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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李柯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7

二十七

在下午上班前,司机小邵就提前把刚打过蜡的“奥迪”轿车擦得贼亮贼亮,两点一刻就准时从总公司开出,直奔辅料分公司。车平稳而轻捷地行驶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坐在车里几乎听不到一丝响声,也感觉不到车子的震动。适中的调温使人感到十分舒适。深茶色的车窗玻璃,从外面向里看几乎看不清车里的人和一切,从车里却可以看清车外的世界。

转过昌宁大什字向北,不远处是一个郊区蔬菜村地段。路两旁的塑料温棚,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偶有一小块麦田和油菜地,因春天一场透雨,长势很好。麦苗在微风中泛起一轮轮的碧波,黄灿灿的油菜花刚开,招惹着一大阵蜂蝶盘桓飞旋。阡陌纵横,时有菜农扛着工具穿行在温棚田畴间。坐在车前座上的面色青黄,脸形像老太婆的中年男人,目光一直盯着窗外,惬意地观赏着这久违的农村春意图,颇有点春风得意。他不时把头转向身旁的司机和后座的一男一女,很是动情地抒发着感慨:

“农村真正是广阔的天了啊!嗝──毛主席老人家在世时,很喜欢农村,也抽空常去乡下,他了解中嗝──中国的农村,那时就指给城里的知青下乡上山的路子。唉!可惜,咱那时已错过了年龄,无缘去下乡插队啊!”

小邵意识到谭副厅长今天心境很好,见他很感兴趣地一直专注地望着窗外的田园风光,有意地放慢了车速,轻轻地一按按钮,打开半块窗玻璃,顿时灿烂和煦的阳光照了进来,一阵阵油菜花的香气也飘入车内。

“谭副厅长,你没有插过队吗?”后面的潘敏探过头来问。

“嗨,咱没有那个机遇,知青插队那头一年,我已经是个有五年军龄的军人了。”

和潘敏一起坐在后排座上的王力也插进来说:“不过,说实话,农村改革后,现在当个农民还真不错哩,自由自在,心情愉快。像这些地方的菜农,据说家家积蓄都好几十万呀,我要是插队,再不要回城,现在也可能至少有十多万了吧!”

潘敏侧过头问:“王处长,你插队时,在啥地方?”

“就在咱们西北黄土高坡呀。定西一带虽说缺雨干旱,可我们店子村还是个好地方,阴湿耐旱,山泉遇雨水量也充足。现在那里的农民一般粮食都有两三年的积存。不过话说回来,就是缺这个──票子。”王力左手食子和拇子搓揉着比划说。

“唔,是么?定西是太干旱了。”潘敏听说后又问,“金星的李总,李仲瑾是不是也是插队知青?”

“他呀?”谭甫仁回过头来说,“你还不知道啊,那时他还蹲过大牢呢!”

“啊!他还蹲过监狱啊?那是因为……”潘敏惊讶地问。

“可是那完全是一桩冤案,”王力说,“那个年月‘左’的路线冤枉了不知多少人!”

“不过,那也对人生是个深刻的教训。要不,以后,以后人怎么更成熟起来……”谭甫仁本想说”要不,以后,人还不知再多么狂妄自负呢。可又一想,王力以前好像就同李仲瑾很熟,到金星当工作组后常常是和李仲瑾站在一起,每每和自己意见相左。潘敏呢,开始似乎也责怪李仲瑾不善团结班子人员。近一个时期她好像也倾向于李仲瑾了。这时又有司机在一旁,觉得在这种场合指责李仲瑾不太适当,于是话一出口又改了另一种意思。

半晌他又说:“现在,那些事谁说得清楚,那个年代,啥事只要和政治扯到一起,给你扣个什么帽子,──嗝,随便可以置你于死地,即使你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啊。要说冤枉,*整死多少领导干部,把他那算个啥!───嗝,”谭甫仁说着又打起嗝来,并打开车窗,很有劲地向车窗外送出一口唾沫。让车里的人神经质的觉得不舒服。

“话虽然这么说,那件事我可清楚。他上学时和我同一级,六六年高中毕业后,‘*’影响,没考成大学,六九年插队时,我们在一个点上,虽说两个村,但常来常往,后来他写的那东西,我们也都见了──不过,那也是活该他倒霉……”

车子微微震动了一下,已经驶上了高坡上一段土路,小刘问谭甫仁:“厅长,是先去公司办公室,还是先到招待所找习书记他们?”

