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刚过罢年，天气已经明显转暖，阳光从三楼办公室硕大的窗口照进来，室内暖烘烘的。窗玻璃上一只斑蝥无头的苍蝇似的乱撞，使劲碰在玻璃上，又无可奈何满屋翁嗡昏飞，谭甫仁立起身，没好气地拿起张折叠的报纸去扑打。斑蝥又返回玻璃上，啪一声被老谭击落下来。可这一拍打正把搁在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的两片厚实宽壮的叶子打折了。君子兰芯子里已长出花茎，花蕾露出了浅红色含苞欲放。被打折两片叶子后，既让人觉得有些被摧残的可惜，又有失偏倚，谭甫仁有些沮丧的揪掉两片被打折的叶子，扔进垃圾桶，又大声咳嗽着，清理喉咙，并将一口痰液吐进花盆里。然后点着一支烟抽，又把自己埋进沙发上刚才的位置里。

他的思绪随着烟雾般的在脑际萦绕着。他现在对李仲瑾这个人越来越不感兴趣，他不懂这个人为啥这样的目无领导，这样的刚愎自用，这样的骄傲自大。对于这些以前他只是听说，在这段时间里，他算是有了亲自感受。特别最近，他与自己的意见每每相左，简直使他这个副厅长有些受不了。你李仲瑾独断专行，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就连习肇坤副书记这样的好同志你也不能容忍，他究竟有啥错？他只是对问题看得更深更远而且更有主见。他不过爱发表自己的见解，看不惯你那套“唯我独尊”的家长制作风，提意见有时难免比别人深刻尖锐些，这你就认为是他和你过意不去，对他的说法，以前我还并不完全相信。可现在我验证了，亲自看到了。你连我这个副厅长尚且不放在眼里，甚至连外国专家权威都敢藐视，怎么能与班子里和你意见不同的副职搞好关系。

谭甫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能设想李仲瑾这样的 为人为官都不合格的人，当初是怎样爬到金星这样一个企业一把手的位置上的。要是让这样的人继续干下去，将来会把金星带到何处去。而他作为上级主部门的领导，又在金星蹲点工作，如果对此不闻不问，那就等于失职，就没法向上面交代。谭甫仁起身把烟蒂扔进垃圾筒里，双手插进裤兜垫兜里，在地上来回踱步，又回想自己以往的经历。

他以前也当过一个大厂的厂长，他却从来都不是这样。他一生崇尚“谦卑”，认为这是办成一切事情最有效的途径。

八十年代初，在一个县武装部担任过副政委的谭甫仁即将转业到了地方工作。当时不少部队干部转业以后都是降级使用，团职只能干个正科或副科。谭甫仁当时一心想留在原来那个县任职，并希望能保住他的副团级，就是副县级职务。可县委、政府不用说根本插不进去，即使当个县人大副主任或政协副主席。就那也还要费很大劲。更何况县人大、政协那都是挂个虚职，有职无权。那些人多数是一些退居二线的干部。也有一些人原来是科级，年龄大了需要照顾情绪提拨一下，说是提了个副县级，实际上是放在那里过渡等待退休。正像有些人诙谐的说：“人大，人大，人年龄大了才进人大；政协，政协，人该真歇了才进政协。而谭甫仁转业时才只四十二岁，去人大、政协，还有些为时过早。后来，他了解到地区一家破了产的造纸厂要改建饮料厂，厂长的人选未确定。有人建议他去找地区经委刘主任谈谈。谭甫仁想既然行政事业单位进不去，那就去企业也行。于是他找到了经委刘主任。并同他谈了许久。刘主任把疑惑的目光投向眼前这位刚从部队转业的军人，觉得他既没有军人的气质，又不具备当领导的素质。甚至产生了一种对他厌恶和反感，不过最后还是答应通过组织部把他接收过来试试。

