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经济问题的查处,使得有些干部明显的不安起来。史朝义、陆殿荣等人成天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自己成天躲在家里或什么阴暗角落里,他们自从经济问题调查开始,有的已不再上班了,驳弄事非,说长道短,密谋策划,算计别人,对付工作组。也让他们的家里人和亲信四处活动,打探消息。一到晚上下班相互串联频频活动,拉拢煽动蒙骗别人。
自从陆殿荣揭穿了史朝义一家设的圈套,写黑信陷害他的阴谋之后,两家的关系愈加紧张起来。首先是史朝义恼羞成怒,撕破了面皮说:“陆殿荣这家伙人面兽心,是我史某把你姓陆的从困难中拉扯出来,调到辅料,现在日子好过了,可他却像条狗一样,不记恩情,翻身咬人。”陆殿荣只说史朝义一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于是他们都开始算计对方,并且由向工作组反映问题,转向暗地里都向法院控告对方的经济犯罪行为。
但是这种局面首先使史朝义家深感不安起来,他们都深怕这样下去,会把一些问题闹得更大,到那时恐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今天,销售科的人又在议论丙酮的事了,”韩桂英吃过晚饭,忍不住又说。看着斜倚在沙发上。几天来连饭都吃不下的丈夫。她不忍心再把从外面听到的事告诉他,怕更加重他的思想负担。可不跟他说知道,他思想上不明白,到时候还会毫无准备。她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端出来,说恐怕他们早就抖出去了。现在那些人不像以前,一步就能通天,一句话费不了吸支烟的功夫,就通到工作组那儿,咱们有时还像是蒙在鼓里……”
史朝义这段时间思想上越来越烦燥,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起来,对于许多事,他已在预料之中,他已有是多天没去公司上班了,他希望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公司里的情况,特别是工作组最近在干些啥,机关上的人有些啥议论,对他史朝义还有对于别人。这样他便于应付各种局面。可一听到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他立刻头皮发麻起来。
“你她妈就少罗嗦了行不行?,你才听说呀,那事恐怕早就在多少天以前就捅出去了,能搁到现在?陆殿荣恐怕在工作组没来时,就告到总公司和轻工业厅了。你以为他是吃素的,好惹的……”
韩桂英理解丈夫的心情,她同情他的处境,更担心将来有更大的祸事临头。他有时出言出语骂她,她只是忍受着,委屈时只把眼泪往肚里咽。听到丈夫刚才说恐怕陆殿荣他们早把偷盗丙酮的事捅出去了,心里很是恐惧,她仔细一想,可不是吗,实际上连供应科的人都在叽叽咕咕议论,上回罗世昌来家时,已经提到此事,说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她心里陡然一惊,立时毛骨竦然起来,说:“那,那──万一调查起来可咋,咋说呢?里面还牵涉那边总公司的人。唉,也不知我前世造了啥孽,这辈子把事儿弄到这个地步,跑到这儿来受这份洋罪……”
“哎!我说你她妈这是咋了,”史朝义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老婆的罗嗦,不等她说完,就暴跳如雷地骂起来,“你是要逼死我不是!弄到这一步,怪谁,还不是你们这些女人玩小心眼儿───又要当婊子,还想立牌坊,占了公家的、贪污、受贿、偷盗,还要得罪人,惹人。陆殿荣本来咱们还能说回转,可你个坏熊又出怪点子,写你娘个屁信,闹呀,由你瞎胡闹,到时候少不了我去坐牢,挨枪子儿……”
几句骂得韩桂英瑟瑟地抖起来,噙在眼里打转的泪水也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差点哇地哭出声来,她一面抹着泪,一面说:“谁知道会弄成这样子,我当时也是安的好心,想把他们压一压,不想叫人家看破了,反而落了个没皮没脸。这也要怪你,事情好好儿的,从外面调进一个忘恩负义的那东西,你原说他多好多有本事,可现在却成了冤家对头。倒要栽在他手里了。”
“现在说那些话还有啥意思,唉!”史朝义见老婆哭了,心里也软了些,想给自己摊些不是,叹了口气,又说:“人心是变化的,谁把谁也估不死,陆殿荣那家伙是个吃软不吃硬,你是铁,他就要做钢,你硬他要比你还硬;你对他好了,他对你还要好。现在已到了这个地步,互不相让,较劲较到最后,谁也别想安出身。”
韩桂英擦干了泪,低头沉思着,半晌没有说话。后来又自语:“这样下去,以后可咋收场呢?陆殿荣那火暴脾气,恐怕不能去说,朱丽英那女人这段时间心里也吃上事了,也受不起麻烦,不知能不能和她说说两家讲和,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不管咋说她总是个女人家,或许能说得进去,说好了,叫双方面都把写上去的东西撤回来……”
“你她妈又出怪点子!”史朝义一下又暴跳起来,气呼呼的大声嚷:“你去说,又去丢人!你能说得动那女人,能说得动陆殿荣!别再想那好事。要去你去,我史朝义是宁死不叫娘一声,况且现在到了这一步,就算陆殿荣不告,也还有不少人跟咱过不去,你能一个个去劝说,再说公家已经掌握了的事,你能撤诉收场,那又不是民事纠纷让你私了!”