谭甫仁说:“还是先到服务公司,上午小袁来电话说,已经和审计局联系好了,准备先从服务公司开始审计,估计他们现都在那里,就把车停到那里,完了后咱再走过去。”

上周末,总公司就辅料分公司的工作专门召开了党委会议,会上辅料的工作组成员向党委和省工作组汇报了近一段时间辅料工作的情况。会议认为这一段时间工作组在辅料的工作还是不错的。企业改革的进展,推动了基础管理工作的加强。上次氯化钙车间现场会议后,在全金星还推广和介绍了他们的经验,特别是对职工反映强烈的问题也作了认真的调查。党委决定下一步先请地方审计部门对辅料分公司财务帐项作系统的审计,然后再作出处理意见。

星期一一大早,刘云飞、习肇坤和袁效弟一起先行到辅料去了,经和昌宁区审计局联系,局里同意于第二天派员到辅料开始工作。

因此,下午,小袁和财务科的一名会计师一道帮助翻腾服务公司的帐目,为审计工作作好准备。另外上周因陆殿荣曾找工作组谈事情,所以下午刘云飞、习肇坤便在招待所住处找陆殿荣谈话,强荣也在场作记录。

当谭甫仁他们的车到服务公司门口时,小袁还以为是审计局的同志到了,赶紧跑出去迎接。却见是总公司的车,里面坐的是谭副厅长。便简要谈了一下情况,并告诉他们习书记他们在招待所。谭甫仁吩咐小刘把车开回总公司去,他们几人下车向辅料分公司走去。

习肇坤听通信员说谭副厅长来了,便赶忙从房里出来招呼。叫通信员另外开两个房子,打好开水,先让谭甫仁他们喝茶休息一会。并告诉他们,他与刘书记正同陆殿荣谈事情,可能还得一阵。谭甫仁忙说:“好好,你们谈,你们先谈。”便同王力一起到另一个房间去。潘敏因为前一段时间一直在辅料分公司,情况比较熟,便也和习肇坤他们一起去听陆殿荣的谈话。

陆殿荣的谈话主要是揭发检举史朝义的问题。他刚开始就把他原先早已打印好的揭发材料给工作组每人一份,工作组的成员翻看着四五页材料所提到的史朝义的经济问题,并对写得不清楚的地方,又进行了详细询问和落实。陆殿荣见潘敏同习书记一起走进来,又取出一份材料,说:“潘处长,这份给你。”潘敏坐在一张床上,翻看起来。

据职工的反映和揭发,以前因为陆殿荣和史朝义关系十分密切,在经济问题上两人之间就有许多说不清楚的事,近年来虽说两人已经发生矛盾,明争暗斗,但实际上是既相互攻击,又相互勾结,两人之间经济方面的问题依然经常发生,后来,他又伙同服务公司侯广泽背着史朝义干了许多倒卖倒买的违法活动,但是在谈话中,对凡是涉及到他的事,他都闭口不谈,或者当工作组提出疑问时,他也是躲躲闪闪,避重就轻,只说是史朝义在经济方面,关系最密切的是财务科长张新与供应科长罗世昌。说史朝义之所以能够在经济方面发生这么多问题,除他本人的本质外,就是有些人给他大开绿灯或提供条件。甚至说史朝义、罗世昌、张新三人狼狈为奸,把国有企业当成了私人的工厂,为所欲为。当提到有人反映,他原先与史朝义关系最密切,是不是也发生过一些经济问题时,陆殿荣开始矢口否认说:

“他呀,我刚进来不到半年就发现他这个人思想作风不正派,哪敢和他搅在一起呢。”停了停又说,“当然,人家是领导,要说一点没有也不可能,这个问题等我详细考虑一下,完了我另外再谈。”

刘云飞说:“陆殿荣,你可要在这个问题上有个老实的态度,不要遮遮掩掩,谈别人的问题,我们欢迎,但我们更希望你把自己的事也老老实实向组织交底。”

陆殿荣连连答应:“好好,我先谈这些,主要是史朝义的事,我以后还要谈另外几个人的问题,我个人也有些事,到时候考虑写好后,一定向组织老实交待。”陆殿荣没有想到,有人竟然也检举了他的问题,他猜测检举他的一定也是史朝义。他转而又想,他送史朝义钱、物的事,一般都是只有他俩人知道,没有第三人在场,对此,史朝义不会交待,否则等于承认受贿。那样的话,他陆殿荣何必先要讲出来呢,叫人一听他陆殿荣在给史朝义行贿。他说在下来考虑一下再谈时,首先就想到了这件事。其次,他又想到对罗世昌、张新等史朝义的亲信更不能不提防。并且要瞅准机会向工作组揭发他们的问题。然后,他又很适时地向工作组几位同志谈到史朝义道德品质恶劣,时常故意制造些他们家庭的矛盾,并对他进行人身攻击和毁誉。接着他又把史朝义家写给他老婆朱丽英的匿名信交给刘云飞。说:

“史朝义这一家人是什么样的东西,从这件事就看得出来。他们啥坏事都作得出来,关于这封信我已经亲自到史朝义家对质过,史朝义不得不承认是他和老婆写的,据捉说为了不让他认出笔迹,专门让刚到家里来的史朝义的外甥秦筱宝抄写后,不知在啥时候偷偷送到办公室朱丽英办公桌上的。这种人,习书记,刘书记,还有潘处长,你们倒是说说,卑鄙到了啥地步!”

