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来,住在一楼的罗世昌和住在四楼的侯广泽家吵闹不休。每天一下了班,不是在一楼就是在四楼就开始吵嚷起来,搞得整幢楼上不得安宁。人们也不知道两家的风波究竟起于何事。侯广泽在时,两家关系十分亲密。而男人死后,他老婆从不出门和人接触,就是上班时也是低头寡语,很少和人搭话。人们议论着,猜测着,觉得颇为跷蹊。
这天中午,罗世昌老婆又跑到四楼去闹,楼上又高一声低一声的吵起来,于是有人悄悄站在门口,偷听两家女人骂街。
“咋,你打算要骗么,老实……跟你说,死了和尚死不了庙,除非把你一家人都死绝了。男人欠帐婆娘还,老子欠帐儿子顶,要骗是骗不了的..... ”罗世昌老婆高喉咙大嗓门的大声叫骂。
“那是你们家的吗?”侯广泽老婆尖着嗓子喊,“你还不是偷的公家的么,告到上头去,叫公家断……”
“恶人有恶报,老猴子跳楼摔死了,……你全家也不得好过!”
“你甭光找短揭,你们偷了公家的东西,兴许还拉出去枪打哩!”
“骗子,你倒说钱给不给!”罗世昌老婆发疯似的扑上去揪侯广泽老婆头发,不料她力不胜任,加上侯家的姑娘护着她妈,被侯广泽老婆一把,推倒在地。
“想要钱,没那好事,告去,告到前头,让公家断,该给就给,不该给一分也别想……”罗世昌听到四楼又在吵闹,也赶了上去,见老婆被推倒在地,俩女人正在撕闹,趁势抱起高低柜上的彩色电视机下楼去了。
侯广泽老婆见电视机被抢走了,赶紧放开那女人,赶了出来,不料又被那女人起来缠住,没有赶上。罗世昌老婆也趁势脱开身下楼去了。
侯广泽老婆后面也赶了下来,却不再去罗世昌家闹。而是径直往招待所去找工作组和检察院的人。她先找到检察员的住房和办公室,敲门,人都不在,又找到工作组房间,工作组人员也还没有从总公司过来,最后她找到潘敏,哭哭啼啼向她说起来。
原来三年前,侯广泽和罗世昌有过一笔交易,侯广泽以给服务公司职工搞福利为名,从罗世昌那里拨过500 斤胡麻油,侯把这批清油弄到手之后,却自己贪污用了,并没有给职工发。而罗世昌的那边也把这些油没有上帐。他双方都很清楚,但心照不宣地什么也不说,当时,服务公司正在加工一批新式家俱,侯广泽便对罗世昌说,将来给罗送一套家俱,价值也是2000多元,这样算下来,清油按每斤4 元多计算,也就可以相抵了,罗世昌也就同意了。
不久,侯广泽就把做好的一套家俱给了罗世昌,说让罗世昌拉回去,钱不用罗世昌管。罗世昌也知道侯广泽本人是不会出那笔钱的,但既然他那么说,就知道他有办法处理,于是也心照不宣地不再多说啥,只把家俱拉回家使用。
此后,两家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两件事。不料这次审计组在审计服务公司的帐目时,却发现那边还有罗世昌欠的一套家俱钱共计2438元。于是便算到罗世昌清退的总数中了。
侯广泽老婆给潘敏诉说着,说是罗世昌家欺负她一家孤儿寡母,抢走了他家的电视机。潘敏问这究竟是因为啥事,可她又不说话,只是哭,吞吞吐吐说不清,潘敏只好打发通信员去把罗世昌找来,问他们两家的纠纷究竟起于何事。开始双方都不愿说,后来侯广泽老婆终于说:“为啥,就为咱头里人出了事,死得早,丢下孤儿寡母没人管,受人欺负。”说着又哭了起来。
最后两个人一个来一个去,一人一句质对起来。
当罗世昌接到清退通知单时,方才知道侯广泽当年是骗了他,并没有替他消了那笔家俱帐。而是把那笔款一直挂在帐上。他老婆非常恼火,说既然他这样骗人,那就向侯家去讨还那笔清油款。侯广泽老婆开始说她不知道那回事。后来又承认有那事,可又说是那油也不是罗世昌自己家的,根本就不愿还那笔帐。
潘敏一听,又是涉嫌经济纠纷案,便告诉他们等下午检察院的人员来了,由他们直接去找检察院人员去反映。
罗世昌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又怪怨起老婆多事。说:“我开始就对你说,别把这事抖出来,咱吃个亏,把钱给公家退了算了。你现在弄成这样,说不定还要吃大亏。”可他老婆不服气,又和他吵起来。
“我不要白不要,二、三千元啊,就让他们家白占了去,有那么好的事。他们又不是我的老子,也不是我儿子,我凭啥不要,白送给他们。”
“可是,……你要,你能要回来吗?”
