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灯火通明,恬静的马路边,刚长出新叶的泡桐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飒啦啦的声响。在炽白的莹光灯下,显得那么翠秀。
王力与潘敏踏着稀疏的树影,走进辅料分公司大门时,已近八点钟了。门房里孙师傅见了他们就喊:
“喂,潘处长,刘书记找你们玩扑克牌哩。”
“啥时候?”潘敏问。
“他们现在啥地方?”王力又问。
“好一会儿了,明天星期六休息,习书记、谭副厅长他们不是都回去了么,人手不够,通讯员问我见你们出去没有现在可能在刘书记他们房子里吧。”老孙头回答说,
“好,”王力答应说,又对潘敏说:“走,去打牌吧!”
“可是,你知道,你还并没有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呢... ...”潘敏像是依然没有放弃对李仲瑾的事儿的疑问,硬是缠住王力要他把事儿讲完。
“啊!”王力这才又想起潘敏一直问李仲瑾坐监狱的事,刚才讲了一路,话却扯得太远了,总未提到,也有些歉意,说:“啊,呀,潘小姐,你倒真关心起他来了!实在抱歉,我这人一扯起个话头,就扯远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或者,以后有机会,你去找他面谈,让他直接对你说,那样更具体,详实,而且亲切……”
“啊,不么,我今天就要你讲,就要你讲么……”潘敏居然象小女孩一样嚷嚷着,并且在王力背上捶了一拳:“不去打扑克,人家早就凑够人了。”
王力被潘敏缠得没办法,只好随潘敏上到招待所二楼,潘敏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开了灯。又给王力倒了一杯茶,说:“先给讲解员烟茶伺候好了。”
王力说:“谢谢!”坐在桌子头上的床沿上,真地点上支烟抽起来,然后想了想,应该从哪开头说起。
潘敏坐在对面一张单人沙发上,静静地听他讲。
“对,我们在一个点,一个知青点,但是却住在相邻的两个村,王力说,其实许多事也是直到后来,还有这次到金星工作和老李谈起时才弄清楚的。那天,是个睛朗而寒冷的早晨,啊不,是十点钟吧。
“嘿,说起来真可笑。我们插队刚到农村,同学们感到一切都很新鲜,有意思,不过也有哭鼻子想家的。贫下中家对我们很关心,当天下午就给我们点上端了一盆子的面粉,说是白面,其实也不怎么白,山区那时还是用毛驴推磨磨面,──同学们自己开始动手做饭吃,吃了面条,有人说还要吃馍馍,就把一盆面全部烙了饼子。知青们晚上吃饭时,农村老乡的小孩也端着碗来我们大门口玩着吃,孩子们碗里端的是稀稀的小米汤,娃娃们一见知青吃的白面饭,白面馍,他们就哭,有的哭着嚷着要吃,知青们觉得娃们怪可怜的,先给他们每人碗里盛了点饭,饭吃完了,他们又要馍馍吃,给了一点还是哭。后来让家里人知道了,硬是找到知青点把孩子们又骂又打,有的还流泪哭着连拉带扯把他们弄回家去。孩子们还是哭,说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吃的白干饭,白干馍,也要妈妈给他们做。大人也流着泪说,谁让人家是知青,公家政策优待知青,你不会长大好好念书,念成了也当知青去么。这天晚上,知青们玩到半夜,那些烙饼大家吃,老乡吃,也基本上吃差不多了,盆里只剩了些烙焦胡了的。”
潘敏听着也忍不住扑吃吃地笑起来,并且说,“你们还挺有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做的好吃,可别都把胃撑坏了,一次吃那么多。”
