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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82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厂区马路两旁粗壮高大的泡桐树还没有长出叶子,树枝上就已挂满了紫绛色的喇叭花。开罢了花的花冠和小铃铛似的花蕾、花蒂不时跌落下来铺满一地。门卫孙志明孙师傅又一次拿扫帚把厂门到生产区的马路扫干净。在往回走时,一个“小铃铛”掉下来正打在他的鼻梁上,打得生痛,弄得他涌出了眼泪,叫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放下扫把,听到头顶上啪啦啪啦的声响,见挂在大门门楣上的那条大幅标语被风把一个角吹脱了,老孙去取了梯子爬上去又把它绑好。

孙师傅站在门前,瞅着那条红底白字的大标语,“抓改革,促管理,重质量,增效益”的一排精美的仿宋字,在灿烂和煦的阳光下,被红底映衬得十分醒目亮丽。他欣赏着这幅标语,犹如欣赏一件精美的展品,心里觉得特别舒适,他又想到辅料分公司一个月来发生的变化,兴奋不已他觉得他干了几十年的这个企业又有了新的希望。

“孙师傅,请你去一下。”老孙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一转身见是他们保卫科的陈小东。陈小东走过来说:“孙师傅,工作组找你有点事,让我先替你上班。”

“找我?”老孙诧异地问。

“对,找你谈话。”陈小东走进门房,一边说,“叫你到招待所二楼。”

招待所二楼一间单间住房里,工作组袁效弟和强荣二人正说着话,见老孙敲门进来,连忙起身说:“孙师傅,你来了,请坐,坐。”小强挪过一把电镀椅说。小袁倒了杯茶放在老孙面前的桌上。老孙心想,看人家这些同志多客气,把我一个看门老汉都这么抬举,真叫他有些难为情。

小强说:“孙师傅,打扰你一下,咱们随便来聊聊,顺便有些事向你了解一下。”

“行。”孙师傅答应着,心想听人家多会说话,随便聊聊,恐怕是有啥事,反正我只要知道的,都要给人家实实在在地说了。便说:“啥事?只要我知道的。”

“啊,是这么回事,孙师傅,辅料分公司以前从南方购进过一批塑料包装桶,数量不小,可质量不合格,你知道这件事吗?”

“对,对,知道,知道。”老孙搜索着自己的记忆,说:“那可能是五六年前的事吧,我那时还在供应科上班。听说厂里进了一批包装桶,价格便宜,比铁桶还好用。车间领来一批之后,装了辅助剂产品,产品有的存放在库房,有的运到外地经销点,有的销售了出去。后来,河南、青海、新疆等地的用户纷纷反映说我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首先是在运输途中破损严重,更严重的是存放一段时间后,其中溶剂挥发,产品起皮结甲,有的甚至变干变硬。我们翻开库房的产品一看,也是一样,装的早的一批,塑料桶在存放一段时间后有几十个破裂,而且桶子内已只剩下中间一块,周围已全部干硬。而原来早装在铁桶里的那些,却没有一点问题。经过分析,认为还是与包装有直接关系。所以,自那以后,仍改用铁桶包装。”老孙回忆着说,“那次光损失油墨就有好几吨造成的影响话不小。”

“在发现问题后,公司没有提出退货?”小袁问。

“听说公司还未来得及提出退货,对方又紧接着发了三火车皮塑料桶,累计货款达三四十万元。”

小强惊奇地问:“后来公司给他们付了这笔款没有?”

“除了开始预付的十万,听说后来在那边催要时又付了二十几万,并且答应剩余部分以后分期付清。”

“那公司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拒付呀!”小强和小袁没有想到辅料分公司在管理上竟这么混乱。以前,他们已经听到有的职工反映这件事,但详细情况没有说清楚。有人提到老孙头那时就因为在那件事上多说了几句,就被史朝义贬到门卫上去了。

