延残喘的清王朝的灭亡。
山本他们对中国社会的考察仅是了解到了一些皮毛,他们根本没有后来写过《西行漫记》的美国丽记者斯诺的深沉,像他那样以哲人犀利的目光认识小米加步枪的厉害。他们竟然被改革之初一些社会表像蒙上了眼睛,期待着看中国二十世纪改革的失败。
因此,他们在进厂不久,了解到金星油墨畅销世界各地的信息后,一时怎么也不可理解,在他们参观了金星油墨生产线后,又不得不对金星公司先进的生产工艺和设备叹为观止,在此之前他们的心目中,中国油墨生产企业起步晚,尤其是地处工业落后的西北的一个生产厂家,不会形成什么大的气候。说是交流与合作,只不过是想以高价出售他们所谓的先进生产工艺和设备,并以低廉的价格收购金星公司的油墨而已,然而,在他们看到金星油墨生产中使用的是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从德国引进的大型电脑控制的全自动珠磨机等先进设备时,不禁就有些膛目结舌了。他们在同科技人员接触和交谈中,得知金星油墨生产中,清除铁杂质工艺还不够过关,而正在依靠自己的努力,制作除铁设备时,他们更是感到吃惊不已。他们在得知金星除生产一些水溶性油墨、塑料凹印油墨等十多种特种油墨外,其余200多个品种大都是普通油墨,而高级油墨的生产刚刚开发起步时,他们又暗暗佩服金星公司科技人员的创造精神。经过在公司里几天的参观考察,他们也认识了金星公司几位在国内很有影响的可以称得上权威的油墨、颜料专家。而他们在理论和实践中的见解以及撰写论文都不得不使他们叹为观止。于是,他们刚来时那种神气不见了,又故意表现出了上门求教的态度。
在同金星集团领导班子座谈中,山本太郎先生的胖矮个社长助理首先表示了对中国金星公司工人、科技人员以及领导的钦佩,说从金星公司他看到了改革开放的中国的经济腾飞。后来他表示了愿与金星合作的意向。每年在日市场包销一定数量的低中档墨,派员协助金星完成磁性分离器的研究工作;与金星科技人员共同研究开发高级油墨的生产。但是最后他却提出了苛刻的要挟条件。按这些条件金星公司将要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企业将会蒙受巨大损失。
李仲瑾在听了山本太郎所谈的条件后,不知怎么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了昨晚电视里日本人屠杀中国同胞的镜头,山本浮肿似的满是横肉的丑恶嘴脸虚伪而得意的笑容, 竟一下变成了屠夫们残忍的豺狼班的狞笑。于是,他自己也变得异常严厉起来,从容而又很有风度地说:
“本公司按国家政策法令,诚恳希望与国际友人的合作交流,但是毫无疑问,这种合作交流是建立在平等的互惠互利和友好的基础上的,而决不能以损害任何一方的利益为前提。贵方所谈的条件,显然有失公正平等。实际上这就使合作已经失去了共同的基础,而成为空中楼阁那样的荒唐和滑稽。因而也无法实现。”
山本太郎仔细地听着翻译的每一句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得十分尴尬,说:“方才李先生的话我不十分理解,我们远道而来,寻求与贵公司的交往,只是钦佩贵公司,慕名而来,以求共同发展。生意场上,讨价还价是极其正常的事,买卖不成友谊在──这是贵国人民一句老话,我诚信这句话是表达我们的现实思想的最好语言。”
“是的,”李仲瑾针锋相对地说,“无庸置疑,我们是在谈生意,而既是谈生意,各方面都要从维护各自的利益出发,而且不可否认,在当今世界经济大潮中,激烈的竞争是极其正常的现象,甚至可以说这是市场经济发展的规律。但是中国人还有句老话叫‘君子爱钱,取之有道’,讲的是做生意办事情都不能见利忘义,唯利是图。山本先生,我想做生意固然有做生意的原则,但做人更应该有做人的标准啊……”
李仲瑾侃侃而谈,使山本陷于狼狈不堪的境地。他转过脸去,和与他同道而来的秘书低声交谈了几句,回过头来说:
“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先来贵公司考察,了解一下情况,当然也希望为今后我们的关系能正常发展,并能愉快合作创造条件。刚才我讲的意见,只是初次接触中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也许不完全准确,或者会伤害贵公司感情,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要把情况先带回去作进一步的研究,以便在以后做出正式答复。”他停了一下,翻着白眼朝天花板看了看,思考了一阵又说:“关于进口贵公司油墨产品的价格,我想可以略有变化,仍有协商的余地,另外,既然来了,我想利用几天时间与贵公司科技工作者一起,把咱们高级油墨研究工作,携手推进一步,不知李总经理意见如何!”
李仲瑾听出山本太郎话中有话,想了解公司的研究成果,真是居心险恶,他决心在交往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之前,不让他们达到任何一点目的。便说:
“我们对高级油墨的开发研究,虽然取得了一些成功,但还是初创阶段,另外在许多方面都还很需要专家权威们的帮助指导。也欢迎得到贵方协助。只是目前有些不凑巧,技术部部长费祥他们最近有个出国考察任务,不日将要动身。所以,我们共同的开发研究工作,只好放在他们返回以后。到那时候,山本先生也将返回去,商定了与金星的协作意向,肯定将更有利于我们的密切协作,看看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山本无奈地不住点头。
第二天,山本夹起皮包,离开金星,飞回东京去了。
当公司这次与日本人打交道,会谈的情况传开后,大多数干部职工都觉得这件事办得漂亮,长了金星人的志气。当然也有人说三道四,骂李仲瑾妄自尊大。这种说法正对了谭甫仁的胃口,竟然拒绝了找上门来的外国合作伙伴对磁性分离器和高级油墨的研究的援助,这真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心想,老李啊,我真替你担心,现在,你不过当了个公司经理,就如此目中无人,今后不知还要发展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