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当东南温润的气流吹上了黄土高原,并将第一抹春色染上渭水之滨的杨柳,赤红的柳梢在春风中摇曳着渐渐绽出鹅黄时,这里的农村又呈现出了勃勃的生机。这年的春天,可能因为入冬以来雨雪较为充足的原因,不象往年风大干燥。湿润的麦地里,土壤软酥酥的,象是浸过了油似的。麦苗开始返青,还没有苫住地皮,农民们就趁着墒情,往麦地里撒化肥,并准备春灌了。有的人便急着忙完地里第一步的活路,把以后的锄草、耕耘留给家里的人去干,而腾出家中部分劳力准备外出打工干活,以便挣些钱作为一年家庭经济收入的补充部分。
于是,惊蛰前后,铁路运输又进入高峰,出现了春节后又一个客运紧张的阶段。离天水不远的一个小车站上,候车室里人们长出进进拥挤不堪,他们之中大部分是背着简单的行囊去外地打工的男人和女人。窄小的候车室内浊气薰人,人们在大声喊人或低声交谈,不少人干脆把行李朝墙脚一放,枕靠在上面打起鼾来。偶尔有体面些衣着讲究的公职人员,他们宁可冷一些也不去候车室里,而是直接从售票处买了车票,瞅个空到月台上去聊天,等候上车。
离入站口二十米左右的一根水泥电杆下,一个四十来岁,已经基本完全秃顶了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和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很有风度的青年人打着招呼:“嗬,你小子现在才回单位!”“过完年家里有些事……”年轻人走过去,同那人握握手,掏出包红塔山香烟递给他一支,自己也取出一支,打着火两人抽着烟,闲谈起来。
那人伸手摸年青人穿的皮夹克,竖起食指问:
“起码这个价……一千以上,对么?”
年轻人显出无所谓的样子,答非所问的说:
“嘿,啥意思,光吃好穿好,有啥意思,你说呢?真的。”
“哎,啥叫有意思没意思,千里作官,就为吃穿,自古就这样儿呀──现在有钱人都穿皮衣……”
“嘿,还不都是人自私,把动物的皮扒了,又裹在自己身上!”年轻人依然不经意地回答说。
“扒动物的皮算啥,现在有的人只图自己有利恨不得连别人的皮都扒了哩。简直是巧取豪夺,不择手段,不择手段呀!”那位四十岁左右的干部说着,显出一种经多见广,老于世故的样子,说着又往年轻人跟前凑了凑,象是为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话,在年青人肩膀上一捅,说:“你们在城市里工作可能不知道,厂里又和农村不同。现在政策好,提倡一部分人先富,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富了还想富,有的人啊真给你说是不择手段呀。年前枪毙的那个贩白面子的,家中光现钞抄出八十多万啊!”他说着张开右手拇指和食指,又两手食指一交叉,比划着又重复说:“八十多万啊,你想想。”
“到处一个样,年轻人纠正说:“谁说城市没有,工矿企业奸人照样日鬼人,日鬼国家。哎,你们听说没有,陈家峪乡的史家巷这回可能要出事?”
“啥,史家巷?史家巷里有啥事?”
“史家巷啊,史朝义你忘了,听说他七几年在你们四十铺当过公社书记么!”
“唔,唔──知道,知道,”四十来岁的干部伸手抹了抹光秃的头顶,又理了理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他记得还是他在四十铺中学上学时,就常听人说起公社书记史家巷,那时的公社书记直是掌握着多少人的生杀大权的一驾王爷,加之史家巷人气盛又专横跋扈,动辄大打出手,这一带农村的人提到他,没有不暗暗叫苦的。他那时开始并不知道史家巷是指什么而言。后来才听人说旧社会时陈家峪曾有一户姓史的大户人家。一大片房院占满了整整一个巷道。人们便把这个巷道叫史家巷。有时人们也以史家巷代指这儿姓史的人。因此,人要是说到史家巷时,到底是指地方还是指人,要听说话的意思而定。刚才他听年青人突然说起,又没听清后面的意思,所以一时感到茫然。这会儿他才反映过来,于是便问:“史家巷咋了?刚才你说───听说他不是在什么厂里当厂长么!”
