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秦筱宝又在村学混了几年,十五岁时居然还考进了陈家峪初中。说是考进,倒不如说是混进更为确切。因为凭他的考试成绩,照他爹的说法,那就只能进“农业大学背篓系”,但靠着他爹的一句话,靠着多收学费,学校领导只好答应收下这个特殊的学生。
然而,对秦筱宝来说,进中学实在只是换了种玩耍的方式和场所而已。陈家峪公社的社址在旧时代一个大户人家的坐庄堡子内,堡子外的壕沟,冬天背风,夏天阴凉,筱宝很快发现了这个所在,这里成了他经常出没的地方。他成天约着几个好友,在那里打扑克,掏鸟蛋,挖松鼠洞,有时躺在那里看小说,后来又迷上了耍拳弄棒练武打。而在堡子门口捣台球更是他的热门活动。到晚上放学时,也就和同学们一起回家了。这样,他一个星期在学校、教室里呆不了多少时日。至于作业,老师有时逼得很紧了,秦筱宝自有他的办法。他早上出门时,装上满满一书包馍馍,在路上便找到家庭困难,学习好的同学,先把馍馍给了他,然后要求他代劳,把作业替他作完。那些同学乐得吃他的馍馍,在他提供的作业本上作练习,这种办法忽弄他爹倒是很容易,他爹有时翻翻书包,发现他的作业本上还真写了不少,以为是儿子进中学后懂事了,学习抓得紧了哩。可时间一长,老师却发现了蛛丝马迹,追问起来,筱宝不承认,那个被他“雇用”的学生不敢说,也不愿说。老师慢慢知道了秦筱宝的情况,一个班里有一两个钉子生,无关紧要,反正他不到学校,对别人影响不大,老师不再理睬。
就在秦筱宝刚进中学不久,农村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改革,使长期受到压抑的中国广大农村,犹如揭去了长期压在上面的石板见到阳光,焕发了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生机与活力。农民们也像盼到了出头之日,在自己分得的不大充足的土地上自主经营,安居乐业,并各自大作起文章来,过上了舒心的日子。他们从内心感激党的政策好,老人们赞叹说:“现在的政策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就怕这政策保持不久又会变回去。”又有人说:“凭良心说,庄户人的日子,世世代代也没有这样好过。说实话,就是过去的地主也没有像我们现在这样天天吃细米白面。”然而,在秦福安看来,一切都似乎在应验他的迷信思想,而事情的发展变化愈加使他相信儿歌、民谣,人们玩耍方式等对社会未来的预兆。几年前当他责骂儿子玩石弹时,就深刻的反映出了社会变革给他们这些人心灵上的触动。现在,他觉得他往日的威风正在一天天扫地,权力也正一步步旁落,而这两年来,到处又兴起了捣台球热,对这玩艺,以前他只是看电影,偶尔看到那些大腹便便穿背带裤,白衬衣的国民党军官打着个杆子在玩。可现时,从城里到农村,从川区到山区每个角落,到处都摆出许多台球案。有人在中间捣,周围围了一大圈人在看。于是秦福安心里叫苦:“捣吧,倒台,捣吧,这分明是要倒我们这些人的台。也罢,倒就倒,大不了我们不干了。”
十八岁时,秦筱宝从初中毕业了,早已不当大队书记的秦福安再也没能力走后门让他继续上高中了,而秦筱宝对上学也已毫无兴趣──上学,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关了老子十多年的囚禁”。现在,他要回到农村放放风,自由一阵。正在这当儿,已经调到金星辅料分公司当经理的史朝义来信,问筱宝愿不愿去他那里干临工,并说临时工干久了,干得好还能转正,接到舅舅的来信,秦筱宝真是高兴死了,觉得这正是他远走高飞的良机,便和他爹妈一商量,准备进城到工厂里当临时工。临走时,他爹妈又不放心,找来他二叔福顺商量,福顺比筱宝年长十多岁。福安问他愿不愿一起去,福顺很高兴的答应了,有福顺一起去,出门可以照顾筱宝,这使福安老俩口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秦筱宝和他二叔秦福顺到厂里以后,史朝义特意把秦筱宝分到服务公司玉器车间,而秦福顺在动力车间锅炉房烧锅炉。
但玉器车间没多长时间就倒闭了。说起来,玉器车间倒闭的原因与秦筱宝有些直接关系。他到车间没多久,就与比他早几个月进厂的女临时工顾粉梅勾搭在一起,顾粉梅是史朝义老婆韩桂英的堂妹子。在进厂干临时工不久,先与厂里从外面聘请的玉雕师傅石磊恋爱了。两人正谈得热火时,突然从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秦筱宝像是以更多的优势,迅即夺走了顾粉梅,而且没多久,两人就发生了关系,秦筱宝常常趁顾粉梅房里另一名女工晚上回家之便,去与顾粉梅同居。这件事已基本成了全公司尽人皆知的事了。石磊一直想缓和矛盾,恢复与粉梅的关系,可是,秦筱宝与顾粉梅关系却越来越亲密,石磊确实咽不下这口气。