关于史朝义家给陆殿荣老婆写匿名信的事,竟陆殿荣老婆朱丽英,人们议论纷纷。工作组上个礼拜已经听说了,并且找史朝义了解了情况。史朝义不得不承认是他一家干的,并大骂他老婆韩桂英说:“都是那家伙出的馊点子。她事先也没和我说,写完后找来亲戚抄了送的。我没有参与,都是女人玩的小心眼,我是直到陆殿荣找上门来后才问出来的。当时我就批评了韩桂英不该干这号事,唉!”不过,史朝义又说:“这件事是我女人不该干的,可陆殿荣道德败坏,乱搞两性关系的事,全公司尽人皆知。前两年就为此事,朱丽英天天和他闹矛盾,闹离婚,谁不晓得。我多次做工作调解,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刚才听陆殿荣振振有词地说的一段话,好象是把他委屈了,似乎还要让史朝义替他恢复名誉。刘云飞便又说:

“关于这封信,我们已经查对落实了情况,和你说的大体一样,这事已经很清楚的,你就不要在这上面再多纠缠了,主要是从经济方面的问题上,要多考虑一下,你个人的,还有别人的,到时候一定要老老实实地谈,好不好!”

“好,好。”陆殿荣答应着。

“好吧,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刘云飞又问习肇坤、潘敏:“看你们俩还有啥?”

“行,就先谈这儿吧,等以后再说。”习肇坤说。

潘敏摇摇头说:“我没有,等翻一翻前面谈的情况再说。”说着,从小强那里拿过记录翻看。

“那你去吧,不要把谈话的情况在下面乱讲,知道吗?”

“我知道。”陆殿荣原想今天通过揭发史朝义,可能会大得到工作组的信任,受到表扬,没想到有人也已揭发检举了他的事。便悻悻地走了出去。

刘云飞起身关上门说:“现在,事情很清楚,辅料涉嫌经济问题的主要就是这五人──史朝义、陆殿荣、侯广泽、张新、罗世昌。职工反映这些年是富了方丈穷了庙,有的人把他们叫大蛀虫,对他们的问题,以及他们对企业造成的危害的确是不可低估的。这些问题不查处,辅料公司就无法重新振兴起来。”

习肇坤说:“这几个有问题的人,互相都有牵扯,又有矛盾。原来史朝义、陆殿荣、侯广泽关系十分密切,串通一起干过许多坏事,后来他们之间又都有了矛盾。而陆殿荣后来见工作组来了后,又想和侯广泽消除矛盾,拉好关系,一心对付史朝义。史朝义也知道这两人对他威胁最大,不想侯广泽却是个外强中干的大草包,一听说要清查经济问题就先吓死了。这使史朝义解除了一个心腹之患,暗自高兴,而陆殿荣又觉得少了个同盟军,陷于孤立无援状态。而老史许多问题又与罗世昌、张新联系在一起,有些就是他们一起干的,所以他们至今仍然抱成一团,史朝义老谋深算,要联结这两个人共同对付陆殿荣。而陆殿荣呢,也在尽量联系他科里的人,给他们一些好处拉扰他们,共同对付史朝义他们,所以,情况还比较复杂。”

“对,习书记的分析完全对,”潘敏说,“逐渐的这种局面已看得很清楚,矛盾和斗争越来越尖锐。上周我们在会议室开会时,就听说史朝义那个外甥带着一柄匕首,在会议室周围转悠,一起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据说是从外面找来的,打听会议的情况,还故意把盖在衣服下面的匕首亮亮。根据这种情况,我建议第一,要做好职工的思想工作,提高大家的认识。让全体职工共同为清查问题而努力,务必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特别要防止个别人拉拢利用,形成派别,影响工作的顺利进行和生产;第二要防止有人狗急跳墙,进行各种破坏活动和制造流血事件。所以这一段时间一方面一定要加强治安保卫工作,对外面进厂的人员要严格审查,如果发现可疑或问题苗头,公司处理不了,要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另方面审计机构和各方面工作要加快进度,必要时及时把一些触犯刑律的问题交检察机关查处。”习肇坤开始听潘敏说时,还觉得她把问题看得过于严重了,觉得女同志总是有些胆小怕事,认为她的说法未免有些危言耸听。可他又猛然想起李住春上午对他说过的一件事。李住春说,那天公司开完会议后,他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一个行迹可疑的人。当时他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两人碰面后,同时都停住脚步,转过眼去打量对方,与此同时,他们都在搜寻着自己的记忆,立时,他们都显然是回想到了那次在天水乡下火车站邂逅相遇后的情形,于是相互对峙片刻,似乎是明白了一切,谁也没说什么,又都迅即离开走了。李住春向走在一起的干部一打听,果然不出所料,那人正是史朝义的外甥秦筱宝,公司老些的人员都认得,但谁也不愿去答理他。这段时间,公司里又传说他以前的许多轶闻趣事,而且最近他又放出口风,威胁说他要凭着自己的一身武功和力气,保护他的舅舅史家巷,扬言谁和他舅舅过不去,他就豁出命去跟他拼。史朝义也对人说,他这个外甥,年轻气盛,说出干出。又听李住春说他听说这个人以前曾在辅料当过临时工,那段时间就劣迹累累,是个亡命之徒,要注意和提防他胡来。

习肇坤想到这件事,又觉得潘敏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于是他也感到事情重大,不能掉以轻心。便说,“是这样,我想今天下午就把我们的意见给谭副厅长作个汇报,在今晚上就召开干部会议,要把当前的形势给大家讲清楚,并由各单位立刻传达到全体职工,让大家警惕有人破坏,造成工作和生产的损失。”

“啊,对,”刘云飞又想起刚才他没有说清楚的意思说,“目前辅料的领导班子已基本上不能工作了,史朝义这段时间,实际上已没有管事,光靠吴斌又力量有限,加上中层领导中又有这么些问题,咋能不影响工作!我的想法,今天谭副厅长来了,咱们最好商量一下,把班子作个临时性调整,你们的意见呢?”