饮料厂很快上马投产了，而谭甫仁仍旧开始奉行他的老信条，老办法──去拉关系。他用汽车拉上饮料，说是去上门搞推销，但实际上是登门“拜访”一些领导，当然，他有他的说法，说送人拉关系也是为了厂里，虽说当时社会上有人说所有地区领导干部喝的饮料都是谭厂长免费供应的。但企业自主权，用不着管别人说啥，何况这办法也真的起到了促销的作用，几年间饮料厂的生意还真的红火起来了，效益也上去了。第一年持平，第二年略有盈余，第三年又上了一个台阶。于是，饮料厂声名大振，谭甫仁不仅成为当地企业界的红人，一时也成了全地区炙手可热的人物。厂里和社会上都说他有办法，至于说到拉关系大家也都很谅解，甚至认为那才是一种真本事。于是在转业后的第五个年头，谭甫仁被推荐提拔到省轻工业厅担任副厅长职务。

咚咚咚，有人敲门。谭甫仁神经质地猛一怔，他耸耸肩膀，走过去开门。

哦！是公司办公室通讯员站在门口。谭甫仁冷冷地问：

“什么事？”

“谭厅长， 下午开会。”

“开会！开什么会？”

“不清楚。”通信员回答说，“下午两点半，四楼小会议室。”

下午二点半，四楼小会议室。总经理办公会议准时召开，除党委副书记习肇坤、纪委书记刘云飞、工作组成员潘敏还在辅料分公司外，谭甫仁，王力以及总公司九位领导和五十六位中层干部都参加了会议。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由副总工程师、技术部部长费祥报告本公司一项重大科技项目取得成功的喜讯。

小费异常激动地瞅着他的笔记本上写好的提纲说：“经过由技术部、机修车间、颜料分公司抽调的二十二名科研技术人员近十天来的辛勤努力，集体攻关，并在几个分公司工人的大力协同下，终于制造出了我们公司自己的第一部铁离子磁性分离器。至此，真正有效地解决了长期以来困扰我们的油墨、颜料含铁量居高不下，影响质量的问题……”小费话音未落，会场上立时哗然，人们交头接耳，切切嘈嘈的小声议论起来。小费继续讲：“通过正式鉴定，我们研制出的机器性能良好，质量稳定，这种设备与以前进口的相比，具有更高的技术含量。这是因为我们在研究制造过程中，对进口机器的部件作了适当的改造，如原来的机器主要靠自然磁铁的磁性，将产品中的铁离子吸附进多层面蜂窝状盘中，这种机器的缺点一是与颜料油墨接触面小，吸附的铁离子有限，二是在转动中，也容易把已析出的铁粉仍带回产品中，三是清洗很不容易。我们在这次研制中，将自然磁铁改用电磁铁，在通电后将铁粉吸附在电磁棒杆上，经过改造的机器，有效地克服了以上的缺陷和不足，吸附力强，而且切断电源后，铁粉自然脱落，清洗也十分简便容易。

“而这个机器改造研制过程中，总共耗费资金还不到五万块钱，下一步成批量制造的话，据估算每部成本也不会高于三万元。大大低于进口一部机器八万元左右的总费用。因此这一成果又为企业节省了一大批开支。“鉴于这一成果对企业的巨大贡献，公司计划拿出六万元，表彰奖励参加研制工作的人员。总经理李仲瑾同志提议将这个计划提交会议研究，形成决议。”

费祥的讲话结束以后，全场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对这一成果表示热烈的祝贺，也通过公司的嘉奖决定。

