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习肇坤他们在李住春家吃晚饭的那会儿,距招待所四五百米的家属楼西单元二楼,销售科长陆殿荣家里,也有一帮人在高一声低一声的划拳行令,随着时间的拖延,划拳渐渐变为狂笑,哭嚷,叫骂,含混不清了。
陆殿荣红着脸,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球像要跳出眼眶,他把端在手里的一盅酒使劲又往桌上一顿,用手指着坐在对面的赵余义的鼻子喝斥:“你他妈熊包,我估计像你这家伙到时候也不敢顶一头?”
赵余义胆怯地说:“我,我……我咋不,不敢?”
陆殿荣又喝问:“你敢个熊,扯淡去吧,你要敢,我给你这个,到时候,你..... ”陆殿荣一边把一个大板手从屁股后边拿出来,给赵余义递过来。他自己把一个小铁榔头握在手中,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赵余义眼直勾勾地瞅着陆殿荣,慑于他的威严,不敢多说话,但又怯生生地不敢去接陆殿荣递过的铁板手。
陆殿荣更恼火,又像有些泄气,哭丧着脸骂:“亏你他妈还是个男子汉,唉!不敢,不敢就只有等着让人家来宰了。”他又冲着身旁的陈景玉说:“景玉,他们不干,咱们干,你总不是熊包吧!要是他们有人敢来侵犯,我就给他照头来一家伙,你说呢?兔子不急不咬人,狗急了还跳墙哩,对不对!”
面对陆殿荣咄咄逼人的气势,陈景玉付之轻蔑的一声冷笑。慢不经心地说:“没有那么严重吧,何必自己惊吓自己呢?”
陈景玉和所有在场的人心里都知道,陆殿荣发火的原因是近来工作组查帐步步深入,终于涉及到公司里许多经济问题,而且一些事也牵连到陆殿荣身上。
几天来,陆殿荣时不时背后讲工作组的怪话,说工。发作组来了破坏了辅料的安定局面,搞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同时,更咬牙切齿地咒骂史朝义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这些日子,陆殿荣对史朝义这个死对头已准备好了几手──文的,武的,软的,硬的来对付他,那就是如果工作组要深究经济问题,假使史朝义要咬他一口的话,那他就要先发制人,来个先下手为强。
他已经准备好了充分的材料和他较劲。他也作好准备如果史朝义使出最后一手,万一要大打出手,他也要对他作好动武的准备。
他刚才听陈景玉说没那么严重,不以为然地大声说:“豺狼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像他这样的人啥事又干不出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景玉,史朝义的卑鄙手段说不清楚啊!”
陆殿荣带着酒兴骂着,嚷着,嘴角白沫直流。他先前还得意忘形地嘿嘿地笑着,渐渐地又显出一脸沮丧,又起身到里间屋里,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极精制的保险箱提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他找出钥匙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沓铅印的材料,往桌上一撇,说:“这就是给他姓史的准备的重型炮弹。我就不相信共产党不管他,辅料没有共产党,金星也没有?难道轻工厅,省上也没有!──你们听听,这哪一条没有根据,这些够不够判罪,共产党不是一直在讲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嘛!”他又拿起一份材料念给在座的人听:
“第一条:他利用公司的汽车给他家干私活时,汽车碰到公路边的石头上。拖到汽修厂,一次修理费9000多元──这谁不知道!”
赵余义赶紧凑近陆殿荣说:“这全公司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陆殿荣接着往下念:
“第二条:全公司几千吨废设备钢铁,这几年倒卖一空,钱哪去了,公司帐上记了几个?───原先全厂各个角落到处都是,可现时恐怕连个镙丝钉也找不到了吧!”
“第三条:公司退下来不用的几十台旧电机,有报废了的,也有好的,前年他一人作主卖给外地一个厂家,为啥要把好的和坏的一样作价!把几十万元的东西以四五万元处理给了人家,这等于当废铁卖了。───这里面难道没鬼!”
“第四条:原先蜂窝煤厂的机器设备,还有几十吨煤沫,几万蜂窝煤由他作主卖了。卖了多少钱,敢不敢翻翻帐!