“哪儿的话呀,谁都在家没做过饭,结果面条煮成了一锅糊糊,馍馍也烙焦胡了,谁也不愿吃,其实大半全送老乡吃了。第二天队长和保管员来看我们,又装来了一袋小米。对我们说:咱今年天旱,麦子没收成,生活紧困些,大家来了要受苦,同学们说,蛮好的,只要乡亲们能过,我们就能过。队长说那就好,那就好。后来队长说咱这地方历来一年吃白面少,主要是杂粮谷米,昨天那些面大家就节省着吃,今年恐怕白面再没有了,但队上考虑大家生活太苦过不惯,小米、包谷面一人一月可多吃些,二十斤不够,可增加到二十五斤。同学们一听都傻了眼,原来昨天那是给的全年的白面,可昨晚一顿就吃光了,以后咋办。队长走后,大家先是笑,笑了一阵有人流下了眼泪,而且真的哭了。后来,大家只好从家要钱买零食吃。有次我们凑钱,想到市场上去买羊,结果羊太贵,买不起,一打听有条老毛驴价钱便宜,我们60块钱买下,回来杀了煮驴肉吃。从此我们每过一段时间,打听哪有不能用的老毛驴就凑钱买来吃。──刚才我不是对你说,就是那天十点来钟。
“那次是我们又买来了队里一头老毛驴杀了,煮了一锅驴肉,准备吃了驴肉,就去农田基建工地。忽然,听到门前的大路上有警车呼啸,当时,我们都惊奇地跑到门外去看,见警车已开过去,后面是辆大卡车,每辆车上有五六个人,胸前都挂着大牌子,什么‘破坏农业学大寨分子xxx’,什么‘投机倒把分子xxx’,‘盗窃分子xxx ’,名子都打上叉,等我们看到仲瑾时,好多人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那是他吗?”潘敏急切地问。
“咋不是呢,他就站在车箱前右边位置上。他用眼睛向我们瞥了瞥,清癯而苍白的脸,蓬乱的头发,棱角显明的下颚,胸前的大牌子上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李仲瑾”,像被沉重的牌子压得他低低地垂着头。车开过去了,我们都愣在那里,李仲瑾犯了啥法,谁也一无所知。以前只知道人说他父亲是右派分子,可这顶多给他一个“黑五类”的帽子,那多的是,哪能构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罪名游街呢。”
“唔,这.....,”潘敏惊异地睁大眼睛。
“当下同学们心情都沉深重极了,久久站在路边打问谈论着,谁也没有想到进屋。直到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毛臊味,我们转身赶进屋去时,一锅驴肉烧焦了,屋里弥漫着烟和奇臭,惹得人恶心呕吐。另外还剩了一盆生肉,谁也没心思再去煮了吃,最后生的糊的全都给了老乡。这天下午吃过晚饭后汽车又拉着那些人游街示众一趟。直到这时,谁也没打听到李仲瑾到底咋回事。一连游街三天,第四天有消息说李仲瑾因写了反标,才被逮捕了。”
“反标?写的什么话?他……”,潘敏追问。
王力脸酸酸的,半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背着两手,缓缓地向前迈着沉重的步子,蓦然停下脚步忿忿地说:“见鬼,真是没有理智的年代,写的东西是直到他三个月之后,从监狱放出来以后我们才见到的,那是一张学生作业本纸,写的是中国历史朝代歌诀。”
“历史朝代歌诀?”
“就是历史上改朝换代的顺序歌,他还编的不错……”
“他自己编的》?”
“对,历史课上老师也编写过,可是以后总印象不深,我换是根据当时李仲瑾编的那一套几下来的。”
“唔——,怎么说?”
“对,那是李仲瑾在学习范文澜《中国通史》时,自己编的一套:‘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秦统筹,汉末三国晋相继,南北隋唐五代收;宋去元始明清续,半封半殖民国休,共和国光辉照永世,社会主义炳千秋。”
“这有啥错!这不编得还蛮不错吗?”潘敏疑惑地问。
“可人家硬说他把共和国与封建王朝并列了呀,另外,他还在每个朝代下面写了公元纪年和开国皇帝的名字,──人家一口咬定说这是对社会主义和领袖的诬蔑。要是现在当然好说,可在当时你真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这张纸就放在他床头上的书本一起,最先是咋落到派出所,直到现在谁也搞不清。
“在正式宣布逮捕他时,人家才给他把这个亮出来,问他在铁的证据面前,还有什么话说。”
“那按《刑法》规定,他可以上诉呀。”潘敏说,“他咋没有提出上诉?”