“这你可别说,只要陆殿荣和咱们私了了,那事情就减轻许多,再说陆殿荣只要不再闹,许多人也就罢休了,要是陆殿荣再把那些人说一说,将来万一调查,咱们再想办法,也许……”
史朝义没有再犟下去,他沉思了许久,说:“只要陆殿荣真的不再闹,别的人那都好说,说句实话,有些人现在闹咱,就是有陆殿荣给撑腰,不然,他们真没有那个胆量,只是陆殿荣这家伙恐怕现在话不好说。”
史朝义心里沉甸甸的,停了停又说,“…….要说,就得这样去说,就说这样闹下去,对他也不利,真要是大家豁出去告,打官司,谁把谁告倒,也还说不定,他那些事上面追查起来,没有不犯法的。为了两家的利益……”
史朝义似乎给老婆说得有些心动,慢慢地倚着沙发扶手,斜挺着的身子坐正起来,又点了支烟吸,说:“好是好,只要陆殿荣和了,事就减轻一半,两家商量好,共同对付上面,说不定大家都好过些,最多退赔几个钱……,省得闹成两败俱伤。”他这会儿已有心动员老婆去陆殿荣家说项了。
韩桂英听男人一鼓动,更来了劲,已是跃跃欲试了。她不相信凭她的舌簧,说不动个陆殿荣老婆,说,“她一个女人家,总不会和陆殿荣那样绝情吧,先把她说动了,再让她去说陆殿荣……”
“不,你不能自己去,还是找个别人,要能和陆殿荣说得起话,你去……怕不妥,还是。”史朝义忧心忡忡地说。
“能行,要去还得咱自己去,别人有些话说不清楚,咱也不好当面跟别人说,再说,万一说不通,又会叫他们说出去。”
史朝义听老婆说的也有些道理,终归自己也再想不出啥好办法,只好让她去碰。于是他终于怂恿让韩桂英去再当一回说客。
当下韩桂英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史朝义怔怔的望着老婆出门去的背影,此去是凶是吉,觉得老婆此行如系全家安危,但她此行吉凶未卜,胜券谁操,尚难说,这样想着,不仅觉得事情尚难预料,万一不成,又让他们抓了把柄,于是他叹了口气又瘫软地将身子倚靠在沙发扶手上,伸伸懒腰,闭上眼睛,为她祈祷,静候佳音。
韩桂英下到二楼,在陆殿荣家门口停留了片刻,她一时又不知进去后该咋对他们说,陆殿荣要是不在家,只有朱丽英一个倒好办,如果陆殿荣在,而且还有别人……,韩桂英想着又踌躇了起来,并且向后倒退了两步。当她听到四楼有人下楼来的声音时,又像是断了她的退路似的,鼓足勇气,终于上前笃笃地叩响了陆殿荣家的门。是啊,她觉得为了丈夫,为了自己的家,也不容她退缩,而只有硬着头皮,再去碰一碰钉子,碰一碰命运了。进去后说啥,她脑子里猛一清醒:想到先是要陪不是,软一招,进而叙以昔日两家的友情,然后再看情况把话挑明了,不怕她不心软。
门开了,来开门的是陆殿荣十二岁的儿子,见是韩桂英站在门口,便将门虚掩着,愣愣地站在口上。韩桂英怕被下楼的人碰上,赶紧一闪侧着身子挤进门去。又用背一靠关闭了门,朝里走去。当她走到地当间时,陆殿荣全家都惊奇地看她,陆殿荣没有说话,坐在沙发上编毛衣的朱丽英问:
“咋?你,你来干啥?”