“第五条:玉器车间倒闭后,设备和一部分玉雕产品也是由他作主卖掉了,卖了多少钱,鬼才知道。
陆殿荣念着,朝周围的人脸上扫视了一眼。见大家都没有怎么在意的听,除了赵余义时不时附和一两句,别人几乎都没啥反映,这使他有些扫兴。便停下来不再往下念,说:“这些有哪一条是假的,哪一条他史朝义能说清楚!还有许多,我这十二条还没写进去,不到关键时刻,我暂且不抖出去,现在还要保留一手。”
“算了,我还是劝劝你,要稳当一点,”陈景玉制止陆殿荣说,不要弄成两败俱伤,史朝义也不是好惹的,你搞他,他能放过你,到那时候..... ”陈景玉虽然平时也和陆殿荣关系密切,但他却并不满意他常常偏激的一些做法,总在给他泼点凉水降温。
“不,你们怕我可不怕他,到时候我和他闹个鱼死网破化得来。”陆殿荣越发冲动,站起身收拾他的材料和保险箱,又把茶杯和刷牙用具收拾装了提包,放在桌上,说,“我立马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到省上去,先到厅里去,咱们科里明天不上班,全都到上面去请愿上访告状。
大家见陆殿荣火气越来越旺,又不听劝告,也都不想再坐下去。陈景玉起身说:“我看你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全科不上班,你能担起干系!”说罢,便和赵余义等一起出门走了。
陆殿荣今晚上请他科里这几位相好来他家喝酒,原本是为了把关系拉得更紧些。他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他对他们那么多好处,为了啥?不就是在关键时刻能和自己站在一起吗?今晚刚开始喝酒时,他对这六七个人都能按时到,很是高兴一阵。他把划拳行令的声音提得很高,是有意给三楼的史朝义听的。这既说明他有一把子人在周围,同时也表明自己本身没啥问题,一身轻松。那像他姓史的,蔫得早已和霜打茄子似的。
但刚才那一帮人的情绪和最后他们的不欢而散使他失望,看来,到关键时刻没有能替自己顶一头的,还得自己豁出去了。他送走了那些人,颓唐地一头倒在床上,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陆殿荣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他这些朋友平时都是手他呵护的,一旦他完了,大家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他一直把这种意识看得很重,也意地时常给大家灌输。不过,这会儿,他突然又想到树倒湖荪散了,看来这些朋友都他妈是些利害酒肉朋友,一到关键时刻,都他妈靠不住。他要是一旦垮台了,谁也不会向着他说话的。到那时侯又都会重新选择自己的向背。这样想时,他不禁有些心灰意冷了。他又想起侯广泽来。心想这老兄是个敢和史朝义对垒的汉子,就可惜他没等到时候,就先自行短见死了。要不,去鼓动一下,他一听联合搞史朝义,老兄准干,这样想着他心里又有些栖惶心虚了。不一阵就打起了重重的鼾声。
对陆殿荣和史朝义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辅料公司几乎是尽人皆知。
了。
方才陆殿荣家正在高升五魁地划拳喝酒时,史朝义家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另一桩事情。史朝义老婆韩桂英从外面回来说,她碰到陆殿荣老婆朱丽英,朱丽英气咻咻地领着孩子在马路上转。她上到二楼时,却听见陆殿荣正约着一帮子人喝酒。她站在门口听了一阵,陆殿荣吵吵嚷嚷,正说要去上面告状。
“哎,听说那两口又不和合嘛,你别说那家伙还就要让婆娘给整治哩,”韩桂英对男人说,“那年陆殿荣去搞人家赵余义的女人,让他婆娘知道了,和他一闹几个月,后来他婆娘自己拿菜刀在自己头上砍了一刀,还说是病了,在家睡了一二十天。陆殿荣乖乖的,啥也不敢往外说。”
“就是,那狗日的就要叫那醋坛子婆娘给作整,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最近说不定又让婆娘抓到啥把柄了。”史朝义说。