“《刑法》那是啥时候的事了,那时咱们国家法制还很不健全,更何况在那年月,而且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关系到他终生的另一件大事──婚姻家庭的事,就更打消了他要伸诉的念头。”
“哦!……是什么事?”
“直到这次下到金星当工作组,我开玩笑还和李仲瑾谈起,我说你三个月监狱没白坐,冤枉了你三个月,可是终生受益,换来个贤惠老婆么。──提起他的老婆,老李叹口气说,还真是的,我现时的事情,没有她的支持,还真混不下去哩。……仲瑾老婆你也听说了吧,那是金星有名的贤妻良母……”
“怎么,他坐监狱还和他老婆有关系?”潘敏一脸茫然地问。
“所以,后来人们不是说他这个人是个传奇人物么。被捕坐牢就很神秘,坐牢娶媳妇更为离奇。那时就传说他被抓去的前天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次我问他是不是有这事,他说有啊,至今他还能记得真真切切。”
“唔,唔,”潘敏出神地听着,问:“他做了个啥梦?”
“他梦见队长突然要他去喂牛。他问队长,我不是记工员嘛,为啥又要让我去喂牛?队长狡黠地一笑说,那你就别再多问,让你喂,你去喂就是了么……。他去牛棚里时,不料那牛棚是个很大的亭子,亭子下面只拴着一头牦牛。他感到很奇怪,问队长,咱队上不是有三头牛吗,怎么这儿只有一头?队长回答说:就一头,你喂好就得了,再不要多问。三个月一换,到时候有人会接替你。这样,他很不情愿的勉强点了点头,就留在那里喂牛了。”
“唔,唔──!”潘敏应着。
“在他被捕以后,和他关在一个号子里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成年人,这人虽然是地道的农民装束,但是人挺谦和也很斯文,据李仲瑾说他从刚一进去,就对此人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可他出于对所有犯人的本能的戒备心理,又不知他犯什么罪,哪敢去和他接近!
“他自己已被悔恨冤屈、惶恐、惊怕折磨了几天,他只想求得一时安宁,让头脑静一阵儿,什么都不再去想,不想去知道,觉得事已如此,万事该休,唯有听天由命。他满含着泪水,静静的躺着,他希望把一切都忘记,他甚至想要安然地睡去,永远,直到永远……
“可是第二天清早,他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动,接着有一只手掌擦拭他眼角和两腮。并且又听到喃喃絮语:……还是个孩子,学生娃娃,唉,犯了……啥法,真是,造孽呀!李仲瑾醒了,睁眼看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长者,见他已把他的一件旧棉袄盖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向一边挪动了一下身子,躲开他。他却像有一幅天生不知生气的性格,含笑问:醒了,冷么?李仲瑾只冷冷地瞪眼看他,仍旧不啧声。可后来他们却开始了对话,接触,而且心灵渐渐沟通:
“打哪来?犯啥错?那位中年人问。
“你呢?李仲瑾心气不平,半晌才反问道。
“唉!那人脸上露出了凄楚的神色,叹了口气说:我是乡下人,农村卫生院的,当医生,姓苏,苏洋,海洋的洋,人都叫我属羊大夫。苏洋说“队上的牛病了,没治好……
“李仲瑾没细听,不知他说些什么。后来听他说什么牛,这使他不免又联想到他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惊问:
“是人?还是牛死了?你不是给人治病么?
“是牛,一头牦牛。
“牦牛!哦,也是牦牛?李仲瑾更加愕然地问。
“正是,一头从远处……据说是从川西啥地方买来育种的牦牛,地气水草不服,没来及治,罐了药..... 没见效……李仲瑾越发觉得奇怪,问,“是啥时间死的?有几天了?”他不知怎么又联想到他作梦的时间。
“苏洋按日期算了算,说:农历二月二,五天,今是第五天了。
“仲瑾翻身坐起来,又问:这么说你也是刚进来不多几天吗?
“我们都是昨天一块进来的,我刚到你就来了,在汽车上游时,我们是坐前边一辆车上的,我像是看见过你... ...
