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银河歌舞厅门口,化装入时的林金娆小姐徘徊在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下,在黑纱带一般的夜色中向西边张望,眼巴巴地瞅着从那边开过来的一辆辆小面的和招手停,盼望有一辆车嘎然停在附近,看到从车上走下她熟悉的那个男人的身影,然而多少辆车都从她面前飞驰而过。于是,一种过尽千帆接不是的惆怅袭上心头来。而有几次没有载客的空车停在她面前,司机从车窗探过头来问:“走吧,上哪?”
“不,”林金娆厌烦得不想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只默默地转过头去,又去注视后面的来车。
有一次,当她看到一辆车停在“银河”门口,一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她忘情地张开臂迎了上去,不料车上下来的男人转过身,招呼女友从车上下来。那女的朝她轻蔑地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高傲地挽起男友的臂膀走进歌舞厅去。林金娆的心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的难受。她怅然若失地看看表,已是八点过一刻了,便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几步,又不知所措地停下来,她猜想着今晚肖沛迟到的各种可能和原因。
也许他今晚在临出门时,单位上突然又有点事,如接到电话,要他稍候,有几位客人要来,他得准备一下特别的晚餐,或者是又要乘车去替离厂的客人提前办理买卧铺车票手续,抑或是他又让他那个女人绊住一时脱不开身……。林金娆不愿去想他那个妻子,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的脸,根本不知维护男人的脸面。林金娆想起她一次到肖沛家去时,那女人竟当她的面不让儿子喊林金娆阿姨。而那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不论林金娆怎样亲热,而且她每次到他家去时都给他带些礼物,可那男孩却总不接受她的爱,对她一点都不亲近,她一进门,就仿佛是要抢走他们家什么贵重东西,他总用一双怯生生眼睛盯住她,像要监视她的言谈行为似的。一想到这些,林金娆便再没有胆量去家里找肖沛。她怕看那母子难看的脸色。
也许,他今晚不能来了。林金娆又想,招待所里的那帮姑娘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不仅有时有意用话刺林金娆,而且有时连所长也不放在眼里。嘴巴犀利的王焱故意时常瞅瞅林金娆,然后总慢慢地说上几句什么,“我们林妹妹最近又消瘦了一大圈,可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可真难为人哪!”林金娆有时和她们说说话,她们有时故意假惺惺地说一句:“是,坚决照办,林小姐现在是我们的上司了!”林金娆有时被搞得十分尴尬,只好一天一个人待在房子里想心思。这段时间弄得连肖沛也不敢多来找林金娆。于是他俩只好相约,常常晚上到离公司较远的银河歌舞厅去玩。可是,他们每次相约,两人都是如约而至,从未失信……
难道他真的不来了吗?林金娆不由得又看看表,已是八点半钟了,她看到最后一对情侣相依相拥地走进歌舞厅里时,她似乎确信肖沛今晚不会来了。说好七点整到“银河”门口,不见不散。林金娆从六点半就提前到了这里,在此徘徊观望等待整整两个小时了,可哪里有他的影子!林金娆想着,眼泪滚落下来。她抬起头望着回去的方向,想找辆车坐着回去。
“林小姐,”林金娆一愣,回头见是银河歌舞厅老板娘站在门上喊她,“先进来吧,一个人大黑天待在外面干啥?”
林金娆不想搭话。可老板娘已走过来拉她进去。
“是先在这坐会儿,还是到里面……?”老板娘掀起绿色的透明的宽塑料片门帘,与林金娆走进来,又指指客厅的沙发上的空位置问。
“啊,不,不,”林金娆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她见那儿坐了那么多人不肯去那儿坐。
“那好,坐里面去吧。”老板娘用她那肥胖的手拍拍林金娆的肩膀拥着她走进后面的一个包箱,说:“要不就坐在这儿,来了就痛痛快快玩,别想心烦事儿……”老板娘说,用两手在林金娆肩膀上往下一摁,让林金娆坐在沙发上,便走了出去。
林金娆心想,这老板娘敢情已猜出我和肖沛的事,或者她听谁说过我们的底细。立刻,林金娆脸上腾起一阵躁热。旋即她又想,她知道也没啥了不起,大不了她心里想去,爱咋想咋想。这样想着,林金娆索性就坐下来,既然来了不如就耐着性子打发时候。
门帘掀开了,是吧台服务员送进瓜子、饮料、摆在茶几上。又点着了烛杯里的小蜡烛,拉灭电灯走了出去。
片刻,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士走了进来,坐在林金娆对面。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林金娆看到他雪白衬衣上打着深红色的领带及闪亮的领带扣。舞池音乐响起来了,那位青年男人站起来欠欠身子,伸出一只手邀请林金娆:“有请这位小姐,我们去跳舞吧!”