“我们一个单位──金星公司。他这回的事可能麻烦,你想他这人么,走到哪都胡整,现在又和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不同,那共产党能允许,你胡作非为,到时候是要和你算总帐的,你能不吃亏?……弄不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噢,你和史家巷一个单位,这么说他这回说不定吃官司了!”
他们俩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旁边的人也能听清楚。附近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听到他们谈到史家巷,不时乜斜眼朝这边瞅瞅。并慢慢朝这边凑过来。
这人没带行李,不像是个农村的打工汉。从衣着上看也不像个白领的工薪人员。黑西服下面一件大红毛线衣,毛衣的鸡心领口露出深红的领带结,可衬衣领子已被长过耳朵的头发刷得又黑又脏。下身穿一件喇叭裤,长而宽大的裤脚口露出尖尖的变了形的红皮鞋,他那一幅样子叫人咋看咋不舒服。
他凑到那俩个人的跟前,很想插话打听一下史家巷的详细情况,可是那俩人谁也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地依旧谈论他们的话题。
“八成是要追究刑事责任,你想想现在全国性的反*斗争,严打经济犯罪,他能不碰在风头上!”年轻人说着,叹口气,“唉!都一大把年龄,临近退休了,最后弄出个这名堂,真是……,不过那也只好怨他自己。”
“他的经济问题到底大不大?”四十多岁的干部又问。
“据初步反映出来的,已经不下二三十万,恐怕最后还不止这个数。”
“哦!”
“咱们是一个地方人,可平时咱给他说啥,他都听不进去,听说还有他老家这边一些亲戚也有关系……”
“唔───是吗?”
刚走过来的三十多岁的人站在他们旁边,一直在注意听着他们的谈话。却不敢插嘴。其实,他很想插话了解一下他们刚才谈论的这个人的情况。当他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脸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又变得通红,便假装低下头去。不过那俩人并未注意到他的变化。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车站播音室已报着了车已进站,一听本次列车进一道,候车室的人都挤了出来,从进站口拥向月台,准备在一道上车。
当下,那位四十多岁的干部和穿黑皮夹克的年轻人赶向前面的车箱上车去了,而后面来到的那个穿西装的青年却依旧楞在那里,他很想再详细了解一下史家巷的近况,就是再多听一会他们的谈论也好,他想要是能和那个穿皮夹克的年青人上车坐在一起,向他打听一下有关的事最好。他深信他知道他舅舅现在的境况,可惜,他们已经上车了。从刚才情况看,他们却并不认识他,即使他硬去找他们,他们也未必理他,他这样想着,心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他不知他舅舅现在处境到底如何,他揣测着,不知该怎么办。他呆站一阵,见那些背着行李卷去打工的人都挤上了火车,火车也发了信号,他才匆匆忙忙挤上了附近一节车箱。
此人名叫秦筱宝,天水陈家峪人。他之所以对史朝义的事那么敏感,是因为他是史朝义的外甥,又与史朝义有些经济上的瓜葛。他没有猜错,刚才那位穿皮加克的干部很了解他舅舅的事,因为那就是金星辅料分公司办公室主任李住春。而那位四十岁左右的人,他是当地供销社一位干部,只是在出差土中与老乡李住春邂逅相遇,与我们的故事檫肩而过,至此而已。当史朝义发生经济问题的消息传到家乡一带时,众说不一。秦筱宝这次外出正是要去舅家了解情况。当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到火车站时,不料却与探亲回单位的李住春不期而遇。
早些年,在史朝义还在家乡当干部时,这个史家巷的外甥就是仗着一个有来头的舅舅,以及也仗着妻弟当了秦家滩大队党支部书记的父亲秦福安,成了陈家峪一带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从刚一开始上小学时,就不爱学习。每学期开学没几天,他的书,作业本全都不翼而飞,而书包里满满的装上了用烟盒纸、作业本纸和课本纸折叠的“三角”、“四角”,每天一出门,便约上几个小孩,到避背的地方一起去打“三角”、“四角”。学校的老师和村里的人知道装作不知道,看见装作没看见,没有人敢去惹这位公社书记的亲戚,大队书记的少爷。他爹秦福安斗大字不识几个,按他的想法,秦家世世代代没有出过一个靠念书吃饭的人,他也知道儿子不是个念书的料,也就不怎么管教他,心想就让他混去,混大了再说,只是有时在当公社书记的小舅子提醒他,要他管束一下孩子时,他才过问一下,但也只是问:“这几天学校去了没有?”