“还会有啥事!狗改不了吃屎,那俩个只要闹起来,再不为别的,肯定是男的又在外面出了丑事。”
“现在,你就叫那婆娘给闹去,叫他连个自己的窝里都搞不安宁,还告别人的状!”史朝义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我倒有个主意,干脆把那婆娘的醋坛子给打翻,叫她给对付去,窝里一乱,有他好果子吃。”韩桂英神秘地对男人说。
于是,老俩口商量着,按韩桂英的计谋行事。最后,又把任务交给下午刚到的史朝义的外甥秦筱宝去完成。
夜黑沉沉的,风很大,外面已没有了行人。秦筱宝抄一个人出门下楼去。小偷似的悄悄地寻到办公室门前,见办公室门锁着,他原想把东西从门底下塞进去。但转而又想,如果第二天陆殿荣老婆不注意丢了或让别人拣去反倒不好。他借着远处的灯光,从玻璃窗向里张望着,见窗子下面有一张办公桌,正是朱丽英以前的办公桌,便灵机一动,从窗缝里把东西塞了进去,不偏不差正好掉在朱丽英办公桌上的台历上。这一切,秦筱宝自己觉得都做得天衣无缝。回到家里把情况告诉舅舅和舅母。他这个寄人篱下的亲戚,十分知道如何讨好这位舅母的欢心。他时时在摸她的心思办些让她觉得很漂亮的事,令她十分满意。韩桂英平时也为丈夫这个外甥娃的知趣而更加喜欢他。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朱丽英第一个到了办公室。在打扫卫生,收拾桌子时,见台历上放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块,她好奇地打开一看,是一张学生的32开大的作业本纸,上面写了大半页字。她正想揉了丢进垃圾篓里,猛然间开头的“朱师”两字已跳入眼帘。她诧异地看了下去“朱师傅:我现时无可耐(奈)何,无法可想,只有把这件事告诉给你。也许你已经听到些风声了吧。这件事就是在一天晚上我打了你男人陆殿荣,而且我把他捻(撵)了出来。因为他多次趁我家男人不在时,来我家耍流氓死狗,侮辱我。我是谁,你大概也能猜到,如果猜不到也就算了。但如果那狗流氓以后在(再)来蚤(臊)我,我就老实不客气了,反正我把这事对你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你心里明白,到时候有啥事,你可不要怨恨我。”
朱丽英拿着那片纸,楞楞地看了半回,见外面有人走过,便悄悄地折好,装进口袋,一边抹桌子,一边心里琢磨起来,立时让她气得浑身发软。恨不得当即就去找陆殿荣,去和他大闹一场。他想这家伙真是狗断不了吃屎的路,现时,面去工作组正在追查他们的事,他还要有心思在外面干这号事。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她突然又多出个心眼儿来。她想陆殿荣是坏,可最近他思想也很麻烦,很乱,哪能去想这方面的事呢。于是她转而又想,这个写信的人自己说陆殿荣多次到她家去过,为啥不迟不早,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对我说这件事呢?她如果要借工作组整陆殿荣,那她为什么要把这信写给我,放在我的办公桌呢?朱丽英心里久久忐忑不安,反复琢磨这件事,终于想到这是有人要借机诬陷陆殿荣,而又要以此挑起她家的不和,进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想如果真是这样,信里说的情况是假的,那么谁又会干出这种事呢?看来,干这事的人一定是和陆殿荣有着很深的仇恨的人了。而这样的人之中,还会有谁呢?她自然而然从平时的所作所为,联想到了史朝义一家。对,就是他们。最后她断定那就是史朝义一家干的。这样想着,朱丽英心里平静了许多。
直到这天晚饭后,朱丽英试探着故意给陆殿荣发起脾气来,陆殿荣开始并没有在意,时候一长,便忍不住问:“你这又是咋了?”
“我正要问你哩,你倒先问起我来了,我问你,你给干的好事。让人家找我算帐!”朱丽英忿忿地说。
“啊!我?”陆殿荣也莫名其妙,吃惊地问,“我干了啥事?跟你算帐?”
“你干的啥事,自己心里还不清楚,还有脸来问别人!”
