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刚过,天日就像给猫咬似的一天天短了起来。下午六时许,夕阳给耸立在南山顶上的公园大门和建筑物镶上了一圈美丽的金边,琉璃砖瓦放射着耀眼的箭镞似的光芒。一会儿阳光又变换了角度,把涂向大地的最后一抹橘黄收起,夜幕就迅速降临了。眨眼间,已是万盏灯火亮起,又把这座现代工业都市变成了一片灯火的海洋。
南山上一盘彩灯从山下直拉到山顶,夜间,宛如一条逶迤灵动翩翩起舞的火龙。新建的南山公园里的灯火像是满天灿烂的星斗,明灭闪烁。那具有传统的民族风格和特点,又融进了世界现代建筑技艺的恢弘构建,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勾勒出妖娆壮美的轮廓。飞檐翘脊雕梁画栋的公园大门、长廊与风景亭正与那盘彩灯山头相接,恰如那条火龙的龙首龙爪。远远望去,那盘巨龙正腾空而起,仿佛要直冲霄汉。
城北的大河里,就映入了这盘飞腾的巨龙,像是要随着大河神游东方。使这座古老而又现代化的城市的夜景平添了神秘的一幕,使之显得更加壮观。
这昼夜运转不息的大都市,似乎没有片刻的宁静。而在夜晚则更现出它现代化的快节奏与繁忙。街道上穿行的车流,不时将一束束强烈的弧光投向远方、高空,又将它收近传递给近旁的车辆与临街的建筑。一辆黑色“奥迪”轿车从市中心开出,经过金川路,穿过七星立交桥,沿着滨河高速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驶,司机熟练地把握着方向盘,让车敏捷地穿行着。二十几分钟后,已基本上离开了闹市区,车辆渐渐少了,“奥迪”象是稍为放纵似的奔驰起来。片刻,车已进入昌宁区。远远的就已看得见“金星油墨集团公司”的霓虹灯管绕成的一排大字,在漆黑的夜空不停的变化着颜色。让几乎占据整个昌宁区大半部分的南北十几里地段内的金星集团公司下属的十多个分公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奥迪”经过了昌宁大十字路口,向右拐了个弯,一排漂亮的尾灯亮起,在一个高大的河口玉石板砌成的大门前稍微减低了速度,车灯闪了闪,大门内穿警服的门卫早拉开大铁门。汽车开进大门,沿着宽阔的水泥马路,径直向东南方向驶去。
皎洁的路灯把马路两旁的花草树木都映照得变了颜色。汽车经过不久前新落成的金星大厦,楼顶不停变换颜色的“金星油墨集团公司”的霓虹灯,蚰蜒似的在车玻璃上辉映出各种离奇的图案。五彩的聚光灯把一束束彩色的强光交错着投向苍穹,和绕楼各方棱角的彩灯把这座八层办公大厦妆扮得更加气派。两颗巨大的氢气球拖着长长的标语高悬在夜空,标语上“庆祝建厂二十周年”、“爱我金星,振兴金星”等字样依稀可见。绕过大厦,车子在招待所前面的停车场上嘎然停了下来。车上跳下位高挑个儿的中年人,他就是这个公司的第一把手──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党委书记李仲瑾。他一下车便问迎上前来的办公室主任索发:“他们都到了吗?”