这时儿子便也只眨眨小眼睛,揣测他老子的意思,并硬着声说上一句:“去了!”并依然理直气壮地瞅着他老子。
当爹的于是又说上一句:“混帐东西,你可别骗人!”
“谁骗你是龟孙子!”儿子胆更壮了,大声吼道。
于是爷儿俩短暂相持一阵,像猫和狗似的对峙片刻,而后,各自离去一样,照旧各干各的事去。
只有一次,爷儿俩却像是短兵相接一样,把纠纷闹大了。那时,史家巷史朝义已调到外地去工作了。加之,社会变了,过去那种只凭贫农出身,根红苗就正的说法已不再提了。听说将来的社会不管是谁,没点本事就很难在社会上立住脚。秦书记自己也觉得自己已经很难混了,因此,他也有些心里着急。他原先心想让儿子念个小学毕业,会认自己的名字就算了。这时他又巴望起能念个初中或高中,可儿子却越来越不争气,十岁的秦筱宝已在小学三年级上了三年,仍不见学习有起色,照这样下去要念个小学毕业也很吃力,不免让他他有些失望。
这天他看儿子放学回来后,书包里又装着沉沉的东西,不知怎么突然来了气。他坐在炕沿上喊儿子:
“筱宝,你过来!”
“咋?”儿子怔怔地站在门口。“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儿子怯生生地走到炕沿前。“把你书包给我。”
“咋?”儿子侧着身护住包书。
“给我,你听见没有?”老子吼了一声,并伸手抓过他的书包。又把手伸进书包里去摸,摸出两个雕琢得很光滑的比鸡蛋还大的圆圆的绿色玉石弹子,就和以后城里退休的老人玩的健身球差不多。“这是啥东西?”秦书记问儿子。
“玩弹。”儿子回答说。
“啥?”父亲硬着口气,喝问。
“玩弹!啥,”儿子也大起嗓门回答。
“啥,完蛋,从哪弄来的?”
“公社玉器厂胡叔叔给做的,别人玩小玻璃弹,小钢弹,胡叔叔专给我磨了两颗大石弹……”儿子说着又有些得意起来。
“滚你娘的弹,你胡叔叔咋就那么关心你!”秦福安不知咋的一时想了很多。“*”早期,孩子们打“三角”,打倒了三个大人物。“*”后期又打“四角”,打倒了“四人帮”,现在,社会变了,农村要实行改革,要把土地承包到户,眼看我们这些人当不上权了,你们又偏偏要玩起这玩艺,因此,他刚才一听儿子说“玩弹”,便很敏感,这不明明要我们这些人“完蛋”么。他这样想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在儿子赶紧扑过来抢他的“玩弹”的瞬间,只听院子里的石头墙根下啪啦一声,两颗弹子早从窗口飞出,碰碎在石墙上了。
儿子哪里肯依,他先是扯住爹的衣袖,要他赔给他,结果又招来两个耳光,又被一脚踹倒在地上,后来,老子躺在炕上叹气,儿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近一个小时完事。
从此以后,他仍然还在“上学”,至于去没去学校,他父亲也不再去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