陆殿荣也暴怒起来:“我干的事由我自己当,要杀杀我,坐监我坐,不连累你好不好!就算我在外面杀了人,别人还没有追究,你倒先审问起我来了,我一人做一人当,你别跟我来这一套,怕连累你,你随便好了!”
“你干的啥事,你自己去看!”朱丽英好像证实自己原来的想法:果然,陆殿荣一无所知,是有人在捉弄他。她掏出那张纸,扔到陆殿荣面前。
陆殿荣拣起一看,嘿嘿地冷笑了两声:“卑鄙,真太卑鄙!”说着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陆殿荣径直上了三楼,叫开了史朝义的门,韩桂英出来开门,见怒容满面的陆殿荣站在门上,赶紧怯生生地问:“是陆科长呀,赶快进来坐!进来坐!”
陆殿荣也不答理,走了进去。史朝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陆殿荣这个时候怒气冲冲地找到家里来,也猜出有些不妙,怀疑事情有可能败露,心里已在暗暗叫苦,埋怨起韩桂英来,韩桂英也怯生生地站在陆殿荣后面,招呼说:
“快坐,坐呀,有事坐下慢慢说。”
陆殿荣依然一声不吭,用凶狠的目光逼视史朝义。史朝义不自在地抬抬屁股,耸耸肩膀故意说:
“又是啥事,坐嘛。现在你知道工作组在,咱又不怎么管事。如果有事情,你可以直接去找老习或老刘他们谈嘛!潘敏不是也在吗?”
“我是要找他们谈的,但我们先把事情靠实了,才要去找他们谈。”陆殿荣怒气冲冲地喝骂,“我原来就知道你们一家是没有人性的东西,现在我才知道你们连畜生都不如,什么卑鄙龌龊的坏事都干得出来的。”
史朝义抬头看看陆殿荣,嘴张得老大,一个劲地啊,啊着,嗓子里就象塞了团棉花,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韩桂英才又说:“啥事,他陆叔,发那么大火干啥!”
“啥事!你们干的啥事,倒问起我来了,我问这是谁搞的?”说着陆殿荣啪的一声将那张信摔在茶几上。
老史已经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正待伸手去取茶几上的信,陆殿荣又一把抢过去,拿在手里,又在老史眼前晃了晃说:“你能说这不是你们干的!”
史朝义瞅了一眼那张信纸:“这倒底咋回事?你咋知道是我干的,你不能这样血口喷人嘛!”
“我血口喷人?干这事的倒不是血口喷人!正大光明地来嘛,为啥要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搞这种鬼把戏,不觉得太缺德了嘛!”
韩桂英见事情已完全败露,已有几分后悔。当时史朝义就叫她不要搞,可她不听,自作聪明,说找筱宝抄写一下,到时万一漏了马脚,可以一推六二五,毫不认帐。于是,她又抵赖说:“你可不要把啥事都往我们一家人头上栽,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又不知道,等把事情查清楚了你再说不迟嘛!”
“就是呀,你这样莫名其妙地栽脏陷害,真是岂有此理,以后咱们可以把事情查清楚嘛,你把信放着,下来咱们对笔迹,.....”史朝义接着说。“亏你还能说是别人血口喷人,栽桩陷害!你啥时候不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犯诬陷罪的就是你们一家!”陆殿荣嘴里骂骂咧咧,气呼呼地走出门,据他的分析,他已完全断定这是史朝义家干的。他还决计要把这信拿给工作组看,揭发史朝义家的丑恶。
陆殿荣出去后,史朝义颓丧地瘫坐在沙发上,心想这次又是机关算尽,他悔恨怎么在这个时候还干这号蠢事。这其实是不用费多少事就能怀疑到他家的。他叹口气说:“哎,这件事又叫他抓了把柄。”韩桂英在一旁替他鼓劲打气:“对笔迹也行,反正那字是筱宝抄的。不用管,让他闹去,到时候万一推不掉,你就往我一个人身上推,说是我一个人干的,看他能把我咋了!”老史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埋怨说:“事情都叫你们这些女人给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