一提到这事,职工中许多人都有些心里不平。说在人的使用上,一直在讲要用其所长,避其所短,可是,在对孙志明的使用上,似乎却没有体现这一原则。不仅没有,而且恰恰相反是用其所短而避其所长。早先,当孙志明刚从外单位调到辅料时,史朝义就得知孙志明有个远房侄子在省上一个重要部门当领导,孙本人对此却并不怎么在意,也不十分清楚。但史朝义却特别敏感,想通过老孙同那位领导拉上关系。于是,就把老孙安排在供应科,不久又让他当了供应科副科长。当时,孙志明就说他不会管人,不是当领导的料。但文件一发,就这么定了。不是老孙谦虚,管人当领导的确不是他的所长,有时还常常和当科长的罗世昌发生矛盾。而要说他有优点的话,那就在于他的心直口快,原则性强,谁都知道老孙是个有话装不住的炮筒子,因此,有人背后叫他孙大炮。对于不合理的事情,非要说个清楚,可就因为这一点,他很快惹恼了科长罗世昌,又立刻牵连到史朝义。而史朝义感觉到要通过他同他侄子拉关系的事绝对是炮影,永远也办不到。于是,不到半年时间,没有发文免职,孙志明就被调到保卫科去当门卫。对此,老孙本人倒无所谓。而罗世昌却在背后说:“孙大炮这回放到了适合他的岗位,把门可是个要坚持原则,不怕得罪人的活。”在了解到这一过程后,今天他们特意找老孙谈谈此事。从刚才老孙谈到的情况看,他们已经觉得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他俩详细记录着他提供的情况。

“是啊,当时有人提出疑问,但领导却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哑口无言。后来,那边又来人催要货款,那个人那天到门房,我跟他说,你们的产品不合格,我们本应向你们索赔的,你们还有脸来要钱!”

“对呀,”小强说,“这不仅应该拒付货款,而且理应向他们索赔才对。他怎么回答?”

“他说这事你们不清楚,我不找别人,就找你们管事的人,你们的头说话。”

“哦,原来是这样,现在款付清了没有?”

“先后共付三十万,其余部分至今仍挂在帐上作为应付款,不过对方这两年没来催要。”

谈完这件事后,小袁小强又和孙师傅随便谈了些别的事。老孙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惹得很多人不爱,但我不管那一套,反正我一个工人,你能拿我怎么样,有话不说我装不住。”

正说着,习肇坤推门走进来,后面是潘敏、刘云飞,办公室主任李住春也跟了进来。见老孙头在这儿,李住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摇着说:“老孙头,你还健在着哩!”

老孙头也用一只胳膊揽住李住春的脖子问:“你小子他妈啥时候来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哩,婆娘这几天都等不及了,天天在骂。”

李住春掏出一包从家乡带来的红奔马牌香烟,给每人一支,说:“家里老人病了,走不开,我也心急,知道单位上还有事……”

“就是嘛,你再不来,我们都准备派人去家里找你了。”刘云飞一拍李住春肩膀说,“公司里面临这么多事,你办公室主任不在咋行!”又转向老孙,开玩笑说:“今晚上他老婆肯定罚他的跪哩,你说应不应该老孙——哎,你们谈完了没有?”

“完了,”老孙见这边有事,说,“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说着又和另外几个人打了招呼。袁效弟和强荣赶紧起身送老孙,并说:“谢谢了,孙师傅,以后没事过来玩儿。”老孙答工作组的几位领导刚从车间出来,经过公司办公室,正碰见应了一声,下楼走了。

习肇坤对李住春说:“等你好长时间了,现时你回来了正好,咱们到上面研究个事情。”

“好。”李住春答应着,大家也随便坐下。

在这段时间,辅料分公司的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从上个星期辅料分公司开展了“抓改革,促管理,重质量,增效益”活动以来,全公司呈现出了一种人人参与改革的生气勃勃的新局面。分公司举办了一期班组长学习班,潘敏同志在班里讲了两个下午的课,把质量问题提到了企业生死存亡的高度。讲的生动活泼,深入浅出,使参加学习的全公司三十二位基层骨干的质量意识大大提高了一步。这个星期一,公司召开中层干部会,提出了第一步先划小核算单位,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约束,自我发展;第二步,进行资产评估,实行租赁承包的分两步走的改革思路。加强改革力度,跟上整个金星总公司正在实行改革,改制,改组和加强企业管理的步子,逐步向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方向努力。

这个方案一经出台,各车间、科室引起了强烈反响,大家都在讨论提出本单位自己的实施意见,改革一时成了职工中的热门话题。人们似乎对公司提出的改革方案很感兴趣,也十分关注。几乎每个家庭,甚至每个人都在关心改革中每一步骤对自己产生的影响,以及将要带给自己的前景和命运,同时,也在通过千方百计的努力,求得自己不要被改革的潮流所淘汰。