“咋要不回来,电视机先扣了,不还钱就别想把电视机取走!”
“电视?电视机你还得乖乖地还给她。”
“你说啥?你疯了,凭啥我要还给她,没那好事!.... .”
“你想这事情既然抖开了,人家又告到上面去了,到时候咱乖乖地给服务公司还家俱款,这还用说么!──弄不好,还会惹出别的事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老婆愕然地望着男人,明知自己惹出了麻烦,可嘴上又不肯饶了男人,仍抢辩说,“那她就不掏油钱了,我宁肯两家都出钱,也不能叫她一个占了便宜。”
“哼,油钱,油钱弄不好也得我掏,唉……”
“那为啥,……”
现在就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要公家断。你想那清油没上帐,要算盗卖,贪污哩,和丙酮一回事,家俱算欠帐不用说还要还。再说她男人又死了,你能把那女人怎样。我早跟你说算了,咱们掏了家俱款就得了,又不得罪那娘们,落个顺水人情,可你就是不听。”
老婆一听,这才知是自己把事弄坏了,怨谁!她当时眼泪就涌出来,并号啕大哭:“哇──这可叫我咋办么?我这不──喔──不,我可咋办么,这回我们倒了大霉了么!哇──喔──”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坐在地上鼻一把泪一把撒起泼来。女儿去劝她妈。忍不住也大声哭起来。
“倒霉倒霉──活该活该──啊哈哈……”罗世昌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床上。听到外面一种鸟儿凄厉地叫声,由远而近,可能是栖落到附近哪棵树上。他奇怪这鸟儿的叫声咋会随着人的处境和心境的不同而变化,他小时候在农村时,听父母说,那种鸟儿叫旋黄旋割,在春夏之交就来到乡间,成天叫着,提醒庄农人庄稼黄了要及时收割,免得遭自然灾害。那时他听那鸟儿的叫声总是:“旋黄旋割,啊哈哈……”后来他进厂当了工人,那年五一劳动节时,他参加公司举行的蓝球友谊赛,那鸟儿从球场上空飞过,落在单身楼顶上,不住的叫着,有人谈笑着说,听鸟儿也叫着“庆祝庆祝。”他听着也像是叫“庆祝庆祝,庆祝──啊哈哈……”。可这阵他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叫“倒霉倒霉,活该活该。”
上班的号声响了。
“好了,好了,上班了,你们也别瞎折腾了,你们再闹真要烦死我了。”罗世昌提醒老婆说。
老婆这才止住了哭,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取湿毛巾,擦了把脸,出门上班走了。姑娘也跟她一起出门去了学校。
罗世昌站起身,两手插在兜里,心烦意乱地在地上走着,目光停在桌上刚从侯家搬下来的彩色电视机上,这是一台21英寸的长虹彩色电视,他早就知道这台机子是去年底侯广泽托财务科长张新通过一个关系户2200元买的,说因为经营者是张新一位朋友,所以价格优惠,否则,要卖到2500元左右。不过后来他又听说老侯给张新电视机款时,张新推辞没有收。当然,后来,张新同样也弄了一套服务公司做的家俱。以后,罗世昌才知道。全公司弄到这样的家俱除侯广泽自己,还有史朝义、陆殿荣两人,总共五套。不知他们几人的家俱钱都是怎么付的,付了没有。