“到了,都在二楼客房等候多时了。”说着话两人便上到二楼客房去。招待所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立刻全部亮起,洒下一片洁白的光华。服务员小姐彬彬有礼地拉开了最西头上一间宽大的标准间客房的门,让总经理他们走了进去。客房里公司女副总经理辛越正陪两位客人说话。一位是这个企业第一任厂长,现任省经贸委主任的郭洪超。此刻,他起身离开沙发,倒背着手踏着松软的地毯踱步。他身材魁梧,胖胖的古铜色的脸上闪着兴奋的光,显得格外精神。右边一位短发象硬毛刷似的向上端竖着,脸色发黄,颧骨高高的,他是省轻工业厅副厅长谭甫仁。辛越坐在右侧一张长沙发上。李仲瑾和索发走进门来,与客人们握手相见。寒暄间,李仲瑾落坐在辛越旁边,索发也顺手拉过一张软靠背椅坐在侧面。
“仲瑾啊,你这家伙,怎么把我们请来了,却不见你主人的面?”谭甫仁一边指着李仲瑾笑着说,一边把脸转向左右朝几位看看。不由得打了个嗝,又说,“怎么样,我们时间观念还可以吧,你看我和郭主任来已有两个多小时吧。嗝──”
“是啊,实在是对不起……”李仲瑾陪笑着说。
“好了好了,你不必解释,方才已听小辛讲了,说你是一个大忙人,特别是当了总经理以后,工作日程时常安排得很满很满,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对吗,干企业嘛,就要有这种作风,如今南方的一些企业家,可真是快节奏,连饭都是送办公室吃的。”郭洪超说完,挠着胖胖的下巴,又掏出手绢在额角上擦擦。人多屋里的空气在升温,使他浑身渗出了细汗。
“平时倒不觉怎样,这几天是真有些忙乱,下午四点多开完会后,我才又出去跑了一趟省委、省政府,想请省上领导也抽空来参加一下公司的庆祝活动……”李仲瑾接着说。
“是啊,是啊,嗝,嗝,既然一定要搞这么个活动,”谭副厅长插话进来说,“仲瑾,我还正想给你说说哩,最好能请省上的头面人物来参加一下,联络一下感情,这样会对公司今后的工作有好处。——嗝,嗝,”谭甫仁脾胃不好,成天胃里在不停的翻腾嗳气,说话时总不由得发出嗝儿嗝儿的声音。
“对,省上领导请到了谁?几时能到?”郭主任两手重叠着一边交替着搓着手背,一边坐回中间的沙发上。
“不行,一个也不能来,”李仲瑾回答说,“好象说最近中央有个精神,领导一般不参加下面的庆典活动,原想请省长或省委书记给我们题个词作纪念,可能省上最近也有一个规定,领导一般不搞题词什么的。所以只好,──不过,今天领导都不在,我一个也没见着,这些都还只是听办公室的同志说的,要不我明天再去看看。”
“嗯,嗯,我也听说有这方面的新规定,哦,别的领导万一来不了,我刚还跟老谭说,看能不能请樊顾问来一下,他虽然已经从省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可他自从离开了轻工厅,一直到后来当副省长、省长,始终都在关心我们企业的发展啊。记得以前我跟他讲过时间,他说到时候也很想来金星看看。”郭洪超一边嗯嗯点头应承李仲瑾的话,又提出自己的想法。
“是啊,”李仲瑾解释说,“刚才我们去请了,他原来早就说过,他到时候要来参加的,可不凑巧得很,他最近和夫人去外地参观考察了。我请办公室同志联系一下,办公室的同志答应了,只是他说樊顾问他们行迹也不定,要是到时赶不回来。也就没办法了。”李仲瑾见几位都没说话,像是多少有点惋惜和遗憾,便又接着说:“不过,有你们几位领导赏光参加,仍然会给我们的厂庆增光添彩。”
“我们啊,我们来可能会给你们增添不少麻烦才是真的,别的作用可起不了。仲瑾,不要到时候我们走了你骂我们就行。”郭洪超这一番话,使李仲瑾和公司几位同志脸有些红了。索发在几位领导面前一直没有多说话。这时他一边拿起茶几上盘子里的香蕉剥了皮分送给每个人一根,仍坐回原处,接过郭洪超的话说:“郭主任,你们都是老领导,老上级,平时我们请都请不到呢,怎么能说添麻烦呢。”