“唔……李仲瑾这才想起前面车上那位戴着破坏农业学大寨牌子的人,当时,他谁也不曾注意看,只记得那是位老人。
“李仲瑾这才放心了,从一开始,他就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位长者并不是坏人,现在才清楚,原来是这么个罪名。他于是内心一阵悲楚,眼里涌出了泪花,然而,此刻他不想表现出软弱,他的身体内流着鲜红的血,他的细胞中本来就有一种从父辈那里遗传下来的刚毅的基因。他使劲扑闪了两下眼睛,让眼泪仍流向原处。并打开话匣子和那位乡下医生交谈起来,从他的家庭、经历、插队、学习通史,写笔记,一直讲到他在五天前,被抓去游街的前天晚上所作的奇怪的梦。
“苏洋一直认真地听他说,以一种宽厚,温和的态度,他不住的点头,微笑。听到后来,他也奇怪,梦里怎么会和他的经历一样,都有牦牛的事,他偶尔也问:是吗,哦!哦!奇怪,并答应着追问,有时嗬嗬在大笑起来,说,奇怪!奇怪!等李仲瑾讲完,他略一沉思,并拧着眉头计算了一下,又嗬嗬大笑起来:嗬……,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这是你一生一点小灾难,在劫难逃,咱们一样。但时间不会长。但也用不着喊冤叫屈,现在是叫天天不灵,呼地地不应哪。灾难不长──三个月,至多三个月,三个月一过去一切都会好的,而且你的情况会越来越好……你放心。
“李仲瑾感到奇怪,将信将疑地问:“啊,苏大夫,不,苏叔,你咋知道,时间到底多长──只三个月?
“是的,孩子,世间的事有时很难说,科学有时往往会被指责为迷信,那是因为许多神秘的东西还没有得出科学的结论。在中国这个地球东方古老而神秘的古国,几千年前就产生了东方神秘主义的哲学──宇宙哲学,我们的祖先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应用佛学,神学、道学、易学、火学等等。来描绘阐释宇宙哲理。老子曾讲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又说无中生有,有生于无,中国的医学也说肝藏魂,心藏灵。这些你以后阅历广些了,也许会悟出一些其中的道理的……
“李仲瑾听着苏洋的讲述,觉得苏洋确实是个挺有学问的人。原来他自己在上初中以前,对什么宿命论、唯心论也是嗤之以鼻,他还曾写过一篇批判唯心主义先验论的文章,登在当地一本刊物上。可是,自从上高中以来,他不知怎地又潜移默化的接受了宿命论观点,他想人大抵都是在走过了一段坎坷曲折的道路,被命运摆布之后,才会相信命运的存在的。他似乎觉得这几年自己思想在倒退,他不满意于这种颓废,甚至觉得这是他一生不幸和厄运的真正根源。然而,刚才,苏洋的一席话,又像是启迪了他的灵魂,他不愿也无法完全否认那其中一些道理。他敬佩苏洋的才学,觉得他不仅仅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医大夫,而是一位很博学的学者。他仔细聆听苏洋的讲述,只听他继续说:
“我们敬爱的周恩爱总理就曾说过只有忠于事实才能忠于真理。欧洲的大学问家爱因斯坦也曾说过一句话在真理和认识方面,任何以权威自居的人,必须在上帝的笑声中垮台。所以我劝你在目前也不必过分悲哀,或心里不平。孩子,你们现时虽然已经高中毕业,但读的书还不够,涉世也太浅,一些更深的道理还不大懂。以后你们要多读些书,自然就会从中发现许多深刻的道理,并由此及彼,举一反三,认识许多相关联的事物。正如亨利斯. 施利曼在研究了诗人荷马史诗《奥德赛》时,结果发现了埋在地下多少年代的特洛伊城。西方人研究《圣经》验证了地球史上的洪水纪实。读书的人在读书时总是把历史、现实联系起来,这样才能把书读活,才会变得聪明,不然,一味读死书,往往还会成为人常说的那种书呆子。
“连李仲瑾也没想到在这一生自己还会有这么一段离奇的经历,没想到在坐监狱时有幸遇到这样一位良师益友。他突然想到这也许是命运特意的安排和赐予,由于这段不平常的经历而将会影响他的一生。苏洋讲到的事情,他有些并不大懂,而显然,苏洋读过古今中外许多书籍,这些都是他以前所没有接触到的。
“啊,苏叔,您真是位博学的好老师,我以后要有机会,能好好出去,一定要像您说的,认认真真地读些书。李仲瑾是那样钦佩苏洋的学识,更佩服他那么大年龄尚且是那样博闻强志。
“我跟你说孩子,苏洋大夫又说,我的推算没有错,你眼下这点小灾难超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一切都将会重新开始,将有新的生活,并且会前途无量的。苏洋大夫说着,又和蔼地嗬嗬地笑了。
“李仲瑾刚才听苏洋说三个月灾难,心里疑惑,正想问个究竟,于是问:苏叔,您怎么知道只有三个月?