“好,我也有这个意思,”潘敏说,“不需要先召开总公司党委会了,,我们今晚开个会议,就着手研究解决这个问题,这件事不能再拖……”

“那也行,这边先研究,在把人员定下来之后,工作一段时间,如果可以,再上报总公司也行,到时候正式发文更好,如果有不适合的,还可再作变动。那样更主动些。”习肇坤说。

当下,让通信员去把李住春找来。工作组几位领导又让强荣和李住春一起做个安排,通知晚上召开中层干部会议。

商量定后,习肇坤、刘云飞和潘敏一起来到谭甫仁、王力那个房间去,从门外面就听到了屋里很响的打鼾声。刘云飞推门进去,只见谭甫仁躺在一张席梦思单人床上,头枕靠在被子上,姿势有些不适当,但睡得挺香。王力坐在沙发上,正翻着通信员送来的一沓报纸。

刘云飞睁大眼睛半张着嘴,和王力打招呼,小声说:“我还以为三楼有人在唱二重唱呢,看来谭副厅长是累坏了。”

另外两人也没再作声,坐在沙发里去。谭甫仁被说话声音吵醒了,嗯,嗯两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一边下床问:“完了?谈的情况咋样?”

“还可以,现在情况慢慢摸清楚了。”习肇坤回答说。

大家坐下后,把刚才他们研究的情况向谭甫仁做了汇报。谭甫仁掏出笔记本记录着。并表示完全同意他们的意见。

晚饭后,离开会还有点时间,习肇坤来到谭甫仁住的房里,谭甫仁掏出一包红塔山香烟,拆开封,丢给习肇坤一支,自己也抽了起来。

习肇坤抽着烟,问:“厅长,这次你来了,就在辅料多待段时间吧,有你给咱们坐镇,咱们心里也就踏实些么。”

谭甫仁用食指轻轻一弹烟灰,抖动着架在左腿上的右脚,想了想又将未吸尽的半截烟整个揉到烟灰缸里。慢腾腾地说:“有你老习在这,还需要谁坐镇!你独当一面搞就行了,你们李头都不来,我住这边也不合适呀!”

“辅料问题大着哩,事情也确实错综复杂,关系网现在基本上明确起来了,我也有些担心出问题,责任重大,出一点事,我又说不清。今天你来了我心里才踏实了许多……”

“嗨,辅料的问题复杂,金星的问题更复杂。───嗝,”谭甫仁未说两句话不由又打起嗝来。“否,嗝,否则,辅料的事也发展不到今天这样。不是我说,他这人啊,一个很大的毛病是好大喜功,报喜不报忧,到现在这样了,他仍然躲得远远的。唉,真是……”

习肇坤这段时间多在辅料,但对总公司发生的事也十分关注。特别是对李仲瑾在许多问题上,每与谭甫仁意见相左,而又固执己见,真有些难以接受。他认为谭甫仁作为上级领导来金星工作,金星居然这样目无领导,自行其是,更何况谭对许多问题是坚持正确意见,是有道理的。对此他真有些忿忿然了。

“过份了,他这人真是太,唉,谭厅长,我这人喜欢实话实说,直来直去,他对我成见很深。你就拿辅料的事来说,他一直不拿它当回事。现在又突然一反常态并极‘左’似地把它说到了不适当的地步。真令人不解啊!使人觉得他是在故作姿态,故弄玄虚给人看嘛!”

“嗳,这你可是大错特错了呀老习,你怎么能把辅料的事说成小事呢!如果你这样认为,我今天可就要严肃批评你哩,说实话,在这一点上,你没有李仲瑾高明,他能掂出这件事的份量嘛。”

“不,厅长,我是说,这比起全国一些大案,几百万,几千万,上亿元,这不就几十万吗,金星稍微抓一下管理,哪个地方随便赚出来了。”习肇坤一急。解释着说,不料把他的观点暴露得更清楚。

“你这同志啊,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你批评他,你却犯了严重错误,按你这种想法,我不知道你将来怎么处理辅料的问题。”谭甫仁激动地严肃批评习肇坤,几句话说得颇兴致,连嗝都都不带一个。

“不,厅长,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老李这个人,过于自信,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这段时间你厅长也感觉到了吧,他连你们都不放在眼里。──这次他可能也没有说要准备到这边来一趟的话吗?这里这多问题。哎──,再说辅料的问题,开始并不是太严重的,发展到现在,那就不光在金星,甚至在全市都是够典型的,必须按政策法令严肃查处。可我们的李总,却置若罔闻。放任这么久,才……,要按我的想法,这事绝对拖不了着么久,也不至使这么多人陷这么深。”