一天夜里,石磊见秦筱宝又钻进顾粉梅房内,便悄悄去门前偷听,实在气不过了,便使劲撞开门闯了进去,不料被秦筱宝顺手操起扳手,打在头上,石磊当时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
一个多星期以后,石磊伤愈出院了。可这场桃色事件却酿成了一场风波。石磊从他城里的哥儿弟兄中撺掇了十多个人,几次带话来,要秦筱宝出来比试,要砸断他的狗腿。后来,秦筱宝也在厂里联系起一帮人,单等他们来了后与他们决战。这一天,正当双方面在厂门口摆开阵势时,突然消息说顾粉梅在街道上发生了车祸,顾粉梅送进附近医院以后,因伤势过重死了。于是公司请来制止打架事件的派出所人员,在稍微调解之后,双方的人员都各自散伙走了,工作的重点又成了处理车祸后事了。
事后,石磊也不愿继续再留在玉器车间干下去,自行要求走了。而史朝义也不想再把玉器车间办下去了,这个车间从此便关门了。
对于史家巷史朝义的问题,老家天水陈家峪一带在年前就已纷纷传闻,说法不一,有的说他在单位遇了事,已被逮捕判了重刑。有的说他有重大嫌疑,人已畏罪潜逃。公安机关正在通缉追捕,也有人说只是一般经济问题,已被撤职,并正在调查处理。直到快过年时,有回老家过年的人才带去了可靠的消息,是后一种说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这才使得史家巷史家一门人和各路亲戚长久悬着的心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秦家滩听到风声较晚,筱宝爹秦福安腊月二十六去陈家峪赶集回来路过史家巷,亲戚神秘兮兮地给透露了一点消息,亲戚说话时吞吞吐吐,并没说清楚。晚上,秦福安回到家后,先没把事情对筱宝她妈说,只把筱宝悄悄叫到一边说:“听说上面你舅那里有啥事,明天给你舅写个信问问情况。”
“啊!”筱宝吃惊地睁大眼睛问:“啥事?要不我上去一趟。”
“啥事,现时还说不上,你先写信去打问一下情况,就向上面家里和你舅问个好,再就问一下家里有啥事没有。”说着,才又叹了口气,“唉!你舅那人粗疏,现时的事不像以前那些年了,凡事总要小心些──听说总是有些麻烦。”
“会不会因为那些钱的事,人家找麻烦?”秦筱宝自言自语的说,他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对爹说。他从爹的话里敏感地想到八年前,在玉器车间倒了以后,他临回家时,他舅先从车间给筱宝买上一台磨床,一台雕刻机,叫他回老家自己搞玉器加工,是个挣钱的好门路。后见他没有资金,又把公司卖玉器雕的钱暂借他二万,加上他带回的机器,折价共五万元。当时他舅说,等他做玉器活,把本钱赚回来后一起偿还。可他回来后觉得那玉雕制品没有销路,便不想再搞玉器加工,而把带回的机器以五万元转卖给了当地的个体户。他看当时有人做药材生意,往南方贩运药材,很能赚钱。就把六万多元收购了当地出产的当归、党参。不料,药材运到广州后,价格大跌,这一趟生意连运费,他整整赔了近四万元。这使他一蹶不振。带回的钱后来娶媳妇一花便也所剩无几。这笔钱舅舅一直没有问他要,他也就一直没有提起要还这笔钱的事。而这几年家里添丁进口,情况又紧,实际上也没有能力还这笔钱。
筱宝爹听到儿子提到钱的事,沉吟说:“你还是先写个信去问问情况再说。”
筱宝临出门去堂屋时,爹又叮咛一句:“这事你先别跟你妈说,等以后再看情况。”儿子应道:“知道了。”
信发走以后,已是过年的时日了。秦筱宝家里一直没有得到史朝义的消息,直至过完年,正月二十左右他舅来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简单,三言二语,说他们上面没啥大事,叫家中放心。也没提到钱的事。这使秦福安一家稍微放下了心。
筱宝把信念给他爹妈时,他妈抹着泪问:
“你们以前咋把啥事都瞒着我?这些时日我一直右眼皮跳得厉害,信说没事情就真没事情呀!你们就不能抽空去上头看看么。”
当下,筱宝和他爹又劝他妈说,不会有什么大事,分明有些人心里不平衡,说风就是雨,哪里会像他们加油添醋说的那么严重。后来全家又商量,让筱宝去上面一趟,把情况弄亮清。而筱宝当时心里还有个小九九,想着如果舅舅真没啥事,还在单位当权,他也想借此机会再次留在上面,再靠舅舅寻点事儿干。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在上面揽点活去打工。