“哈哈,老索倒挺会说话。可是我想,一定也有人平时骂我郭某人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厂建厂初期,那么困难,工人那么苦,他们也确实为这个企业立下汗马功劳,那时候我们当领导的也难,有时训工人训得很凶。有一次我当着众人的面,把路世海训得哭鼻子么,不过,那时工人却不忌恨,能接受批评。听说老路以后还当了厂劳模是不是?这些你们不知道,你们李总也不知道,你们那时候还没有进厂吧?仲瑾来时厂里情况已经好转,开始了颜料生产了是吗?哈哈。”郭洪超一说起厂里的职工,似乎很动感情,话题也很多。
“是,我进厂时,颜料车间设备刚刚安装,我一开始就是分到烘房干的。”
“是吗,你说那时多么困难,可现在,企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刚还跟谭副厅长谈起,原来这招待所和新办公大厦这儿还是一块乱沙石坡呢,是吧。”郭洪超眉飞色舞地说着,兴奋地向大家扫了一眼,接着说,“仲瑾如今也当了大经理了,真是后生可畏,人才难得啊!”谭甫仁坐在一旁,似乎对郭洪超赞扬李仲瑾的这番话并不十分赞同,只嗯嗯附和着,随即又掏出香烟,递给李仲瑾、索发一人一支,自己又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索发掏出打火机,给谭、李点燃,然后他自己也点着抽起来,顿时满屋烟雾燎绕,呛得不吸烟的郭洪超,辛越都有些招架不住,辛越一边用手扇着烟雾,一边走过去将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烟雾飘散出去。吸着烟,李仲瑾又接过郭洪超刚才的话题说:“企业的底子还是当初几位老领导铺起来的,公司老一点的职工都还经常怀念建厂初期几位老领导哩。使我们这些后来人自愧弗如,我们守望着前辈们创下的这份基业,时常担惊受怕,生怕连摊子都守不住。——啊,郭主任,你离开厂里都有十多年了吧,这些年你可能再没有来过?这点我们还真对你有点意见呢。抽空下来看看和你共过事的老同志,对我们也是个支持和鼓舞嘛,常在省机关可是高处不胜寒啊,下面可以叫人畅开胸襟呀!”李仲瑾也半开玩笑地说,他的心情也激动起来。郭洪超不住的点头微笑,一迭连声嗯嗯的应着:“唉─,不是不想来,真是脱不开身啊。可说实话人没来却并不等于心不在焉,我确实是在时时关注这个企业的发展的。不过,企业这些年在你们一代代厂长经理的手中大发展起来了,这是值得叫人欣慰的。我也老想这个规律,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如果我们常来,那样对你们有干扰,反而不好,不如放手让你们自主工作。我还听有人说‘金星’有后台,指我在遥控‘金星’,哈哈,这我倒不怕,真要有其事也不是坏事嘛,哈哈,你说呢?仲瑾。”
“闲言碎语我偶尔也听到,但我想这话未必出自厂里的职工之口,厂里的职工百分之九十是想念你的。你这回来可一定要多住几天,去看看他们啊。”
说着话,谭甫仁却早已有了些倦意。看看表已是夜间十一点钟了。他见郭洪超兴致仍然蛮高。他想到时间已不早了,也许李仲瑾他们下来还有事研究安排,怕在这儿耽误的时间太长,便几次去看腕上的表,郭洪超见他频频看时间,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多了。便抱歉地说:“噢,我这一说就忘了时间了,好了好了,你们可能还有事,先去办吧,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聊。”
李仲瑾先站起来,客气地说:“几位领导可能也累了,今天就早些休息吧,这次既然来了,聊聊过去,会让我们深受其益的。”转而又问索发:“别的客人的住宿都安排好了没有?咱们到各房间去看看。”索发回答说:“全安排在二楼和三楼标准间,基本都住下了。”说着,辛越、索发都站起身,同几位客人打了招呼,跟李仲瑾出去看望别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