“这不是你刚才告诉我的么?我想这一定是天意了... ...
“啊!我给您讲的?李仲瑾更加茫然。
“苏洋又不紧不慢地问:你读过一本叫《说岳全传》的书么?
“读过,不久前刚刚读完。李仲瑾点点头回答说。
“那你还记得秦桧在风波亭加害于岳飞父子前,岳飞作过的一个奇怪的梦么?
“记得,岳飞梦见有两只狗对面坐着说话,后来拆梦时解说的,叫两犬对言,是个‘狱’字,注定他百日之内有牢狱之灾对吗苏叔?
“对呀,正是这,那个梦后来不是应验了吗?你在前几天作的那个梦,你不是说有个亭子嘛,像是个大盖,大盖下面一头牛,宝盖头下一个牛是个啥字?”
“李仲瑾恍然大悟,他诧异地盯着苏洋大夫说:那不是个‘牢’字么,这个梦主将要坐牢,原来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啊,奇怪,奇怪.....他觉得眼前这位苏大夫简直神了。
“那队长不是又跟你说三个月一换,三个月满了就换了别人,也许不超过三个月你就会安然无恙地出去了。
“唔……李仲瑾心里对苏洋大夫充满敬意,他想也许这是真的,他要在以后去验证苏洋大夫的预言。片刻,他又问苏洋:“苏叔,您算算您在啥时候能出去。
“哦!我,我估计也不会太长时日,超不过半年,或者更短些时日……苏洋口气肯定地说,像这样的罪名,完全是莫须有,不过我也知道,我也有几个月的牢狱之灾,灾星临过家门……”
“啊!”潘敏又忍不住问,“后来他们到底在监狱里蹲了多久?”
王力说,“要说奇怪真够奇怪的,老李是农历端阳节五月初五放出来的,当时我们正在吃小米做的粘糕,没有蜂蜜,放的糖,他一出来,饿狼似的一口气吃了两碗。你算算,农历二月初四进去的,五月初五,不多不少整三个月呀,进去时是阳历三月三十一号,出来时是五月二十七号,整整八十八天么。苏洋比他迟出来十三天,是农历五月十五,那天农村有人偷偷去庙里敬香,又被抓走了么。我们记得很清楚。”
潘敏听得出神说:“真有趣,两人一老一少,像爷儿俩一样,一起度过了一段苦难的经历之后,说不定会成为忘年之交呢。”
“哎,我没跟你说吗。”王力想了想说,“对,我还没告诉你说,那苏洋就是他老丈人,他岳父么。哪里仅仅是忘年之交呢,是婿翁关系哪!”