这天,秦筱宝在火车站不意又听到别人谈论他舅舅的情况,他心里陡然往下一沉。他一时决定不下究竟去不去舅舅家,但他手里已握着买好的车票,火车就要开了,他便只好随人流上了车。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坐在火车上,思前想后,对于这次出行的前景他实在无法预料。如果说原来因情况不明,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再借助舅舅帮忙,为自己办点事的话,现时情况清楚了,舅舅是真遇到了麻烦,那就不该再去搅扰他,给他增添麻烦。与其真的那样,那他还不如干脆去别处打工。再说,如果去了舅舅要是真提到钱的事,那他又该怎么办呢,他想只要那笔钱被人翻腾出来,那舅母是无论如何非要他还不可的。可是不去吧,他转而又想,舅舅对他那么好,给自己办了那么大的事,现在他遇到了麻烦───而那还是与自己有关,让自己拖累的哩。自己就躲着不去,也有些说不过去。再说日后咋给母亲交待呢?这样想着,秦筱宝还是抱定主意要硬着头皮去见舅舅。
二十四
自从工作组到了辅料分公司以后,史朝义思想情绪一直很不稳定。一开始,他想他们是专门来找他的问题整他来的。便抱定了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态度等着挨整。后来,他又觉得他们虽然有时对他批评得很尖锐,但那主要都是针对辅料公司的问题,批评的每件事也都是符合实际的。从总体而言,这几年辅料没搞好是事实,他也不能否认,他应该接受批评。他也想和工作组配合好工作,不过他有时又觉得工作组对他的态度忽软忽硬,忽冷忽热,令他难以琢磨,使他不好配合工作。他希望工作组尽快结束撤回。可是看那情势,他们没有在短期内撤走的意思。这不能不使他担心夜长梦多。工作组要是真的安营扎寨,要打持久战,那事情可就难说了。自下来以后,他们成天深入车间,深入职工家中,单身宿舍,有时又找一些干部、工人谈话,说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生产工作积极性,可谁知道他们究竟是啥目的。他奇怪工作组下来一两个月功夫,了解的情况比他在这里当了十几年领导了解的事情还要多。如果这样下去,时间一长,他们把他什么事情搞不清楚?而且这些天来,那些人保不准已经给他们谈了不少有关他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和他不合,平时结了怨,常常想着到处写信告他的状,反映他的问题的人,在这样的情势下背着他,不说他的怪话才怪哩。而经济方面的问题一旦真的抖开,那后果可就真的不堪设想了。国家严厉打击经济领域里的犯罪正在风头上,要真撞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一切全完了。
但是,工作组的成员都拿得很稳,长时间来一直没有对他显山露水,这更使他揣摩不定,使他思想上的疑问和压力与日俱增。他成天心事重重,忧心忡忡,那个精神状态又咋能搞好工作。不仅工作组,就是在职工看来,他那成天失魂落魄,萎靡不振的样子,都会认为他的问题不小,也会觉得从此他将会彻底完了。
他上回去总公司找领导,想了解一下上面对他的看法究竟咋样。李总只是告诉他要好好配合工作组的工作。在问题没有完全搞清楚时,任何人也不能过早地下个结论,但问题必须搞清楚,到时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按党的实事求是的原则办事。他还对他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问题处理得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他的态度。
史朝义反复琢磨李仲瑾所说的“态度”,他想那无非就是他这个阶段的工作表现。他当即就向李总表示,他决心在今后积极配合工作组各项工作,接受领导和群众的监督和批评,争取将来把辅料的工作搞好。
在查处辅助剂车间发生的“棉纱抹布事件”时,史朝义积极主动,深入车间两三天时间,根据车间的交接班记录薄和省经贸委提供的出现问题的产品包装上面的时间,合格证等线索,他很快就查出了生产这一桶6 号油的有关人员。结果是上夜班的操作工不细心,把擦了包装桶的一团棉纱随手一丢不料掉进桶内。找来找去也没找见,当时就怀疑会混进产品中,但又不负责任地匆匆下班回家去了。
车间里当即责成有关人员写出检查,辅料分公司又向金星公司、省轻工业厅、省经贸委以及有关领导写了检查报告。并自愿赔偿用户损失费2000元。在查处这
工作组与他谈起这件事时,史朝义也表现出一反常态的硬手和高姿态。在研究处理意见时,他说:“问题虽然出在工人身上,但根子却在我个人,追究责任应该先追究我,要罚罚我,要处分处分我,我甘心接受。”
潘敏说:“史经理,你这就说对了,事情出在下面,根子确实是在上面。我们是应该好好从上面找找原因的。平时我们总说:“向管理要效益,以质量求生存。可实际做起来却是相反,管理马马虎虎,质量随随便便。不抓管理,企业将会漏洞百出,堵不胜堵!”