今天上午一上班,工作组与党总支书记吴斌一起到各车间、各单位了解了一下情况,经过分析,大家认为,这段时间氯化钙车间改革决心大,步子迈得快,也取得了显著成效。从车间出来后,大家碰了个头,叫这个车间刚任命不久的副主任金长茂把情况总结一下,好在全公司介绍。

大家刚刚坐下与李住春喧了几句,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刘云飞拉开门,探出头喊了一声:“小金,过来在这边屋子里。”不大一会儿,金长茂、吴斌走进来。

小袁和小强搬过椅子让他俩坐下,吴斌见八个人挤在这间小房子里,说要不咱们叫通讯员把二楼会议室门开了。习肇坤说:“算了,挤就挤一下,时间不太长,咱们抓紧时间开始吧。──小金,你先把情况介绍一下,让李住春下来以后写个书面材料。”

“好,其实我们车间的改革也刚在起步,才是摸索阶段。要说有变化,那主要是和我们的过去相比。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个新建车间,从总公司当时来说,要我们为颜料分公司生产制造颜料所需要的氯化钙,这样,既可以使我们的生产更加配套完备,另一方面也可拓宽我们的生产门路。这样,车间试产后,开始配备人员。其中一少部分确实是从各车间、单位抽调的骨干。而大部分都是原先各单位的富余人员。其中也有已经由单位交到劳资部门的待岗人员。这些人员早先在原单位时,在工作中长期养成既懒散又不负责任的习惯。时间一长,他们工资收入减少,没活干也呆不住,所以又天天找有关部门和领导,有的还走门道,托人情,请求上班。所以有人称他们是“今日有事没干好,明日无活上下跑。”氯化钙车间组建成立,给这些人带来了机遇和希望,他们积极报名,可一参加培训,他们却傻眼了,没想到活那么脏,那么累,有人思想立马就打退堂鼓。以后呆在那个车间也只是出于无奈。全车间六十三个人,一个班十五个人,实行四班三运转。有些人仍然旧病复发不想干活,混日子。因而出工不出活,工作效率很低,一班下来生产个百十公斤,全天下来最多不超过六百公斤。按照这个生产产值,车间每个月下来要亏损四万多。

在这次改革中,大家算了这样一笔帐之后都觉得十分震惊,各班组的生产骨干认为非实行改革不可。车间提出让各班组实行定额承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并提出了最初的承包定额,当时,一班三个组都提出裁减人员,自行组合。结果每个组由原来五人减少到三四个人。这个班重组以后,一个班干下来,产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由原来的一百八十公斤增加到三百五十公斤。按这样的产量一核算,每天除过各种费用,每人日工资可以比原来翻一番多不成问题。这样干大家当然很卖力,一些家里困难的职工宁肯吃些苦,也不愿轻轻松松连工资也拿不全啊!这个班改革的路子对另外两个班启发很大,车间里也及时讲他们的经验和做法。三四天之后,那两个班也仿照一班的样子做了,这样,全车间上岗干活的人员由原来五十八人减少到二十四人,但产量却由原来的六百公斤增加到一千二百公斤左右,这就是说,人员减少百分之六十,而产量却增加了一倍。照这样下来,这些人的平均月工资将要由原来的三百多元增加到五百元左右。也就是每人每月可拿到一百多元的奖金。

这又使那部分没有组合上的人员眼红起来,可那个班组人家也不愿组合他们。后来,他们只好又建议让他们自行组合碎石组,这个工序活虽然苦些,但他们这回却表示决心要干出些名堂来,现时这些人共组成六个碎石组,也实行三班倒,给另外三个班供石料。这样他们也干的很起劲,其余三个班又提高了工资效率。

最近,产量最高的一天达到了一千一百公斤。预计整个车间平均工资可能要比原来提高百分之三十*,拿的最多的每月能达到近千元。”

金长茂向大家详细介绍着车间里最近改革中出现的新情况。工作组小袁和小强以及李住春都作着详细的记录,工作组成员和吴斌不时提出疑问和分析其中存在的问题。随后,习肇坤说:“李住春下来以后组织一下,把这个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上午各车间单位的领导,在氯化钙车间开现场会。”

散会以后,金长茂先回车间去做准备。吴斌对李住春说:“老李,你马上就要乔迁新居了,今晚上咱们提前给你恭贺乔迁之喜吃一顿你夫人的手工臊子面咋样?”