“倒霉倒霉,活该活该──啊哈哈──”罗世昌走到窗前,伸手准备将玻璃窗关上。又见到远处的南山上,最近因几场及时的大雨,显得更加葱郁,几座高大的高压线铁塔以及架设在上面的高压电线在阳光照射下,一波一折闪着耀眼的光。几架战斗机正在冲向蔚兰天空,留下一阵震耳的大响和一缕缕白烟,啊!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状美!罗世昌心里无限感慨。
上班的人流已经全部进了公司大门。正对着窗户的高耸烟囱又冒出一缕缕轻轻的蓝烟,立刻,又溶向这明镜般的天空。这眼囱一年不知给这美丽的都市多少烟尘废气的污染,对人们的生存多么不利!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污染根治呢?罗世昌愣愣地站在窗口,转而心里又想,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呢?自从宣布停职以来,自己已有近一个月没上班了,这就是说自己连上班的资格也没有了么。不知怎的,这阵他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惆怅和要上班的强烈愿望。“倒霉活该──”他的心突然震颤了一下。
下午上班时,人们难免又要议论起侯、罗两家的纠纷,供应科办公室里,对面坐着的两个女记帐员开始用手捂着嘴巴议论:
“哎今天中午可闹得凶哩,整整一个中午……”
“听说咱们那领导抱走了人家老婆子的电视,可后来自己家里又大哭大闹……”
“谁知他们搞的啥名堂哩,真是的。”
她两议论着,不时用眼睛瞅一眼周围的人,像是怕影响别人办公,还是怕别人有不同看法。可尽管她俩谈论的声音很低,还是让背靠的另外两个对面坐着的男采购员听见了。中间的一位插进来接过话头说:
“啥名堂,那里面名堂可多哩,不是这次清查查出问题,他们好象关系都很密切,人缘还比别人好,可现时,都凶相毕露了。”
“人缘关系好!哼,他们那是沅薤一气,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有权有钱,互相勾结做交易,为啥不和我们拉关系,搞亲密,他们做权钱交易,很慷慨很大方,一出手几百几千,是他们自己的?”对面的男采购员也说。
库管员刘师傅也走进门来,就近坐在靠墙一张长条椅上,听他们正谈论罗世昌他们的事。对女记帐员说:
“幸亏上次咱们还顶了一下,大家知道这件事,要不这次案发了连我们也说不清楚……。”
“可我们能顶得住吗?人家有权呀,你说刘师傅,咱们只老老实实按制度办,人家却认为咱是故意挑他们的毛病,那次还让史朝义在会上把我一顿臭骂,刚开始时,我还真不知骂的谁。会后,我去问他,我说史经理,你今天会上讲的是啥事,说谁?他却不承认骂我,说你多心啥,谁干的我就骂谁,自己心里明白。但许多日子以后我才知道,他是为丙酮入库单的事骂我。”女记帐员激动地说。
“是啊,权在人家手里”,库管员说,“你记不记得,我当时没说么,这事出了要抓一串哩,可咱们顶不住,人家还是把东西入库了,钱领走了么。”
“正说着,中午刚刚从总公司来的工作组强荣走进门来,也和刘师傅并排坐在长条椅上,接刘师傅的话说:“可不是吗?刘师傅,不是让你给言中了吗?总公司那两个参与盗卖丙酮的库管员咋天已正式被逮捕,并且要退回全部脏款,估计这次非判刑不可。
“是吗?”女记帐员惊讶地问,“小强,我们的这边咋办,可能也不能让他们轻松吧?”