“对,你这就说对了。问题就在久拖不办,在这个问题上,老李作为一把手,必须负责任。可你们党委成员公司所有领导都要负责。”习肇坤听谭甫仁的话也有批评自己的意味,就又说:”厅长,你有所不知,老李这个人平时过于自信自负别人说啥,他总听不进,一意古行。这段时间厅长你也感受到了,他连你都不放在眼里,哪能把下面的话听进去。这次他可能也没说要到这边来一趟吧,这边问题这么多。哎──”

“没有啊!他呀,他才不来呢。说要到什么塑料墨车间,嗝──嗝,既然,嗝,让你来,你就全权办,不要受别人干扰。嘿!真是眼下这事这么大,不抓主抓重,却要去订什么合同。嗝──”

“噢,那是上回厂党政联席会定下的改革方案,不过,那也只是瞎子点灯,可以说是徒有形式而已;辅料出这么大问题,你就不管了,你是第一把手嘛,出了事让我们负责!”

谭甫仁一直认为习肇坤是金星领导班子里一个很不错的同志,也是厅直系统中不可多得的一个得力干部,而习肇坤与李仲瑾之间的隔阂,主要责任是李仲瑾不善听取不同意见,而习肇坤偏偏又爱坚持原则,从不给他妥协让步。便说:“你的情况和处境,我清楚,你不能──嗝,不能放弃原则,该顶的一定要顶住。我在厅里也嗝,几次,几次提到金星,啊不,提到你的情况,你今年四十五……?”

“不,今年四十一岁。”习肇坤回答说。

“是吗,比李仲瑾小六岁,七岁?对吗?”

“对,他今年──四十七八了吧。”

“公司,你也是老人员了,──嗝,情况,情况总是熟悉的吧!五十,他马上五十岁了,提个副厅级恐怕年龄也已经不允许了吧!──嗝。”

习肇坤听出谭甫仁谈话里的意思,其实对此他不仅早就听到风声,而且也感觉到了。这时他又听谭甫仁谈到李仲瑾五十岁提副厅级的事,想上面是不是有过这个意思,便问:

“咋,要把李头提拔去当副厅长啊?”

“有人以前讲过,不过,你可别说他对上面有的头头印象不错,认为他是──嗝,算了,先不说这些了。”谭甫仁欲言又止,把话头打住。

“听说上面一直考虑给金星另派党委书记,有这事吗,咋一直也不见影子?”习肇坤停了一会儿,又乘机单刀直入地问谭甫仁。

谭甫仁说:“有这事,可人嗝──,这事还没敲定。”他说着又觉得给下级谈组织人事安排,太具体了不好,便又含糊其词地说。

两人谈着话,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想到要开灯。突然电灯亮了,通信员推门进来说:

“习书记,下面让你和厅长去开会哩!”

“唉,好的。”习肇坤应答着,便和谭甫仁起身去参加会议。出门时他们都感到快慰──个在上级面前摸领导心思说话而得到认可,一个上级领导正寻下面的拥护和支持者,两者又一拍即合是的满足和欣慰。于是他们在夜幕降临时,各自脸上都保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二十八

家属区单面楼前面的院子里,四五个小女孩正在兴致勃勃地跳皮筋玩。两个把细皮筋套成的圈套在腿上,使皮筋绷成一个长方形。另一个头上扎了两个羊角小辫,身穿红毛衣的女孩嘴里不住念着:“嘀嘀嘀,嘀嘀嘀,马莲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猛然跳进被撑成长方形的像皮圈,跳着继续很有节奏感地念着,那两个绷皮筋的女孩和站在一旁的两个女孩也跟着一起念起来。

单面楼与前面的二幢楼之间的距离只有四五米,而单面楼的地基比前面的几幢楼高出二米多,因此,虽然都是四层楼,楼层高低也差不多,但从远处看单面楼好象比前面其它几幢都高出一层,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蹲在单面楼前的平台边,两手撑着腮帮子,专注地看下面女孩玩皮筋,他那一声不响,饶有兴味的又和年龄不大相称的老气样儿,叫人看着既可笑又可爱。

“冬冬!”潘敏认得这小男孩是李住春的孩子,喊了一声“妈妈不在吗?你怎么呆在这儿?”

冬冬仍旧蹲着,睁大眼睛怯生生地瞅着站在台子下面的潘敏和王力。显然孩子已经记不清他们是谁了。潘敏走到水泥台子下面,伸手去拉冬冬,说:“来,跟阿姨去玩!”冬冬向后躲着,不让潘敏够着。

这一切正好被身后二幢楼西单元二楼擦窗户的李住春的妻子听见看见.她在窗口喊:“冬冬,咋给阿姨不吭气,潘阿姨你不认识了吗?”冬冬依然讪讪地站在那里没动。

潘敏回过头,这才看到站在窗口的桌子上擦玻璃的冬冬妈。她知道,上次研究调整住房时,把有些人原来多占的房子腾出来,分给长期以来没有住房的人住,李住春分到的正是原来史朝义多占的二楼的一套房子,便向上仰起头问:“李嫂,收拾好了没,啥时候搬?”