工作组成员王力这段时间在基层工作的实践中，接触了不少职工，了解到了他们工作和生产的酸甜苦辣。和他们产生了思想感情上的共鸣。他这次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磁性分离器的研制工作，但作为厅里来公司的工作组成员，他也时刻关注着这一工作，他几乎每天都要去技术部、机修车间了解情况，工程技术人员也乐于把工作进展情况告诉他。他被他们忘我的奉献精神所深深感动。有几个晚上，他也和技术人员一道搞试验直到深夜。他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的把工作摆在第一位，而牺牲了自己个人的利益。他也多次目睹了那些人是如何不顾个人和家庭的安危，顽强拼搏。以至于一种对那些普通技术员和工人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多少次他都在想，正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在支撑着金星集团这座大厦。而只要有他们在，金星就会发展。那天夜里，就在试验进入关键时刻时，技术部的试验室里，患慢性胆囊炎的技术员赵林被病痛一连折磨了几天，连晚饭都没吃一口，却忍着疼痛连续工作了五个小时。王力不忍心让他再这样干下去，半夜去职工食堂，叫醒了大师，为小赵做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送去。不料回到试验室时，小赵疼得满头大汗，倒靠在机台上。王力扶起赵林，要搀扶着送到医务所去时，小赵却说：“现在是试验的关键时刻，我离开后别人不好接茬……”他说着抹了把头上的汗，忍着剧疼，又坚持搞起试验，这天晚上直到快亮时，赵林终于搞完了试验，为试制工作提供了重要数据。而现在我们的赵林却做了手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机修车间青年车工刘建军为制作机壳，连续四、五天中午不曾回家。后来，他三岁的小女孩发高烧住院，爱人几次打电话叫他请假回去照料一下。他却告诉爱人说，“车间里最近正忙一批十分要紧的活，不能离开，忙完了这批活就立刻赶回去……”等他完成机壳制作回到家里时，孩子已经出院了。爱人正憋了一肚子气要发作时，却见他一脸疲惫地抱起孩子亲着她的脸蛋，逗着说：“爸爸对不起我的宝贝女儿哟！”爱人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故作嗔怪的夺过孩子说：“你不要命了，还不快去歇会儿！”

现在，研制终于成功了，王力显得比别人更为激动。十多个不平常的日日夜夜，多少生动感人的场面都历历在目。表彰奖励研制人员是无可非议的事。于是，在李总经理征询大家的意见时，王力只简单地说：

“磁性分离器的研制成功，是金星公司一件大事，也可以说是我们轻工系统一件大事，而在整个研制过程中，真正体现了金星公司的企业精神：团结苦干，锐意进取，求实改革，探索创新。我认为应该大力宣扬和表彰这种精神。所以我赞成公司的决定，建议报厅里号召全行业学习。”

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先后表态，同意和支持公司的决定。而只有谭甫仁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一直在默默抽烟，最后才勉强说：“大家方才的发言，表示了对这件事的极大的关注，而我──嗝，我这个人却挺怪，我要给大家泼点凉水。我始终认为我们对待任何──嗝，对待任何事物，头脑既不能太冷，又不能太热。比如说新制造的机器性能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就无可挑剔了？还有，如制造成本，是不是真的就那么低，这个帐我们要好好算，不能只报喜，也要报点忧。哦──嗝，说话我们也都要留有一些余地，不能说过了头，说好便都是好，不好就什么也不好。我们办企业更要有科学的实事求事的态度……嗝。”

在场的人都对谭甫仁的话感到意外和吃惊，有人在咂舌，有人再玩味，并报以沉默。也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他来公司工作的两个多月时间里的所作所为，觉得他总是喜欢站在职工对立面，对公司各项工作提出诸多刁难，横加干涉。

会议结束时，李仲瑾提议让大家去技术部，参观新研制成功的磁性分离器。费祥也在开会之前，事先给技术部里作了安排，并让部里的同志把机器的工作原理向人们作个介绍。

对于磁性分离器的研制成功，谭甫仁觉得过于突然。他原来想李仲瑾想凭自己那点可怜的技术力量拿下这样大的课题。结果只能是两种可能，或者是浪费人力物力，毫无结果，或者是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虽然最后搞成功，也会因为时间拖得太长而造成巨大损失。直到现在，谭甫仁在离开会议室，下楼去技术部的路上，依然怀疑刚才宣布的情况的真实性。