“是,是,潘处长说的完全对。这次发生的问题对我教育很大,以前我对管理确实没有认识上去。我是公司经理,质量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甘心受罚,甘心受处分。”
习肇坤从史朝义前前后后的表现中看出,他有一种避重就轻的企图。想蒙混过关。一旦提到和经济有关的事,他总是讳莫如深,总想千方百计推诿,逃避。而对企业管理方面的问题不仅乐意接受,而且还有意把问题说得严重,同时表现出一种高姿态,主动往自己身上揽,刚才他听出谈查处质量事故的问题时,表面上装出一种诚恳积极的态度,但实际上却是在阻止把对问题讨论引得深入。便认真而严肃地说:
“我认为这次‘抹布事件’的发生,决不是偶然的。正如辅料发生的其它许许多多的问题一样,只要不从根本上消除它发生的真正隐患,那么问题迟早都必然要发生,矛盾迟早必然要暴露出来的,所以我的意见,我们讨论这一问题也不应只停留在就事论事上,而应深入探求它发生的真正的更深层次的原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向在坐的每个人脸上瞥了一眼,接着问史朝义:“不知你在调查了解这件事时,注意到这样一个情况没有?”
“啥事?”史朝义问。
“那个出了质量事故的女工的情绪。”
“情绪?──她出了这样的问题,情绪自然不会好。”
“是,你说的那是一个方面,我是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吧。”
“住宿,她住在厂外,具体地方不清楚。───可不管咋说,她自己也承认她粗心大意,马马虎虎……”
“不错,她是这样说的。甚至我们可以说,无论有啥事,都不应该成为她出这种质量事故的理由,可是我们当领导的考虑问题,似乎应该更全面些。”
“你是说……”史朝义不解地问。
“在车间查处完这件事后,她给车间谈话中,不经意地谈到她家住在厂外三四华里以外,上夜班很不方便。半夜三更,骑自行车回家,又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巷,路边是小渠沟,走到那里她时常担惊受怕。就在出事故前天晚上,她下夜班骑车回去时,巷道口几个男人对她虎视耽耽,她心里又急又怕,不小心在拐弯处碰到墙上,连人带车掉进渠沟里,幸亏摔得不严重,擦破腿上一块皮。第二天又轮她上夜班时,总想着前天夜里的事,有些后怕。又想着当天晚上上下班回家时路上安不安全,所以思想一直不集中,快到下班时急急忙忙,慌慌张张,一心想早些交了班赶回家,不想又发生了问题。”
史朝义感到跷蹊,插嘴说:“那还是怪她,她干么不在下夜班后住在厂里,非得连夜赶回去。”
习肇坤这才听出史朝义真的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就里,说:“对,两年了,她一直向办公室管住房的同志提出申请,要求给她在单身宿舍楼解决一个床位,她好在上夜班时住。可我们管房子的人总推说没房子,没床位,就是不解决。后来她本人也觉得没有希望了,就再没有去找过。这些问题虽然好象不是什么大事,但却直接关系到工人的切身利益和工作,我们不能不关心。再说情况和她类似的人再有没有,有多少──这些问题,不能不引起我们当领导的重视。”
史朝义听着,似乎也有些忿忿然了。他像是很激动,半晌才说:“是啊,我们的办事人员确实很差劲,不少人不能尽职尽责地工作。成天游手好闲,别人问他忙不忙,他还总认为,企业不景气,工作量不足,没啥事干。可是一考察他管的工作,却是一塌糊涂,还有些年轻人,平时一说这一个是大专生,那一个是中专生,可实际上三脚踢不出个响屁,工作能力等于零。更严重的是宁肯闲着也不愿钻研一下业务。”史朝义显出颓唐沮丧和无可奈何的样子,后又叹一口气说:“唉,真拿他们没办法。”
听到史朝义一味地把责任往下推,而且还怨气很大,习肇坤觉得他认识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说:“企业的每一项工作都与管理有密切的关系,管理水平的高低取决于职工素质,而职工的素质又取决于管理者的水平。这两方面是相辅相成的,我们在看到职工素质不高时,也应检查我们的管理工作有没有问题,不能单纯指责工人一方面。你说对不对!”