“快了,等明天再把门窗漆一遍就好了。下个星期天就搬过来了?”冬冬妈在上面回答说。

“李主任没有帮你收拾呀?咋你一个人?”

“他吃过饭刚一撂饭碗,谁又打电话把他叫去了,他今天这边没有过来,潘处长以后有空过来坐。”

“哎,好……”

正说着,西边陡坡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骑自行车过来,走到接近潘敏他们时,姑娘赶紧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叫喊:“潘姐,潘姐,你们吃过饭没有?请到我们家去,我妈时常念叨呢,……”

潘敏这才认出这是兰志高的姑娘,她去她们家时见到过,名叫兰新梅,她现在又复读上高三哩。便也问道:“新梅,刚放学吗?”

“是啊,潘姐,现在越接近考试,学习越紧张,所以,放学后又在教室里多呆了一会儿。”

“哦,对你们来说,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能不紧张吗?”

潘敏又问:“你妈现在干啥呢?在不在家?”

“在家。前天刚把家搬上来,我妈正收拾房子哩。潘姐你们还没吃饭吧,到我们家去,让我妈给咱做晚饭吃,我妈可想念你们哩。”兰新梅高兴地用一只手推车,另一只手拉潘敏到他家去。

潘敏一边走一边问:“你们家最后决定的是那一套平房是吗?房子哩怎样?”

“对,潘姐,就是那套,里面很干净,也很宽敞,我们只打扫了一下,就半进去了。听我妈说,原先分给我们的是史经理二楼那套楼房,可她不愿住楼房,嫌年纪打了不方便,和公司讲了一后,让我们和冬冬家,就是李主任家换了。──走吧,潘姐去家里看看,坐一坐。”

潘敏对王力说“走吧,咱们去看看王大娘。”

兰新梅不认识王力,但知道是上面来的领导。也高兴地对王力说:“走吧,叔叔,就在前面。”

王力虽然上回没去兰志高家,但她从刚才潘敏同那古娘的对话已经听出这就是上回到公司招待所来找谭副厅长的那女人的女儿。便点点头说:“好好,走吧。一边走有转而问潘敏:“她们家的事最后办的怎样了?

“解决了一些,为她们家的事,辅料上次换专门发了个文件。等他哥的集体工批下来了就好些了。最近你哥哥不是已到动力上班了吗?”潘敏转脸公司问兰新梅。

“是的,哥哥在动力车间上班,已经有两星期了。──妈,妈,你看谁来了。”到了家属院一排平房前,兰新梅指着第二个院门,说:“就这儿,这个门。”一面大声喊她妈。

王力推开院门,让新梅把自行车掂进去。他和潘敏跟进去。兰新梅妈从屋子里出来,见是潘敏他们来了,高兴地说:“哟,是你潘姐呀!赶紧进屋坐。”说着,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又一把抓住潘敏的手往屋里拉,问:“这多日子没有在这边吧?你们是不是要回省上去了?”

“不,大妈,我们可能还得住些时间吧!”潘敏回答说,与王力走进屋里。

这是一连三间的砖墙平房,约有四十来个平方米。房子修好后还没住过人,因为长期放东西,墙根下面有些脏,刚用白灰刷过,砖铺的地面是新用水洗刷过的,房里有些潮湿,门窗都开着通风。正中间的一间里一张新写字台放在正面,两边放着两把旧椅子。还有下面房子里搬上来的两个旧木箱,并排放在东头。原来那张低方桌放在东墙下面,四周摆着四个小凳子。

两边套间的门上,挂着刚做的新白布门帘。潘敏掀开门帘看了看,东面房里是新梅和她妈那张大床,西面房里是儿子的单人床。房子陈设虽很简单,但却很亮豁。

西边一间房外面靠北是用拣来的旧砖头砌墙修的简易灶房,墙还湿着,刚才新梅妈正在灶房里收拾炉灶。

兰新梅把自行车放在院里,进屋把地桌擦了擦,泡了两杯茶水,说:“潘姐,你们坐下喝茶。妈,给咱赶紧做饭,让我姐他们今晚在咱家吃饭。”

新梅妈应着:“炉子我刚生着了,火一会儿就上来了,你给咱和面,今晚给咱们做拉条子……”说着提上菜蓝子要去买菜,说:“她姐,你们先坐着喝茶,我去菜铺里买些菜,很近,一会儿就回来了。”

潘敏赶紧拦住说:“大妈,你忙你的,别麻烦,我们已经吃过饭了,随便来转转,看看你的房子。”

“儿子呢?你儿子还没回来啊?”王力问新梅妈。

“他下班回来了──上回公司研究解决集体工,说没批下来以前,先在动力车间烧锅炉。下午下班回来后,啊,这她姐知道,下面住的时候不是养了两头猪吗,搬家时,前两天卖给了别人,新瑞,就我那儿子下班回来后把猪给人家赶过去了。──这边咱现没条件养,我和娃都有事干了,也顾不过来,就不养了。”新梅妈说。

“两头猪……能卖多少钱?──一千元有了吧!”王力又问。

“啊,差不多,猪还小,这春天半大的猪卖不上价,一头五百七,那一头小些,人家给四百,我叫娃卖了算了。”

“新梅现在正是复习的关键时刻,大妈可一定要叫她一心一意把课复习好,准备今年高考,如果有困难,你就说,可不能耽误她的学习,她考个学校,家里的情况就会越来越好。”潘敏关切地说。

“好,她姐,这娃学习很用功,她现在学习成绩听说是全班第五名。”新梅妈说,又问新梅,“是不是新梅?”