韩桂英庆幸没有不别人在场,只他全家人。心里便放松了些,嘴里随便说:“没,也没有啥事,晚上,随便来转转。”
“啥转头,有啥事直说,莫要转弯抹角,我们这些人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陆殿荣歪着头,斜视着韩桂英大声说。
韩桂英说:“他陆叔,我知道你还为上回的事生我的气。后来,你知道,老史……”
“我说有啥话,你就直说,别绕圈子行不行!?”陆殿荣掐灭手里的烟,不等韩桂英说完就怒气冲冲地说。
“后来,老史,哦,我可让朝义骂得日子难过。有许多日子他,他到现在还不理我。这两天我也想自己干的那事太对不住你们,很后悔。一直想和你们说说。”韩桂英一边说,一边自己坐在写字台前边一张靠背椅上。也掏出兜里装的毛线编织,挑起来。陆殿荣把脸转向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也没再吭声。
“出了错,干了错事,这谁都会有,咱们说一说,认个错,过了的事就过了,以后咱都不要往心里去。他陆叔,你是个男子汉,心胸宽,不和咱们女人一个见识,”韩桂英尴尬地陪着笑脸,停下手里的活,“我们两家都多年的老关系了,这两年有些事,影响了咱们,唉!”
陆殿荣已经听出了韩桂英的来意,狠不得立刻就把她轰出去:“你再也别说了,你只说你今晚来到底有啥事,没啥事就别再罗嗦了。”
“是这样,他陆叔,他姨姨也在,我说,现在国家政策方面很紧,眼下又是啥‘严打’,多少人吃了亏,这几年政策宽了些,把多少人闪失进去了。我和老史都希望咱们两家还像你们刚调进来时那样和好,啥事情就都好办,你想,老史当初把你往来调时,不是也一心想咱们都闹好么?没想到有些人钻了空子,影响了两家关系,这样把事情越闹越大,咱俩家有些隔阂,矛盾什么的,有些人就会趁机钻空子……”
“行了,行了,亏了你的一片好心,”没等韩桂英把话说完,陆殿荣忍不住发作起来,大声斥责说:“再不用卖你的狗皮膏药了,你葫芦里卖的啥药,我早知道了,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又来硬的。你们已经把我这样弄了多年了,还不够啊!和好如初,说的倒好轻松,是你们能办到还是我姓陆的能办到!再没事了就请你走!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出去,没时间听你瞎扯!”
韩桂英真没想到陆殿荣会这样绝情,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像碰了火石,燃烧起来,她又碰了一鼻子灰,泄气地站起身,原来她还想与朱丽英慢慢叙叙家常,可被陆殿荣这一来,朱丽英似乎也更加冷淡了,一句话不吭,只编她的毛衣。料她也不会和陆殿荣的意思有啥区别。这时陆殿荣又一次下了逐客令,并用手指着门,喝斥说:“还有啥,没事就请你走!你走吧!”