“对,听说老李女人擀面的手艺不错,既替你接风洗尘,又贺乔迁之喜嘛!”习肇坤说。

李住春说:“也快下班了,我先回去给家里说一声,让她给咱准备饭,等会儿下班了你们就过来。”

李住春调到辅料分公司已有五个年头了,从刚调来时,史朝义就说让他先住在招待所一楼,等以后调整。可是住进去以后就再没有过问过。

史朝义多占着房子,不想给别人住,别人多占的他也不能张口去要,而李住春虽然在办公室当主任,也管房子,可史经理不说话,他又咋开口替自己要房子呢。所以五年来还一直挤在招待所尽头一间房子里。没有厨房,家里只好在走廊里用蜂窝煤炉子作饭。

李住春从二楼下来知道妻这两天上夜班,这时正在家里,顺便到家里通知妻子,晚上要来人,多做些饭。

妻子已擀好了面,怕不够又准备蒸米,让李住春去买些菜来,到时候马马虎虎炒几个菜。

不一会儿下班号响了,吴斌领着老习、老刘还有小袁、小强几个来了。潘敏说吃过饭她还有点事要办,便自己去大灶吃饭。李住春要去找,老习说反正家中窄小,作饭不方便,人又太多,再说这会儿潘处长说不定已经在灶上吃过了。李住春便没有再去找。

当下,大家帮忙三下五除二把放在窗前的三斗桌横过来,靠在床沿上,又在桌子另一旁放了三张方凳和椅子,大家不分次序坐下。住春出出进进招呼着,他拿了包烟和葵花籽放在桌上,自己去张罗饭菜。

不一会儿,饭做好了,住春两口子端饭,小强小袁起身去帮忙。先是每人一碗臊子面,住春妻子说,后面是炒菜米饭,马上就好。吴斌说,习书记喜欢吃面,干脆先吃。刘云飞说,他也吃臊子面,还有住春的儿子也端了一碗不吭声吃了。最后还有一碗李住春让吴斌先吃。小袁小强还忙着,说他们最后吃米饭。

刘云飞有滋有味的吃着,连连夸住春妻子好手艺,说他从没吃过这么香的臊子面。不光面擀的好,汤也做的香。很快米饭也熟了,强荣和袁效弟又端上来四样菜:一个青椒炒肉丝,一个清炖排骨,一个蒜薹炒肉,一个黄豆芽拌粉丝。

吴斌说他还要吃点米饭,便又和小袁小强吃起米饭来。老习老刘吃完面条都坐着吸烟嗑葵花籽,等大家都吃完饭,李住春打开一瓶习水大曲,让大家喝几杯酒。

喝着酒,老习问起家乡的情况,李住春无限感慨地说,他这次去乡下最深的感受是妹妹家中的变化。于是,他又娓娓地讲起了他这次回老家的一段经历。

“我妹妹是六十年代初嫁到天水一个山区的。那时那一带农民大都住的是洋麦草苫的草房。那一年我去看妹妹,正是我那外甥女晓芹刚刚出生。一进山村,我就心凉了半截。妹妹家住在一间又黑又亘的孤零零的草房里,院子也没有院墙。我走进门时,妹夫正在灶前烧饭。因烟道不利,生不着火,浓烟从灶口涌出,弄得满屋烟尘,连案板上搅好的半碗生包谷面糊糊里也落满了尘沫。见了我,满脸满手黑灰的妹夫难为情地招呼我坐下,并要去附近邻居家弄点白面给我做饭。我连忙制止了他。

“坐月子的妹妹怕烟,双手捂住眼睛坐在炕上,炕边上吊着一片破麻袋片挡风。这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苦痛,哭起来。我赶紧劝慰她:妹妹,你不能哭,听说坐月子哭了要留下终身疾患的嘛?可妹妹越哭越伤心,并给我哭诉了更怵目惊心的一幕:两天前,妹夫不在家,她闭眼躺在炕上,忽然听见房顶上有什么声音响动。她睁眼一看,是一条大蛇在木椽上爬动,妹妹当即吓死过去。直到妹夫回来时,她还在昏迷之中。幸好那东西没掉下来。这时候,我才看清,这间不知多少年的草房,早已是破败不堪,屋顶后面明显地透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窟窿,阳光照射进来,形成了许多烟尘光束。

“啊,妹妹,这就是你的家!你的生活!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当时心想,父母亲咋把女儿养大后,要投进这样的火坑之中。”住春诉说着,忍不住落下眼泪。

习肇坤说:“那个时候那样的家庭何止千千万万!”