“是,这次中考是第四名。”新梅腼腆地回答。

“好,以后一定还要再下苦功夫,持之以恒,争取今年就考上大学,啊!”潘敏对新梅说。

“现在家里的情况好了,家里不拉扯她。她哥和我一月上全,就能领三百多元,她哥的集体工批下来以后还可再多拿一点。”新梅妈感激地说。

“行,大妈,孩子们大了,慢慢情况还会更好的。”潘敏说。她看新梅妈手里还提着菜蓝子要出去买菜,便说:“好,大妈,你就忙你的,等儿子回来后再做饭吃,我们就不打搅了。”

“咋,你们……”新梅妈见潘敏他们执意要走,说:“你们连口水都没喝么,以后有空就过来转。”兰新梅也赶紧过来,说:“潘姐,以后常来。”便和她妈送潘敏和王力出了门。

从新梅家出来,天色还早,潘敏和王力顺家属区马路散步走出家属区西门,沿马路向西北方向的大路继续向前走。这里的路两边原是郊区菜农摆摊卖菜的市场。近年来随着一些厂子下岗职工增加,在这段市场租房开小卖店铺的人增多,使这里实际成了个杂货市场。特别是到了晚上,金星辅料一些职工利用晚饭后的时间,有人也摆起了鞋袜之类的小摊,有的摊车摆起砂锅米饭、麻辣烫、羊肉串,使这里的夜市更是繁荣起来。把原有的当地风味清汤牛肉面,酿皮担子的生意给挤得不得不在下班前早些关门停止营业。而原先的菜农的蔬菜摊点也只有向西北方向一移再移。

当然,辅料分公司的职工,在春夏天长的时候,吃完晚饭后也有不少人是出来逛逛,散散步,偶尔也选买几样称心的日用品蔬菜瓜果什么的。

王力和潘敏刚一出门,立马就有人喊:

“砂锅米饭,来来,请这边坐,这边坐!”

前面一家又喊:

“炒面烩面臊子面,馄饨饺子麻丝子──哎,请过来坐!”一个年轻小伙子从前面截住他们的去路:“吃点什么?来碗馄饨?饺子……?”

王力有些讨厌和反感,不吱声,背手只往前走,潘敏便跟进几步,赶上王力。

为了避开这些小摊贩的纠缠,王力和潘敏插过马路,沿着一条田间道路慢慢向南走,路两边裁满了大红枣树,枣树出芽很迟,直到这时上面还精光精光的,只露出尖尖的针一样的枣刺。

潘敏走着,突然又象想起了什么。她问:“那天,你和谭副厅长讲李仲瑾还蹲过监狱?照你说那纯属冤案,那后来给他*了么?”

“嗨,平啥反,后来就不了了之。”王力说。

“那是咋回事?”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哎,你可能记不得‘*’吧!”

“记得,咋不记得,*外逃死后,我妈还抱着我参加过‘批林批孔大会,大家举着拳头喊口号么。”

“*事件那到啥时候了,那是1971年后半年,‘*’都到后期了,‘*’65年就做好准备了,66年正式开始,那个时候,你可能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哩吧!”

“哦,是,是,我是68年的么。”

‘啊,那时候,我真不知道,人们为啥都那么幼稚,那么容易被人利用,什么革命呀!专政呀,好象真的都在保卫党中央,毛主席,嘿,真是的。”

“哎,即使是在那时头脑清醒的人也有的是,象中央的一些老帅们,还有像周总理,就是老百姓,保持清醒头脑者何偿没有,只是有人敢说,有人不敢说,不是有的人说了吃了大亏么!”

“哎,你听说没有,那时有个叫遇罗克的青年,就因为说了不满‘*’的一些真话被判处死刑,枪毙了的。”

“怎么能没听过呢,那不是后来写过《一个冬天的童话》的女作家遇罗锦的哥哥吗?还有张志新女烈士,也因为捍卫真理,反对暴行,被枪毙,而且在行刑前被歹徒们惨忍地割断了喉管。”

“哎,正是,那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啊,可那是在‘*’后期。刚开始人们被鼓动起来,闹得天翻地覆,天下大乱,当然到后来,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认清了这是一场国家的灾难。可是每个人都是在劫难逃,你不搞不由你啊!不少人对这种无谓的无休止混战反感厌倦,就再也不想参与了。”王力不时回过头来,站住给潘敏解释说。

“要不是有人说一场‘*’!使我们国家的发展又缓慢和推迟了至少三四十年。毛主席可能到死也没有认识到‘*’的错误吧!”潘敏也倒背着双手,不时停下来发表自己的议论。

“他呀,也许不是没有认识,而是他根本不可能承认。工农业、科技、教育遭到了多么严重的摧残和破坏,更为严重的是贻误了整整一代人,几代人啊,我们就是受害最深的一代……要不是*同志出来,恢复高考,我们这些人连上大学的梦也做不到了,可中间耽误了整整二十年呀。”

“你也是……?”