林金娆本来有些兴致不高,但拒之又觉不恭,轻声说道:“跳不好。”
“哎,说哪里话呢?”那男青年已抓住了林金娆伸出的一只手,林金娆站起来,同他一起走到外面的舞池里去。
起初,林金娆有些心不在焉,时常错步乱步。可那青年却兴致很高,跳得十分投入,而且动作娴熟精到。林金娆吃惊地感觉到,在她以前的舞伴中,像这样的老手还是不多的。他几次调整林金娆的错步,纠正她的动作。并低声说:小姐今晚像不……愉快……心情不好吗?”
“啊,“不,没有,没有啥,”林金娆慌乱地遮掩着说,“是跳不好……”
“那一定是有啥心事了……凭我的感觉,知道你的舞跳得是……没有话说的,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流的,起码在银河这一带……”
林金娆低头莞尔一笑。说了声“谢谢,谢谢你的夸讲。”于是她也开始认真投入了。舞步和动作很快协调一致起来。那青年很富于男子汉的气质,不得不使她向他妥协。她渐渐放下了娇矜的架子,依着他的推拉扭按,顺从地俯仰旋转。她喜欢那男子汉的气息喷在脸上,愿意让他的胸膛不时贴近自己。他那英俊潇洒,那温和大方渐渐使她着迷。她陶醉了,觉得她已被他俘虏……”
淡青色的裙摆,随着音乐,伴着明灭的灯光在旋转,飘飞,时而宛如一朵盛开的雪莲,时而如同一只翻飞的银燕。那男青年也更抖起精神,高傲地如痴如醉跳得十分动情。
渐渐地,他俩优美的舞姿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的羡慕的目光。周围坐位上不少人在注视着他俩,舞池里一阵骚动,人群里传来啧啧声,口哨声和各种喝采声,连舞厅老板娘也站在人群里看他俩跳舞,为他们助兴。
林金娆也不知她那一向娇弱的身子内怎么爆发出无尽的耐力,接连几曲下来,竟也不觉疲乏。
“小姐,你的动作,舞姿真是好极了,没有别人能比得上,真是……我说了是第一流。”在歇息下来时,他牵着她的手向包箱里走时,低声地对她说。
“谢谢,你过奖了,是你跳得好,把我也带起来了……”林金娆也有些激动地回答说,在他们的身旁坐下。
“以往常来这么?”他打开一听露露饮料递给林金娆问。
“谢谢,”林金娆接过饮料说,“来过几次,不多。”
“唔,是吗?你是在…….哪个单位上班?”
“没有,我……没有单位……”林金娆像是有点回避他的问话,说完又娇矜地补充了一句说。
“没有单位,哪能呢,那你……”
这时老板娘走了进来,对林金娆说:“小林,林小姐,怎么样,今晚还玩得尽兴儿吧!你给我们店里增色不少啊,刚才几个小伙姑娘都还在外面嚷嚷想认识一下你这位摩登女子哩。不过说实话,林小姐今晚真够风光的,是吗小刘?──噢,你们可能还不认识吗?我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咱供电局,啊,现在是供电公司吧,计划科刘科长,刘歆──这位小姐是在金星公司上班,对吗,我没记错吧!名叫林金娆……”
“啊是林小姐,林金娆,我说哩,这名字就很不同凡响么!”刘歆说。
女老板插进来说:“小刘,以后可要多关照,林小姐跳得不错吧!……”
“是啊,”刘歆说,“我刚才还说么,林小姐跳的真棒,是咱们这一带不多见的么。”
老板娘把脸转向林金娆,说:“以后有啥事,找刘科长,他可是个热心肠人,最肯帮别人忙。好,你们先聊会儿,需要啥吭气。我去外面看看。”女老板听到外面有人喊她,匆匆走了出去。
“今晚和林小姐幸会,真是高兴。哎,林小姐,你在金星工作,我咋以前好象没见过你呀!我们单位就在你们辅料分公司那边。和你们公司常有业务关系么,你们的辛副总辛越,颜料分公司赵工赵来福常来我们那。”刘歆热情地介绍说。
“你们打交道的,都是领导,哪能认识我们这些老百姓呢?”林金娆说。
“是,不过说实在的,供电部门和哪个部门都打交道,社会接触面广,真的认识的各单位的头头也多,以后有办的事,你只管说。”
“到真有事找你,你恐怕早都不认识了?”