住春抹了把眼泪,又接着说,“是的,那时农村的生活普遍很苦,山区就更苦了。自那年去过妹妹家后,我们全家再也没有人登过妹妹家的门槛,妹妹也在绝望中挣扎,他们一家也觉得没法在亲戚家露面。直到八五年父亲去世时,她才回来了一次,那次她说她家的情况有了些好转。可当时我想,凭那条件能好转到哪去,驴笼嘴至多出落个鸡罩。

“去年底我是腊月二十回到家的,我突然想起要去看看多年没见面的妹妹,二十二日那天下午,我坐了公共交通车到妹妹那个乡下车,虽说还是深冬,刚下汽车时,和煦的春风扑面而来,大地已是暖洋洋的了。冰雪开始融化,路边的地里形成了黑白相间的图案,煞是好看。我爬着山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揣测着妹妹家的近况。一张苍白的脸,一间难以遮风蔽雨的草房,又不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叫我不寒而傈。可眼下这里已再找不到一间当年那种茅草房。我心里狐疑着按早先的印象,找到妹妹家的住处,站在一座高门前许久,我不敢相信这就是她们家。我试探着叫开门。一股暖流顿时流遍我的全身。妹夫和外甥女晓芹一见我,忙热情地招呼我进上房洗脸喝茶。我这才扫视了一下屋子,这是座一连三间的新老式结合的大平房,足有两丈四五。屋里砖铺的地面,用水刷石做成的磨得很光亮的花纹图案的炕墙,做工考究的木质炕栏,同样磨得很光亮的半边木质板床,刺绣精巧的花炕围,清一色的西式家具以及房中间烧得很旺的铁炉子……

“外甥女晓芹在切肉,笸箩里还放着半片猪肉和猪头。我问晓芹,这是自家喂的猪不是?晓芹说:‘舅,好几年了,我们家的猪都在三百斤以上,今年两头,一头前两天杀了卖掉了,这是给自己留的一头,昨天刚杀……’

“说话间,妹妹赶集回来了。站在我面前的妹妹与我脑海中的她完全判若两人:原来她那早已花白了的头发,此刻又变成一头黑发,原来异常单薄的身体发胖得连我都不敢认了.....我看了她许久,啥也没说,妹妹终于忍不住泪水涌出了眼眶。哭吧!我心里说,妹妹,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哥不再阻止你的,让你的泪水能够冲走往日的辛酸和悲苦,流来欢欣与喜悦。

“晚饭后,妹妹对妹夫说,他舅喜欢秦腔,给咱放郭明霞的《别窑》。妹夫却坚持说,男人就爱听男人唱的,录音机里立时响起了员宗汉的《周仁回府》。

“一会儿,几个姑娘来找晓芹,说要看中央电视台的《情满珠江》,大人只好服从了他们,关了录音机打开电视。全家说笑着,议论着,家里充满了温馨和好的气氛。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一带农村,农民有在庭房和大门的门楣上题字的风俗,讲究的要镌刻成黑漆大字,也有用黑漆直接写在木板上的。刚才我一路走,看见许多农民的新居也题写了字。妹妹家一砖到顶的用亮漆油得很光亮的大门上,镌着‘耕读第’三个写得很美的大字,这是常见的。而高大气派的正厅房门上却离奇的刻着‘春草庐’三字。从一进门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我便问妹夫,你家现时情况这么好,厅房门上应该写上‘福寿堂’、‘德裕堂’一类才对,是谁给你写的这三个字?这‘春草庐’是啥意思?妹夫哈哈笑着说:这还是我叫人家写的哩。古诗里不是有句谁知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吗,是党的政策给咱一家带来了新的生活,写上这三个字,就是要全家不忘党的恩情啊. .....”

“唔!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这三个字还是有些讲义的哩。我不禁对眼前这位粗识字的农民刮目相看,并且生出几分敬意来。”

李住春喝了几杯酒,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滔滔不绝地讲着。这时,他的妻子也忙完了灶台上的事,拿过一个凳子,静静地坐在旁边听他讲。儿子吃完饭,已歪在床上老习的腿上睡着了。听着住春讲到的这段农村见闻,满座的人都不时发出唏嘘的感叹声。刘云飞说:“如今的农民,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只知道向地里刨着吃的概念了。他们已从人格上地位上完全变了,观念变,地位变,意识、文化修养都变成新型的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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