“高六六,老三届中最老的一届。”

“你不是说你与李总,李仲瑾同级吗?”

“对呀,你以为呢……我们是同一个学校,同级不同班,他高三(甲)班,我高三(丙)班,二十二中那时是市上的重点,也是典型,后改叫延安中学──校长也吃亏最大,‘*’刚两个月就自杀了。”

潘敏专注地听王力讲述。王力走到路边一棵碗口大的枣树下,背靠枣树,回忆着继续对潘敏讲述:

“六六级学生最倒霉,5月下旬考完毕业,填报了报考学校志愿书,进入紧张复习阶段,准备7月1日参加高考. .....那时每年都是全市统一在一起考试,可是六月初情况就发生了急剧变化。那天的情形,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早晨的教室里,是那样的寂静安谧,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偶尔低声问答,”王力用手使劲抹了抹脸庞,陷入痛苦的沉思和遥远的回忆,“突然,一个男同学从外面奔进教室,报告了一个令人们意想不到的消息。他说,大家何必如此促忙紧迫,中央有通知,今年高考推迟半年!尽管在此之前,运动已在全国风起云涌,许多学校已乱成一团,高考不能如期进行已成定局,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能接受这样一种事实呢。全班同学立时把目光盯住刚才那位男同学:“你胡说!这哪可能……”“你听谁讲的?你可不能乱讲啊!”

那位男同学却提高了嗓门,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口气说:“唉!不可能,你们就不晓得无产阶级*是当前最大的政治?搞不好要*亡国,在这非常时期,怎么还能让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所以,党中央要求我们现在要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历来是国难当头时的圣教,我们可不能忘啊!”

王力心情沉重地叙说着,似乎当年那位同学的话又响在耳边,他清晰地记得那些原话,这多年他不知几次与别人谈起这事,都能复述那位同学的话。他又象是看到了当时教室那印象深刻的一幕:

“同学们惊愕的面面相觑着。然而在片刻之后,这消息得到了证实。而证实这一消息的不是别人,仍然是刚才报告这件事的那位男同学。他腋下夹着一摞书出去不大会儿,又转回来扬着手里一张《中国青年报》说:

“昨晚我听的收音机,你们不信,现在报上登了,总该信了吧!”

他把报纸摊放在桌上。同学们围了过去,第一版右上部用花边框着的一块地方赫然登着国务院、中央*的通知。立时,全教室哗然了。同学们呼喊着出了教室。而从此以后,许多人就再没有回到这神圣的地方───永久地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王力追述着二十多年前夜里的一场噩梦。他脸酸酸地不住痛楚地沉吟着,记得在当初,那场噩梦过后,那些被愚弄的幼稚的同学们依然盼望着半年过后的高考,可是半年很快过去了,又是半年、一年、二年……,开初,同学们是常常在梦里上大学,读书,但到五六年之后,上大学就即使连梦境里也都不再出现了。

“同学们跑出教室,就回了家?走到社会上去是么?”潘敏显然对当时的情形一无所知茫然的睁大眼睛问王力。

“回家,哪能回家!谁又敢回家哩。更何况就是让你回你也不愿回去,开始要表现政治上的积极,好争取高考时通过政审关,以后就煞有介事地要保卫,保卫……”王力见有人骑摩托车,后面带着个女子,从田间小道飞奔过来,前后也有来这里的三三两两的人群。有人用眼睛瞟瞟他俩,显然他们把他俩当成了一对年龄不班配的夫妇或情侣,王力没有把话说完,便转过身朝前走,可潘敏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依然很专注地听他讲,见他停下来没说下去,又缠住问:

“听说那时人际关系很紧张,常常发生打派仗,叫什么呢?武斗,文斗,不,文攻是吗?”

“武斗,那是后来的事,刚开始是──,我记得,那次同学们都奔出教室,不久,很快,学校形成了相互戒备,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六月二日,校长给全校师生作动员报告,三日上午,大字报铺天盖地覆盖了校园的各个角落,贴在校门口照壁上的那份被人认为是当时最有质量和水平的大字报,揭校长的反动面目,却把矛头对准老师和学生。李仲瑾就是在那份大字报中被指为校长重用坏人和培养资产阶级白专苗子的典型的。他在高二、高三两年一直当学生会干部,那时他学习成绩又是全班的尖子。原来校长和不少老师认为他是很有希望的。”

潘敏问:“批评他什么?”

“不是批评,比批评严重得多”王力回过头说。“就说窃踞当时全校最大学生干部的李某某──就是在‘李’字后面画俩x ,是右派分子的儿子等等。而且从此以后,学校很多大字报中都或明或暗地点起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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