“没问题”
“真的?”
“谁还骗你!”刘歆说着抓住林金娆的手,轻吻了一下。
“那好,到时候可别变卦…… ”林金娆依偎在刘歆身旁。
舞池的音乐停了很久了,灯也熄了,大多数客人已经散去。只有几个包箱里依旧明灭着跳跃的烛光。林金娆被刘歆紧紧搂抱在怀里,穿短袖的臂膀紧紧勾住他的脖子。许久已经听不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金星公司招待所四楼上,这段时间住着几位外单位催款的客人,这两年公司资金渐渐紧张起来,拖欠外面的货款较多,有些单位的催款人员也常年住在招待所里,成了他们常住金星的专业催款员。公司采取的办法是根据轻重缓急,分期分批逐步付款。如有的人住的时间太长,或者所欠数额太大,便酌情先付给部分款,打发他们回去。也有的单位,因为资金紧张,周转不开,给催款人员订了硬任务,又把他们的奖金和工资与完成任务情况挂钩,完不成任务的,扣发催款员的工资奖金。这样有些催款员长期练成了一套软磨硬缠的本领,闹得领导没办法,只好先付给他们一些,而供货单位也决不肯因一次付不清款而丢掉老用户,也乐得“小车不倒只管推”,货照供不误,款也常催常要。于是你欠我,我欠他,他又欠你,这样就形成了遍布全国的所谓“三角债”。
“三角债”理不清,各单位只好在催款方面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催款员住在外面一段时间,只有拿到些钱,才能体体面面地回单位交差。然后在单位风风光光住上几天,又外出去欠款单位。所以,金星公司招待所四楼,通常情况也就成了催款员的住所。他们常来又常往,轻车熟路,成了这里的老熟客。不仅招待所很熟,就是对整个公司的情况也比较了解。他们常年住在招待所里,就像是住在他们单位,一般自己收拾房间卫生,自己到水房打开水,自己去食堂就餐,自己带着门上钥匙,外出回来,也无需找服务员开门。要不外出,便自己蹲在房间里看电视休息,大家在一起互相熟悉了,也凑在一起闲谝。在外面又没有在单位住时那么多纪律约束,他们也乐得这样自由自在。所以,一般便不需服务员替他们料理什么,只有偶尔进到接待室和小林或在楼下肖所长房里聊一阵。
林金娆第二天一大早才回到招待所。她走上四楼时,客人们才刚刚起床。她也不去答理他们,径直走进接待室,去梳洗。
先洗漱完了的客人,凑到一位山东客人和一位河南客人住的房间里去。山东客人前不久带回去一些货款,在山东待了十几天,昨晚刚又来到。他斜靠在床上,大声说:
“喂,伙计们你们要是想弄钱啊,我可给你们介绍一件美事……”
“啥美事?你老兄回去除了和老嫂子亲热了一番,还长了啥见识?”河南客人坐在床边问。
“嗨,真是,我跟你说,那发大财,可比咱们干这差事容易得多。山东人不少地方都在搞传销,弄得好的一年一两万,十几万,多的能弄几十万哩。”山东客人从床上坐起身子来又说。
“啊!传销?啥叫传销?”河南客人惊讶地问。
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位河南客人站起来说:“嗬,老乡,你还没听说过呀!传销传销,就是宣传销售么。你不晓得现时到处都在搞,四川,湖北,咱们河南也搞得好红火,我上回回去,我一个老朋友从单位办了留职停薪手续,下海到深圳,刚去那两年,混得也不咋的,后来他当了深圳一家什么公司的传销商。三年成了大总裁,一月奖金三四十万,去年又拿几十万奖金,去国外旅游了一趟。”
“那都销售些啥子玩艺?咋个销法?”站在门口的一位四川客人问。