“你想,能轻松吗?”强荣说,“那边光一件事都捕了,这边的事情还多哩么──你们知道今天中午你们罗科长和老史家为啥事闹吗?”
男采购回答说:“我们咋能知道,只知道闹了几天,今天又一中午,刚才我们都感到奇怪。”
“嗨,啥事,权钱交易,刚才那老侯老婆又找上来了,其实人家查帐发现了问题──服务公司给史朝义、罗世昌、张新,还有陆殿荣,再就是死了的侯广泽五家每人一套高级新式家俱,都没付钱,而这些人先后都通过别的办法,给侯广泽顶了帐。等于说把钱给了侯本人,侯只给服务公司一张白条子,把五个人的家俱写在一起,也没上帐。可这回一查都查出来了。”
“啧,啧!”女记帐员惊愕地咂着嘴问:“那些钱侯广泽没有替这些人付呀?当时我们耳风也听说这些人每人一套家俱,有的说钱自己付了,有的说是老侯垫了。那说明都叫老侯给贪污了?”
“当然,那些人也不一定都给付钱,以物相抵的,通过送人情的,据说反正都以公家的东西差不多都顶清了。只有史朝义可能少一千多块钱。”
这一说大家才明白罗、侯两家风波的起因。人们都惊奇地面面相觑着。强荣又说:“你们罗世昌当时就把五百多斤清油偷去白送了侯广泽,你们知道不知道,也没记帐,也不要候付钱,这不是两家就为这事闹开了么,──家俱钱有条子,在明处要付款,可别的在暗处,侯广泽死了,侯的老婆又不认这个帐。”
“噢,原来如此!”男采购员说,“清油的事我们不知道,可财务张新给侯广泽买了台彩电,不要钱的事我们可都听说了,就是做那家俱以后不久么。”
大家这才更加清楚了张新给老侯送一台彩电的事,当时很多人都听说过,都觉得这些人真够朋友,也慷慨大方。
“可这彩电和罗世昌没有关系,他为啥今天中午要抢走彩电呢?”女记帐员不解地问。
“彩电倒是和罗世昌没啥关系,可罗世昌给了候家油,现又要付家俱款,心里不愿意,所以要扣彩电顶油钱知道吗?”强荣解释说。
“噢!是这样,我们说哩,”库管员刘师傅在一旁一拍大腿大声说。“不是跟你们说么,刘师傅”强荣又说,“就是刚才你说的,一定要坚持原则和制度,说大了要按政策办事,就你们具体办事的人也同样存在这个问题,你知道错了,就要顶,就像丙酮盗卖案,你们顶了,虽然没顶住,但说明你们讲原则按制度办事。不然你们也参与进去,像总公司那两个,不是出问题了!”
男采购员原先不了解实情,还觉得罗世昌待他不错,他这一听才知道自己以前不明真相,才感慨地说:“啊呀呀,事情真够复杂的,原先我们还蒙在鼓里,有时受点小恩小惠,把咱管得松点,咱还觉得人家对咱不错,还帮这个那个说话哩,现在看这些家伙真都是一些黑心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回你该清楚了吧,”库管员说,“不过这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把问题揭出来,人家故意蒙蔽咱们,咱们咋能弄清呢。”
这时刚从服务公司调过来在供应科代理科长的周刚走进来,找库管员刘师,见强荣也在科里,说:“小强,原来你也在这儿呀,习书记和刘书记找你去哩,他们刚从总公司过来。”
“啥事?我们刚在这谝会儿就要叫去。”库管员在一旁说。
“我咋知道是啥事?”强荣走出去了,周刚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问:“哎你们在谝啥事呢?”
“我们呀,我们在谈你当了官以后,可别像你的前任那样黑了心整人。”
“哈哈哈……”满屋子的人都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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