“哦!是吗?”潘敏好象也很激动。
“是啊,以后,先是在狱中的一段时日,仲瑾像是对自己长辈一样尊敬起苏洋,而苏洋也渐渐认识了解到眼前这个冤屈的年轻后生,并且深深爱怜起他的人品,才学和聪明才智,他觉得李仲瑾是个难得的人才。
“监狱看管并不太紧。苏洋的家里人──他的妻子、两个姑娘、儿子常常探视苏洋,一次苏洋问起李仲瑾家里还有啥人,仲瑾说“*”初父亲去世了(他没有说出父亲也曾被打成右派分子的事),家里只有母亲和妹妹。在没事时,妹妹还从城里来信问乡下他插队的情况,为了不叫母亲担心,他回信说乡下一切都挺好。可现在母亲还不知道他出了事,要是时日一长,母亲收不到他的信,或者知道他出事,精神上肯定要受深重打击,他怕老母亲受不了。苏洋说,这好办,下回等他家来了人,他可以让他的大女儿苏明常去知青点看看有没有仲瑾家信,然后每隔一段时间,让仲瑾给家写个回信让苏明替他寄出好让家里放心,仲瑾很感激苏洋,说如果真能那样就再好不过了。又问苏洋,就不知女儿肯不肯帮这个忙。苏洋一听,趁势说出了长久隐藏在心底的一句话,他说:我的孩子们都很听话,俩女儿品行也都不错,大女儿苏明上学时一直是班里的尖子,初中毕业后,搞“*”没有再上课,将来万一没出路我准备等我出去后,也带她学我这一行,混碗饭吃。噢,我还忘了对你说,她好象很同情你,几次来见到你,也许是缘分,她多次表示了她的心意,就不知你以前有没有订下亲事,对她中不中意……,我和她妈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这,这苏明有几次来看她的父亲,有时是在探视室,后来看管松了,也来过这里,这是一位俊秀稳重的姑娘,外貌性格都有点像她父亲温文尔雅。仲瑾几次见到过她。可身处逆境中的他,哪有什么情爱的念头。经苏洋刚才把话说透,仲瑾才真想起苏明曾有过温柔多情的目光,他脸上一阵发烫,紧接着又红到耳朵根了,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苏洋,只讪讪地说:这…….我现在这个样子,咋能?
“对,她亲自几回说起,患难之中事……成了更好,如果你,你觉得合适,”苏洋倒有些难为情了。
“苏叔,仲瑾眼里噙着热泪:我现在这样子,如果您一家不嫌弃,那我李仲瑾还有啥说的。只是,只是……要等从这里出去再决定……”
“行,行啊,孩子,我也是想先把这个意思给你说了,叫你心里有个考虑。”
“嘘!出狱以后他们就结合了?”潘敏又问。
王力说:“啊呀,看你这人,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咋对这事儿这样感兴趣。──成了,结合了。不结合,苏明现在咋就是他老婆呢?苏明常替仲瑾给家里发信,几次还跑到乡下去看望他老娘,又和他妹妹仲瑜一起为家里办了不少事,也瞒过了他娘他当时的事情。后来仲瑾他娘知道了当时仲瑾发生的事,说再到哪里去找这样贤惠的媳妇,这就是患难亲戚,患难夫妻,患难之中见真心啊,仲瑾老娘先就很同意这门亲事,你想还能不成么!”
“真没想到李仲瑾还一段如此富有传奇色彩的奇遇良缘呢。”潘敏回味着李仲瑾这段不平常的人生遭际,自言自语着。
“这也许是天意,古人不是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大抵成就了一番大事业的人,都曾有过坎坷曲折的经历,不少领导人在一生中坐过几次监狱,坐反动派的监狱,那是光荣的历史,‘*’是一段被扭曲的历史时期,不少人被冤屈坐牢,那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李仲瑾也许正因为那段不寻常的经历,磨练了意志,锻练了性格,就为他以后当一名企业领导人打下了基础吧。”
王力讲完,呷了一大口茶水,漱漱口又坐了下去。停了片刻又说,“患难夫妻,患难朋友最真诚。哪像你潘小姐,在大学的辉煌时代恋爱,基础不牢,竟把人家王哲晖一个人丢到大洋彼岸,也从不知去亲热亲热。”王力说着起身拉开门向外走去,说,“咋样这下可以听过瘾了么?关键是你要从中受到启发,王哲晖还在那边苦苦等着你哩。
潘敏红着脸,起身又在王力背上戳了一拳头说:“但愿你今晚也做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