实验室四周的墙上挂着进口和改制的两种机器的部件和工作原理示意图，工作台上一左一右摆放着新旧两台机器。费祥叫实验室的同志迅速拆卸开两台机器的机壳，大家这才注意到外部“躯壳”相似的两台机器，“内脏”却相去甚远。而原来那台旧机器除壳体稍大外，内部构造又十分复杂。新机器的内部除了一根电磁铁棒外，再没有多少繁杂的构件。实验室的同志介绍说，这只是一台样机，今后只要根据油墨或颜料生产中所安放不同部位，制作时体形状还可以灵活处理。当下，他们又把机器安装好，并按照试验时的程序接通电流，并通过模仿的颜料生产的有关工序，让机器工作。两分钟后又切断电流，打开机壳，只见棒杆上附着了一层灰色的铁粉。

直到这时，谭甫仁才勉强接受了这一事实，他问身边的辛越：

“不知安装在生产线的设备上面效果如何？”

“已经试验过了，效果蛮好。前天轻工学院专家也对机器的性能进行测试并作了充分肯定。”

“唔，是么？”

谭甫仁有些困惑，没有再说什么。

下班回到招待所里，谭甫仁又不满起王力下午的发言，说：“哎，老王，不是我说你，你作为工作组成员，嗝，今后说话办事可还得掌握点分寸。哦，我觉得你今天发言是不是有失嗝——身分，对什么事都不能轻意表态么……。”

王力本来对谭甫仁最近一段的工作就很有些意见和看法，特别是对今天他那种不明朗的态度更为不满，这回又听他指责自己会上的表态，十分生气。便半开玩笑的幽默地说：

“唔，谭副厅长，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性格，喜欢直来直去，心里想啥就说啥。可我倒觉得你们当领导的说话往往是遮遮掩掩闪烁其词，态度暖昧，言不由衷，叫人老是难以捉摸，你说是不是这样？况且人应该讲实话……”

谭甫仁有些不悦，说：“可是，一个人说话总得考虑点影响，总得瞻前顾后，我刚才给你说的也还是这个意思么。”

“哎，哪来那么多影响，连说句话也要设计瞻前顾后，作得天衣无缝那还不要一天累死人了，就拿你今天讲的那些话来说，也可能是字字斟酌，句句设计可别人听着却很有看法。难怪有些人把你们当领导的好有一比……”

“哦！咋比？”

“把你们比作那城隍庙里泥塑的神佛……”

“怎讲？”

“敬之未必有用，背之唯恐遭殃……”

“为啥？”

“想要求你们办点事，不一定能办成，你们也未必肯办；可你们要是对谁看不上眼，要给谁穿小鞋，那却是一步到位，──毕竟有地位在那里。”谭甫仁没料到王力会说这样刺耳的话，他正在回味，不料王力继续说：

“所以，对庙里的神佛人们总还是要顶礼膜拜，───不求赐福，但为避祸。”

谭甫仁更吃惊王力对他这样认识，提出这样尖锐的批评。但他知道王力性格就这样，真是有啥说啥，你拿他毫无办法。这种人，哎！谭甫仁在眼前这个下级面前竟产生了几分怯懦。他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装出不在乎的样子，淡淡地笑笑，说“不见得吧！”

王力见谭甫仁有些难堪，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这样的领导多的是……”

“简直是瞎说。”

谭甫仁起身上厕所，王力也一起跟了出来。两人站在便池边上小便，谭甫仁突发奇想，眼望着窗外说：“哎，老王，我想，将来工作组撤了，把你留在金星任个职咋样？”

“啊！”王力猛一怔，他没有想到谭甫仁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别的什么时候不好谈，偏偏要在上厕所小便时，就作出对一个处级干部的安排。抓着几巴叫老王，真是……王力装作没有听清楚谭甫仁说话意思，也没正面回答他的问话，只自顾自地，但语带双关地说：“……每天哪来这么多小便，尽给人找麻烦，.....”王力笑着，还故意把抓着几巴的手两抖。那，哦，哦……”谭甫仁依然望着窗外，觉有些塞，没有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