“对,对,正是这么回事。辅料这几年形成了管理和职工素质的恶性循环,两方面都在下降。这责任全在我。”
刘云飞吸着烟,眼睛盯住史朝义那张有些黑黄,又有些浮肿的脸,像是面对一个既老奸巨滑,又想装聋卖傻妄图蒙混过去的罪犯,从史朝义近来的所作所为,他已经明显地察觉到他的思想动向,在口给自己的大帽子下,又抽调了一些实质性的责任。这不禁又越发使他怀疑史朝义正在把许多不可告人的事隐瞒起来,听到刚才他在每一件事上都不从自身检查问题,而是一味责怪别人的话,刘云飞简直有些被激怒了。但他又强压住怒火说:
“有些事,我觉得还不光是管理工作的问题,而是与我们领导的思想作风有紧密联系。比如刚才你谈到的住房问题,给一个女职工解决一个临时床位,又是没房子,又是没床位,几年解决不了,另外,辅料至今还有十来户职工住在条件很差的烂平房里──有人称为贫民区,我们有的领导,一个人占着两大套楼房,或一大一中两套住房。这样职工心里能平衡吗?叫我们搞房管工作的同志怎么个管法!他心里能没怨气吗?”
“这是事实,”史朝义立马接着说,“我住三楼,二楼本来还有一套房子,以前说给公司还要派一个副经理,原是留给以后的领导住的。可几年了上面一直没有派,我就一直把这套房子留着,没有把钥匙交给房管员,里面放了我的一些家什杂物,有一张床,逢年过节有亲戚来住不下,就在那里住一夜。前两天我已经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了,准备把房子交给办公室。可办公室主任李住春回家过年,家里有些事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就交给他们重新安排。”
刘云飞又说:“听说还有咱们一些中层领导也有多占住房的嘛,我看就在这次彻底清查一下,把多占的全部退出来,然后把像老兰家这些住宿条件太差的人调整上来。”
“好,好,”史朝义屈指计算干部多占的住房说:“我一个大套,销售科陆殿荣一个大套,侯广泽家一个中套,还有机修车间主任刘世雄两间平房,另外还有四个一般干部、工人也有四五套平房……合起来可腾出大大小小十四套住房。”
“这次你先把你的腾出来交了,这样别人才肯交。你不先交,别人也不交,以后你们的房子也没办法管理。”刘云飞说,又问,“你别等办公室主任来,先交给管房子的人不行吗?”
“那也可以。今天我下来以后就交。不过,刘书记,你知道,现在马上要搞住房改革,住房要交钱,恐怕到时候有些人住了交不起钱,给房改造成困难。”
史朝义刚才听要把腾出的房子分给平房里住的困难户,有些不同意。刘云飞说:“先搬过来住了,以后房改再说房改的事,具体问题到时候具体研究解决。”
习肇坤见史朝义有些迟疑,便说:“对,对,老史,我看这两天就把刚刘书记说的这个事抓紧办了,好不好!”
“好,好,没问题,下来立马办。”史朝义回答说。
“另外,我提个建议,”潘敏见住房问题讨论妥了,接着说,“就是抓住这个质量事故查处的时机,在全公司展开一个质量教育月活动,掀起一个‘抓质量,促管理’的热潮。对全体职工进行一次质量教育,提高人们的质量意识,推动我们的基础管理工作。必要时,我们还可以造一定声势。”
“好,好,”刘云飞和习肇坤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表示赞成潘敏的提议。习肇坤还说:“这是个契机,很有说服力,造些声势,叫在全公司产生些影响,这样更为有利。”
史朝义也表示支持这项工作,说下来以后,再召集一个中层干部会,给机关和车间安排一下,争取把这一活动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