“好,如果我以前的作法冲撞了你,叫你生气的话,我愿向你道歉,但今天我却完全是一片好意,请你不要误会,我再劝你想一想。我——走了。”
“你走把!我不愿听你瞎扯,哪次都是阴一套阳一套,自欺欺人的花招……”
韩桂英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怎样从陆殿荣家门里出来的,只是在她向三楼上走时,听到陆殿荣家门砰的一声很响的关上了。
史朝义挺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心里一直祈祷着,愿老婆此去能马到成功,化险为夷,取得陆殿荣的谅解。如果陆殿荣谅解了,他可以再软一招去找他,即使背着人给这个比他年轻十多岁的人磕头下跪也无妨。当然,陆殿荣仍有许多问题,他史朝义也攥着他的把柄。但此刻,他不想再与陆殿荣较劲,年龄已接近退休的人了,这样再凑合几年,落个圆满也就满足了。因此最近他也偶尔产生了要和陆殿荣妥协的念头,他想如果陆殿荣能接受他老婆的劝导,他可以立刻撤回原来对陆殿荣的举报和诉讼材料。
他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原来是儿子、女儿、女婿,还有罗世昌、张新几个人都走进门来,他们都习惯地不用主人招呼,各自找位置坐下。张新从茶几上取过烟,丢给罗世昌一根,要给史朝义时,史举了举手里刚燃着的烟,张新自己点着吸起来。
儿子史林你没事儿一样,走进里间,打开录音机,把音量调得很大,又是刺耳的流行歌曲,一句“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吵得前面屋里连对面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人心烦意乱,他姐夫走进去,低声说了句:“外面在谈事情,你把音乐放这么大干啥?”并动手把音量调小了些。
姑娘问史朝义:“爸,我妈呢?”
“她刚出去有点事,很快就回来了。”史朝义此刻心里真烦,他不想多说话,更不想把老婆去陆殿荣家的事对大家伙说出。
罗世昌吸着烟,心事重重地说:“事情闹到这一步了,恐怕咱们也只有破釜沉舟了,弄不好这次要抓上一串,光丙酮一件事,唉,已经从那边总公司追查出头绪了,老郑今天已经被检察院传去,这边也已翻腾出那张票据……”
“你听说了么?”史朝义睁大眼睛问。
罗世昌刚要说话,韩桂英开门走了进来。史朝义吃惊地看看老婆,见她一脸沮丧,去这么一会就回来,已猜出情况不妙。他也不去问她情况,继续他们之间的谈话。便又问罗世昌:
“郑莲秀被传去了?”
“老郑今天下午已被拘留了,只这一件案子,定成盗窃贪污就足够了。”罗世昌唉声叹气地说。屋里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韩桂英站在地当间,筛糠似地哆嗦起来,罗世昌又说:“总公司听说要让工作组的潘敏暂时主持一段辅料的工作,咱们这些人都得靠边站。”
屋里依旧静静的,没有人说话,过了片刻,张新才说:“逮捕,法办,坐牢,都是给人设下的。随他们咋办就咋办,头割了碗大块疤,我不怕。”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韩桂英战战兢兢地过去开门。不知秦筱宝晚上又到啥地方去了,连晚饭也没回来吃,到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
史朝义这才把脸转向老婆,问:“咋样?他在不在家?”
韩桂英摇摇头说:“不行,不.....他们都在家。”在场的都不知他们在说谁,莫名其妙地看看史朝义,又看看韩桂英。史朝义只好解释说,刚才他们商量去陆殿荣探探实情,看能不能把陆殿荣说转。韩桂英继续说:“那个人简直是铁板一块,谁都别想把他扳转过来。”
罗世昌听着觉得又生气又好笑,冷冷地说:“唉,你们呀,咋能……唉!眼下都到啥地步了,你还要在他那斡旋,真是,就算他现在回转过来,又能咋的?要是在一个月以前,你去和他求情兴许还起些作用,就那都未必起作用。事情已到这步天地,我们不能和他妥协,只能和他对着干,干到底不成功便成仁,别忘了他姓陆的屁股后面拉下的屎恐怕不比我们少。”
罗世昌和高新态度都很坚决。这多少使屋里的气氛活跃了几份。史朝义朝他们看看,赞成地点了点头。但他立刻又把眼睛盯向他老婆韩桂英,那意思仍然是在尤怨:看看,又是你玩花点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以后又让陆殿荣抓住一个攻击我们的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