“啥子玩艺都有,什么健身器,化妆品,还有什么健身药物等等,我上次回去,有人正在我们那里搞密训,我朋友拉我去参加,我没去,要参加得掏几百元上千元,听说还有特训,跟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魔鬼训练差不多──全封闭式的训练,参加了训练,你就有了信心,搞这事全凭信心。传销,恐怕换不能说就是宣传销售,咱们搞的着一套,天天做广告宣传,自吹自擂,才是宣传销售。传销这玩意还特殊有些神秘。”山东客人说。
“你回去人家没有给你传销传销?”后边进来的河南客人坐在窗口的沙发上问。
“我,咿,这回回去时间太短,要不我也真掏上几百元,参加一下,以后咱也搞传销,咱有条件,既搞推销,又搞传销。”
一位河北客人走进来,和河南客人坐在床上说:
“你们刚知道啊,这是国外传进来的一种销售方式,美国麦当劳公司正就是借此腾飞起来的,到中国可能已有三四年了吧,全国各地都在搞──湖南,湖北,深圳,我上次到河北,搞得可红火哩,你没听昨晚肖沛说,他们这儿也有人当总裁,他也在业余参加搞化妆品么!”
“唔,是吗,我还真没听说呀。”河南客人像是听到了啥新闻,感到十分新鲜。
“不过,听说社会上近来有反映,报上也讨论,意见不一,况且有些地方搞得挺乱,有人叫骗人的“老鼠会”已经向国家有关部门反映了。”河南客人继续说。
“那如今是市场经济,只要不违法……”山东客人争辩着说。
“那你可别说死,那还要看符不符合国情。”河北客人表示不赞同山东客人的意见。
“算了,算了,别争了,下去吃早饭吧。”躺在床上的河南客人看看表说,站起身准备出门。
在向楼下走时,四川客人又钻进楼口接待室问:
“林小姐,昨晚上干啥去了?”
林金娆刚又换了套连衣裙,在床边折迭换下的舞裙,冷不防吓了一跳。她转身看了一眼四川客人,不屑回答地又转过脸去。
“让你们肖所长好找,找你哟!”四川客人又说。
“瞎说,他找我干啥?”林金娆没好气地说。
“看看你,还不相信,哪个还骗你呀!他去杭州出差,总是有事要亲自安排一下。”
“他出差去了?”
“哪个还在骗你么?”
“办啥事去了?”
“办啥子事,我咋晓得,他走得好急么,坐半夜的火车。”
林金娆唔了一声也不再问。
四川客人出门下楼走了。
“林金娆,林金娆,去不去吃饭?”三楼王焱在喊。
“不去了,你们去吧,我不想吃。”林金娆回答,没精打采地一屁股坐在床上。
“要不,给你带些馍,端些汤来……”
“不了,我这阵不想吃,待会儿想吃我自己去。”
林金娆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不知肖沛突然又去出啥差,难道不能让别人去么。有好些天咱们都没有去外边玩了,只是见面时像刚认识那样打个招呼。想着肖沛心里酸酸的,她走过去拉上窗帘,又把门关上,被子一包躺在床上。后来她又想到小刘,刘歆真够帅,他舞跳得真不赖,*极了,又那么会关心人,对人体贴入微。咿,要是常年和这么个美男子在一起,或者能找这么个丈夫,也真是幸福,该知足了。想到刘歆,她心里又觉得甜甜的。不过,她转而又想,刘歆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混迹了多少年,事业又红火,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在逢场作戏。他可别是在骗我哟。他约我今晚还去银河,昨晚玩得挺愉快,以后我再同他在一起,我要了解一下他的情况。老板娘也出手不凡,天快亮时刘歆同她结了帐,她一下就付给我一百元,难道刘歆会给她更多的钱。要真是这样的话,三个晚上就可以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
林金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进入甜蜜的梦乡。